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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鞋匠

文/张怀旧 2007-6-6



三年前的某个冬天我买了一款国产手机,号称64和弦——彩屏——翻盖——超长待机时间,说起来特别高级。早上起床我一看屏幕,暗淡无光,没有色彩,就跟一黑白小电视一样,以为是没电了,可明明电池显示满格,我立刻打电话给那个卖手机的,他说温度太低了,放太阳底下晒晒就行了,我的屋子没阳台,于是我将手机放在被窝里暖和了一阵子,——哎,您还别说,只有半分钟的工夫,那显示屏幕就亮起来了,比三星显示器还亮。后来我就发现,整个冬天,这部手机在户外以及没有空调的室内都是无法正常使用的,

后来我就把这手机送去修,结果修了半年也没修好,再后来我干脆忘了这事,那家手机店也不见了,所有的事情全都不了了之了。

后来我又买了一双国产皮鞋,号称休闲——品位——时尚——名牌——三天内包换——三月内包修,听起来特别舒服。结果穿到第四天就觉得我的两只脚不一样大,于是我去找营业员理论,她说,“中国人的两只脚都是不一样大的,你有这样的感觉也是正常的。”后来下了几场雨,那双皮鞋就变了形,我也没怎么在意。突然有一天我感到有股寒风刺痛了我的脚尖,抬脚一看,那皮鞋已经张开了一张大嘴,原来是鞋底脱胶了,我脱下皮鞋看了一下商标,是个青蛙的图案,可旁边明明绣着“鳄鱼”二字。

后来我才回忆起来,那手机是“东信”牌的,杭州货,那皮鞋是个冒牌货,温州产的。一部手机、一双皮鞋,再加一个淘宝,我对浙江人的了解基本上也就如此了。


再后来我就基本不用手机了,皮鞋也很少穿,经常有人看到我穿着运动鞋站在电话亭里练嗓子,他们经常说我神经病。其实,没人看到我抱着电话流泪的样子,也没人知道我的痛苦。

我是个虚伪的人,我想让自己像个绅士,所以我要穿皮鞋。终于有一天我看到一双皮鞋,价格不菲,但我还是咬咬牙将它买了下来,因为能够让我一见钟情的东西实在不多。时间不长,我发现很多女人因为这双皮鞋而爱上了我,我第一次发现皮鞋对于男人的重要性。于是我茶余饭后饭后都穿着这双皮鞋来回踱步,拥挤的车上,庄严的教堂,嘈杂的舞厅,偷情的床前,随处可见这双皮鞋的身影,它矫正了我畸形的脚,它掩饰了我沧桑的脸。趟过了雨水,穿越了阳光,我穿着这双皮鞋走过了无数光辉的岁月。

三年过去了,这双皮鞋已经失去了以往的光泽,表面起了褶皱,鞋底也被磨平了一些,但却没有变形,更没有出现脱胶和拉线的情况,我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丢弃它的理由。与这双皮鞋有关的人,除了我还有一位老人,他是个鞋匠。当我把皮鞋从脚上脱下来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竟然对我不理不睬,我大叫一声:“喂,老头儿,帮我钉个鞋掌!”他还是不理我,而是戴着一副老花眼镜继续看着手中的书。我又叫了几声:“喂!喂!……”这时一个人从我身边走过,他对我说:“他是个聋子。”

我遇到这个聋子是在一个农村集镇的三岔路口,清明节刚过,路口有些焚烧过我的纸钱灰烬,还有一些病人喝过的中药残渣。按照当地的风俗,将中药残渣倒在岔路口可以让过路人将病人的晦气带走,这样就能早日康复。至于为什么非要在岔路口为那些死去的人焚烧纸钱,我一直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在中国农村,三岔路口一般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很少有人愿意路过,听说晚上会闹鬼。

这个鞋匠,虽然耳朵听不到,但我想他一定知道他目前所呆的这个地方不是个好地方,他一定是无处可去,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呆在这个不太吉利的地方。天空有些阴霾,我之前跟一个村姑约好在这个岔路口见面,趁她还没有到来,我决定将我的皮鞋修理一下。

我用手指轻轻地点了他一下,他抬头看到了我。看他的样子,好象很久没有顾客了。想想也是,这么晦气的地方,除了我这个外乡人,还有谁愿意来呢?我将皮鞋翻过来示意鞋底被磨平了,需要钉个鞋掌,他马上从工具箱里翻出两个不同品牌的鞋掌给我看,我知道他是要我选择其中的一种,我随便点了其中一种。随后他就将鞋砧放好,将一块破布铺在腿上,用锉子在鞋掌和鞋底上分别锉了几下,之后又涂上胶水,差不多凉干之后就将鞋掌粘在鞋底上,又找了长度相当的钉子,用锤子锤了几下,大概十几分钟的工夫就好了,整个过程细致、专业、娴熟。我脱下先前他给我的拖鞋正准备穿上皮鞋,他朝我摆摆手示意我等一下,同时指着皮鞋内侧一个破损的地方。这个破损的地方是我过去一直不曾发现的,我点了点头示意可以修补。他剪了一块牛皮,经打磨之后又用胶水将其粘补在那个破损的位置。

这时,有个大概四十岁左右的人穿着一身崭新的西服推着一辆自行车朝我们走来,他看着鞋匠大声地问:“喂!那个修脚踏车的人死跑哪儿去了?”鞋匠没有说话,继续干着他手中的活。那人又大声地问:“喂!老头,修脚踏车的人死跑哪儿去了?”鞋匠还是没有说话。

我转过头去对那人很客气地说:“他是个聋子。”

那人听完这话把车头一转,说了一句:“日!”之后就推着他的破自行车走了,他的背影就像一款国产手机。

我有点不开心,我不知道他想日谁,是日鞋匠?还是日我?还是日他自己?想想也没什么值得疑问的,这样到处乱日的中国人我也见多了,不足为怪。

皮鞋修好了,鞋匠用他腿上的那块布将皮鞋擦了一遍,虽然没有光泽,但却干净了很多。我穿上皮鞋站起来跺跺脚,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他并没有向我预想的那样露出得意的微笑,只是点了点头而已。

我问他:“一共多少钱?”

他竖起了三个手指。

我给了他一张五元纸币,他找了我两个硬币。其实我本不想让他找钱,但我又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有点莫名其妙,似乎可笑,甚至可耻,所以我放弃了这样的想法。令我惊讶的是,我跟这个聋子交流起来竟然如此顺利,比我跟正常人交流起来容易多了。


这时我也注意到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很多,全身消瘦,穿着一身蓝色的中山装,掉了颜色,比较陈旧,虽然穿在鞋匠的身上,但却看不出肮脏。我也发现他之前看的那本书的封面,上面印着两个字——《活着》。

临走的时候,我朝他挥了挥手说:“再见!”

突然我听到他对我说了一声:“再见!”声音有些艰难,虽然微弱,但却异常清晰。

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我可以断定,这两个字一定是从他口中发出的,因为在那个岔路口没有第三个人。

难道他真的是个聋子吗?关于这一点,我不得而知。

至于我,又将穿上这双皮鞋,走进城市,穿梭在地铁中。鞋匠无需了解地铁是个什么东西,我想多年以后,当我再次提着这双皮鞋去见他的时候,他可能已经不认识我了,但他一定认识这双皮鞋。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姑娘很好看,她领着个孩子向我走来,我知道,这个可爱的孩子就是我三年未见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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