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 第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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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川是在绝望之后才决定放弃庵子,朝着更远的大湖上贸然放船的。

狂风像无数头发情的牤牛,猛然间挣脱了结实的缰绳,在荒草凄凄的湖岸,在天水一体的湖面,撒泼放欢。微山湖上变得越来越凶的波浪,像被强烈的炸药轰翻的一堵堵墙头,砸下去!砸下去!砸在船庵子上的声响,让周川听起来胆战心寒。

西伯利亚的寒流,随着北风跋山涉水奔波万里,终于在光秃秃的微山湖上安营扎寨。眼下仅是初冬天气,骤然间变得像数九的严寒,寒冷得滴水成冰。波浪打在时起时伏的船头上,打在因狂风击打而发出呻吟的船庵子上,凝聚下一层一层坚硬透明的冰。整个小船的外形,就像能工巧匠用冰凌雕刻而成。

周川白天黑夜看守的那几道竹箔,在离小船约有两篙水路的前方,时而被张着大嘴的浪头恶狠狠地吞没,时而又被戏耍玩弄地从肚腹里吐出来。那一道道被风浪扭曲的溃败不堪的躯体,像一排排病入膏肓将要垂死的人,传来一阵阵哀哀的哭泣声。

浪头接连不断地把浑浊的湖水泼向小船,冰的重量,每时每刻都在庵子上增多。周川不时从舱里探出头来,用求援的目光望着远处的湖岸。湖岸在他眼前已经消失,他眼前是翻滚的浪头,他身下的小船被高高的浪头包围在中间。但是,他知道全家人以及快嘴二哥和杨家岩大哥,正在为他的安危焦虑万状而揪心裂胆,风大浪凶但使他们束手无策,眼睁睁望着他身临险境,无能为力却没有任何办法帮助他脱离危险。

如果自己葬身大湖,爹娘和莲花都将陷入一种长久的痛苦和折磨之中。那个落难的杨家岩大哥,罢官几年来始终没有工资,失去他的帮助今后将怎么生活呢?

周川望着满湖的波浪,想象着他和杨家岩大哥接触的那些有苦有乐和有趣的日子……

用梧桐木板串制成的锅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狂风卷得无影无踪;后舱里用来做饭的柴禾,已经被湖水打得水淋淋的,就连饭锅里也流溢着被风浪搅得浑黄的湖水。

周川一个整天都在和风浪与死亡搏斗,没有片刻机会静下来做饭,整整一天还没有吃一口饭食。他那咕咕叫唤的肚子,饥饿到了极点,前胸和后背有了一种粘贴在一起的难受感觉。

太阳那圆大而浮肿的虚胖脸,被寒流冻得惨白惨白,瑟缩在纱一样的白雾里,后来又被西边湖面上的波浪一口一口吞到肚子里。朦胧的夜雾开始由淡变浓,浓稠的雾像一块黑色的布,紧紧缠裹着他那颗孤独的心。

在周川感到浑身是力,而最终都无法战胜肆虐的风浪时,那颗年轻的心剧疼一阵之后,眼里止不住滴落下一点点血泪。他当时所痛心的不仅仅是将要失去自己的生命,惋惜的也不是从此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就这么轻易地被风浪所打败,未免显得太渺小太窝囊了!他的妻子那么年轻那么漂亮,自己死后抛下孤零零的她,让她浪费了青春实在可惜。

在死亡一步步朝他逼近的时刻,他胸膛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奇怪的冲动,一种胆量和勇气。他毅然决然地决定,要让小船载着他靠向大湖中心的任何一个崮墩。他渐渐锁紧了刚毅的眉头,朝矗立在远处湖面上的几个崮墩,恶狠狠地盯视了一眼。

那几个崮墩上边光秃秃的毫无遮掩,去年,挖泥船为了疏通微山湖淤积的航道,用黑色的管子突突从湖底垫起来的。崮墩上的泥块,被肆虐的风浪大口大口吞噬着,它震颤而发抖地不断朝着湖水里塌落。

周川清醒地知道,一旦把拉紧的铁锚从深深的湖底拖出水面,小船就像脱缰的野马失去了控制。那扭曲的船身,谁敢说撑得住一个浪头山样重的压迫呢?

没有把握盲目地朝下游放船,是在拿生命下赌注,九死一生葬身大湖的危险,正在等待着他。九死一生到底还有一线摆脱厄运的希望。和死神及妖魔的鬼魂,面对面作一番殊死的搏杀,总比缩着脖子当胆小鬼,让庵子上山样重的冰压垮小船,眼睁睁沉向湖底白白等死而辉煌荣耀得多。

周川首先想到的是要保护好自己的心脏,落水后万一把整个身子冻僵,心脏完好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他像做饭的女人带一块围裙,把庵子门口用来挡雨的塑料布,折叠起来护在前胸,穿好衣裳之后,马上又想到了腿裆里曾经遭受过恐吓和苦难的嘎子。自己一旦心脏跳动大难不死,裆里的嘎子像身子和胳膊腿那样被冻僵,空守着白莲花样的妻子而不能过那种男女的生活,那种折磨简直比死亡还要难受。他脱掉裤子,又用塑料布把腿裆和嘎子扎了个结实。他脑海里仅有一个念头,只要生命还在,就要保护住腿裆里那个象征着勇武男人的东西!

一切准备齐备,他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鞋袜,勒紧腰杆,那副形状就像出征的勇士,要去冲锋陷阵血战疆场,整齐、庄重、威武而悲壮!

淡淡的夜幕,用它那裹缚整个世间的灰纱,悄悄地把微山湖包围起来。周川留恋地看看他亲手捆扎起来的船庵子,又望望庵子上那由一点点湖水而凝聚成的冰山,果断地捞起锋利的菜刀,嚓嚓几下砍断了所有捆绑在棹窝子上的尼龙绳。他在庵子里挺起健壮的腰杆,把庵子上的苇箔苇席连同凝聚的冰山,统统掀进波浪滔天的湖水里。

一股怪风猛地横扫过来,周川感觉到他的整个身子像疯跑的人潮,使劲往前推动着,魁梧而强健的身躯趔趄了一下,差一点被凶恶的狂风扔在湖里。他的动作像触电那么迅速,跃上船头,三两下就把紧紧扎在湖底的铁锚拽起。

小船失去了铁链的约束和强有力的控制,斜歪着身子败退下来。一个浪头泼进船舱,另一个浪头重重地撞击了一下船板。波浪的冲撞力马上掀歪了小船,迎着风浪的那半边船身,直挺挺地立出水面。出于求生的本能,他把整个身子像山样压向翘起的船帮,扭曲的小船终于被他征服。

他用手里的竹篙,死命地拨正了船头,始终让灌满浑浊湖水的小船,用高高的后舱迎着疯狂的波浪。他把那条五米的竹篙,丢三米在小船后边的湖水里,如一把小巧灵珑的船舵。船舵忽左忽右,把一个一个凶猛的浪头统统从中间斩断,由此庇护着摇摇欲沉的小船。

小船像一只折了翅膀,受了重大创伤的老鹰,随着浪头的起落踉踉跄跄,像醉酒的疯子,朝着前方他瞄准的崮墩冲撞。

微山湖的波浪借助狂风的巨大力量,朝周川大肆施展着灭绝宇宙的淫威。那一捧一捧的湖水,泼撒下来像无数道有力的鞭梢,无情地抽打着他的头脸。周川那一头粗黑的短发,被冰凉的湖水浇透了,发尖上冻结出一个个珍珠样的冰珠。他如同一尊石像那样,叉开腿站在后舱里一动不动。拖在水里的竹篙,在他铁钳样有力的手里机械地左右摆动,传来一阵一阵吱吱呀呀,承受不住巨大折磨的呻吟声!

由于周川的讥讽和蔑视,狂傲的波浪一个接一个扑进后舱。显而易见,它们要把顽固的二杆子周川,连同那只无辜的小船,统统葬进水底!

从船后边泼进来的湖水,溢出后舱的挡板哗啦啦漫进了中舱。后边的半个船身被湖水的重载拖住了,摇摇欲沉的小船,只有倔强的船头还在高高地翘在茫茫的湖面上。

小船犹如一条被山样重的车辕压住屁股而野性未改的野牛,无法顾及伤痛,为了求生拼死地向前挣扎窜动着。

几个狡猾的浪头趁虚而入,小船实在难以承受茫茫湖水的重压,船头呜咽一声,绝望地栽进湖底。

老天爷似乎把人世间的英武、胆量和勇敢,统统慷慨地赋予给了周川。只有在这种生与死最关键的时候,人们送给他的“二杆子”雅号,才真正有了实际的意义!在他的面前和眼里,根本没有什么艰难险阻,猖獗的死神,休想让他胆怯地眨一下眼睛!

周川似乎知道必定会出现一种惨败的局面,心里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顺势把竹篙朝灌满湖水的船舱里用力一捣,两脚猛踏一下欲沉的船板,借助风浪的冲撞力,身子一跃起在半空。笔直的五米竹篙,被他那年轻沉重的身子压得啪一下断裂了,猛然扑来的一股怪风,像棉团那样把他甩出去老远老远。

周川骤然间失去了记忆,整个大脑混混沌沌一片空白,是滚?是爬?还是临死前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终于使他出现了惊人的奇迹?后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爬到崮墩上去的……

当周川爬行到崮墩的避风处,这时候他才知道,全身着水的衣裳,已经冻成了坚硬的铁甲,每往前一步都是靠两只手爬行。他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专注地听着波浪和狂风在他身后边喧嚣。他仰脸望着越来越浓的黑幕,黑幕像一个系好的绳扣渐渐勒索着,一点一点缠裹着他那被铁甲锁紧的身子。

他眼睁睁看着猖獗的死神悠闲地朝他走过来。死神是一个彪型的大汉,一脸黑黑的络腮胡子,那天它也许是因为贪杯喝醉了酒的缘故,走起路来脚下没根摇摇晃晃。它公事公办把一副沉重的锁链套在周川的脖子上,毕恭毕敬用协商和哄劝的口吻说,它要带着他到一个幽黑幽黑很远很远的极乐世界里去。

周川那瑟缩的身子和冻僵的双腿,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彻底挣脱死神套在脖子上的锁链。死神也许发现了周川心里的隐秘,为了攫走他那年轻的生命,施展出了全身所有的魔力。

着了魔似的波浪,把一捧一捧冰冷的湖水撒遍整个崮墩,把瓢泼的大雨接连打在周川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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