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女兵谈恋爱 第一章 1 第一章 第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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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上午的阳光格外灿烂,把1978年初冬的苏北李下河地区西牌楼村照耀得黄红一片。

16岁的林红生攀爬在村口一棵高大的苦楝树上,用一杆长节竹竿敲打着树上的楝果。初冬凛冽的北风早把楝树青翠的叶子席卷得精光,只剩下金黄色的楝果还簇拥着悬挂在远端萧杀的枝丫上。

红生手中的竹竿有力地上下敲打,满树的楝果雨点般地从高处散落下来。

西牌楼村人有一个祖传的习惯,冬天要把成熟的楝果打落下来,放到村口的大道上晒上几个好太阳,让楝果内层的油脂变得枯干,然后储积起来,留着来年正月来客人时当柴禾烧。

早上起床的时,父亲告诉红生,他昨天割完柳条回来,看到村口有棵大楝树上挂着果子,好像还没被人发现,让他一早就去打果,否则去晚了会被别人家收去了。

村口又叫牌楼口,这里一直流传着一个有关烈女的故事。传说大清顺治年间,本地有一名林允氏的女子,为反抗家庭包办婚姻,宁死不嫁地主老财的儿子,终生待字闺中,直到最后孤然而去。

后人为了纪念她,在村口用无数的巨石竖立起高大的贞洁牌坊群,最高的牌坊匾额上题刻着“完节托孤”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牌坊高照,祥云四溢。在时代变迁的风风雨雨中,高大的牌坊留给了西牌楼人无比的荣耀和灵秀。不管走到哪里,方圆百里内只要别人知道你是西牌楼人,就会受到意想不到的特别敬重。

1941年夏天的某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从县城来了两名装束时尚的男女学生在此避雨。激情难当的他们,还是依傍着牌坊坚硬的石头,在风雨中完成了苟且之事。

牌坊最终倒了,在不久的一个神差鬼使的寂静午夜轰然塌陷。从此,西牌楼村被外乡人戏称为“倒牌楼”。个中含义不言自明:倒掉的牌坊,你们还神气啥呢?

红生内心不想去打果,并不是因为村口早已坍塌的牌楼会给他带来任何抑郁,而是他真正想看一部《第二次握手》的小说。

书是昨晚从隔壁的四儿家借来的。四儿在公社上高中,书是学校图书室的,只同意借他两天就要归还。

小说描写了两名男女主人公的纯洁热烈的爱情,让16岁的红生在昨晚的小床上久久没法成眠。这是他多年以来看到的第一本关于爱情和友谊的书,尽管他毕业后呆在家里一直偷着看了不少书,但这样一本小说却让他感觉很特别。

冬天夜晚有一种土灶鸡的小虫,它们躲藏在家家户户的门灶后面的柴禾堆中,让人看不见,捉不着,每到更深夜籁,它们就开始成群地鸣叫。

红生躺在床上,把小说珍爱地平放在颊骨上,耳际伴响着土灶鸡们织成的夜曲,让新鲜的墨油香气沁入鼻翼。

他眯缝起眼睛,感觉到他就是小说中的男主人公,内心充满了对美丽女主人的爱恋。

后来,他仓惶地发现两腿之间的小东西已经变得坚硬挺拔,再后来都有些麻木的痛了,可小东西还是像旗杆一样坚强地举立着,把内裤撑得像藏匿了一把打开的雨伞。

迎着早晨霏微的薄雾,红生无奈地提一只发了黄的竹篮,肩扛着父亲给他预备的竹竿,心有不甘地向村口走去。

他不想让父亲生气,更不想在这样一个特别的时期惹火烧身,原因他这次没能和四儿一样考上高中,老复员军人的父亲破例又没揍他,已经让他觉得这是天大的恩赐了。

但是,父亲的老脸上已经阴郁得像暴风雨来临时头顶上的天空,随时都有向他爆发的危险。老复员军人的脾气刚烈而焦躁,有时就是一只火药桶.

为什么没有考上高中呢?攀附在粗糙的苦楝树丫上,红生心思恍惚地回忆着那天作文考试的情景。

考试的题目是《我的理想》。按理说,这样的狗屁作文对红生并不是难事,但就在他刚刚拿起试卷时,他的鼻腔被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所刺激,让他很畅快地打了一个喷嚏。

也许这个喷嚏过于完美而嘹亮,立即博得全班的同学们的哄堂大笑。

监考老师是个脸上长满雀斑的老女人,她一向以严厉和凶狠治学而蜚声校园内外。她旋风一样地来到红生的考桌前,气汹汹地诘问:林红生,你想干什么?

红生鼻翼嗡动了两下,反问她,难道,一个喷嚏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吗?

老女人倏然气得脸上的全部的雀斑都积成一堆,瞪着一双死鱼眼蛮横地说,你今天的作文不及格!

在同学们埋头疾书的沙沙声中,红生满怀激情地追索那股让他鼻塞的血腥的源头。在他经过将近半小时的严密搜索后,他终于发现这股环绕四周的血腥来自于右前排的大胸女生。

大胸女生长有一只肥硕的屁股,坚实地坐立在一张只有三条腿的长条板凳上。那股渐趋浓烈的刺鼻血腥来自于她鼓突的屁股的底部某一部分。

她的屁股怎么会流血,难道是受伤了吗?很长一段时间内红生的大脑里总在强烈地索徊着这样一个问题。

百思不得其解,红生开始用钢笔在作文试卷中百无聊赖地写着:鲜血+黑血==喷嚏+鼻塞,雀斑≠大屁股等等诸如此类与当天的作文试题没有任何关系的一些词语和文字。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同学们惊诧地发现林红生伏贴在课桌上安详地睡着了,一行晶莹的口水从他微微张开的嘴里温柔地流落下来。

红生用劲挥舞着竹竿,击打着远端枝丫上的楝果,思想依然不能停止对这次作文考试的深刻回忆。

为什么我会睡着?怎么就会在那种时刻睡着了呢?也许他对往事的回忆过于投入,以至于大队支书田矮子在树下喊他也听不见。

红生,红生。树下的田支书的喊声越来越急切。

红生敏捷地从树上跳下来,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看着面前笑容可掬的田矮子。在他的感觉里,他是眼前这块土地上的最高领导人物,平时对任何人总是一团高高在上的骄横和冷漠。

这一大早跑到他这个初中生面前一脸难能可贵的喜气洋洋,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红生想。

田矮子忙不迭从口袋里拿出烟盒,颤颤悠悠抽出一支香烟,热情洋溢地寄送到红生面前。看到红生一脸的狐疑,他又哈哈一笑说,啊哈,我忘了,你是不会抽烟的。

红生个子长得高,在这个矮胖的小老头面前只能俯视着他。但从他那变幻无常的表情中,红生判断不出田矮子的任何来意。

田矮子帮红生将散落一地的楝果检到竹篮里,然后凑近他的耳边告诉他,关于你上高中的事,我已打电话给了公社教育助理员老吉,他答应了,马上就给你办入学手续。

他见红生半信半疑,就站起来加重语气说,我和他说了,妈×的吉麻子不帮我把红生上高中这件事办好,以后到我们大队只有狗尿你喝!

红生还是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田矮子已经将一竹篮楝果替他杠到肩膀上了。他转过身对一脸茫然的红生说,今天矮伯请你爸还有你,中午上我家喝酒去。

红生不会喝酒,更不喜欢喝酒,他讨厌那种喝酒的男人。

一头雾水的红生还是跟在田矮子后面,向着他的住处缓缓迈动了脚步。

他并不知道,等待着他的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的骗局大戏。虽然,这场由他主演的戏剧一点儿也不显精彩,但却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命运。


2


田矮子名叫田根才,他有一个光辉照人的革命身世。他的叔叔田大文曾任新四军某独立支队排长,“皖南事变”中,田排长只身逃出国民党军的包围渡江北上,在海安镇古河乡被汪精卫的顽军开枪打死。

解放以后的和平日子里,田根才一直生活在“革命烈士家属”的熠熠光环之中,出任大队党支部书记,成为当地响当当的说一不二人物。

田矮子家住村东桥港河,四间面向朝南青砖大瓦房,屋内的什物被油漆刷得鲜红明亮。屋脊顶的两端做成老山羊犄角状,高高地弯曲着向中间翘起来,向四周村民低矮的茅屋宣扬着大队党支部书记的威严。

从村口走到田矮子的家,红生感到一阵头晕,耳朵内充塞着一种莫名的嗡嗡声,好像被人迎面击了一拳。

支书老婆吴春英用银铃般的笑声热烈地迎接着他的到来。

红生头痛得厉害,他的身体似乎无法主宰自己了,他完全沉浸在头痛欲裂的昏眩和茫然之中。

在逃遁与置留的犹豫瞬间,红生看到了复员军人的父亲林高友嘴边叼着香烟,正襟危坐在支书家的一张鲜红的木椅上,用一种沉寂的目光冷冷地瞅着他。

在父亲威严无比的目光下,红生如同惊弓之鸟。以往,这是父亲向他挥动拳头的唯一信号。

吴春英站在红生面前,依然没有停止银铃般的笑声。

她是个歪嘴巴女人,上唇凹进去,下嘴唇鼓起来。说来奇异,吴春英的歪嘴是随着四季自然变化而变化的——春天的风儿从牌楼口向东边吹过,她的上嘴唇开始向西张扬;当秋天的北风打着旋儿刮过她家的屋脊,她的上嘴唇又不可思议地转向东边的太阳。

因为歪嘴巴,吴文英说话别人从来听不懂,她只能笑,遇见让她快活的好事,她的笑声能震荡得一屋子的人直掉头皮渣渣。

在吴春英银铃般的热烈笑声中,红生使劲抱着昏眩的头颅,一种恶心和反胃感觉顿时波浪一样地向他袭来。

支书关切地问,红生你是不是病了?要不然我喊赤脚医生来帮你看一下?

支书又开始责备一边默默抽烟的老复员军人林高友,孩子病了老弟也不和我吭声,大队医疗室那几个混蛋我都是随喊随到的,哪个敢不和我说不字哩。

林高友瓮声瓮气地说,昨晚还躲在床上看书到三更天,我看他有个鬼病。

红生看到吴春英似乎又想笑,赶紧对着田矮子说,支书你找我什么事,直说了吧。

田矮子怔了一下,为难地向林高友送去求救的目光。

林高友猛抽一口烟,依然像军人一样地挥了挥手,无比坚定地说,支书你放心跟他说,有我在,借他小子四两骨头也不敢放一个屁。

田矮子干咳了两下,理顺嗓子对红生说,是这样的,今年冬季征兵开始了,公社分配了一个招兵名额给我们大队。为了积极响应保卫祖国的伟大号召,根据大队党支部研究,革命群众推荐,决定让我们家狗子报名应征。

田狗子——红生惊异地问,他行吗?!

支书的脸上泛过一阵困惑的蜡黄。他继续对红生说,我们家四代贫下中农,狗子他二爷为了中国人民的幸福事业也英勇牺牲了,我又在大队当干部。要比政治条件,全大队适龄青年跟狗子没得一个能比的。但是……

支书开始忧心如焚,话也说得结结巴巴,狗子的身体不太好……所以,我们想请你……话犹未毕,再一次向林高友投去求救的目光。

林高友续又点燃一根香烟,嘴里喷出一口长长烟雾,一字一顿地说,支书承任帮你上高中,我也同意你代狗子去体检。这件事谁也没亏着谁,就这么说定了。

听着林高友这些激动人心的话,田矮子浑身的喜气洋洋。他从椅子上蹦起来快慰地拍拍红生的肩膀,豪爽地说,红生你放心,只要我家田狗子能参军,矮伯不能让你读高中就不算人了!

开始喝酒。田矮子手执酒瓶,阴沉着脸对吴春英吼叫,你这死女人一点不懂事,还不赶紧喊狗子回来陪红生喝杯酒,怎么和圈里的老猪婆一样呆头呆脑啊。

吴春英赶忙洒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风急火燎地出去找狗子了。

三杯酒的功夫,田狗子就骑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一路打着铃铛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田狗子在学校成绩差,又是出了名的捣蛋鬼,因为个子矮,时常遭人欺负。他还的一个听了就会让人恶心的“三炮仗”的绰号。

吴矮子生就一张丑脸,差不多40多岁才把歪嘴吴春英娶回来。传说田矮子和吴春英新婚后七七四十九天,天天夜里连干三火不停息,歪嘴吴春英快乐无比呼天喊地夜夜叫床,还不停说着一些只有田矮子才能听得懂的话。

田狗子出生了,接生婆发现这婴儿刚生下来下面长了三个大肉蛋。

村里的老人都说,男人和婆娘上床困觉的事要悠着点儿,千万学不得吴矮子,否则生下孩子三个蛋。

小时候,一群孩子们赤条条在桥港河洗澡,唯独吴狗子不敢下水,孩子们骂他“三炮仗”,他就爬到岸边的苦楝树上向河里甩泥巴糊糊。他比红生大几岁,当年红生少不更事也跟着那帮野孩子后面喊“三炮仗”,为此还和田狗子打过架。

现在的田狗子虽说下面还是吊着三个大肉蛋,人却活得有模有样儿。高中毕业后,当支书的父亲直接把他安排到大队农机站,当了一名专职给水员。每天只要骑自行车到房按动开关,机泵就会自动把水从桥港河抽出来,送到横穿南北的大渠,流进到生产队的水稻田,他一天的活儿就算万事大吉,年底还能领大队脱产干部的全额工资。

这两年红生在路上几次遇见“三炮仗”,他总是把自行车铃铛拨拉得格外响彻,然后风一样地一闪而过。

红生理所当然地拒绝了狗子的多次敬酒,当时,因为他的头壳真实地疼得厉害,好像有人用一根粗大的棍棒使劲地击打他大脑中的某一部分。

更要命的是他还要不时警惕地乜斜着站在他身边的吴春英,生怕她再一次的笑出来。

还好,俩大人很快酒足饭饱。看样子他们都喝高了,一个两眼充血,一个脸色绯红。离开饭桌前时,两个人男人手舞足蹈之中,还在继续着他们未尽的交易。

林高友说,书记你放心,凭照红生……那付骨架,根本就不像16岁,人家不会以看出来的。我好歹……好歹也扛了几年枪拐子,我懂。

林高友说,我们找红生……是找对人了,他人高马大,又长得俊秀,体检和目测一定……不会有问题。当然,你要做好林生的思想工作。

林高友说,支书你放心。不过,他上高中的事……一定要替我挂在心上。你不知道,这些天想起来……这窝心事……我的心口总是疼得不行。

田矮子说,公社吉……吉助理员那里我已经说好了,正在给他……填写入学通知单哩。

林高友说,我还想起……一件事,你看村口后边的……那块柳条林,是不是……

田矮子说,还不是……我一句话。赶明儿我和……生产队长说,你是老复员军人,应该照顾的嘛……

……


3


西牌楼村离县城只有七八里路。大清早,田矮子驾驶大队的一辆带有后厢的拖拉机把红生拉走了。

乡村的机耕道坑坑洼洼高低不平,吴矮子把拖拉机开得飞快。在柴油机引擎的轰鸣和弥漫烟雾中,后挂车厢颠簸得像一根骇浪中的木头,不时被抛得老高,然后复又重重地甩落下来。

在距离县城边陲的一个苗猪集市,田矮子把拖拉机熄火停在马路牙子边,然后对着脚下的白霜痛痛快地撒了一泡尿。

冬天的早晨干冷干冷,昨晚上的一场重霜冻把地上变得白茫茫的坚硬一片。

田矮子一边系着棉裤一边对红生说,等一会儿我们到县体育场报到,公社人武部的吴干事会带你去体检。你要记好,今天你叫吴狗子,而不是林红生。记住了!

集市内不时传来苗猪声嘶力竭般的惊叫。

红生没说话,只是木木地朝他点点头。

上午要抽血体检,现在你不能吃早饭。田矮子又笑吟吟地说,红生你受一下苦,晚上矮伯请你到城里的国营饭店吃饭。

想到自己一会儿就要变成了田狗子,变成“三炮仗”,红生感觉很搞笑。古代有代子受过,今天他却要代人当兵体检,他更觉得滑稽。

在县城中坝路口,公社人武部的吴干事骑一辆破自行车和田矮子会面了。

吴干事是田矮子的亲小舅子,与他的姐姐吴春英相比,吴干事虽然嘴没长歪,但獐头鼠目,一脸的诡诈。

你看他行不行?田矮子替他点燃一支烟,急切地问。

吴干事瞅了红生一眼,立即喜上眉梢,这小子人长得俊,又有一副军人的高大身材,目测肯定没问题。

吴干事告诉田矮子,今年招的是海军兵员,全县只有100个新兵名额,目测和体检非常严格。一会儿你们看我的眼色行事,只要别穿帮就行了。

吴矮子焦急地再一次叮咛红生,一会儿你就是田狗子,不叫林红生了,到时你可不要搞忘了。

红生有些好笑地望着面前这两个心惊肉跳的男人,点了点头。

县体育场内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鲜红夺目的大红标语把四周的围墙张贴得琳琅满目。标语上得写着:一人参军,全家光荣!保卫祖国是公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让青春在军营中闪光。

上午8点,全县各公社、镇、街道、工厂送检的适龄青年,大约有600多人,在体育场中央分别排成队伍,准备接受接兵部队的军人目测。

队伍中的青年们大多很紧张,因此显得十分安静,没人敢不遵守纪律。因为他们所生活的地方还很落后,也很原始。今天是一次千载难逢的跳脱农门的好机会。

现在,机会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队伍的外围挤满了适龄青年的家长们,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深深关切和无尽的担忧。为了隐匿内心的畏葸,他们故意大声和旁边人说着话,互相打探一些接兵部队军人的消息。

红生也不轻松,尽管摆在面前的机会不会真正属于他。

早上出门前,父亲打开他一直锁着的小樟木箱,拿出一件黑呢子中袄,还有一双军用高腰棉鞋。这是1958年那个多事的秋天的某一个晨星寥落的晚上,母亲送给福建前线某防空军警卫连长的他的定情礼物。

父亲只有和母亲结婚的那一天才舍得穿过一次。

穿上吧,为了你能上高中。老复员军人慈祥的眼睛里开始闪烁着泪花。

现在,这两件东西就穿在16岁的林红生的身上和脚下,他感到温暖,又感到特别沉重。当公社吴干事拉着一名头戴水兵帽的海军战士专门来到他跟前时,他的大脑依然回味着早晨父亲那无助的眼神。

叶班长,他叫田狗子,革命烈士的后代。吴干事热情地向海军战士介绍。

叶班长穿一身干净的蓝色水兵服,黑郁的方脸上长满成熟的青春疙瘩豆。他无比亲切地扫视着红生,异常肯定的笑着说,名字不好听,但人长得不懒,很棒!

吴干事暗暗手一招,站在远处的田矮子马上突破人群,挤到兵员队伍中。他低垂着头,急赤白脸地对叶班长说,首长同志,孩子的名字我们回家改。

兵员队伍中有人奇怪地笑了起来。

叶班长也乐了,哈哈一笑,好啊,改了就好,吴狗子这名字不改不行。说完,迈开军人的大步走了。

我们一定听首长的话,吴矮子遥望着叶班长远去的背影,哈着腰连连点头高声说,回去改,一定改,一定改哟。

暖融融的阳光从天空垂直地照射下来,体育场内的气氛更加浓郁而热烈。高音喇叭开始广播,适龄青年以公社、工厂、街道为基本单位,准备接受目测。

适龄青年5人一组,由地方人武干部带队,向体育馆内走去。家长和亲朋好友们也潮水一样地涌向了通道口。

不久,目测被刷下来的青年们很快从体育馆内的另一侧的门洞里走出来。他们愁眉苦脸,气愤难平。有一个左腿不尽灵活的了青年,竟然和他的母亲一起,对着天上的太阳哭得心胆俱裂。

红生一行5人是公社吴干事带进体育馆内的,为了让接兵部队的首长更加真切地了解红生,他把红生特意安排在队伍的第一位。他暗暗提醒他,眼睛尽可能睁大一些,特别要注意昂首挺胸。

红生听话地把眼睛瞪得老的,木头一样笔直地站在队伍中,目视前方的军队首长们。

这时,军人队伍里出现一名身材高佻的女兵。刚才进场时,红生并没看见有女兵,现在,感觉她似乎是从天上掉下来一般突兀。

女兵站在队伍前面的不远处,穿着四个口袋的海军干部冬装,两片红色的领章把她的脸衬映得鲜艳夺目,美妙动人。

天啦,红生简直看得发呆了。16年来,他第一次看见如此漂亮的女人,如此动人的女兵。一团漫漫的云白色雾霭开始在他的四周飘渺,他被高高地托起来,向高空飞去……

田狗子出列!军人队伍中有人对着花名册喊。

他根本没听到,他完全沉浸在女兵制造的短暂神经麻木之中。

田狗子出列!军人队伍里的人继续在喊。

他还是听不到。他是林红生,哪里来的吴狗子?

怒不可遏的吴干事跑过来冲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口中骂骂咧咧,奶奶的,在喊你呢!

红生终于从云端掉下来了,睁开矇眬的双眼,恬淡地望着四周。这回他听见了,军人在喊他,命令他接受目测。

目测的要求很简单,青年们从队伍里甩开膀子向前走十米,然后再甩着开膀子走回来。只要你手脚灵活,五官没有明显的结构差错,你的目测就算过关了。

但这样看似简单的要求,现在对红生来说已经变得十分艰难而苛刻。他在原地愣怔了良久,才十分吃力地向前挪动着脚步,两腿像承载了千百只铅球一样的沉重。

与其说他像一名蹒跚在崎岖山道上的年迈老者,倒不如说他更像一名危重病人。

目测没过关,他被淘汰了。

一个连走路都极其困难的青年,将来怎么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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