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
会员  aqssm  发帖于  历史·都市  2007-12-04   评论84条 浏览13828IP

边界(一)



  本帖从今日开始连载尹洪东作品《边界》。小说讲述了北溟市委书记王希圣,在酒宴上被“纪委”带走,开始了整整六天的“双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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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这却是一次性质复杂、形式奇异、扑朔迷离的“双规”……

  尹洪东,男,1965年出生,现居北京。创作小说、影视剧本、报告文学多种。已出版《大风歌》、《我的草原》、《动机主义》等。《边界》即将由新华出版社出版。

  

希望各位战友喜欢,请勿将此帖用于商业用途,谢谢!



北溟市委书记王希圣在洗手间洗完手对着镜子自照,忽然一个女人温软的身体从后面抱住了他。

  吃吃的笑声滑落,他一扭头,一个热吻袭击了他的左颊。

  “鱼眉,怎么是你?”王希圣心里咚咚作响,却一副泰然自若,顺手抽出一条纸巾,拭掉那枚菱形的口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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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是再逃避我,你走到哪,我跟到哪,你信不信?”

  “你疯了?这是在北京。别再胡搅蛮缠,不然我叫保安了。”

  “随你便。”

  王希圣不再跟她饶舌,板起面孔,神色冷峻地推开鱼眉,大步走回包间。

  王希圣坐回主位,五六位客人立刻上前轮番敬酒,王希圣来者不拒,若无其事地一口一干亮底儿。

  可过了不到十分钟,尿意又来。王希圣向全桌摆摆手:“你们一个个展开,我出去接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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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挤完一滴“牙膏”,对镜洗手时,蓦然发现镜子里正有一个陌生的男子鹰隼一样注视着自己。

  他转身欲走,这名男子却一个箭步拦住了他。

  “你是王希圣书记吗?”

  他一怔,刚要作答,又过来一名男青年,向他亮了一下手里的证件。他身不由己地,由这两名男子搀扶,快步走上电梯。

  贵宾楼门口,停着一辆奥迪,一辆面包。王希圣被架上后面的面包车。两辆车向右,向左,向左,驶入北京初春罕见的雾夜。

  此时的贵宾楼长安一号厅里,欢宴仍在继续。一个丰满的的姑娘推门进来,向全桌人粲然一笑:“我是北溟驻京办的小关,请把王书记的公文包递给我,王书记喝得有点高,先走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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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桌人一听,先是面面相觑,继而频频点头,然后哗然,梁上行喊道,领导肯定忙乎别的去了,来来来,书记走了,我们彻底放开!

  今晚这顿饭是明天房地产老总梁上行张罗的。下午他打来电话,说晚饭订在贵宾楼时,王希圣皱了皱眉头:又是贵宾楼?除了贵有什么好?

  王希圣在贵宾楼吃饭稀松平常,他皱眉表达的是一种潜意识里的不舒服。一个市委书记,回回都有人替他埋单,他反而感到的不是尊荣,倒是对埋单的人更多的反感。实际上,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

  王希圣清楚梁上行的老底。20年前他还在北溟市芙蓉街当垆卖肉火烧。他发起来靠的是房地产,而搞房地产靠的又是银行贷款。

  来宾是几大银行的副行长或信贷部主任。求贷的时候,梁上行恨不得叫他们爷爷,现在则调了个个儿,银行变成梁上行的孙子。梁上行打个喷嚏,有个头疼脑热,行长们立马就纡尊降贵,慌慌张张飞到北溟看望他。这就是金钱和权力的转化守恒定律,一旦权力被金钱所收买,就会完全处于金钱的控制之下,它就只能反过来为金钱服务,别无选择。

  王希圣深知自己不过一个道具。不论做到哪级领导,都免不了做道具的。做道具是当领导的职业本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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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说天下逐鹿,其实和平年代也是这个道理,只不过方式不同而已。他在全市干部廉政大会上讲,有权力的人都是猎物,明枪暗枪都在朝向你,因为你手里有鹿啊,所以要知道怎样运用手中的权力,不要被心怀企图的人所利用。但利用和被利用有时实在划不出泾渭分明的界线。而做道具,当然就是被利用的一种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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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qssm
中国陆军中校
[加为好友] [引用] 2楼 2007-12-5 17:12:28

边界(二)  



  宴席进行一个多小时了,王希圣突然感到内急,离席如厕。梁上行疾步趋前搀扶导引,被王希圣挥手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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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希圣今年52岁,体力颇健,酒量亦豪。当年做醴泉市委办公室秘书时,曾以饮一公斤而下午照常上班引起领导的重视。他自诩心好,肝好,肾更好。对那些开个一小时的会就出去放水两三次的官员,他嗤之以鼻:肾是一个人的定力。他能开六个小时的会坐着一动不动,水不停地喝,话不停地讲,旁征博引,上天入地,国际国内,高潮迭起,但从来就不用中间上厕所一次。这是一种功夫,一种当大领导的功夫。要想当省部级以上大领导,这是一项不可欠缺的基本功。

  然而这次肾功能表现却有些失常,尿急尿频之意鲜明,使他对自己深感厌恶。正好他这次悄悄进京,名义上是出席中国十大魅力城市论坛,其实也就是上午在开幕式上露了个面,而后又去看望了一位老领导。王希圣主要是想到301医院全面地查一下体。无论如何,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王希圣对自己的肾功能和前列腺首次产生不自信,并且自怨自艾。洗完手对镜自照时,对自己的厌恶已渐渐消失,代之以深沉的感慨。毕竟年过半百的人了!还是古人说得好,世间公道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啊。

  正在兀自喃喃,忽然便出现了鱼眉;第二次上厕所的时候,便出现了被陌生人架走的一幕。

  鱼眉来京,当然也是为了出席魅力城市论坛的开幕式。但开幕式结束后,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贵宾楼的?难道仅仅是为了追求自己?她与这些陌生人是什么关系?她到底想干什么?

  梁上行今晚的宴请,虽然已约了好久,但今天纯属碰巧误撞。平时自己与他交往不多,无任何私谊,他会有什么理由陷害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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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的是,我到北京,一开始除了鱼眉这北溟市形象大使外,只有老婆孔一妹、市长高庆余和尚朵云知道,连驻京办我都没有透露,梁上行怎么会接着就知道了?

  难道高庆余?难道鱼眉?难道尚朵云?

  一股莫名的恐惧爬上王希圣的心头。

  北京的冬天是多雾的季节。王希圣的心中像雾一样茫然。

  从厕所被带走的那一刹那,王希圣就意识到自己被“双规”了。但也许是酒精发挥着效力,也许是事发突然,他一时间又十分木然,仿佛自己与“双规”全然无关。

  及至恐惧涤除醉意,他也并没有产生“完了”的感觉。抵御和防护同时在他的全身形成壁障。一种应对突发性事件的良好素质,顿时呈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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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惊惶失措,起码从面部表情丝毫窥察不出来。在纪委工作人员让他交出手机时,他近乎本能而迅雷不及掩耳地按了一下绿键和红键。纪委的人接过手机立刻关机,并取掉电池。他坐在面包车上依旧腰板挺直。对问题的第一反应于是不再是恐慌,而是如何找出应对的办法。

  首先是对形势的判断。双规来得太突然,事先一点征兆也没有。是中纪委还是省纪委?想起来了,是中纪委。那么,一定是由实名举报或多人举报而构成。举报会来自哪里?自己的政敌?那么高庆余似乎是第一人选,但他向来不是自己的对手,他不会掌握自己的多少问题;是企业反映自己的问题?那么与企业和商人的交往,自己一向保持着距离,没有什么把柄掌握在他们手中。是政敌和企业联手陷害自己?那么只有梁上行与高庆余是铁哥们儿,并有一定的黑社会背景,而且这还是从刑警支队队长左伦那里了解到的,市公安局正在对梁上行跟踪暗查。左伦前天便已到京,就是为了在北京收集有关证据。自己之所以屡次拒绝梁上行的宴请而在北京又接受,其中固然有给各大银行面子的考虑,也不无以免打草惊蛇的意思。那么毋庸置疑,自己来京的消息,一定是高庆余透给他的。



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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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3楼 2007-12-6 16:48:24

边界(三)



  尚朵云无暇介意或评判当官人的那份虚伪。反正不管怎么着,她是人民医院呱呱叫的一把刀,在业务上横刀立马,顶天立地,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她本来就不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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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来,她每到一地出差,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她否认别人说她有洁癖。她对洁癖一词极度敏感,对她这样一个40岁的独身女人来讲,这似乎就是变态的代名词。

  这是一个浑身每个部位都顺顺溜溜的女人。从点到线,从线到面,匀称,紧凑,规模,幅度,都是那么和谐。如果评选最和谐人体,尚朵云自然当仁不让。

  她洗澡仿佛在做功课,一般要30分钟。而且即便是自己一个人洗澡,她也把布帘拉得严严的。她就是这样一个40岁的仍然面对自己的身体还会害羞的女人。在医院,她对病人的负责毫不留情,而对自己的身体,她也是极度负责的。仿佛她来到世间,就是为了两个负责,一是对病人,二是对自己的身体。

  当她扬着一头油嘟噜的青丝,裹得严严地坐到床边时,手机似乎响了一下。她打开一个黑色的缎子荷包,再打开手机。荷包绣着一朵白色的百合,这是王希圣去年在她过生日时送她的礼物,是在苏州买的。

  有一个王希圣的未接电话。从时间看刚刚打过,但就响了一下,或者两下,但最多不会超过三下。因为彩铃是孟庭苇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铃声还未来得及响起。

  拨回,关机;再拨回,还是关机。到晚上11点,还是关机。他们约好9点钟见面喝茶的,就在南池子那家台湾人开的茶馆。五年了,不管谁约谁,只要定下来的,王希圣从来没有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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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不会有什么政治性活动?临时有改变,他应该会发短信给自己的,哪怕两个字。

  出了什么意外?当11点半时,她更预感到王希圣一定是遇到了意外。

  忽然手机响了。只响了一下。她一看不是王希圣打来的。她又拨王希圣,不停地按键,统统都是“不在服务区”。

  刚才的一下是左伦打来的。近一两个月来,他老是在深夜骚扰,骂过他多少遍了。这个老同学,死了老婆两年了才想起她,拚命地追她。太晚了,早干什么去了?高中时,为了追她的同桌林妹妹,左伦利用她传递纸条,还让她适当的时机透露给林妹妹,说班里最性感的马晴追他,为他喝过安眠药云云,一听就是编的瞎话,但经她传话之后,林妹妹竟就愿意相信。尚朵云恨恨地想,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人,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

  手机又响了一下。她慌忙接听,又是左伦。

  “我看到王书记同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一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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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啊?”

  “你光关心别人,不怕我吃醋啊。”

  “去你的吧,说正经的,他一直到现在还关机,我给他约好了查体中心主任,都没法告诉他。会不会出事啊,我怎么琢磨怎么不正常。喂,你怎么不说了?”

  左伦把手机挂了。

  事实上左伦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好人,瘦猴儿一个,寡腮无肉,颧骨突起,贼眉鼠眼,耳廓外翻,面色黄中带黑,透着煞气。有一次在天朝酒店执行任务,正在厕所外间“蹲坑”,忽然一位少妇尖声大叫起来,一名保安闻声便跑了过来,一问才知手袋被偷,说里面有5000美金,还有上好缅甸玉两块。保安马上包围了厕所,让少妇一一指认。这少妇没有半点迟疑,一口咬定就是左伦偷的。上来两位保安,不由分说便把左伦架了起来。平常四五个歹徒也近不了身的左伦,因为任务在身,不能当场暴露目标,所以也不分辩,直到保卫科办公室才亮出自己的证件。但那少妇还是不依不饶,说警察怎么了?警察就全是好人?左伦真想在那女人的屁股踹上两脚。过一会儿保安进来说小偷抓住了,她才闭了嘴。



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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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4楼 2007-12-11 17:34:12

边界(四)



  捻灭一支已燃到过滤嘴的三五烟,左伦抄起手机:“虎子,马上申办手续,对这个手机号24小时监控,锁定方位,立即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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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左伦又打了一个电话,让手下李云龙全天候跟踪梁上行,所有情况随时报告。

  已是深夜,左伦若有所思地拉开窗帘自言自语:尚朵云啊尚朵云,你真是个怪物!王希圣虽然是个好领导,也许能做个好情人,可他能娶你吗?别说这么大一个领导干部,就是一个小小的处长,你要让他为了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虽然绝对貌美)而掼掉乌纱吗!这年头爱情值几个钱?唉,都怪我,当年高中时,就因为她父亲是什么军分区的司令,而自己竟连求爱的表达都不敢!左伦呵左伦,你他妈又何尝不是个懦夫?

  老婆——林妹妹——林丽音去世两年了,他一开始怎么也没想再婚的事。说到底自己这么一副尊容,要不是早些年上的警校,分配了工作,说不定找个饭碗都难!即便这样,当年还是使尽无数手段,甚至是不择手段,才把林妹妹搞到手。想到这里,左伦心里隐隐作痛。林妹妹给他生孩子,操持家务,忙里忙外,自己一办案就没个白天黑夜,婚后就一次也没带她出去旅游过,生生把一朵娇花养成了仙人掌。林妹妹给他养了那么好个儿子,白净而不文弱,有条有板而一身英气,在小学就有女生给他传纸条以身相许。欣慰,痛快!初一12岁就1米8的个了!队友先前开玩笑,左队,我看你还是留意一下,要不偷偷做个DNA亲子鉴定,看你儿子是不是真是你的?他又笑又骂,光嫉妒有嘛用,有本事也找个漂亮老婆,这样才能打破遗传的宿命!

  由儿思妻,由妻思从头。林妹妹那时中专毕业,喜欢越剧的她学的却是会计,在市税校干财务。老婆长得岂止是像黛玉,简直就是赛黛玉!可惜那时北溟信息闭塞,远没现在这么有名,不然老婆肯定让红楼梦剧组挑去了,哪里会有她陈晓旭的份儿?

  可这么漂亮的老婆才搬到新家半年多,竟先自己而去。一想到这他就悲从中来,心底凄然。

  回到眼前,他不能不佩服女人的直觉。尚朵云是个好女人,高贵,雅致,韵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处寻!竟独身到现在,匪夷所思!她说得对,王希圣遇到意外麻烦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什么儿女私情,暂且先放一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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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眉跟丢了王希圣,气不打一处来。回到宾馆房间,把高跟鞋脱下就地一扔,咕咚咕咚喝了房间酒吧里的一瓶可乐,然后不停地给王希圣打手机,可直到11点仍然是关机。打他住的宾馆房间,没人接电话。

  突然她打了两下自己的脑袋:嗨,我怎么就忘了,王希圣不是跟梁上行一块喝的酒吗?于是拨通了梁上行的手机。

  “梁总,我是鱼眉啊,您跟王书记在一起吗?”

  “啊,鱼小姐呀,真是稀罕,我是受宠若惊啊,怎么王书记没跟你在一起呀?酒喝到一半他就走了,连声招呼也没打,我还怪他晾了我的场子呢!”

  “真的没在一起?那就算了!”

  “别介,你要是急着找王书记,你就过来一趟,玉树后庭花夜总会888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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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又点划我——”

  “不来算了啊。”梁上行还真的挂了。

  鱼眉再打时,梁上行不接。

  半个小时后鱼眉娇喘吁吁地赶来了。

  梁上行挂断电话时心想,这小婊子跟王希圣绝对是那种关系,还天天装得良家妇女似的,骗谁呢?他假装在沙发上睡着了,还发出低低的鼾声。鱼眉一阵风进来,踢了梁上行一脚,他这才一骨碌爬起来,哎哟哎哟叫唤着。

  “说,上哪里找王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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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不是他的跟班,让我到哪里找?”

  “你不是手眼通天吗?还有难住梁总的事?”

  “哎哟鱼美女,你太抬举我了。不过办法想想总会有的。”

  鱼眉缓和下来,眼睛亮亮地看着梁上行。



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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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5楼 2007-12-11 17:35:17

边界(五)



  梁上行见鱼眉态度微变,立刻一副色迷迷的神态,伸出胳臂就要抱鱼眉。鱼眉一巴掌打了过去,梁上行一歪头,打在他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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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告诉你,别再打我的鬼主意。我的小邓子就在门外,你知道他是特警出身。”

  梁上行小眼一转,嬉皮笑脸的:“打是亲骂是爱,谁叫你长了一副要男人命的模样来着?”

  “说正经的,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梁上行正色起来:“王书记是跟谁走的?”

  “不认识,是两个陌生人,肯定不是市驻京办的。他们架着王书记上了电梯。”

  “架着?是紧紧地架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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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但走得飞快。”

  “王书记表情怎么样?他们说话了吗?”

  “没听见,王书记脸色挺难看,许是酒喝多了吧。”

  “这,我得想想办法。明天给你回话吧,这么晚,土地爷也睡了,找不到人了,要不我们就一块睡在这里?”

  鱼眉不理他,拽上门袅袅娜娜地风云而去。

  梁上行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然后摸起手机打通了驻京办主任王军的电话:“王秘书长(兼政府副秘书长),在哪红火呢?怎么,没听出来呀?我老梁啊,问你个事,办事处你手下有个姓关的小姑娘吗?”王军否认得很干脆:“没有,我手下人还不知道?根本就没有姓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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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上行又思忖片刻,突然大叫一声“是了是了”。他犹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赶忙向高庆余发回一条短信:老板,那头今晚有可能被双规了。

  再说王希圣这边,纪委的两名工作人员紧紧地挤住他,像两具执著的木偶。王希圣坐在车上,一会儿思绪纷然,如同车窗外的雾一样连绵,而又纠缠不清;一会儿清澈透明,眼前只有尚朵云的面貌。他在一点一点地猜度尚朵云收到他绿键电话后的反应。她是一个细心的人,眼睛很尖,他们每次约会,他打的什么领带,领带结的形态,胡须刮得干不干净,指甲是不是修剪得及时,皮鞋擦得亮不亮,她都记得一清二楚;耳朵尖那就更不用说了,她似乎凭他的呼吸,就能知道他的每分钟脉搏,而不管什么人的脚步声,她一次就足以辨别。这样一个心细如发的女人,一定不会忘记查看手机里的未接电话。那么她的思维路径会不会跟上呢?他知道她与左伦的关系,原先的同学,现在正向她发起爱情攻势。她如果能判断出他目前面临的危险,她最好的选择是与左伦商量。她只要找左伦通气,他的目的就算达到了。他与外界的联系,将从不可能变成可能。

  白面包的速度一直在加快。王希圣感觉出来了。最后俨然像来了一个冲刺,戛然停住。他被带进一个仅能容两人并肩而过的小门,门口有两名武警战士荷枪站岗。进得里面,却是无尽的幽深。穿过了不知多少回廊和类似的小门,一进一进的院落,有好多树木,在白茫茫的雾气中黑魆魆阴森森的,又有五六个人恍若鬼影,出出进进,还有声音低低的“高处长”“吴主任”等等的呼唤和应答。他判断,这是一个连环的多重院落,全是平房。但这处地方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陈年气味,从这种气味他分析这里不像是典型的四合院,倒有点像军营、招待所和仓库的混合。而且这里一定很偏僻,一定远离市区。

  还是那两个人架着自己,一直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约有四五分钟,一盏灯突然亮了。从黑暗乍入光明,他一激灵紧闭上眼睛,头脑登时发晕,摇晃了一下身体,好容易没有倒下。

  待到能略略适应光线的亮度,王希圣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一个也就20平方的房间,四壁白净,但没有一扇窗,他偏头往上看,房顶也没有天窗。就一盏大灯,足有200瓦的那种白炽灯,就在自己的头顶,而且老式的灯罩像一顶肥大的瓜皮帽似的,保证了光线的凝聚,只有他一个人的立体面积,晃晃地映照在白炽灯下。他就站在一个如同法庭的被告席上,虽然看似一把椅子,但却不是椅子——因为没有可坐之处也没有靠背。



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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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6楼 2007-12-11 17:36:01

边界(六)



  离自己的“被告席”约莫五六米远,在半明半暗中,两名纪委干部坐在一张长桌前,一人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笔记本。在他的正后方还有一张小桌,也坐着一个人,同样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房顶的正中似乎有一点模糊的亮光,那肯定是探头无疑。而探头后面呢必定是连着监控室了。王希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至此他才确信,自己确确实实是被“双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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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600万人口大市的市委书记,没有任何征兆,就被稀里糊涂地双规了。他失去了最基本的自由,在异地隔绝。

  他的眼镜、西服的纽扣、皮鞋的鞋带、身上的三把钥匙和一把指甲钳,统统被纪委的工作人员悉数没收了。烟灰缸,牙刷,牙膏,浴帽,在这个带卫生间的房间一概见不到。他知道,这也许是纪委办案的惯例,是为了防范被双规者的任何一个轻生之举。

  但他没有感到绝望。他轻轻做一下深呼吸,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镇定。一场战斗,也许主要是自己跟自己的战斗打响了。奇怪的是,他忽然还有股自豪感升起。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纪委的同志态度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虽然说不上和蔼,但起码是温和的,虽然冰冷是严肃公正执法必然具备的要义。成为阶下囚才知狱吏之尊,汉朝的周勃,安刘氏天下的周勃,2000多年前就感叹过的,但他已没有心情对历史惊人的重复抄袭行为发什么感慨。

  那位书生模样的是主审,准确说应当是主讯,因为纪委办案,他其实连犯罪嫌疑人都不是。但纪委办的案子,永远都是定性的案子。

  40岁左右的书生面白无须,戴一副厚厚瓶底一样的眼镜,他不像一个纪委干部,倒更像一个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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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人员交给王希圣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单,这类似于逮捕证或立案通知单,要他仔细看过然后签字。他细细看了,然后签字。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但他的心抖了一下。

  书生发话了。王希圣同志,你是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本来不属于我们中纪委管的干部。但毕仁杰同志的案子把你牵出来了,我们要一查到底。不论哪一级干部,不论什么人,都要一查到底,这是中央反腐败的决心,你是知道的。我们已根据线索做了初查,应该掌握的证据我们都掌握了,涉案人员20多人,他们的态度多数比较好。你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干部,其他的就不多说了。

  啪的一声,工作人员打开了一个墨绿色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交给王希圣。原来是他的简历。

  王希圣,1954年12月26日生,男,汉族,中华大学中文系毕业,中华大学紫光学院EMBA毕业,硕士学位。中共党员,1977年入党,党龄30年。祖籍东夏省冠儒县双峰乡王家官庄村。

  1962年至1967年在王家官庄读小学,1967年至1970年在双峰乡初级中学读初中,1970年至1972年在冠儒县一中读高中,1972年至1974年后在王家庄村务农,1975年至1977年7月,在王家官庄小学当民办教师,1978年2月到1982年7月,在中华大学读大学。1982年至1984年任醴泉市委办公室秘书,1985年任醴泉市委办公室调研科科长,1990年任醴泉市委办公室副主任,1995年任醴泉市龙兴县县委书记,1998年任醴泉市市委常委、鸳港区委书记,2000年任北溟市委副书记,2001年任醴泉市市长,2002年12月任北溟市委书记至今。期间,1997年,在中央党校学习半年;2000年至2002年,参加中华大学EMBA班在职学习。

  这份简历王希圣步入仕途快车道以来,曾经无数次地填过。这是他用自己的足迹写成的,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地上升。如今看着这份准确无误的详尽的简历,他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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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委的同志不慌不忙。他们没有催促,也不向他问话。只问过他要不要吃点宵夜,要不要喝点水?他摇了摇头。他手里拿着简历,意识到一个艰苦的过程开始了。



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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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7楼 2007-12-11 17:37:37

边界(七)



  左腕上的飞亚达手表,纪委的同志也已经收缴。因此他不知道双规开始的真正起始时间。也许是11点?也许是凌晨一点,他搞不清楚。睡意一阵阵袭来,他坚决地抵抗着。在他任龙兴县县委书记的第二年,秋天山洪爆发,在抢险救灾的半个月中,他曾创下连续三天不眨一眨眼的记录。他也是血肉之躯,并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但他的意志,他过人的精力,他勇于接受挑战的个性,他良好的心理素质,却使他具备从政最可宝贵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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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打退了睡魔的第一次袭击。他又变得神清气朗起来。他什么也不说,像一个入定的练功者。他仅要求上了一次厕所,回来后精神抖擞地继续静默。

  大约到了凌晨四五点钟,睡魔更大规模地袭来了。他昏昏欲睡,但又不能坐,不能靠。他设想自己能像俄罗斯的那个奇人,他擅长站立睡觉,一睡睡了四十二年。这种功夫,只要给他一个零头就好了。他知道自己应从目前这种状态中找到一种替代休息的方式。如果找到了,他就能抗过去。基本上每过一个小时,他就对纪委的同志说一句,我真的没有什么交代的。

  睡魔像一把钝锯拉扯着他的肉体和灵魂。他对自己说,这是最难熬的第一段,黎明前的黑暗,挺过去就行了。

  我真的没有什么交代的。

  我真的没有什么交代的。

  时间像个双腿受伤流尽鲜血的伤兵,一寸一寸地在地上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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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尚朵云独自一个人也不轻松。

  晚上十二点,再三踌躇之下,她还是给王希圣的老婆孔一妹打了电话。她觉得发生这样的事,作为王希圣的法定配偶,她有权利及时知道信息。这是她目前应该做的。

  孔一妹是那种一到晚上10点就按时作息的人。她现在市里的五一小学当副校长。学校里那种一板一眼的规矩,多少年来已与她的生活习惯融为一体。

  孔一妹睡眼蒙眬地接起电话,半晌才反应过来。

  “啊,是尚医生呵,你看我都没听出来。”

  “王书记怕是情况不大好,当然还不是很明确,你不要过分担心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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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一妹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这么快就查出结果来了?老王是什么病呵?”

  尚朵云一听糟了,孔一妹听成是身体了。

  “不是身体的毛病。”

  “那是什么毛病?”

  “怎么跟你说好呢?”

  “尚医生,你就直说好了。”孔一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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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朵云开始后悔给孔一妹打这个电话了。这时候实情讲还是不讲呢?怎么讲呢?她脑子疾速盘旋着。

  “喂,喂,你倒是说呀,深更半夜的,你没有大事能找我吗?”

  尚朵云沉默了几分钟,尚咬了咬牙,索性不顾这顾那了:“王书记今晚上吃饭中间,好象是让纪委带走了。”

  “还有人一块去了吗?”

  “就王书记一个人。”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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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再没有第三人了。”

  “尚医生,真是谢谢你!那你说,我该怎么做才好?”

  尚朵云原先设想,孔一妹这么个家庭妇女,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太太,一听这句话一定会慌成一团,她还担心自己没法劝说她。万没想到,她是这样镇定,真让她刮目相看了!

  但要她出主意,尚朵云又委实没有想过。她只好说:“我也说不好,没有经验。你要稳住心,现在呢别乱找人,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你考虑考虑,要是有真正可靠的人,你打听打听,要记住,是一定可靠的人,因为是不是被纪委真的双规,为了什么,确实还不清楚。”

  “好,我明白了。谢谢你呵尚医生!”

  接完电话,孔一妹才瘫坐在沙发上。这些年王希圣在仕途上顺风顺水,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固然是她当年做梦也想不到的。但成为北溟市的第一夫人,她确实也已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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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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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8楼 2007-12-11 17:39:05

边界(八)



  孔一妹是极小心谨慎的一个人,也是个异常大度的女人,她平常毫不张扬,但经常提醒王希圣事情多退一步想,对人宽厚没有坏处。虽然是典型的北方人,她却长了一副江南女子的身材,当年做姑娘时也是很玲珑很秀气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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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身体埋在沙发里发呆,大脑里出现长久的空白。空白过后她一句句想着尚朵云的每一句话,细细地咂摸着。

  核心词出来了:事情还不确定,可靠的人。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孔一妹一夜无眠。她已经打定了主意。洗漱完,特意精心化了一个淡妆,目的是掩饰青青的眼圈,也好让自己精神饱满些。

  女儿在加拿大读硕士,就她一人在家。一个荷包蛋,一小碗阳春面,就是她的早餐。小保姆母亲生病,她让她昨天回去了。

  她环顾着自己的家,突然了产生一种眷恋。不,这个拥有太多的家,她既不想失去,也不可能会失去。

  她给小外甥打了电话,让他亲自驾车。小外甥应声起床,说15分钟到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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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溟市南郊的十六里堡村,六七十年代以穷出名,以乱出名。七十年代末北溟市钢厂劳模周麻子在左腿致残后,不要工厂一分钱抚恤和安排,自己要求回村务农。干了三四年支部副书记,周麻子顺理成章成了十六里堡村的支部书记,那是1983年。分田到户的承包责任制刚结束,周麻子就利用自己在北溟钢厂学到的技术和与钢厂的关系,从信用社贷款50万元上起了一个轧钢厂,之后又一气办了五六家村办企业,有运输公司、有建筑公司、石材厂,还有一个苗木繁育基地,人称十六里堡花圃。

  别看周麻子天天拖着一根瘸腿,但他的脑瓜和手腕绝对健全。除了种地之外,他让十六里堡的农民家家在村办企业参份子,就是后来的股份,多少自愿,年底分红。全村七八十号光棍,年龄都在30岁以上、50岁以下,就地就近解决,已显然不大现实。周麻子招数高,知道人贩子源源从四川、贵州贩来女子,在成人之美的同时转手渔利。他就想出一个鬼点子,带上两个20出头的英俊小伙和一张嘴赛媒婆的妇女主任整装南下。他们以村办企业招工的名义,在四川贵州大张旗鼓地踅摸了足足半月,又填招工表、又要毕业证、又面试,结果招来了120名川妹子、黔妹子。她们先在村办企业就工,然后就不断与同村各类中青年联欢。妇女主任心怀鬼胎、暗渡陈仓地牵线搭桥,少不得也耍出一些又瞒又骗、又哄又吓的伎俩,你想这些家乡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女孩子又能怎样?结果不出半年,光棍村消灭了光棍,120名外来妹全在村里落户。村里搞了个集体婚礼,弄得大江南北无不知晓北溟有个十六里堡村。

  这些外来妹都是高中毕业,文化素质整齐,还真带起了一个高素质的村庄。到九十年代末,十六里堡村光大学生就考取了近百人。

  周麻子还是铁腕人物。成立村治保队,把那些地痞小偷统统纳入,统一培训,统一着装,在派出所一一备案。分别分到各个厂里干保卫,工资由村委发。表现好的一次奖金30元,再走回头路的内部管教,也骂也打,无不俯俯帖帖。

  九十年代初,这个村就成为北溟首富村,年产值五个多亿。全国人大代表、全国劳动模范,种种荣誉集于周麻子一身。中央、省市领导只要到北溟,十六里堡那是必去的一站。就在禹作敏出事后不久,人们担心周麻子会成为第二个禹作敏时,他将全村20多个村办企业全部改制,该还贷的还贷,该破产的破产,该重组的重组,剩下的十二家,个顶个全是精品企业,光太平钢厂,年产能突破500万吨了。1998年周麻子急流勇退,不仅不再担任董事长,连村支书也一起卸任,退了个干干净净。由此北溟坊间无不把周麻子视为一个神秘人物。




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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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9楼 2007-12-13 17:27:40

边界(九)



  市委书记王希圣的老婆孔一妹,要去拜见的就是周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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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麻子其实脸上并非全麻,只是有六颗麻子呈弧形地分布在鼻子两侧而已!

  周麻子的家就是花圃。他经营了那么多企业,归在他名下的只有这个花圃。花圃占地近20亩,没有围墙,外面竹林环绕,竿竿绿箭,青翠如王摩诘的竹里馆,近前一望,清气逼人。竹林往里,随意地点缀些曲廊台榭,小桥流水。大的温室花房就两座,其余全是露天的树桩盆景。周麻子的住家,就在最里手的五六间青砖粉墙的平房里。

  将近房子时,一条白雪似的白狗跑了出来,向孔一妹友好地摇着尾巴,汪汪两声。这时她才看见白狗的颈项下隐着拇指甲大的一点黑色,圆如一枚古色古香的钱币。这叫作“雪里送炭”,是当地民间极名贵的一个品种。

  周麻子从里面迎了出来马上让座。一个清纯绝俗的姑娘款款而来,奉上茶杯。这个姑娘的美,是那种足以让世人惊艳的美。周麻子年逾古稀,四个女儿早出嫁了,就这一个姑娘陪伴他。这是个生来就哑的哑女。但她不仅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还有一双精于刺绣的巧手,在北溟她的刺绣像成名画家的工笔画一样值钱。

  虽说是姑娘,也有四十大几了吧?还是那样水灵。周麻子当年把她从四川带来的时候,她的母亲都给他下了跪,求他带走,好让姑娘过上好日子。那时她才十来岁。许多年来,十六里堡的村民就议论纷纷,周麻子跟哑女不清不白。天天厮守在一起,这么白丁香花似的一个姑娘,周麻子能不动情?说是养女,掩人耳目罢了,谁信?但周麻子老伴已没了20多年,死前10多年也是偏瘫在床,他为何又不娶她呢?是为了舆论?十六里堡的民风开放之极,如是明媒正娶,以他的权威,村里没有人敢说三道四的。听说这么大的姑娘了,每天清晨还是老爷子给她梳头呢。莫非这周麻子,端的是个花痴吗?

  孔一妹只来过花圃一次。还是在王希圣刚来北溟就职的那个春节,王希圣特地带她来给周麻子拜年。王希圣异乎寻常地尊敬周麻子,称他“周老”,那时他其实除了老已然一无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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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周麻子的房间中堂上,赫然挂着一幅“吾不如老圃”的隶书,苍拙古朴,是一位在职大领导的手笔。

  尽管孔一妹心里怀着十分的不安,但她并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难为情。她从容而平淡地把王希圣突然遇到的情况实话实说,大大方方地请老人家帮忙拿个主意。做官太太做久了,一般都会养成一定的城府和气度。这除了家庭环境因素,主要还是来自官场生态官场文化的熏染。

  周麻子沉思片刻朗声道:“嗯,就这件事?我估量王书记不会真的有事。关键是事发突然,情况不明啊。小孔,你谁也别再打问,我尽快给你确信。”

  在送别孔一妹时,周麻子乐呵呵地说:秋天,你和王书记过来赏桂花,我的千桂园已名副其实,就待八月秋风起了。孔一妹满含笑意地向老人家作别,留下两筒特贡大红袍。

  那条白狗一直送出来。“雪里送炭”,多好的名字!

  而王希圣这边,在这样一个全封闭的密室里,除了灯光这唯一的光源,是没有夜与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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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早饭了!”纪委工作人员把早餐端到面前时,他才猛然意识到,新的一天开始了。

  早餐也还丰盛。有牛奶、豆浆,竟然还有油条。王希圣吃得很饱。这倒并不是因为胃口好,他知道这是保持体力的需要。

  他无比憎恨头上的白炽灯,这只灯的温度在不断地上升,渐渐有一种灼烤的味道。昨天晚上他不由自主地额头上浸出汗珠,就来自这盏灯的辐射。

  纪委的干部是6个人轮班倒的。每一班上来都是精神饱满,神情漠然。他们不再向他问一句什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已掌握了一切。




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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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10楼 2007-12-13 17:28:15

边界(十)



  这是一种信息严重不对称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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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他曾经悟出,领导级别的高低取决于两个方面。一是话语权,一是核心信息的占有。譬如说,谁有没有发言权,发言的次序,发言时间的长短,发言的权威性,就属于话语权的内涵。譬如说机密文件的传阅范围,重要事情的真相,重大决策的程序和内幕,组织人事调整的取向等,便属于核心信息。高一级领导与低一级领导的差别,就在于话语决定权和核心信息的占有权。

  这两方面由于双规的开始,在他这个市委书记身上已经全然丧失。

  情绪在理智的克制中,但思维却一刻也没有停顿。

  毕仁杰的案子怎么会牵涉到自己?毕仁杰是省委副书记,他的案子中纪委已经定性,已经移交司法机关。自己与他没有过直接的上下级关系,更没有私交。那是位强势人物。以强势闻名,也以强势倒台。

  若说与毕仁杰有什么牵连,那也只有一件。三年前毕仁杰介绍一个房地产老板李不凡到北溟发展,王希圣介绍给了市国土局和规划局局长,也让市长高庆余见了面。后来李不凡开发了一处物流中心,占地500亩。他没有直接打过招呼,土地出让金到底是多少他也不知道。

  国土局和规划局向他单独汇报过,他只表示一种姿态,让他们按规定办。因为毕仁杰是省委副书记,他不能不买副书记的账。但他从未与李不凡发生过交易,只喝过他的陈年普洱,接受过他送的一件品牌服装,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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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秘书、妻子、女儿?他们受过李不凡的贿赂和现金吗?秘书他不敢肯定,但妻子女儿他是敢打包票的。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身著白大褂的尚朵云仿佛向他走来。她高贵的气质,与她的职业水乳交融,难解难分。她现在在做什么?她对左伦讲了吗?下一步怎么行动?王希圣不得而知,但这未知中却蕴含着无穷的希望。

  陪伴了他10年的金属骨架的金丝眼镜,一经摘去,加上白炽灯的朗照,让他一阵阵地晕眩和失重,眼前似乎有一圈又一圈重叠而模糊的光影。两只耳朵也似乎受了眼睛的牵连,发出低微的嗡嗡声。他知道这全是幻觉。但这种真实的幻觉,却使他的意识在凄楚中变得混乱不堪。

  更让他不能忍受的,是鞋带也被抽去。他这人一向喜欢干净利落,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到下面考察,在一些安全事故的现场,工作人员总赶不上他的脚步。他偏爱穿系鞋带的皮鞋,就因为它跟脚,会给他带来精干、速度和效率。所以拿掉了他的眼镜,相当于从上部打乱了他的思维,而剥夺他的鞋带,如同砍掉了他的腿脚。两样剥夺,已几乎瘫痪了他的思维和身体。

  当然最大的心理重压还是来自隔绝。官员的生命在于社会和人群,而双规一下子把他抛到社会和人群之外。再也没有了大大小小的请示和汇报,再也没有一摞摞的文件等待阅批,再也没有应接不暇的会议等待他讲话,他眼前不再有熟悉的听众。再也没有各种各样的庆典,没有长长的红绸和新亮的剪刀;再也没有组织部长来向他汇报各级班子的考察情况。再也没有人神情诡秘地向他打各种小报告,他明了打小报告的都是些什么人,但他还是愿意细心地听取,一方面固然是获取非正常渠道的信息,一方面是获取一些以扭曲的面貌呈现的信息。他听时心情往往十分愉悦,这种愉悦其实是对某些亘古不变的人性弱点的欣赏,而这种欣赏往往是主要领导者的一种特权。再也没有人或含蓄或露骨地向他表达恭维和拍马,他知道自己对此是讨厌的,但既然你是主要领导,但久而久之你会觉得越来越自然受用。

  而今这一切都没有了。恭候的司机,拎包拿水杯的秘书,工工整整楷书的会议名签,接待室里最时鲜的一盘盘水果,最质朴然而最能显示权威的红机子保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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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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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11楼 2007-12-14 13:48:59

边界(十一)



  王希圣在心里对双规是十分抵触的。他想真的还不如栽到敌人的手里,还不如一上来就给他用刑,哪怕是坐老虎凳灌辣椒水,他都可以接受。那样的话,大不过只是身体的痛楚,大不过一死,自己还可以做一个李玉和、江姐式的英雄。而现在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他什么都看不到,他什么都摸不着,他渴望身体的虐待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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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想了大半天,他才渐渐明白自己只是借此在转移无言沉闷的双规之痛。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安慰和欺骗自己。其实如果真的面对以上种种的酷刑,像他这样在和平年代成长起来的领导干部,他的真实的表现,也许还不如战争年代最末等的一个叛徒。

  为什么会这样?似乎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难题。也许这只不过又是一个理想和信念的老话题。但就是这个老话题,使革命者、革命家与和平年代的官员产生质的分野。

  王希圣一直认为,自己的理想和信念没有问题。现在才感到,还是有很多的泡沫和折扣。不然为什么莫名的恐惧像潮水一般袭来?自己的心理之桥一次次面临垮塌的境地?

  王希圣双规以来,尽管心里怨愤和恐惧波澜迭起,但表面上还是镇定的。他在这种假象的镇定中坚持着,防御着。

  英雄救美的故事,已成历史的陈迹。而鱼眉这个中国魅力小姐冠军、北溟市城市形象大使,这个浪漫的女孩,却沉浸在美人英雄的迷梦之中,她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这样一个机会。

  王希圣的落难,似乎在成全她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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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眉没有理由不浪漫。上天赐予她无懈可击的资源禀赋,将美腿、翘臀、纤腰、S曲线之类魔鬼的要素让她悉数拥有。她北溟艺校毕业,学舞蹈出身,兼通声乐,20岁之前获过北溟舞蹈大赛铜奖,模特大赛亚军,电视歌手大赛优秀奖,这不中国魅力小姐的桂冠又让她轻松摘取。

  演出公司、广告公司一窝蜂似的跟她签约。才25岁,一个幸运的女孩已经似乎幸运地拥有了一切:美貌,才艺,成名,房,车,保镖。

  她爱王希圣吗?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对这个80后出生的女孩来说,是不是爱和为什么爱,太过抽象太形而上。她从来不这样考虑问题。她只知道自己想得到王希圣。她从虚荣心开始,成功一个个手到擒来。她现在成功了,拥有了,就表明她有这个能量,有这个市值,这个高傲幸运的女孩,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心态,她与生俱来,就是这样无所不能!她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只要她想要!那么多老板、官员,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不信就征服不了王希圣,她不信自己就战胜不了另一个女人,那个已经青春不再、奄奄迟暮、还在装嫩的女人——尚朵云。她,有什么资格?

  像鱼眉这样的女孩子是最容易遗忘的。因为道德感和耻辱感的缺失,她对曾经的耻辱,最多变成一种憎恨和厌恶而已。

  梁上行就是她憎恨和厌恶的。当她上艺校的时候,这个男人占有了她的第一次。

  在艺校的第一年,她还在有意无意地坚守着。从第二学期开始,同宿舍的女生便呆不住了。一吃过晚饭就仔细地化妆,然后花枝招展地走进夜的深处。一到周末,小车就排满了校门口。八个人的宿舍,往往就是她一个人独守空房。通宵在外过夜的也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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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好像成了一个异类。她是不愿意,但同学的眼光却是她不能。这种眼光里甚至还含有鄙夷。

  她受不了了。论自身条件,论专业,那些同学有哪一个能比得上她?凭什么她们看不起她?凭什么她成了有缺陷者?凭什么她们不过一个学生,花起钱来就大手大脚?买100元的唇膏、几百元的香水、几千元的时装眼睛都不眨一眨?

  她的自尊心被刺痛了。其实是她的虚荣心被刺痛了。但她不承认这一点。她从内心找到一个最方便的借口,她是为了妈妈,为了疼怜妈妈。



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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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14楼 2007-12-19 17:03:05

边界(十二)



  她的妈妈在一个小县城,她从十几岁就在一个织布厂做挡车工,收入微薄,但最后微薄也不能维持,于是下岗开了一个小卖部,后来又办了一个小饭店。妈妈是一个曾经漂亮能干的女人。在她八岁时父亲就跟另一个女人走了,而妈妈一直独身一人,为了她。妈妈没有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她一直这样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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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会把握住吗?

  这一代女孩的心理转折,不,也许根本不存在心理转折,她就告别了昔日的自己。

  鱼眉,艺校的一枝花,开始在深夜里绽放。她开始在北溟市最有名的夜总会———满庭芳名人会馆上班了。

  说上班其实就是坐台。坐了一个月名声鹊起。点她的太多,到了需要排期。坐台费一般是一次200,而她的到了计时,一小时二百。一夜下来,就是一千元。

  没想到挣钱这样容易!没想到美貌变现这么简单!

  终于遇到了一个最霸道的客人。他把妈咪叫来,要把鱼眉包了。这就是梁上行。整整包了一个月,天天坐他的台,一夜KTV包厢2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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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晚上玩到下一点钟了,梁上行喝得舌头都大了。越来越不规矩,她推拒。梁上行火了。

  “你以为你是谁?你是贞女还是烈女?”

  妈咪过来打圆场:“梁老板,这是艺校的学生,你能不能怜香惜玉一点,”她又拉拉鱼眉,“你也放开点,梁老板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难得他对你情有独钟啊。”梁上行梗着脖子:艺校,艺校咋的?艺校的妞我泡得多了!

  为了不再争吵,妈咪上前劝酒,让鱼眉也一杯一杯陪酒。鱼眉索性豁出去了,想,这王八蛋反正喝醉了,喝,灌死你这个醉鬼。

  也不知喝了多少杯、多少瓶,她从来没喝这么多洋酒。梁上行还是醉态如故,而她却实实地醉了。

  梁上行放肆起来。她抗拒,抵御,越来越无力,越来越似有若无。都是酒精的过,鱼眉太稚嫩,太没有社会经验。后来梁上行把她带到了酒店,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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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走时,梁上行留下了一万块钱。

  这就是她的初夜。不过像一条铅笔划的模糊不清的线,但从这头到那头,她的一个时代已经终结。

  她厌恶和鄙视梁上行。此后她拒绝坐他的台,她与他再没有过第二次。

  但她现在要给梁上行打电话了。因为也许只能从他那里才能得知王希圣的消息。

  对方接了,第一声是坏笑,第三声还是坏笑:鱼小姐,你想我了?王书记嘛,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估计快了。一有马上告诉你啊,有时间多想想我。

  梁上行转过身,呸,还想攀高枝,成了魅力小姐就觉着自己是个人物了?老子在社会上混这些年,还没找到感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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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眉最应该感激的人,要数于大水。

  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鱼眉偶尔上网溜达,刚刚注册了一个免费QQ号,起了个网名叫小蝌蚪找妈妈。而于大水呢?一条老网虫,网名俗不可耐,叫“少妇杀手”。

  偏偏两个人邂逅了。一聊而不可收。于是视频,于是短信,于是约会,于是于大水请她当他的模特。

  但一看到她的裸体,于大水便被她的美惊呆了。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相拥相偎,又哭又笑地说了许多傻话。

  于大水严肃地对鱼眉说,你听着,我发誓,我要让你梦想成真!我要先圆你的梦,再圆我的梦!

  于大水竟然说到做到。他圆了她的明星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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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大水,个头1米75,自我评价是,人长得虽不帅但有棱有角,络腮胡,大鬓角,两眼一怒即威,嘴角亦嗔亦笑,上肢冗长,下肢偏短,总体匀称,无伤大雅,大脑发达,做事简单,心有灵窍,情爱第一。

  别的倒也罢了,这个情爱第一还着实把他害了。他大学谈了三个,两个自己中途退场,一个天下雨娘嫁人。也怪,她们仿佛串通好了似的,殊途同归,与他分手后全都去了国外。




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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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15楼 2007-12-19 17:04:08

边界(十三)




  鱼眉的出现,像上帝向泥人灌注的生气。于大水苏醒了,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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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给他两根卫生筷子,他就能支愣起整个地球。

  他把广告公司重整开张,把工作室另立门头,把一帮分散在角角落落的兄弟一一拨拉出来。组织区域模特大赛,城际选美,歌手大赛,魅力城市评选,他当演出经纪,四处送画,广交名流。钱滚滚而来,名如期而至。作为当代策划大师,他的点子、创意,前无古人,后启来者。

  最重要的,他把鱼眉捧红了,捧成了角儿。

  一个男人在21世纪最自豪的事,最值得干的事,让他干了,他为一个籍籍无名的女孩圆了她的梦想。而且他并非为了商业目的,他的动机是那么纯洁无瑕,晶莹剔透,仅仅是为了一个爱情。

  爱情让于大水升上天空,而今爱情的主体却在离他而去。他高高地上去,高高地跌了下来。

  爱情是不是梦?梦工厂里制造出的爱情仅仅是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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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鱼眉梦想成真,不在梦里痛苦的时候,于大水知道自己已犯了一个弱智的错误。鱼眉得到了一切之后,竟然忘恩负义,踊跃地向权力张开了拥抱的双臂。这是于大水始料未及的。

  他已经控制不了鱼眉,控制不了爱情。爱情的创造者,可悲地成了爱情的挽救者。挽救已下了病危通知的爱情。

  于大水本想7天,不,是10天,是15天不给于眉打电话的。但他却忍不住,神使鬼差又拨了鱼眉的手机。他深为自己的下贱所不耻,已不止一次想剁掉自己的爪子———右手。鱼眉接了,又放下。他那低贱的爪子又在犯贱。又拨了。

  鱼眉:“烦不烦人你?你不是写生吗?”

  于大水:“我有重要的话告诉你。是关于王希圣的。我这里也许有你想要的一切。我也许能够帮你。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说着他突然率先挂了。

  对于于大水突然挂了电话,鱼眉并没有搭理。他这是耍态度,是故弄玄虚。他怎么会知道王希圣的信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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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眉认为,目前最有可能得知王希圣准确信息的人,只能是梁上行。他怎么说也是手眼通天,对京城门儿清,在这里他不仅有一个办事处,就在朝阳区东三环国贸附近,还有一个天人合一文化传播公司,实际上皮包公司一个,地点在南池子。但这家伙胆子贼大,索性在名片上打的是在中南海办公,电话也是某某局的专用号。

  鱼眉穿着一条黑短裤。她跷着二郎腿,用尖尖的食指摁了下手机。不停地摁下去,不停地传来中国移动重复的告知,还夹着乱七八糟的英文。梁上行关机!一天都在关机!

  其实像鱼眉这种女孩,以她的人生阅历和社会经验,她不足以测度官场和社会的风险。她只是觉得王希圣是参加秘密的活动去了,甚至自我中心地认为,王希圣是想回避自己,是一种谨慎的胆小或胆小的谨慎。这反而更引发了她的兴趣。一个市委书记,竟然怕她,竟然没有勇气面对她的诱惑,她一定要把他追到手。但鱼眉又感到些许的寂寞。自从她红了之后,这种寂寞已经很少。她拨通于大水的电话。无人接听。半小时后又打,这回接了,于大水却不讲话。

  她骂了两句,对方还是不讲话。

  “于大水,你还真出息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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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是再跟我冷战,我一辈子也不理你!”

  “爱理不理。我已万念俱灰,早打算归隐山林了。”

  “好好好!我问你,你真的知道王希圣在哪里?”

  “我还——真不知道,但有哥们可以找到他。”于大水沉沉思思地说。

  “那我去找你吧!嗨,你个骗子,你不是在外地吗?”

  “鄙人土行孙。现就在北京。你马上打的到世纪金源,不能坐自己的车,我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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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16楼 2007-12-19 17:04:44

边界(十四)



  第一个白天终于过去了。第二个黑夜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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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希圣沉默了一天。对这个每天以会议为工作、以讲话为生活的人来说,保持沉默已经是对最高权利的剥夺。

  杭椒牛柳、蛋炒饭。伙食每顿不重样。这么说纪委的双规充满人性化。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虐待,没有刑讯逼供。真不明白那些一进去就竹筒倒豆子的大小官员,他们的意志力何以竟那么脆弱,心理承受能力怎么会那么不堪一击。

  但会不会这其中有一种终极关怀的意味?从古至今,即便这个死刑犯是多么的罪大恶极、血债累累,也会在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之前的几分钟,让他们吃好喝好上路。

  但王希圣自觉无罪。全省20多个地市委书记、70多个省直厅局长,也许他不是最干净的,但绝对是最干净的之一。

  除了心累和脑累,这个夜晚他绷紧的心态平静了下来。虽说不至于松弛,但毕竟是放松了。

  一个白天他都在设想种种的可能。可能他陷入了一场莫名的政治漩涡或政治陷害当中,可能未必像纪委所说毕仁杰的案子牵涉到了自己,但可能是确有一个案子的当事人在绝望的状态下乱咬了自己。可能是有人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策划了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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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朵云可能已经在努力,左伦可能已经在行动,一些不知道的人可能在以不同的方式在帮助自己。但他不希望看到不合适的方式,那样不仅于事无补,倒有可能使事情复杂化,会无意之中害了他。

  可能北溟市的政治气候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高庆余按理说是个品质不坏的同志,是自己挡住了他发展的路子。他本来就起自基层,一个台阶都没有放过,是属于小步快走的那一种,但也不全是。那时他已经干了半届的市长,他是届中调整上去的,之前在副市长、副书记的位置上,他一窝窝了八年。城市里堵车谁都知道的,不怕慢,就怕堵。一堵,大的机遇就失去了。他那时51岁,又一个4年,今年他55岁了。这是一个危险的年龄。他能不急吗?但堵车现象在滚滚仕途上也是最寻常之事,你焦灼,你骂娘,你拼命地摁喇叭,但这有用吗?因此他不能怨自己,要怪就怪组织,或者就怪命吧。

  当然还会有相当一部分干部蠢蠢欲动。这也是明摆着的事。一个地方干部再多,一个主要领导动了,特别是一二把手动了,那就不是动一个人的问题,是牵一发而动全局。一个子动,全局都变,一动一大片。这是多么大的机遇,又是多么大的空间。这是利益的变局,这是从政者关乎未来前途走向的转折点。王希圣这样分析,不仅不无道理,反而正说明他的老到、纯熟。

  还有一个可能,是他最不愿想到的,也是颇为忧虑的。这就是孔一妹也可能知道了。自己的老婆这些年养尊处优,百事不操心,除了养生养颜,关注加拿大的天气、政局、社会治安(女儿在那里留学),她还知道什么呢?她连起码的自我保护能力、生存能力都没有了。听到自己的事,她无疑会乱了阵脚,一乱阵脚,那可就麻烦了。会发生什么事,只有天知道。

  白炽灯一如既往地照着。他以思想者的姿态保持着静默。

  他的信心没有动摇。这是他善于适应环境,善于调整自己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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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规以后,他第一件要做的工作就是适应这个陌生的环境。必须明白,这里既不是暂住的旅行中的宾馆,也不是他王希圣的办公室。这只是他失去自由的一个地方,是被抛出官场体系和秩序的一个开端而已。因此他不能抱怨环境的完全封闭,既不通气,也见不到阳光。更不能抱怨白炽灯的刺目。他只能适应这一环境。他必须适应这突然变化的环境。恐龙那样的庞然大物,为什么遭受灭绝的运命?就在于没有适应冰川之后的自然环境。

  角色的瞬间变换,也要求王希圣必须调整自己与纪委工作人员的关系。以往市纪委毫无疑问是他手下的一个部门、一个系统,每有涉及处级以上的案件,是要首先向他汇报,经他批准的。




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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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17楼 2007-12-19 17:05:23

边界(十五)




  然而现在,且不说这是中纪委,就是省纪委,他也必须正视自己今天的身份已然天翻地覆。他不再是一方诸侯的一个大市的市委书记,而是一个有问题需要向组织交代和澄清的党员领导干部。因此他要调整好与纪委工作人员的关系。他不能用目光久久地直视纪委的同志,那样就会让人感到一种对抗、挑战和不合作,但同时他又不能不让目光与纪委的同志有所接触,如果那样,也让人会感到轻蔑、傲慢和回避,也是一种不合作的态度。在平时,当川流不息的人们向他汇报、请示的时候,他是目光如电、不怒自威的,很少有他的同僚和下级,目光能与他对视20秒。这就是权力的尊严和威力。然而现在,他成了一名违纪嫌疑人,这种目光的流向可以随意选择的自由也就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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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用尽一切办法改变和调整。他要尽量变得和蔼,不,应当叫作谦和谦恭,目光尽量不要长久的对视,又要保持一定量的接触。他要保持沉默,但同时又不显得是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顽抗,因此要把沉默让人感到是在不断地回想和思考,他是在认真地考虑和反思自己的问题,至于有没有问题需要交代,那是自己的事。但他要保持一种合适的态度,取得纪委工作人员的理解甚至同情。当然这个度要把握好,过一点就是对抗,低一点就是乞求,这都不行。他要适度地显示一种凛然和不卑不亢。只有在这样一种恰当的关系中,他才能完成与纪委工作人员心理上的较量。

  王希圣不知道外边是白天还是黑夜。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时间,最容易让一个从为所欲为到自由顿失的人产生思维上的停顿。纪委工作人员若无其事的漠视无时无刻不在给他施加压力,而那名等待把他的每一句交代记录下来的速录员,坐在他的身后,不仅给他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而且简直就像躲在暗处的一个枪口。

  纪委工作人员取掉他的眼镜、手表和鞋带,竟然是为了防止他自杀的企图,这形成的重压也非同小可。有几次,他活动了一下腿脚,突然感到抽去鞋带的皮鞋仿佛变得空旷无比,他的双脚好象已不在鞋子里,而是在一个巨大幽深的虚空之中。他已经失去了大地的承载。

  一经双规,曾经权势熏天的官员便陡然落入时间和空间的虚空中,这就是双规的威力之所在。

  王希圣从适应环境和调整关系开始,试图消解这种威力。

  而尚朵云给孔一妹做过交代以后,却患得患失起来。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就该这么做,夫妻嘛,既然同安乐,也得共患难;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做错了,王希圣发绿键给她,这是对她一个人的信任,这样做,小而言之是推托,大而言之也许简直就是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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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躺在宽大的宾馆单人床上想了半天。干脆坐在一张沙发与沙发凳联体的沙发椅上,半坐半躺地沉思。

  这是一个不留恋床、不喜欢床的女人,一个人除了睡觉在床上,她不晓得床还有多大的用处。也许又是职业的浸染,爱躺在床上的人有病,是病人。

  她第一次接触王希圣,眼里并不是什么书记,而是她的一个病人。

  王希圣后背肩胛上长了一个鸡蛋大的粉瘤。医院郑重其事地会诊多次,最后院长办公会决定让她主刀。她还一百个不愿意。这么小的手术,杀鸡焉用牛刀?院长批评她说这是一项政治任务。尚朵云不再说什么,心里骂了一句,知识分子千万别当官,当了官就成了无脊椎动物了。

  尚朵云没有把长了大粉瘤的市委书记当回事,就像挤一个粉刺那么简单,三下五除二嘁哩喀嚓,几分钟就完事,顺手就把那块带血的粉瘤扔进了卫生筒里。院长却把这被弃置的粉瘤当作宝物一般,从卫生筒里用镊子挑出来,让王希圣仔细观摩,边比划边解说:王书记您瞧,别看它今天是良性的,发展起来就有恶变的危险,而今彻底切除,就永保无虞了。他还发挥道,像您这样的领导干部,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是不行的,学一些基本的医学知识绝对没有坏处。王希圣连连点头称是。





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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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18楼 2007-12-19 17:06:13

边界(十六)




  尚朵云留给王希圣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院长对王希圣说,这小尚是院里的一把刀,技术全国一流,301医院当年就想留她。不过人很有个性,也难怪的,业务出众的女同志本来就少,又还是独身,但她实在是很出色很出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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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确是个小手术,但这个尚朵云做得确实漂亮、麻利、简洁,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在她手下,切割、分离、清除、包扎等机械化的动作,奇妙地上升为艺术。她的身体裹在白大褂里,精干、匀称,眼睛有一股女人极罕见的英气。

  后来人民医院保健楼峻工典礼,王希圣参加并顺带参观医院新上的高压氧仓、呼吸机等等。王希圣很随意地问起小尚的情况。院长立马派人去叫。尚朵云托辞刚做完一个大手术,没有去。院长回说,小尚正在做手术,她说感谢王书记的关心。其实哪里有这事?

  王希圣终于把尚朵云约了出来,是个很僻静的茶馆。当时接到王希圣的电话,她都懵了,心里斗争了半天,一跺脚就去了,不就是个病人吗?长粉瘤切除了的那个病人吗?

  清风轩茶馆的包间里,就他们两个人。王希圣毕竟是老手,一见面就老朋友似的,主动给她沏茶,叉水果,甚至剥绿茶瓜子。这很出乎她的意外。

  “小尚,我一见你就感到你不是个一般的女同志啊,当然你的医术还在其次。”茶到嘴边,她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再自信的女人,最乐意听的一句话,无过于夸她不一般。不一般是什么呢?很含混,但又能引发女人的无限遐想。不一般意味着她与众不同,有许多超出别的女人的地方,她有深度,不肤浅,她的美好或魅力长期以来被凡俗之辈所埋没所忽视,她是一个有难度的女人,等等等等。而且一石二鸟,一语双关,说这话的男士必定别具只眼,他是一个发现者,具有知音的品味。很容易拉近两性间的心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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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希圣似乎那晚上谈性甚浓,讲了很多话,似乎多是回忆童年的。他把她当成一个倾听者,她却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还是他提出要送她回去的。她才知道自已失神了。脸色飞红,羞涩的那种红。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她的乳白色的宝来,消失在夜色中。王希圣微微笑了。

  第二次约会是一个细雨霏霏的春夜。丁香花淡淡的香气揉入雨中,使雨丝更加空灵。

  “你的手真美。”王希圣一下子把尚朵云的右手抓了过来,捧在自己的两只大手里。

  尚朵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但竟然也没有抽回。就任凭王希圣细致地端详,柔柔地摩挲着。从手心到手背,从每一道纹路到青青的血管,皎洁润泽,骨肉亭匀,仿佛玉质,仿佛瓷器。她的双手既不汗腻,又不干涩。长久地,长久地,直到她不好意思了,他还不舍得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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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人真是,手有什么两样?有什么好看?我这可是劳动人民的一双手。”她娇嗔地说。如果不是王希圣对自己手的倾慕,这些年来没有男人亲近的她,都不知道自己还会撒娇。而撒娇是女人的天性,是迷人的一部分。

  他说,你不懂,一个女人的高贵与低贱,不在于脸蛋,一看手就知道了。

  分手的时候,他还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脸颊上呆了好久,终了他捉住她的两只手,一阵狂吻。好了好了。她说,打断了王希圣对她那双美手的恋恋不舍。从此,一个近40岁的女人再度怀春。

  爱不释手。他们相爱就是这么经典。这个词儿应当从他们的故事起源。

  她的青春、她的淤积多年的情欲,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欣欣向荣,枝繁叶茂。她的渴望与憧憬,好几次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洪峰排山倒海而来,似要冲决一切。

  那时候他只要一句话、一个字,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跟他走,天涯海角,十八重地狱,她在所不辞。但情欲最终没有决堤。他,一个理智的男人克制着自己。他像大禹一样精于疏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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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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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19楼 2007-12-20 12:26:26

边界(十七)




  尚朵云是在部队大院长起来的。相对的封闭和家境的优越,使她脱俗。在恋爱的年龄,她不乏成群结队的追求者。但他们总是缺乏耐心,就像一些地方的乱上项目、重复建设一样,基本上是一哄而起,一哄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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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一位在北京301进修时的师兄,断断续续追过她若干年。有一次已到了最后的关头。那件事如果发生了,她无疑就嫁给他了。但在她面前,这个高大英俊、业务突出的男人,一到关键时候就被自卑所击倒。

  后来她拒绝了那种相亲式的介绍。那个场面总让她想起祭祀的牺牲,或是待展览的展品,或反季节的蔬菜,或冬天处理拍卖的夏季衣裙。于是机会不再来,于是韶华渐渐逝去。无可挽回地,她就成了一个老姑娘。

  王希圣和她无话不谈,真情勃发。但却从来没有上床。

  他说,在女人面前,因为她,他有了敬畏,对爱情的敬畏。他不敢率性而为,他不敢。美好的东西,最容易破碎。

  有一次她实在控制不住了。她死命地咬他的手背,牙印深深,咬出了血。

  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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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我的心里疼。

  这个怜惜他的男人,这个她将近40岁才遇到的男人。

  他说,你骨子里狠毒。你看你的牙齿,细细密密,像石榴子又像糯米粒,但就是狠毒,它有尖,有刺,像蜜蜂的刺……

  她用拳头捶打他宽厚的背,眼睛里忽然有些湿润。

  门铃响了。是左伦。左伦不怀好意地扫了她一眼,她避开了。

  “尚朵云同志,从今天起,你跟我们一起行动。希望你不要掉队,听从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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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左伦灰不溜秋的严肃的脸,尚朵云点点头。

  左伦刚离开尚朵云的房间,尚朵云就接到了孔一妹的电话。

  “已经完全探听清楚了。老王什么事也没有。省纪委、中纪委根本就没有派人对老王双规。他们还说,像老王这样廉洁能干的干部,怎么可能被双规呢?”孔一妹显然很激动,中间上气不接下气地停顿了好几次。她特别嘱托尚朵云:“尚医生,你跟老王联系上没有?应该想方设法让老王知道这个信息,老王现在还不知在哪里受罪呢,你知道他身体不好,他有前列腺炎好几年了。我替老王谢谢你了!”

  孔一妹如实转述了周麻子的话。这个70多岁的农村老头,确实不容小觑,他在半天之内,从北京和省城掌握了最可靠的信息,王希圣根本就没有被双规。而且周麻子还语焉不详但十分明确地向他透露,省里现领导和老同志都对王希圣十分看好,北京方面也高度评价北溟市这几年的工作,内部已经确定王希圣为省级后备领导人选,当然这些话他都没讲,他怕女人沉不住气而做出乐极生悲的事来。他只是要小孔多准备一些小酒篓(当地一种陈年古酿,酱香型),到时就在他的花圃设宴。周麻子最后指点孔一妹,现在形势不要太乐观,要尽快让最可靠的人把消息传递给王希圣,并把这一信息适当地发回北溟市。

  尚朵云马上去见左伦,向他讲了孔一妹的电话内容。左伦沉思半晌,发出两道指令。严密监控梁上行,同时让尚朵云以她的手机给高庆余的秘书发短信:王书记还在北京查体,看来毛病不少,但没有大毛病,还要进一步查,有急事可打这个电话。十几分钟就收到了市长秘书的短信回复:高市长知道了,甚为挂念。让王书记好好查体,多保重。高市长问,要不要派人去?左伦口述,尚朵云发信:不用。眼前正是特殊时期(意指面临换届),千万不要派人进京探望。王书记最反对这样兴师动众。已有人民医院尚大夫在这里联系,她对北京的医院和医生都很熟。尚朵云又遵照左伦的意思,给孔一妹打了电话,告知王书记身边的人已把王书记在查体、看病的信息反馈回北溟,让她统一口径。




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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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20楼 2007-12-21 11:11:50

边界(十八)




  市长高庆余一起床就接到梁上行的短信,但他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并没有回复。他知道像梁上行这种人,他这些年靠自己做得越来越大。他们只是互相利用,但他心里一直存着深深的戒心。他有时也预感到,梁上行这种张扬的个性、越来越狂妄和无忌惮,是早晚会出事的。他已经在考虑疏远他了。但无奈这就像一贴狗皮膏药,已经粘上身,一时还揭不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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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庆余多数时候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学历低,年龄大,第一学历初中,最终学历是党校的函授专科。而年龄又五十有五,搞周易的人说,55是大衍之数,是天地之数,他不知所云,但他清楚,虽说还有最后的机会,但希望已经微茫。

  这一届他与王希圣搭班子,应该是一个最佳组合。王希圣理论水平高,大局观念强,而自己实践经验丰富,执行力强。他一开始与王希圣配合得还是好的,但一天到晚,也总有一帮人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说那边决定一些干部人事问题,说一些城市建设问题,一些经济问题,本来应该市长知道的,本来是市长拍板或市长份内的事,市委都包揽了,这说明眼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市长。他们为高庆余鸣不平抱不愤,他们义愤填膺,论资历、论能力、论本乡本土,他这个市长不能干得这样窝囊。

  起初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这帮搬弄是非的人的目的,并不是为他自己着想,只不过假他之名而已。他充耳不闻,有时连听都不要听。但那帮人锲而不舍,也不知哪一天起,他心里的不平衡和埋藏的不满,还是有些冒头。他与王希圣之间裂隙产生了。但他们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少年的人,政治规则和政治智慧要求他们,一把手和二把手,表面上还是很默契,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说实话一收到梁上行的短信,他先是不信,他认为王希圣工作上的魄力有余,但做人未免过于谨小慎微,与人交往始终保持距离,不远不近。这是一些外地干部、仕途上想法太多太大的干部的一种心态。而且他城府又深,绝对不会犯低级的错误。说他双规,他是要命不信的。而且王希圣还有背景。许多大领导每年都到北溟几次,不单是冲着工作,主要是王希圣在这里当家。他是知道的。

  但他又莫名地欣喜,虽然也觉得有这样幸灾乐祸、不盼人好的心理十分小人,可王希圣确是挡住了他的进身之路。这些年他被耽误在这上头了。要不是王希圣来,要是他四年前接了市委书记,现在的省级后备干部就是他高庆余而不是王希圣。

  临近中午,高庆余想了想还是给梁上行回了个短信,义正辞严:不要造谣,不要传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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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谣言还是在北溟市传开了,有鼻子有眼。不过有三个版本。一是王希圣被纪委双规,受贿金额2000多万元,关于双规如何开始,一说是在饭桌上被带走的,一说是在情妇的床上,一说正开着会,就从会场上带走了。二是王希圣得了癌症,已经转移,三年前就得了,一直捂着,这次是捂不下去了,在北京做了手术,正在接受化疗,头上的头发本就不多,这会儿掉得一根不剩了。三是王希圣得了性病,大概比艾滋病还严重。说话的人说,一个男人,不论他是不是优秀,只要手里多几个臭钱和有点实权,没有几个女人好像就说不过去。

  谣言在空气里弥漫,比流感病毒的传播还要快。孔一妹到学校上班时,走过教导处的门,里面围着七八个老师,在窃窃私语,听到她的脚步,忽然就止住了,他们表情古怪、神情尴尬地向她打招呼。下班回到市委宿舍大院,孔一妹也感到身后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还有一些低低的咕哝不清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尾随着她。但到她一回头,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她也弄不清到底是自己疑神疑鬼呢,还是王希圣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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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21楼 2007-12-24 17:43:30

边界(十九)




  鱼眉打上的急急赶到世纪金源酒店的门口。她东张西望却不见于大水前来接她,正要质问于大水在哪里,于大水手机打进来了:“鱼眉,我改变主意了。你自己去找你的王书记去吧,我爱莫能助。”鱼眉一跺脚对着手机骂起来:你混蛋啊你!于大水强硬地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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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奥迪A6停在离鱼眉十几米的地方。而奥迪A6的斜对面是一辆帕萨特。帕萨特里是一男一女。男的戴着墨镜对女的说:“看来她是要来见一个人,但那人却没有来。”女的表示同意。男的自言自语:“她急着要见的会是谁?”女的做沉思状:“大概是她男朋友吧,听说两个人吵吵打打,分分合合四五年了。”男:听谁说的?女:北溟人差不多都知道。明天房地产老总梁上行有一次醉酒后与她男朋友打了起来,动了手。梁上行手下人很凶,给她男朋友扣了一啤酒瓶子,血流一脸,到医院包扎时缝了好几针。当时我正好在急诊值班。男:她男朋友与梁上行冲突得很厉害?女:那就不知道了。听说梁上行在她坐台的时候曾包过她,他没想到,为这么个女人,竟然有傻小子跟自己拼命。男:她男朋友叫什么名?女:听说也姓于,是位画家,还开广告公司什么的。

  鱼眉看上去明显地生了大气,但过一会儿她就上了一辆出租车。帕萨特咬在奥迪A6后面跟踪着鱼眉。一男一女就是左伦和尚朵云。左伦若有所思,很快发出两条短信。

  自从左伦确知王希圣没有被双规,他反而比以前更加心焦。因为这说明王希圣如不是处心积虑地自己躲起来,很明显那就是神秘地失踪了。

  江西省前副省长胡长清是怎么出事的?不就是在昆明花博会上露面后就神秘地失踪了?连秘书也不知道他的去向,连家人也不知他的去向。后来组织上仅就此一查,最后就出了大事。王希圣目前的情形,似乎跟胡长清一模一样。问题是在左伦的眼里,他跟胡长清不是一类人,他不希望看到胡长清的事在自己的市委书记身上重演。

  他问尚朵云:“据你了解王书记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会不会也像胡长清那样,跑到一个神秘的地方会情人去了?”尚朵云耳朵仿佛都红了:“我了解什么?但王书记大概还不会像你们想象的那么肮脏吧。”左伦要的就是这句话,这句话虽让他稍稍有几分醋意,但却在此时能够强化他履行职责的决心。

  北溟方面根据左伦的安排,已全面监控梁上行、鱼眉。而于大水也很快进入了警方的监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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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大水第一次对鱼眉感到愤恨。现在鱼眉为了王希圣而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快意。然而他又确确实实放不下鱼眉。鱼眉真的是一条鱼,随时可能从他的手里溜走。他承认他不是大海,但他自负地认为自己起码也是一个湖泊,水光潋滟,碧波万顷,他完全有一种气度和能力包容她、滋养她,让她在他的怀抱中过上幸福自由的生活。他不计较梁上行之流这种人渣对鱼眉的玷污,他把鱼眉看作柳如是、李香君一样的女子,人在红尘,偶陷风尘又怎样?再说自己的操行也不是那么一尘不染,自己早些年什么荒唐的事情没有干过?

  那种醉生梦死的日子,把他对女性的美好、对爱情的基本认知,通通化为齑粉。他成为一具行尸,一具走肉,一头衣冠禽兽。为此他感谢鱼眉,这是上天赐给他的女人,赋予他的人生以意义,给他一个长久地活下去的理由。但他无论如何不能释怀,在鱼眉不再为金钱所迫,被他的爱情照亮人生道路的时候,权力却又成了他们之间的第三者。也许不该怪罪王希圣,但他却是那个载体,权力的载体。他要拯救他们的爱情,拯救他的爱人。天经地义。不是吗?




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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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22楼 2007-12-24 17:44:32

边界(二十)




  第三个白天过去了。没有日历,没有手表,但从一日三餐,王希圣掐着指头计算出,这是他被双规以来的第四个晚上了。白天他还比较地心平气和。他的思绪围着一个中心展开,以此激励自己的斗志,磨砺自己的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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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中心是关于小人,关于对立面,关于挫折。他把自己能一步步走上市委书记的位置,第一次归功于小人,是小人之类构成的人生挫折成就了他。这倒是个不乏新意的见解。

  他当民办教师面临转公办的时候,全公社一个名额,应该非他莫属。但一个小人出现了,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的小姨子。她跟他教一个班级,他是班主任。她把他告到公社,说他贪污班费,并有猥亵女生的嫌疑。放学后他经常为班里几个女生补课,傍晚光线黯淡,却不张灯,办公室的门关得紧紧的,有三次她回去取东西打不开门。

  他极度震惊。猥亵女生,那是分明的诬陷,经得起调查,可贪污班费,虽然数额只有一块五毛钱,却是实有其事。即便数额再小,性质也摆在那里。他急中生智,就在调查组来的当天,他悄悄找到劳动委员男生王元,塞给他一块五毛钱,让他说是五天前给他的,让他买班里的扫帚用的。

  但调查组开始调查后,他还是心惊胆战,担心王元经不起大人的盘问而露馅。待到王元出来向他做鬼脸,他才知道风险已平安度过。

  最后虽然调查组没找出什么不利于他的证据,但却得出了明确的结论,认为他还很不成熟,表现在对学习好和学习差的学生有明显的偏向,不能一视同仁。这位同志教学还可以,但还不能转正,要看以后的表现。

  他认为这是第一个帮他的小人。没有她,他也许还在做民办转公办的梦,那样充其量现在也就是一名乡村教师。就因为她使绊儿,促使他发愤苦读,一心想参加高考,想脱离这个地方。结果他上了大学,这一下改变了他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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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时这个小人告他贪污,那就受益更大了。一块五毛钱的班费,如果当时没有这个小人,他绝不会想到这么点钱也会有人盯着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在涉及公家的账目上,他清清楚楚,不论在哪个岗位上,即使做了一把手,他也不直接管钱、不直接批钱,把这一枝笔让给副手。

  第二个小人是他的大学同学阮俊。本来按学习成绩,进省委组织部已经是他。但阮俊的老爸是省燃料公司的经理,那个短缺经济的年头,这是一个要职。结果阮俊把他顶了,弄得他被动之极,留不了省城,只好回到自己的家乡醴泉市。这个小人一挤兑,激发了他的斗志。他要好好混,一定要混出个样来让大家看看,于是丢弃了文学之梦,不再写什么诗歌小说,一门心思揣摩公文写法,做一个好秘书,结果很快就成了市委办公室的第一支笔杆子。而现在,阮俊仍然是省委组织部的一名老处长。

  第三个小人是后来的醴泉市委书记庞白。王希圣当时是龙兴县委书记,本来他应该直接升任市委副书记,但庞白压了他三年,让他平调鸳港区委书记。他一直不明白自己在哪里得罪了庞白。后来有朋友帮他分析才恍然大悟:自己事事争第一,锋芒太露,觉得第一就应该得到提拔,就是提拔的首选,光以工作说话而不注意与庞白交流沟通。他反思之后,觉得认为庞白是小人并不准确,这其实是充分反映了自己个人发展观方面的不成熟。后来庞白退到省人大副主任的位置,逢年过节他都过去看他。庞白很感慨,这样有情有义的同志,当年就应该直接干副书记的,有个别反对意见,我就没有坚持,是我对不起希圣同志嘛。

  他由此想到,世上只有两类眼睛是雪亮的,一是群众的眼睛,一是小人的眼睛。而因为利益的相关度,小人的眼睛更其雪亮,他们会时时处处盯着你的每一个瑕疵、弱点和失误。




aqs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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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23楼 2007-12-24 17:45:18

边界(二十一)




  他还想到,在同事中、在一个班子中,只有一个声音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正常的。不能怕有对立面,有些一把手之所以出问题,出大问题,恰恰因为班子里没有对立面。不论做到哪级领导干部,只要是一把手,你就必然地成为公众人物,你就几乎不可能再有绝对隐私。台湾的星云大师说过,他之所以能从一个贫苦的农家孩子修成今天,就因为你越往上走,就有越多的人盯着你挑剔你,不容你降低标准胡作妄为,这样就让你日臻完善、日臻完美。也因此,有些民营企业老板削尖脑袋运作公司上市时,王希圣总是不无善意地提醒,民企做大了未必就得上市,你光看到上市圈钱了,没看到另一面——一成了上市公司,就成了公众企业,你就再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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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希圣悟出,他人生经历中的小人,到头来使他终生受益。应该忘记小人带来的不快,对他们应一一满怀感恩之情,这来自恶的动力,是逆境成才理论的基石。当然,更不能忘记每一步提携自己的贵人,因为这是人生的信心,是人生的大善和公道。

  这样王希圣由小人发端的回忆,使自己心胸大为敞亮。无意中也许他把这次双规也当作了一个小人的阴谋。

  但这又不同于以前的小人,这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是鬼一样的小人,他见了鬼!

  他忧惧地想,这也许是场误会,这肯定是场误会……

  夜晚难熬。忧惧无边无际,他想好好地做一场梦,在好的梦里忘记这场噩梦。

  好的梦从一场大雨开始。大雨之前的日子,只有一些零星的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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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岁那年的麦收之前,娘给了他两块钱,让他到2里地之外的集上独立购物。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女人给他割了一斤肉,用一张泡桐叶包着。那全是猪肉的肥膘,他骄傲地一手托着,肥肉悠悠漾漾,好像流质一样的感觉。他另一只手是2斤铁杆韭菜,瘦而苗条,红根的那种。娘自豪地对邻居夸耀,你看我儿能干大事了,才6岁就自己赶集了,找回的钱一分不少。那个中午,娘包的韭菜水饺,其实是炼油后的肥油渣饺子,但他有生以来,那是一顿最美味的饺子。

  那年村里搞演出,他参演三句半,是批孔丘诛少正卯,孔老二对法家怀着深厚的阶级仇恨。他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儒家法家,只是照本宣科,双钹儿一敲,夸张地做出一个劈手动作,便嘣出后半句———“杀人”!底下的老少爷们逗笑了。一位80多岁的爷爷捋着山羊胡子问,这是谁家的小子?好大个耳朵垂子,这孩子大了不得了,怕是要当省长哩!他还记得,村里那个下乡女知青,演长辫子李铁梅的那个,专门抱起他亲了一下,弄得他好害臊,但她高高的胸脯和浑身的香气让他产生了神秘好奇的遐想。

  但真正的好梦是从大雨开始的。那是1976年的雨季。北方的这个地区从古以来没有下过那么大的雨。那是雨的连绵,地上积满了水,全村的狗都学会了游泳。每家的房屋墙脚,都长出了暗绿幽幽的苔藓。家家搭起了防震棚。人们纷纷谈论唐山大地震和落在吉林的陨石,把这些跟毛主席他老人家纠葛到一起。

  一位读过私塾的老头鲁百川拄着拐棍说,你们都年轻,没有文化,说了你们也不懂。毛主席他老人家那是天上的星宿,知道不?五百年才出一个!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时候,有一次船行江中,忽然走不动了。乾隆让侍卫长去查看。原来竟是一条蛟龙挡住了船头。卫兵和太监一个个吓得面如金纸,几十个宫女歌妓当场吓晕了七八个。但皇帝手下也不全是孬种,一个大内高手威风凛凛地向蛟龙说,何物水怪,休得胆大无礼!现真龙天子在此,速速闪避!不然万箭千钺齐发,碎汝尸于江中!蛟龙冷笑道,赶快叫乾隆老儿过来讲话,稍迟片刻让你们全到江里喂鳖!乾隆只好来到船头,与蛟龙对话:朕与你都是龙子,为何挡住朕南巡的去路?蛟龙说,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你在位已经多年,现在应该下台了,轮到我当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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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24楼 2007-12-25 10:32:05

边界(二十二)




  乾隆说,朕奉天承运,得有大清天下,现正是康乾盛世,国泰民安,何来退位之理?退一步讲,朕即使退位,还有那么多皇子皇孙等着呢,也轮不到你啊!蛟龙说,你今天若不答应,我立马让大船倾覆!乾隆一看这势头不妙,就缓和下来道:论理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可我既是真龙天子,这任期也确实没到,你说该怎么办?蛟龙就说,你别打马虎眼玩缓兵之计,今天你不退位,但也得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表。乾隆毕竟老谋深算,又加急中生智,就慷慨大度地说,你听好了,到灯头朝下的时候,你就可以做皇帝了。蛟龙一听,认为这是一个明确的承诺,于是欣然而退。灯头朝下是什么时候?就是有电灯的时候。这都是真实的故事,古书上都写着的,可你们不懂。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毛主席为何水性那么好,70多岁还横渡长江?这就是谜底。唉,毛主席他老人家一走,这不天崩地裂,江河横溢了。地震还要来,千万在防震棚里呆着,唉呀,天崩地裂,天地同悲啊。鲁老汉拖泥带水地走过,走到哪,也把叹息声呱唧呱唧带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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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他的兴奋点却不在这里。他才不管什么天崩地裂呢。他天天到孔老邪家去串门。孔老邪脾气大,爱骂人,谁见谁怕,但爱喝个小酒,能从早起被窝里开始,喝到晚上。那年月也没有酒肴,无非是点咸菜丝,但他照旧喝得有滋有味。每次串门他都不空手,或带上十几个知了猴,或带一包木耳。他知道孔老邪好吃这一口。这也不是他自己种的,但他发现了一个地方,是河南边的树林里,有一片死木桩,这一下连阴雨木耳就长旺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秘密,他每次托着鞋过河,采一包木耳回来。木耳确实是好东西,两天不送,孔老邪就喝酒无味。孔老邪对他的好感与日俱增,他都感出来了。他每次都是放下木耳,给老人热热酒,然后就转身走人。老人是不住防震棚的,要命不住。他说,我这房子墙壁里都有木柱,能抗60度的地震,你们怕死我可不怕,死也死在自己的老屋里。一听就是喝酒喝多了,把地震等级也换算成了酒精度数。

  老人细咂慢品地就着木耳喝酒,他就踅摸到防震棚里来。孔一妹光着脚丫坐在船状的棚子里,外边是大红花的棉床单当窗帘。孔一妹一边飞针走线地绣花,偶尔抬头瞟他一眼,说,又来送木耳了?你家哪有那么多木耳?你娘不骂你呀?

  他笑笑,我这是自力更生,自己种的。骗人,你又骗人。于是他赌咒发誓。然后他就目不转睛地看她绣花。看得孔一妹发毛,猛抬头要生气,他两只眼又直盯着孔一妹的眼睛不转了,说你的眼睫毛真长。孔一妹于是不搭理他,继续绣花,绣的是牡丹、梅花,还有些花花草草。他涎着脸皮,求孔一妹给他绣双鞋垫,她说,你想得倒美,要穿拿钱来买。他就妹妹长妹妹短地叫,没有办法,孔一妹就说你等着吧,什么时候这雨停了,就绣给你。他满意而去。临走偷偷捏一把孔一妹的脚心。孔一妹小声骂道:作死啊你,叫俺娘看见!

  雨是绵绵无尽地下着,孔老邪的小酒天天喝着,乡亲们男女老少整天没事干,有的打老婆,有的打孩子。但22岁的王希圣却不闲着,他几乎是天天到孔老邪家上班,每次带包木耳。放下木耳,给孔老邪热热酒,他照例到防震棚同孔一妹套近乎。

  有一次孔一妹的娘似乎看出了点什么,就对孔老邪说,你别死眯瞪眼地就知道灌黄汤,这王家的老小子天天过来给送木耳,你觉着是为了啥来?

  为了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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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咱闺女一妹哩。

  那你说咋办?人家好心好意孝敬我酒肴,我还能撵出人家去不成?再说这也是个有眼劲的孩子不是?回回给我热酒,从不多说一句话。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对中老年人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段,但对小孩子,对处于恋爱中的王希圣来说,却是最幸福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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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25楼 2007-12-27 16:15:19

边界(二十三)



  一种很宝贵的韧劲,王希圣上学的时候,教学的时候,并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但这个非凡的雨季,把王希圣的韧劲圆满地刻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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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希圣天天拎着那个破塑料包儿,包里装着仅够两顿酒肴的木耳,不多不少。这是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木耳,放点葱丝姜片,入锅一炒,就是上好的酒肴。王希圣把孔老邪的散酒倒在一个油腻腻的锡壶里,浸在一碗热水里泡着,他笑眯眯地看看孔老邪,跨过一双后跟折叠的青布鞋,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防震棚一般是用木桩四腿撑起的,离地约有一米半高。王希圣与其说是走进棚里,不如说是直接站到棚里,因为里面根本就没有容人走的空间。他越来越落落大方,坐在床边看孔一妹绣花,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两个人也没有多少话要说,往往是他看一会,就伸手摸一下已经在绷子上凸出的花瓣,说一声比园子里长的真花都漂亮,或者说,这叶子就像活的一样,叶子上还长着露珠。他不时地说这些短语,孔一妹就不住地抬起头瞅他一眼。这样眉目之间你来我往,搞得王希圣坐立不安,意马心猿。他就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他说,这雨下的,人都不动,闷也闷胖了。她噗哧一笑,说俺就没有胖。他说,你就是胖了,还胖了不少呢!她说俺没觉出来。他说不信比一比。他就伸过左胳膊去,孔一妹就移过右胳膊来,比比就比比。大夏天的,他是胳膊全裸,孔一妹也是极短袖,两条胳膊碰在一起,两人眼睛一照,都红了脸。孔一妹才要抽回去,王希圣就一把捉住了,一边揣捏,一边说还说不胖,都有小酒涡了。说完王希圣趁势揽过孔一妹,就亲她,亲的过程中,只听得两人心头小鹿卜卜乱撞,谁也不想撤出。

  那以后孔一妹就开始给王希圣绣鞋垫。王希圣还是天天送木耳,天天进孔一妹的防震棚。但不同的是孔一妹的娘仿佛窥见了什么,老是在外边大声咳嗽或用力地清嗓子,有时高声地向孔一妹问这问那。

  孔一妹说,以后你来得稀一点吧。

  有两天,孔老邪断了木耳,向老伴发火:你对王家那小子说了什么?

  孔一妹的娘说,咱家一妹在咱村怎么也是人尖子,怎么也得找个吃皇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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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王家的小子不是在教书?

  民办教师,又没门子,还不知哪辈子转正呢!

  孔老邪赌气地咕咕灌白酒。

  然而有一天,下了49天的雨终于停了。忽然孔一妹的娘托人提亲来了。王希圣的娘激动地直搓手,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谁不知道一妹那姑娘人才好,可惜她娘眼眶子可高哩。

  然后订婚,订婚三天就接着结婚。孔一妹的娘说,这是专门挑的日子,近两年就这是个好日子。

  洞房花烛夜。王希圣问孔一妹,你用的什么法子让你娘转变得这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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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一妹说,都怪你,俺娘说你把生米做成熟饭了。

  王希圣不解,说咋就做成熟饭了?孔一妹说,俺有了,哭着告诉俺娘,俺和你什么都做了。

  俺娘就开始骂,骂你不地道,一肚子坏水,骂俺傻,骂完了就急急火火地找人提亲。

  王希圣笑得喘不过气来。

  孔一妹说,都是你干的好事,还有脸笑?

  老丈人一直偏爱自己的女婿。后来王希圣进了城,老丈人去看女儿,总要住个十天半月。王希圣天天好酒好菜招待,顿顿都有木耳。但老丈人对此视而不见,一动不动。王希圣有一次忍不住提醒,老丈人却勃然怒道,你小子还想让我吃木耳?我早吃伤了。那年月没有肉吃,我是把木耳当肉,木耳有肉感哩。现在有肉满开着吃,谁顿顿吃木耳?大小也是个官了,这脑子还是不大开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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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26楼 2007-12-27 16:17:20

边界(二十四)




  1976年的雨停顿在一个幸福的时刻,停顿在孔一妹那张新娘子青春洋溢水灵灵的脸上。但王希圣的耳畔还是一幅雨幕,雨幕下是一个雾蒙蒙的村庄。简陋的防震棚,船儿一样在浅水里漂浮。柴草的炊烟、深沉的土腥味、霉啦叭叽的说不清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王希圣温馨甜蜜地回忆着他防震时期的爱情,那段富有鲜明时代特征的木耳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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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带给王希圣持久的惊喜,爱情给了他新的人生引擎。婚后那段他一边沐浴孔一妹的温情里,一边在知识的海洋里忘我地遨游。

  他把什么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小姨子带给他的不爽抛在了脑后,没有江山之想的男人,只要有了一个心爱的女人,夫复何求?他富有得只有爱情,他贫穷得只有爱情。

  他复习了半年多,对于高中基本荒废掉的王希圣来说,他创造了奇迹。是超常发挥的奇迹。当揭榜的消息传来,全家人正在天井里围桌吃晚饭。淡青的暮色中几个知了猴儿破土而出,把他毛茸茸的小腿当成了攀援的大树,一直爬到他的膝盖上。过度的兴奋让他恍疑如梦。他常常问孔一妹:这是真的吗?孔一妹就抱着他的头柔情似水地说:这是真的,傻瓜。

  王希圣笑了。笑出了声。这是他双规以来的第四个白天。

  纪委干部听到王希圣的笑声,向他投去严肃的目光。

  王希圣同志,注意你的态度。你,你在蔑视,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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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蔑视什么呢?说我蔑视法庭吗?可现在分明也不是法庭,只能说我是蔑视纪委。

  王希圣惨然收起笑容。他从梦境回到现实。他知道一个正确的态度很重要。即使他没有丝毫问题,也万万不能蔑视,尤其是蔑视纪委。

  纪委的同志继续保持着庄严的静默。他们说,我们有足够的耐心,有这个思想准备。

  于是王希圣又跌入无边的深渊里。

  暂且放下王希圣,再说一说于大水。

  于大水有时也会想一想,为了鱼眉这个女孩,这样做值不值?他仅仅是一种占有欲,还是纯粹为了爱情?他过去爱她,现在爱她,将来,一生一世也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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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向缺乏内省观照的于大水,此刻口问心、心问口地陷入一种理智的追寻。抑或自我拷问:如果真的不是为了纯粹的爱情,他是不是应该考虑停下来?如果对他们的爱情,没有未来预期的确信,他也许目前可以停下来。但他不能停下来。他找不到理由停下来。事物的发展,包括感情,包括一个事件,一旦开始,它就有了宿命似的惯性,它自己已不能自主,它总是要向前运行。谁想叫停,都没有用了。

  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铺着厚厚的毡布。两块墨黑的镇纸,放在书桌的一角。鱼眉的那幅人体素描,张贴在小床的床头。

  于大水是学国画的。自幼喜欢画画,三年级他就开始给班里的同学画漫画。班主任是位女老师,叫温曼玉,眼睛长得大而贼亮,但鼻子小而鹰钩,头发喜绾高髻。放学之前温曼玉把他叫到自己办公室。

  你画得像我吗?她浓眉直竖,一拍桌子。

  我又没说画的是你。他吓得一哆嗦。

  瞧你那样,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还瞎抹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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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甩给她一本《人体素描》和《芥子园画谱》,气哼哼地把他撵了出去。

  高考他考上了一所师范大学的美术系。上了一年他执意退学,苦攻一年,考取了中央美院。在美院上学期间,他的画就卖到五六百元一平尺。毕业回到北溟,于大水与一位公子哥儿合伙办了一家广告公司。以国画作手段,以他的老师(一位著名画家)为背景,他一下子声誉鹊起,100万以下的单子一般不接,当然他也承认,还是一般的单子居多。他自诩脑瓜特别聪明,起码在自负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天才往往意味着痛苦。于大水跪在床上,凝视着鱼眉的人体素描,痛苦就像一条五彩斑斓的百足之虫,咬啮撕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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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为好友] [引用] 27楼 2007-12-29 15:22:32

边界(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