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水的色情想象:重金偷窥贵妃沐浴的皇帝们

《九歌·云中君》一开头唱道:浴兰汤兮沐芳,华彩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这四句就是描写女巫降神的过程:她先用香兰煮过的洗澡水沐浴身体,因此周身都散发着芳香。这一句歌词让我们知道了古代高档洗澡水的形式,是兰汤。用兰草煮的洗澡水中的女子,沐浴在热气腾腾、芬芳氤氲的香水中,这情景总是拨撩人的,是让人要想入非非的。这一真实或虚拟的洗浴方式,着实刺激出了若干大胆的色情故事,由之诞生了一批不朽的色情文学经典。


《赵飞燕外传》实乃堕落文学的巅峰之作,几乎是字字珠玑,无一处不让人叫绝。在作品中缤纷沓来、绮丽生辉的色情、艳情和人情描写中,关于女人身体的沐浴,就像一个缭绕不断的旋律,反复地突兀出现,让人觉得故事讲述者一定对这件事着了魔。用香料来洗浴、香身,不仅仅被融入了道家的理论体系之中;这样一个美容方式,还被敷衍成了具体的情节,化作赵飞燕、赵合德姐妹间争宠的一环,显示出二人在对付和引诱男人方面的智略之高下。


小说中先是隆重地描写了一回两姐妹的洗澡方式,“后(即赵飞燕)浴五蕴七香汤,踞通香沉水坐(座),潦降神百蕴香”,而赵合德“浴荳蔻汤,傅露华百英粉”。在小说快结束的时候,洗浴的情节再次出现,某个夜晚,赵合德在汉成帝专为她修的“浴兰室”中洗澡,沐浴着那荳蔻香汤。因为早就练得了一身道术功夫,此时的她竟然浑身发光,其辉芒都盖过了灯烛的光亮。这个场景被汉成帝看到了,此处的描写非常生动、细致:“帝从帏中窃望之”。这位皇帝从浴室四垂的帷幕的缝隙里,偷偷看自己的女人洗澡时的裸体。他的举动遭到宫女告发,赵合德的反应,表明她是一个真正懂得如何吸引男人的女人,属于时尚女性杂志所肯定的女人类型——她急忙抓过浴巾遮盖住裸体,又让下人把烛火扑灭,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接下来,最了不起的文学情节出现了:汉成帝为了再次看到赵合德在洗浴中诱人的身体,悄悄拿黄金贿赂她的宫女,和宫女约好,他再去看洗澡时,不要告发他。没想到,有些宫女没打点到,不知道有这么个约定,在服侍赵合德洗澡的过程中难免有事走出帷幕,发现了汉成帝,立刻折身去报告给了那狡猾的女人。要说这赵合德真是有本领,她反应非常快,瞬间就做出了一个让人喝彩的对策——“遽隐辟”,急急忙忙地、似乎很慌乱地在浴室中藏身起来,像一头受惊的小鹿;上演的情节与头一次大致相同,可是还有剧情设计的变化,又刺激,又显得她天真无助。


汉成帝再次受挫。这样下去可不行——他开始想主意了,想来想去,想出了一招:以后每次偷看赵合德洗澡的时候,他都在袖子里带好多黄金,一旦有从帷幕中走出来办差的宫女,他就赶紧拉住;趁这宫女还来不及通风报信之前,先拿出黄金来赐给她,封住她的嘴。经过这么个措施,按说,他可以安静地、尽情地看自己女人洗澡了。可是,宫女们都贪图皇上的金子,所以就找借口故意地进进出出,害得皇帝整个晚上光忙着一次次拿出黄金来讨好自己的奴婢,结果,他每偷窥一次的代价,是国库一夜间就有“百十金”不翼而飞。




唐代诗人韩偓有一首诗《咏浴》(《全唐诗》卷六八三),专咏这一情节:


再整鱼犀拢翠簪,解衣先觉冷森森。


教移兰烛频羞影,自试香汤更怕深。


初似洗花难抑按,终忧沃雪不胜任。


岂知侍女帘帷外,剩取君王几饼金。




宋人沈括《梦溪笔谈》卷二十一“寿州八公山侧”条有云:“《赵飞燕外传》:‘帝窥赵昭仪浴,多袖金饼以赐侍儿私婢。’”两人都提到了一个细节,是今日所存版本中脱漏掉的:汉成帝袖中之金,是金饼。时代不同的两个作家谈到同样的细节,而且都谈得满怀兴致,说明这个故事在唐宋士大夫当中曾经广为流传,一度是很著名的作品。沈括认为,汉成帝揣在袖子里的金饼,大致就是汉代著名的马蹄金,一枚的分量是“古之一斤”。包括马蹄金在内的汉代金饼,在当代考古中不乏出土,那实物一看就知非常贵重。因此,汉成帝用来哄宫女的贿赂,可不是随便打发人的什么铜钱、碎银子,是最实在的足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好比他每次去偷窥,都在袖子里揣上一叠事先填好了几千、上万块钱金额的支票。一个国家要是真的摊上这么样一位皇帝,那可真是要命啊。




晋人王嘉《拾遗记》中关于汉灵帝“裸游馆”的整段文字,就把淫乱描绘得像老式好莱坞彩色歌舞片一样浮艳、轻悦。说“初平三年”的时候汉灵帝在“西园”,也就是上林苑里,(时间、地点、人物都十分精确,真是说得有鼻子有眼。实际上,“初平”是献帝的年号,汉灵帝没有用过。)建了一座“裸游馆”,规模很大,光馆阁就有一千来间,为的就是在这里进行各种色情活动。其中一项是,让年轻美丽的宫女们“共裸浴”,“西域所献茵墀香,煮以为汤,宫人以之浴浣毕,使以余汁入渠,号‘流香渠’”。异国进贡的奇异香料,煮成芳香的洗澡水,让宫女们来集体洗澡。更精彩的是,用过的洗澡水,带着残香和女人身体的气息,被倾倒在裸游馆内的曲渠里,形成了“流香渠”。一个皇帝喜欢在流满女人的剩洗澡水的宫苑中混日子,可真够颓废。读到这里,再回味一路发展过来的情节,这个故事的独特气质兀地鲜明起来。


文中竟然没有“妖精打架”,色情活动都被赋予了很浪漫化的、艺术化的乃至神仙化的形式,小说中的这位汉灵帝,他惟一的角色是“看”,而不是“做”;他所看的,则是他乐意看的,是他自己人为制造出来的关于女性的一种色情幻景。读者在这里撞到了一位地道的颓废艺术家,他设计出一种色情化的生存方式,或者说把色情化成一种生存方式,自己来欣赏,混迹其中,以假为真,自娱自乐。也许有人期待着这些色情幻景会一路进展到具体的身体交锋,然而没有,在小说中,到了本该上演三级片的地方,笔锋急转,女人的身体忽然像泡影一样地消失了,代之以她的剩洗澡水,一个关于她的肉体的非常切近的暗示,一个带着香气和体温的意象,萦绕在“引渠水以绕砌,周流澄澈”的馆阁之间,波光脉脉,流动徜徉。堕落,携带着它不可能摆脱的污秽品质,竟然飞升为异常深刻和高远的文学意境,具有了说不清道不尽的蕴义,让人品味不绝。关于这个故事可以讲的非常之多,在文学入门课上,完全可以把这一段文字,与一部三级片,或者与那些不知道床垫之外还有大千世界存在的所谓现代小说、艺术电影进行对比,让年轻人明白何为诗心,何为平庸。但是闲话少叙,这里要说的是,用外国进口奇香煮的洗澡水“香汤”,实际上是这整个色情幻景的压秤砝码。如果没有香汤的剩水流注馆渠这样一个情节设置,这里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性幻想故事而已。后世人当然很难确定,一项特定的、偶然的风俗——把洗澡水煮香——当初在多大程度上刺激了文学家们的想像力,但是,对这一风俗的援引,确实帮助文学家完成了一次非常高妙的艺术创造,让他们的才华像夜空中的烟花一样闪亮。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