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军团原创]为父亲守丧

11月21日早上,我正在上班,接到乡下亲戚的电话,说我父亲病情严重,怕是没几天了,让我快点回去看看。

我父亲今年75岁,1994年中风,半身不遂,一直没有恢复。去年,出现严重的语言障碍,接着是行动障碍,慢慢的,他已经病到寸步难行。是我母亲在照顾他。母亲每天早上帮他穿好衣服,然后通过轮椅,把他放到靠近门边能够看到外面的一张躺椅上,他每天就半躺半坐着,有乡亲路过,总是叽里咕噜地和人打招呼,尽管乡亲们不知道他说什么,也还是很热情地和他交谈几句。每次,他看到我们从城里回家,非常高兴,口里咿咿呀呀说不出什么,却是手舞足蹈,显得十分激动。我母亲也已经75岁了,想要搬动他非常困难,但他想出了很多法子,总是可以将父亲弄到轮椅上去。就算这样,如果我父亲继续这样下去,我母亲也会被他拖垮。我们都为他们担心,但是我们也没办法,只能每周回家一次,帮帮母亲。我和兄长为了解决母亲的生活问题,他周末回去,给母亲买好菜,并且弄成熟菜,可以管他们三天的生活。我就在周三回去,也是一样,尽量买些熟菜,如果是肉还鱼什么的,全都给他们烧好,也可以管他们三天。有时候,做生意很忙的姐姐也给他们弄些熟菜回去,这样,我双亲在乡下的日子是很好过的,不需要他们上街买菜,这样安排是因为我母亲眼睛看不见,付钱给人总是出错,我们全给他做好,就免了她走那么远上街。而母亲上街后父亲一人在家,也很让大家不放心。自从我父亲中风后,作为子女的一直很在乎他们的饮食问题,用我母亲的话说,就是别人(当然指乡亲)没吃过的,他们都吃了,别人没穿过的他们也穿了,别人没享受过的,他们都享受了,她死也能瞑目了。但我们还是希望他们活着。而我们都知道,我父亲是一天不如一天,当我接到亲戚的电话时,我就预感到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我心急火燎地赶到乡下,没有听到我父亲他那激动的咿咿呀呀的声音,也没有看到他的手舞足蹈,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睁,我喊他,他不理。他已经没意识了,不认识他的孩子们了。他呼吸十分困难,他艰难地和死神做最后的斗争,拼了他最后的力气艰难地呼吸着人间的空气。看得出来,他不想放下最后那口气。他甚至张大嘴巴吐气,他的眼神已经不会看人了。我赶紧给在学校教书的兄长,并且给远在福建的妹妹发出父亲病危的信息,只有我那在北方工作的兄长,由于他的病情也很严重,没告诉他(我父亲过世的消息一直瞒着他)。在收到他们相继发出的马上赶回家的信息后,我马上告诉我父亲,他好像有点意识,听说他们都回家,眼睛睁开看外面,接着又无力地半闭上。他很累啊,有时候叹一声气,我调点糖水,滴入他的口中,希望他能够等到妹妹从福建赶回家。而他也艰难地活着,看着他坚强地不放弃最后一口气,他也很难受,那种难受让我压抑,我不再说希望他等等之类的话,而我母亲更不忍心看他那么难受,告诉他不用牵挂谁,放心上路好了。但他毫没有放弃的意思,他大声地呼吸,以至我在室外听着也难受。我泪流满面却尽力忍着,老人们说,人离世前尽量不哭,这样会让死者不舍得走。

第二天也就是23日,我二哥告诉父亲,说父亲在深圳做警察的长孙将乘座飞机赶回来,好像更加给我父亲增加了不想离开人世的动力,他甚至流出了一滴眼泪。我听很多人讲过,有些人去世很轻松,说话间,甚至睡眠间,就那么去了。我父亲却走得这么艰难,这么难受,让我们大家为他揪心,我祈祷妹妹快点回家,我不停地给妹妹电话,说父亲等她回家落气。23日,妹妹终于回来了,父亲果然睁开眼睛看了看她,但还是没有放下最后的气息。夜半时分,他的呼与吸之间的间距有时候接近50秒,有一次我们兄妹甚至认为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他依然努力活着。我父亲是个坚强的人,年轻的时候,曾经以铁脚闻名本地。半夜鸡叫起床,肩担小猪步行到百里外的沙市贩卖,然后打转,还不耽搁集体的活。他在“四清”时候也被修理过,但他无愧天地,是个真正的老实人,他在本地算少有的有文化的人,一生以会计为职业。那个年代集体进行水利建设工程,父亲丈量准确,计算不出错,也是全公社出了名的。但他太老实,在集体干了一生,连一个铁饭碗也没捞到,最后两手空空地离开集体回家帮助母亲种田。就在他干到60岁离开大队回家的那年,他中风了。

现在,父亲儿孙满堂,相比周遭的乡亲,他算很幸福。他的子女也算有能气,能够靠国家养活,而他的长孙,还在特区凭自己的实力当上了警察。他健康时候,很为我们自豪。我们都回来了。都守在他身边,陪伴他在人世间最后的日子。他还是坚持了一天,直到24日上午8点。我兄长看他呼吸似乎缓了些,因为他在高中带毕业班,打算赶到城里上半天课后下午回家,二哥也说到集贸市场去走走,只有我母亲,我妹妹和我三个人在的时候,也许是最安静的时候,我父亲用力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人间,然后合上,再也没睁开。这才放下他最后一口气。这天正是周六,也许我父亲在弥留之际是知道他的子女和孙子们在周末都有空回家的,所以他一直拖到周六的上班时间才松下他最后的一口气吧。他的平静,也是我们大家的平静,看着他艰难地走向死亡,几天来大家都为他难受,茶饭不思,而他的结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时候,我两个哥哥刚刚走到他们要去的地方,听到消息赶紧打转。听邻居老人说,每个人离开前,他所需要送终的人是不同的。我父亲是不希望他的儿子为他送终,因此差使他们远走后才落气。还有个人则认为,我的兄长们阳气太旺,阴间来拿魂魄的人近不得父亲,当父亲实在拖不了时候,才差使他们远离父亲,让父亲好走。这一切都说的那么神秘,所以,这几天,我那些农村的亲戚们曾经劝我们不要总守在父亲床边,免得父亲拖时间太长,大家都难受。后来我开玩笑说,我对父母最无私,我的良心是透明的,所以父亲选择我这个女儿给他送终,我兄长嫉妒,而我嫂子则生气了,他们都宣称绝对对得起父母,我赶紧闭上嘴巴了。

因为受到亲戚的反复提醒,说要记下他落气的最后时间,以便找知命先生看日子。要看父亲和我兄长的八字以及他去世的时间,来决定出殡的日期和动响的时候。动响,就是指哭声和鞭炮声。如果时候不好,是不能随便动响的,否则就会给后人带来灾难。我父亲是上午8点过世,在我亲戚找人算过后,说当时不能动响,要等到25日凌晨才可以放鞭。

虽然早有准备,但父亲去世依然使我们手忙脚乱。母亲赶紧指挥我们,在父亲床前架好铁锅,给他烧落气纸。这是母亲好早前就准备的,而且是九斤四两黄纸。落气纸还不能由我母亲烧,非得我们子女或其他人。前来看望的亲戚朋友都一张一张的帮忙焚烧落气纸。另一方面,已经在大队集贸市场订购好孝服的二哥也去寻找本村另一男性,由他帮忙给父亲换上衣服。我二哥本来打算自己给父亲换衣服的。但是村里人都说,死者的衣服不能由子女换,非得别人换,否则父亲到阴间就会没有衣服穿,而且要受处罚。我二哥不信,但我母亲坚持要二哥去找别人来换。而且到服三的那天,由我嫂子用茶盘托两件我父亲生前穿过的上好的衣服,外带100元钱,在席间跪着送给那个给我父亲穿衣服的人,据说这样死者才能得以安息。

父亲换好衣服,就准备下榻。在父亲下榻的头前,用盘子装上青油,放进用棉线做的灯蕊,燃上后要保证一直不熄火。并放上一个装了沙的罐头瓶子,专门用于烧香。一切准备就绪后,开始派送亲友去报丧,现在就都以电话联系,更加方便。按照道袄(我也不知道到底用哪个词汇更恰当,但本地居民就那么称呼这类人的,也许因为他在为死者做法事时候穿着道袍的关系)先生的指示,父亲去世的这天,我们没有放炮,也不允许前来吊唁的亲属啼哭出声,直到25日凌晨。也许因为没有放鞭,有个算命的盲人不知道,正要路过我家门口时候,被我母亲知道,母亲惊慌失措,让大家拦住他,不许他经过。这瞎子大致明白了什么原因,表示不往回走,我兄长赶紧拿了包好烟,并给他说好话,他才转道回走。我问母亲,为什么不能让瞎子经过,母亲说,瞎子经过会和黑猫经过死者一样,会导致使者不安宁,给后人带来厄运。

按照道袄先生的指示,我们必须在26日早上九点前出殡。按照农村的习俗,在25日晚上,村里的乡亲们家家户户都来给父亲送别,虽然一般都只送30元情,我们在晚上还是很隆重地安排他们吃了消夜,而且第二天也安置他们一整天的饭食。我兄长起先认为这样,会增加我们送父亲的成本,没打算接受乡亲们的人情,但邻居告诉我们说,如果不收乡亲们的意思,就显示我们太小气,兄长才说即使亏3000元,也要接受乡亲们了。

这天晚上,道袄先生也来了。他在父亲塌前设了个灵位,让父亲的子女和孙子辈们跪在父亲塌前,嘴里哼哼叽叽地唱什么,根本就听不出来。晚上直到乡亲们吃饱了,我们才能够坐下来休息一会。而作为子女,还要为父亲守灵,父亲头前的长明灯要保证不熄灭,还要保证一柱香接一柱香不熄,作到香火不断。同时在夜间注意猫特别是黑猫不能进来。在这最后的一夜,兄长、嫂子等就在父亲旁边摆上了麻将,而不打麻将的我则负责座在父亲塌旁,专门看着香火,初冬的晚上在乡下还是寒气袭人,加上我已经熬了几天,更觉得冷。我裹在军大衣中,心中默默为父亲祝福,希望他能够进天堂,下辈子好好享福,不再受苦。偶尔也打个盹,并不时更换香火,为长明灯加油。就这样,我为父亲守了一整夜。

26号一大早,道袄先生就来了。参加出殡的亲友们都知道早上九点前一定要出殡,也很早就来了。道袄先生在堂们前摆上灵台,让我们这些子女孙子甚至还有我们的表兄表妹以及他们的后代,全都跪在灵台前,大家都穿着孝衣,一大片,看起来的确阵容庞大。道袄先生拿起事先准备好的一只大公鸡,点上黄纸,在公鸡周围边烧边念咒语,用刀将鸡冠弄破,挤出血来,并且滴了些我父亲遗像的镜框上,然后进屋圈了一大圈,念着大家听不清楚的语言,这样持续半个小时后,他宣布出殡。表兄表弟还有侄子们将父亲抬到出殡的棺材内,我们再次跪下,然后在举行简短的仪式后,男人们抬起棺材,边抬边吼,还要很大声音的吼叫。没参加抬棺材的人,赶紧在抬棺材队伍前搬上花圈,像排队一样地向停在河对岸我家们前的灵车走过去。我父亲棺材经过的几户人家,也都点上鞭炮,为我父亲送行。灵车装不了的花圈,就甩在路边,等灵车出行后,我二哥将这些花圈就地销毁。

灵车浩浩荡荡地出发,按照传统,边走要边丢买路钱,事先我们准备了一大袋黄纸,沿路不停给父亲抛下买路钱。并且带足鞭炮,逢村逢桥都得放鞭。最后的鞭则留在火葬场们前。到火葬场后才有人想起离开火葬场时候也还要放一架鞭,而且回到村头时候也得放一架报信的鞭,让留守的家人知道送葬队伍的归来,做好迎接准备。于是我们在火葬场买了两架鞭炮。

得知我们归来,道袄先生也做好了准备。他用一个小碗,装上水,并用盘子端上,还有我父亲的遗像,要我们子女媳妇跪着进行接力换,还不能让水泼出来,一直接到我父亲的灵位前,最后将小碗和父亲遗像放到灵台上。在父亲灵位前,我看到他摆了三碗饭还有三晚菜以及交叉摆放的三双筷子,说这是分三天给我父亲吃,要放在坟墓前的。因为这三天父亲还没走远,还需要人间帮忙解决饭食。接着,他让我们跪下,胡乱地唱着特有的小调,念念有词,然后要我们一个一个地对着父亲灵位装香叩头,并摆上一只空晚,要我们给钱。其实请他来主持一哈简单的仪式,主人家一天付他100元工钱外加一只大公鸡,还免费吃喝一天半,但他还要利用此时的机会,向死者子女及亲属再弄点钱,当然多少不计。但主人的亲戚们出于面子,总是出手很阔,他就又赚一把了。后来我的兄长对我说,母亲去世后决不再请什么道袄先生来这里吓参合了,这些只是做给老母亲看的,她一生很相信这些。等我母亲过世了,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没什么顾忌,不需要弄些迷信的东西了。

吃过晚饭后,乡亲们都陆续回家了。母亲让亲友中一不回家的侄子带上用父亲的碗装的菜和饭以及用麦草缠的两个把子,到父亲坟墓前,倒上饭,并烧把子。据说这些事情是不能由主人家的直接继承人来做的,而且上坟后就必须留在家里,不能回去。但是服三的那天则又不同。服三也就是死者下葬后的第三天,凡是上坟的人,则必须离开,且不能经过主家门前,都得从旁边走。即使有事情,回家了再来都可以,但当时是决不能留下来的。

服三那天,就是28号,我们作为子女的,都买了鞭炮,以及钱纸,大宝,各种人间所拥有的东西,都是用纸做成的,包括衣服、被子、电器,小车甚至楼房等,到下午三四点钟时,大家早早吃了晚饭,就带上这些东西,以及父亲生前的衣物、鞋帽,酒和在办丧事期间剩下的所有的香纸鞭炮,全都拿到父亲坟前烧毁,临走前,每人给父亲叩三个头,乞求他保佑,然后把所有的鞭炮摆放好后点燃,在鞭炮声中上坟的亲友全都朝不同的方向离去,并且不能回头。因为嫂子要留下来收拾家务的一些东西,所以她不得去上坟,如果上坟,就必须当时离开的。就这样,我父亲从病危到送完,从21日一直忙到28日,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还幸亏是我父亲断气的时候是好日子,只过2天就能出殡。如果时候不好,还要拖数天(据说最长的拖了10天才能出殡),如果那样,真是要把活人都累死不可。

我的好父亲,也许他知道我29日要到武汉去学习,不想耽误我的学习吧,刚好在28号能够完成服三的仪式。否则,我就要取消去武汉的行程了吧。最后还有一天,就是父亲过五七,父亲过世的第35天,我们大家再次买上鞭炮及各色东西去给他上坟,过了那一天,真真的就是死者日已远,慢慢也就淡忘了吧。人来到人间一趟也着实不容易,他离开人世,的确是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久远的历史沉淀出繁杂的丧文化。据说我们所选择的这是最简单的仪式了,没请打丧鼓、哭丧女,也没有举办拉纤的庞大场景,还有一种就是画鬼脸,死者儿子身穿孝服,腰缠草绳,脸上涂上墨水,一直到死者下葬才能洗。虽然我们都是文化人,并不相信复杂的丧文化所包含的迷信部分,完全出于对父亲的孝敬,对母亲的尊重,按照传统的一切完成了这些仪式,只是一求自己心安吧。这也许就是神秘的丧文化得以代代相传并在现代社会也保持不变的最真实的原因。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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