说元




关于人口锐减,至少有两个因素需要考虑。看过《金史》就知道金人在119年间头10年与辽争斗,后30年与元(蒙古)争斗,中间与宋争斗,国内剿抚时断时续,真正得以喘息的时间大概也就是30年,这是其一。另外,蒙古打败金廷后,北人大量参与到蒙古人的争伐中,或战亡,或宿徙于征服地,这是其二。看过《元史》就会发现,南方一些行省的户均人口数明显超过每户4口的全国平均数,一些地方户均人口数甚至高达30人以上,这说明人口南迁后数世同堂,战乱没有波及或者影响其安定。

关于歧视。看过《元史》就知道,由于元域广阔,一些指派到地方任职的官员(汉人、南人)会嫌路远而弃官不做,元廷并不追究,甚至会安排另外的职位。这说明,一当时对士的氛围是宽松的;二当时士的生活有某种保障,不需要靠官俸来维持。再看看《明史》,朱元璋对不愿意出仕的人(元亡,一些士人随妥欢帖睦尔北向大漠,一些则不愿意出仕)说,如果不来(明廷),没办法保证在当地的安全。没有歧视,更没有自由。

关于蒙古人。看过《辽史》就知道,归属辽的女真是熟女真(熟番),但在当地与熟番杂处的还有生番,这些生番包括了女真人、蒙古人。完颜阿骨打反辽,创立金后,这些蒙古人及其居住地亦纳入到金廷的管辖,成为金人的熟番。其后,铁木真反金,与蒙古生番兼并合一,齐心协力打败金廷,建立蒙古大帐,又重新整编金人(元廷通称为汉人,其中包括了女真人、契丹人、河西人、北方宋人等)成为蒙古军向四方征伐。

关于金帐汗国。《元史》明确记载铁木真开元之初像刘邦一样封子弟建汗国(即封建诸侯)以拱卫元廷(类似前苏联诸东欧卫星国),各汗国王臣与元廷每年有聚会,汗国对元廷有贡献,元廷对汗国有赏赉;汗国承嗣要向元廷请命,赐封;为了扩张或者平乱(汗国或者元廷内的叛乱),元廷有要求汗国调派军队或者向汗国调派军队的权力。可以设想,如果蒙哥不殁,忽必烈在其属邑云南亦会建一个含括西藏、安南以及东南亚其他国家的所谓阑沧汗国。也像汉一样,随着支繁族茂,宗室间由亲渐疏,元廷与汗国间对利益的考量不可避免地有了分歧,甚至冲突,另外元廷对日征服战和对安南郡县制的失败亦挫损了元廷的权威,牵制了元廷的精力,无法实施诸如推恩或强制削藩等措施,逐渐失去了对汗国的约束力,以至妥欢帖睦尔北狩时汗国无心出力。

关于课税。元廷采用差异赋税,这一方面反映了对南人的歧视,另一方面,由于北方百余年烽火不息,生齿不济,加之,丁户南迁而领土扩张,北方劳动力明显不足,客观上生产的任务就集中到南人身上。所幸,由于国家疆域空前,人少地多的局面,使有先进耕作技术和能力的南方充分发挥,产量扩大减少了高额赋税的压力。很显然,一个有1000万的人,即使交20%的税,亦比一个只有10万、不交税的人富足。这亦就是为什么明清两季即使在承平数十年,赋税不重的时期仍然会发生水西和金川苗乱的原因:由于生产力落后而生存空间又大不如元季,人多地少,物产不能提高甚至满足生活水平,苗裔不如意就只有乱,只有抢。

既使是单一民族的国家亦首先是人的国家,其次才是民族的国家,再其次才是主义的国家,最后才是统治者的国家。在对蒙元是否是中国有疑意的人经常要提到对汉人的歧视,并发挥为对中国人的歧视。歧视是存在的,但自有汉以来,中国人就不止是汉人。中国之所以数千年绵延不绝,并不在于中国的汉族统治是否持续了数千年,而在于不管统治者是不是汉人,在中国这块地土上大一统的帝国都是以三代为文明,(秦)汉季为模范,承前朝之风,继先民之俗,惩既往之诟病,立当朝之新异。一直到1840年以降,中国人才发现认知不足,经验无助,地土失去以后就再已回不来了,人民失去以后亦再已回不来了,胜利者不再只是掠夺而去,亦不只是纳贡称臣的问题,而是很快在自己周围定居下来,建立城市,建立所谓殖民地——既不同于郡县,又不同于诸侯国。由于认知的差异,清廷的轻率,既出乎西人的预料,又启发了他们。虽然我们有很好的学习能力,而且有学不耻下的良好传统,但是游戏已经改变,规则在别人手里,这种认知的差距和缺失还是延续了很长很长时间。

任何历史事件客观上都是有意义的,有效率的,当然亦是辩证的。不幸的是,历史不是科学,结果并不能说明一切。历史既然是人文学,就存在人文情节,因此对待历史、历史事件就不是一句“客观”所能涵盖和阐释,即使经过时间的沉淀、沉酿。实际上对历史和历史事件的看法还是常常会被人文情感所左右,进而甚至会成为政治操弄的对象。我们现在说,我们在忽视传统、在失去传统(在失去我们的民族身份)是指我们接受了很多概念,但在用我们熟悉的词汇来表示(应用)这些概念时,常常忘记这些词汇所表述的内容的发展历程和演化脉络,以至误解,迷茫。(学过量子物理的人都知道我们创造词汇的能力远远低于探索发现的速度,所以人们不得不用过去习惯的词汇来描述新现象、新发现、新概念。)当我们试着去探究一些词汇的传统意义和应用时,我们才发现在这遍地土上生长的人们承载着怎样的沧桑和厚重,荣誉和尊严,博大和宽广。

我们热爱这遍地土!我们更尊贵在这遍地土上世世代代生活繁衍的人们!



自己看书,自己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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