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诸暨一个80岁老人的回忆录(含土改、抗美援朝等)ZT

zhujiren1981 收藏 7 8486
导读: 第一章 童年拾忆      人活到一定年龄时,对自己过往的一切有所回顾,许多往事历历在目。回忆是寂寞的苦旅,是理智的拜访,也是对自己现实生活的补偿,是对自己一生酸甜苦辣的总结,更好地认识人生,完善自我。   忆母亲   回忆起我的童年,首先要回忆我的母亲。   今年是母亲八旬寿诞,我带妻儿到我母亲墓前去祭奠,以示对我母亲的怀念和敬意。母亲离开人世已有五十三年,她死时我只有十一岁。我是农历十二月二十七日出生的,仅三天时间就当了一岁,实际我还只有十岁。跟我母亲相处过的同龄人,他们都

第一章 童年拾忆

人活到一定年龄时,对自己过往的一切有所回顾,许多往事历历在目。回忆是寂寞的苦旅,是理智的拜访,也是对自己现实生活的补偿,是对自己一生酸甜苦辣的总结,更好地认识人生,完善自我。

忆母亲

回忆起我的童年,首先要回忆我的母亲。

今年是母亲八旬寿诞,我带妻儿到我母亲墓前去祭奠,以示对我母亲的怀念和敬意。母亲离开人世已有五十三年,她死时我只有十一岁。我是农历十二月二十七日出生的,仅三天时间就当了一岁,实际我还只有十岁。跟我母亲相处过的同龄人,他们都还健在,他们说:“你的相貌很像你娘,你对你娘有印象吗。”我对我娘的音容笑貌怎么会没有印象呢,她的许多事还深深地刻在我的脑子里。

母亲不高不矮的身材,圆圆的脸,高高的鼻梁,后脑梳着一个发髻,一双缠过的大脚,一双粗糙的手,穿着一身蓝布大襟衫,逢作客或喜庆时,要穿上一条黑裙……

早先我不知道母亲姓啥,后来在宗谱里知道母亲姓朱,是紫东袁村朱小毛幼女,叫朱银菊。民国二年二月初七生,属牛。母亲没有亲兄弟,只有两个姐姐,大姐银美嫁于杜黄桥阮家阮吉生为妻,二姐嫁于中木桥。母亲有个养父,叫何金宝,养母金氏,养娘家有二个弟弟,一个妹妹,我跟娘去拜过年,印象很深。

我娘是童养媳,据说是祖母死时,在祖母灵柩前举行婚礼的“材头亲”。我母亲生我时只有十七岁,大姆说我是“生在裤裆里不会出头的人”这是大姆对我的诅咒。

我们是住在里台门一间古老而破旧的高楼屋里,有精致的雕刻,是村中最早的老屋。门前有株香团树,还有个小菜园。爹是给小祖父掌商船,他来家时,总要买点吃的来。娘在家搞家务、养蚕、种菜,生活较稳定。父亲没识几个字,会吹萧、鸣笛、吹口琴、拉二胡,会唱绍兴高调,生活和谐温馨。谁知好景不长,从我八九岁起,抗战爆发了,父亲失了业,在家务农,生活潦倒,趋于贫苦。

母亲视我为珍宝,问卜相命,说我八字强需要出继,要隔壁娘、弄堂娘、讨饭娘叫得多,否则要养不大的,于是就有阿花妈、杏花妈的称谓。母亲无知,相信那算命先生的骗人术语,真的把一个讨饭婆叫到家里来吃饭,要我认她作娘。她就是俞家的福生太婆,她背着小儿章法常在村中讨饭。每到她乞讨到里台门时,母亲总把她叫到家里,母子俩吃一顿,也把锅里的饭全盛去。她也很知趣,总要隔一段时间再来。母亲每年把我抱去她家拜年。我到她家,脚不肯下地,喜欢站在桌上或凳上,因为她家很脏。

为怕养不大,母亲特意把我打扮成女性,头发长的盖耳,还扎上几根小辫,插上朵小花,还穿上花色衣服,或者在衣裤上镶上花布边,套上银项链,银手镯。取的名字也是女的,叫兴雅。直到我八九岁时,除亲房外,村里许多人还不知道我是男孩。

我确实于众不同,我喜静,极少跟别人去玩,也从不跟别人吵架。直到现在,我也不与别人吵架,有不同意见要引起争吵的话,我就忍气让开,只要心里有数不与他往来算了。从不骂爹骂娘,所以村里许多人还不知道我父的名字。我从小文静,像个姑娘,连吃东西也很文气,从不贪、争,要吃得清爽实惠。我从小不吃鸡鸭等肉类,不喜吃荤油,除了鱼虾蟹蛋外,全是素食。直到现在,还是不吃肉类。我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想想是因为:

1 怕脏禽类吃的食物极脏,生活在很脏的地方。

2 是善良心理,禽类是动物,有血有生命。我看到人在宰它的景状:鸡在挣扎,猪在呼喊……这一切景状,我觉得它们的肉不能吃。吃它太残忍,太罪过了,久而久之,养成一中特殊的心理。我不是禁忌,而确实不想吃,不会吃。见肉都有反感,要恶心,这已成了我的一种习惯了。

小时,我青菜也不吃的。因为我见到母亲用粪便浇菜,这菜怎么能吃呢,太脏了。直到我十二岁时,大姐拿泡饭给我吃,当时我患夜盲症,看不见什么菜的。大姐说这是豆腐皮煮的。我吃了后,大姐问我:“好吃吗?”我说:“好吃”大姐才说是青菜的。从此,我开始吃青菜。

我七岁时,母亲拿着许多香烛,带我去上学,先去宗祠点上三对香烛,叫我拜过祖宗,又在庙内点上三对香烛,拜过三堂菩萨,再点香烛拜过孔子,拜先生,先生说:“小姑娘还蛮漂亮的,叫什么名字。”

妈说:“汤先生,是个男孩,叫兴雅。”

“男孩,为什么这个打扮,连名字都是女的。” “是啊,我们喜欢这样打扮。”

“把名字改个,好吗?雅是女的,改个荣字就像男孩子了。”

“好的,汤先生,你改得不会错的。”

尽管名字改了,他们还是叫我兴雅,或者叫阿亚。记得在二年级时,下午第一节是写大字,有高年级学生来手把手教写的。那个宣良和袁信全都要争抢我。到三年级时,不是手把手教写,自己写了。一天,在写大字时,汤先生手执教鞭。在来回督巡,对不认真写字的同学,把教鞭在桌上敲打。他见我坐着不写字,问我:“为什么不不写。”

“我要等别人写好后我再写。”

“为什么?”

“我没有毛笔。”

“你爹为什么不买给你?”

“我妈说家里没有钱,暂时向别人借一借,等有钱时会买给我的。”

汤先生本来用牙咬着嘴唇,一副严肃的神态。听我说了以后,收起怒颜叫我到办公室去,他从笔筒里挑了一支好的笔给我,叫我去写。我向汤先生一鞠躬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写字了。

先生的膳食是学生供的。学校按学生家庭条件酌情负担。富裕户有供一月、半月的。条件差的是供三、五天的,苦的是免费的。我家早先是供三天的,母亲把四菜一汤担去,二位先生吃菜很文气,一条鱼吃了一面,翻个身,夹尽碎肉,像没有吃过一样,还关照说:“不要再去买菜了,把吃过的担来就好了。”母亲看了已吃过一面,怎能按原菜送去,当然要换过了。先生很体贴乡亲,深受乡亲们的尊敬。

1938年寒假,爹叫我到湄池火车站去帮助管店。当时,浙赣铁路自炸,火车到湄池终点。货运、客运都到湄池下车,进行船运,湄池成了热闹码头。父亲凑了笔钱,在湄池设了仅十个平方面积的小栅,开了小店,售的是糖烟酒。聘从杭州逃难来的大伯管店,我去记帐。那时,我已会用洋码子字记流水帐了。一天,飞机不断地在上空来回旋转。大伯叫我逃离,他还在管店。我逃到大窑头,后来逃到凉亭。母亲急得不安,到凉亭来看我。飞机越飞越狂,母亲带我回家。正好到新屋台门这根弄堂时,听见“轰轰”的炸弹声。我吓的哭叫起来:“大伯,大伯。”妈说:“别哭,大伯会逃的,不要紧。”我还是哭叫着说:“大伯不会逃的,他很忠实的。”消息很快传来,小店被炸掉了。从店里飞出两只瓷盘。大伯屁股中了弹片,爹当即给大伯就医。“大伯大伯屁股炸开”成了孩子们的一句歌谣。

母亲伶俐干练,据香珍太婆说:“在陈氏奶奶死时,新屋台门的阿芬姑娘要披麻了。你娘赶去说,披麻应该是我,你们没资格披,结果她们不敢披,仍就有阿菊披麻。”这是血统上的原则问题,母亲在原则上是决不让步的。当时我只有五岁,还不懂事。我六岁时,蔡家台门着火了。火苗往里台门屋后的后窗冒进来,我见母亲把自己家的一条棉花胎,在水缸里浸湿,搂到紧靠蔡家台门屋的后窗去塞,从而保护了里台门的火灾。这种举措,一般女人是想不出来的。

母亲有一双勤劳的手,她的女红也不差,会制衣绣鞋,会织绒衣,而且很熟练。她常给别人织绒衣。骆福祯在村里开家具店时,我娘给她织绒衣,不收钱。骆师傅制了块滚衣板作谢,我家那张四仙桌也是那时制的。

母亲会养蚕,从一只蚕种经她的手变成一束丝的全过程都会操作。我们有块大桑园,近百株桑树能采好多叶。母亲每年要养几方蚕,还自己留蚕种。蚕从孵化到吐丝,要费多少心血,夜里要喂几次叶,几乎日夜忙着。我看着母亲养蚕,问这问那,说:“今天宝宝为啥不吃叶了,它们爬到叶上面来了。”

妈说:“宝宝眠了。”

我从母亲那里知道宝宝要眠几次等实践知识,还帮着母亲拣老蚕,扎茧,还学着做丝。

母亲是个勤劳俭朴的人,她除家务外,还到地里去种菜,浇菜,到山上去扒柴,还用网斗去田里摸田螺,并把田螺肉挑出来去卖。由于母亲的劳累,手背上布满了裂痕,流着血。因为买不起脂膏,用自家的香团汁涂在患处,涂上去时很痛。母亲熬着痛,继续忙碌。当时,父亲很潦倒,不管家事,有时还要去参赌。母亲劝他叫他早点睡,他根本不听,甚至把娘打一顿,气得母亲到老家去哭。

母亲对那些同龄穷人很友好,虽然家里也穷,但还要小恩小惠地接济别人。母亲不附权贵,怜悯贫苦,帮助弱小。我大约是受她的影响和熏陶。

里台门有讨饭佬来了,我把外面的门关上。妈说:“关门干嘛?” 我说:“讨饭佬来了。” 妈说:“把门开了,讨饭佬让他进来吧。” 她对我说:“要饭的来了,多少要给他吃点。一个人谁愿意讨饭,总是没吃的才来讨饭的,他是向你来讨的,不是来偷的。一个人生下来,谁会想到会讨饭啊,说不定,我们自己以后也会去讨饭的。”我听母亲说的,想想也是真的,以后我不会再关门了。

母亲还常说:“粮食是父亲从田里跪(耘田是跪着)出来的。饭粒不能丢,丢了罪过的,天雷公公要来打的。”

她还说:“有字的纸不能擦屁股。字是宝贵的,一字值千金。用字擦屁股,下世要变瞎子的。” 母亲很喜欢我,但对我的管教甚严。我记不起是犯了什么错,竟要我在灶君面前下跪,这种事有两三次。记得我在二年级的时候,在上课前,同学们把绍灿的一件什么东西(或许是小刀)你甩给他,他又甩给谁,甩来甩去地玩。当甩到我的书桌上时,先生来上课了。于是大家规规矩矩地坐好。我坐在他的前面,根本不跟他们玩。他们把东西甩到我桌前,根本不知道。在下课后,绍灿在我书桌前找到东西,到家时说我偷他东西。此事在同学中并无此说,绍灿是我们里台门的邻居,母亲得知后,大发脾气打我。我说:“我没偷。”妈不信,她不肯罢休,把我拉到学校去问老师,先生也不知此事。很多同学来看热闹。后来同学说明情况,方才弄清了事实。先生说:“孩子没有说慌,你不能怪孩子,是我们做先生的没有管好……”

妈才息怒,回到家里搂着我哭了许久。她说:“做人要做的清白,做老实人,不准说慌,不准偷人家东西。如果你真的偷人家东西,我会把你打死的。”这事是绍灿信口开河冤枉我的。幸亏同学们说明了事实。否则,我娘是不会罢休的。

我有个比我小八岁的弟弟,叫新仕,属牛。他长得很胖,很讨人喜欢。在我十岁的一天,我抱着弟弟在江边路上的一块石板上躺着。弟弟坐在我身上,一个村妇走来,把我弟弟抱走了。我没有看清是谁,等我爬起来时,只见背影,往村西走去。我哭着告诉母亲,母亲也急了,忙向我指的方向追去,追到塘湾台门时,那妇在台门里坐着聊。她就是俞家的爱娟姑婆,说是看得欢喜,逗着玩呢。弄得我破涕为笑。

1939年的秋天,我和母亲去摸螺蛳,我赤着脚,在塘边摸,母亲在塘边岸上摸。忽然,我感觉好像有人来拉我的脚吓了一跳。母亲拉着我的手,也打了一个寒噤。妈说:“不摸了,回去吧。”那天夜里,我睡得很甜,直睡到天明。妈说:“你睡得真熟,我是拉了一夜肚子。”我发现,妈脸瘦了,她有气无力。她下楼后,在台门里走了一圈,告诉邻里昨夜泻肚的事。回来后,躺在一藤椅上抽搐。邻居们都来了,帮她揉搓,推拿,又有人帮着请医买药。第一煎药吃下去都吐了。当时父亲撑船去了,待爹回来,已是翌日傍晚了,母亲已危在旦夕,我睡在母亲脚后,听见娘对爹说:“我不行了,孩子你要好好养他,千万不要打他们……” 爹在娘床头边说:“菊,我对不起你,苦了你……” 母亲与世长辞了,年仅二十七岁,他腹中还有孩子在跳动。她患得是瘪螺痧,按王治华医生的说法,叫“阴霍乱”她从开始病到死仅两昼夜。此病待到指头罗纹瘪了就无法医了。我们当时请的是姚伯堂医生,若请王治华医生的话,可能还有救。那时的医生以图利为目的,不把人民的死活放在眼里。当时“时疫”蔓延,朝发暮亡,是日本侵略者投放的细菌弹所致。

母亲死了,我辍学,还没念完小学第三册的书,在家要领弟弟,管家,烧饭了。

(二)爹的身边

父名效雪,又名纬轩,兄弟四人,以他为幼。身长力魁、为人忠实。1911年生在一个破落的书香门第。太祖茂松是乾隆翰林曾拥有良田千余亩。曾祖、高祖都是清朝官僚。当时门庭显赫是文明的礼仪之家。祖父是个太学生,享有俸禄。1861年太平军占领我境,三江口成了太平军安营扎寨的据点。我文、章、焕三代人丁被杀得只剩下一个只有14岁的曾祖父舍鸿及其母亲俞氏。待母子返籍,府第遭焚。村里尸体遍横,一片狼籍,叔嫂重建家园,耕读传家。刚建好的府第,因为女佣不慎,又遭火焚。太平军攻打包村时,屡攻不克,我村遭灾犹甚。他们在湖埂上挖战壕,烧营火,洪水来时,湖埂决堤,求人挑土,即以做三工埂酬一亩田,待湖埂修复,田产酬完,从此门庭中落。祖父是长子,尚有书读,是光绪秀才,后屡试不第,自学成医,专长妇科,曾为婚期将近而生命垂危的姑娘从鬼门关夺回生命而医名大震。据老人说:“阿基这个郎中真好轿进轿出忙得很,银子刚要用腐乳钵盛了,死了真可惜。”从谱中获悉:祖父离世时,父亲只有五岁,他是兄弟四人中的幼子,故而没有书读。爹二十岁时丧母,在祖母举丧时与娘(童养媳)举行婚礼。

有人说富是富不过三代的。确实吾祖在乾隆时官居翰林,拥有良田千亩,到了同治初已财产败尽。我们分设的堂名叫“留耕堂”,其意是田卖给人家留着耕种。祖父靠行医为生,不幸早逝,所有财产是一亩三分田和里台门一间半老屋,塘湾台门半间堂楼及里台门五间屋基地。我父分得一亩一分婚产和里台门一间半楼屋。祖母有三亩田做祭祀费用,因曾祖武德公没有后羿,除了勤、潘两公爱继外,我父是继承人。爹从那里又分得一亩田,后来我又分得祀田一亩七分。因此,爹在兄弟中有一定的优越感。从我能记事起,家庭生活比较和谐稳定。父亲给小祖父兆丰从诸暨至绍兴的货运船撑船,有固定的工资收入,使家庭增添了新的吃穿,也增加了欢乐。爹虽然不识几个字,但他爱好板胡,爱唱绍兴高调,他还爱吹箫笛。但是好景不长,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货运锐减,爹因此失业。从此生活潦倒,失去应有的勤劳。他像失去了什么似的,无心参加田作,常在外奔波,还染上了赌习,使家庭更加贫困。

上海沦陷后,为阻挠日军南袭,刚建好的钱江大桥自毁,浙赣铁路湄池火车站以南的铁路也自毁,湄池成了终点站。从杭州运来的物资都在湄池转为船运,湄池成了热闹码头。爹抓住时机,在湄池开设了仅十个平方米的小店,请从杭州逃难来的“大伯”营销糖、烟、酒,生意较好。小店开设仅半年时间,又被敌机所炸,大伯臀部中弹,店物俱毁。这是1938年的事。

战争的硝烟不断地蔓延,战争的消息也不断地误导。村民一次次的逃难都成了空逃,使村民反而麻痹起来,这就是“报纸日日胜,杭州归日本”了。杭州距三江口步行也只有一天的行程,也可以说敌我近在咫尺,人们怎能安居乐业,几乎每天都忐忑不安。母亲患病时,爹划船去县城挣钱。待爹返回时,娘病得只剩一口气了。我听见娘跟爹说:“我不行了,孩子要好好照顾,不要打他们。”俗语说:宁可死个做官爹,不可死个讨饭娘。世界上只有母亲最知儿女的痛痒,最关爱儿女。这是“严父慈母”的传统理念。从母亲死后,由我带领三岁的弟弟,我们失去了欢笑。弟弟新仕看上去也懂事,很听话。那年的二十三夜,人家都在送灶君,吃汤团了。我抱着弟弟坐在家门口等爹回来。盼了很久,天都要黑了。爹从衣兜里掏出几毛钱说:“去买两粒牛皮糖,吃了好去睡了。”我不知家中有无米,会困难到这种地步,弟弟不哭也不闹,乖乖地跟我去睡了。

过年了,别人家都有春节的欢乐,穿新衣新鞋,拜年作客。我跟弟弟总是在家门口,没有一点欢乐。正月初十的早上,飞机不断来回飞旋。下午二点,爹突然来家说:“亚,新仕交给我,你快逃。”飞机扫射一阵后,又投掷下六枚炸弹。我三妈被炸死了,弹片劈去她整个脸面,血肉模糊地飞溅在桑树枝上。爹为三妈料理后事。我领着弟弟回家煮饭,在烧饭时听见机枪声。我不管饭有没有熟到门口去看,台门里静得吓人。忽从柴蓬里钻出二个人,他们说:“东洋人来了,有没有地方躲。”我不知道东洋人是谁,他们在我家吸了几管朝烟,往竹园后墙逃走了。我把门关上,把许多木棍挡住门,抱着弟弟去睡了。我在床上只听见枪声,脚步声不断,心里十分恐怖。在睡梦中,被“砰砰”的砸门声砸醒,门被砸破了。敌人一次又一次地来搜查,我徉装睡着。爹到后半夜才逃回来的。

这年秋天弟弟病了,当时“时疫”(伤寒)蔓延,村里一些青年死于“时疫”。我不知道弟弟犯的什么病。他躺在地上,已经不会开口了。爹用新麻袋裹尸,叫成富太公去埋了。这天夜里,爹抱住我哭了一夜,这是他最疼我最关爱我的一夜。在弟弟死后的许多日子里,耳朵里常响着弟弟叫我的声音。其喊声是那么真切,我四处看都看不到弟弟,只有暗暗地流泪。

有个绍兴妇人给锦龙太公家织网,她是死了丈夫的寡妇,三十来岁,人品端正,锦龙太婆说:“你好留着作妻的,人不差的。”我听爹说:“我还要娶什么老婆,我都马上要娶媳妇了。”家是女人的,家里没有女人根本不像个家,一切都是破败不堪,爹若是娶了她,也便像个家了。

十二月的一天,父亲患发狂伤寒,他没有卧床,也没有请医。那天夜里,他讲着昏话,一会说日本佬来了,飞机来了,叫我快逃;一会说房子要倒了,他一手搂住我,一手抓住床档说:“快来人呢,房子要倒了。”我被搞得莫名其妙,睡不着觉。他的呼喊声震动着邻居,大姆照着灯,深夜来到我家楼上,问:“小叔,你怎么了?”爹说:“没啥,日本佬去了。大嫂,没有事了,你去睡吧。”

爹一早起床出门了,有人见他渡船往姜家去的。他们对大伯说:“效雪这个人,你们要管着他啊,不能让他乱跑了,他患的是发狂伤寒。”大伯听之任之,无动于衷。那天夜里,他没回来,天下着鹅毛大雪,足有尺把厚。翌日,邻居们对大伯说:“效雪这个人你们要去追寻啊,这么大的雪,是有病的人,怎么放心啊。”邻居们这么说,大伯还是不吭声,顾自吸朝烟。邻居们再三催促后,大伯才寻草鞋,当刚要穿鞋时,一个妇人送来一个纸条,说爹在浒山雪地里冻着,要用门板去抬。原来,爹的表妹夫何某,他路过见到此状,差浒山的庙婆送这条来的。据说,爹一时神清,一时神昏,他到浒山后一时迷失了返途,一直在那里彷徨。

大伯和大哥把爹抬进来时,爹还在哼叫。邻居们把他换去湿衣,让他躺在被窝里,又在床前生火给他烘,又给他喂生姜汤,让他产生热量。谁知在三时多,爹已奄奄一息了。他一句话也没说,死后口眼不闭。有人去用手捺他眼皮,捏他下巴,希望他的口眼闭合。但弄了数次口眼依旧睁得很大。于是,他们对我说:“你爹口眼不闭是丢不下你这个孩子,你去摸他的眼皮嘴巴,并说‘爹,你放心去吧,我会大的’安慰你爹。”我当时没哭,只是发呆。我按他们的嘱咐去摸去说了。果然,爹的口眼闭了。此时,我已成了泪人了。

后来我在医药书上看到,冻坏的人是不能喝生姜汤的,喝姜汤是促他死的。这像脚冻坏了不能用热水洗的,但当时乡亲们是出于好心。

爹死的那天是我的生日,爹的灵柩是临时买的,因身长柩短,放在柩内都头脚翘起,爹出殡那天是岁夕,从此我成了孤儿。

(三)我的寄篱生活

爹是农历二十七,也是我的生日那天死的。出殡那天是岁夕,上午出殡,午饭后大伯问我:“你喜欢自己一个人烧还是和我们一起吃。”

我愁眉苦脸,什么也说不上。大伯紧接着说:“我看还是和我们一起吃吧!”我还是什么也不说,愁眉苦脸像个呆人。

我的寄篱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走亲

邻居兆富叔公去外婆家拜年,他们要路过我外婆家门口的,我也想跟去。虽然我跟娘去过外婆家,那是在蒋家湾坐船去的。至今去外婆家的路还是不认识。我提出要跟兆富叔公去拜年,大姆同意了,给我一对小红烛,我跟着去了。

外婆见到我又高兴又难过,她摸摸我的头瞧瞧我的身,问长问短地说:“家里还有多少米?”

“没有了。”

“谷呢?”

“还有八麻袋,又四箩。”

“你娘有几丈绵绸,是外婆亲手织的,还在不在?”

“不知道。”

“你小时戴过的银项链、银手镯还在吗?”

“不知道。”

“你家的那个铜火囱,是外婆亲手送的,在吗?”

“在。”

“你家还有……”

外婆不断地问,凡是她知道的事都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去看,也什么都不懂。外婆又说:“你要去看一看,这些东西在不在?自家的东西要管好,别给人家拿走。”

我点点头,外婆又问:“大伯、大姆对你好不好?你要听话要争气,往后外婆家要多来了,外婆惦记你。”

我什么也说不上,只是点头,流泪,外婆也淌着泪,外婆也淌着泪,还是千叮咛万嘱咐。

我只宿了一宿,又跟兆富叔公回来了。到家后,大姆问我:“你外婆在不在,待你客气吗,给你吃什么?”大姆又说:“外婆对你说什么?”

我说:“外婆问我绵绸在不在……”我把外婆对我说是都说了。

大姆突然把脚一蹬说:“你这么好的外婆,为啥不把你这个外甥接去,你以后不用想再去,任何地方都不准去。”

我不知道什么,尚好在问话的煞时犯怒了。我只有淌泪,我想念爹娘,想念弟弟,也想念外婆。想着想着,我突然病了,我在昏迷中不断哭泣。大伯摸摸我的头有点发热,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边哭边说:“外婆,外婆来了。”

大伯说:“外婆没有来,你在说昏话,待你病好,你再去外婆家。”

大伯的安慰又惹恼了大姆说:“什么里婆,外婆,这样的外婆还要去个屁。”

以后,我没去过外婆家。邻居兆富叔公去外婆家,我没敢跟去,外婆她们也没来看我。连外婆给娘来坟前催生时,只在娘墓前烧点纸币,也没来大姆家。我思念亲友,望亲友给我关怀,在期盼中总是失望。我与亲友断绝了。

后来我忆起大姆:沉下脸,把脚一蹬“的事,又要淌泪了。那时我为什么会那么傻,把不该说的话全说了。

我想读书

父亲留下的遗产,除一些家具外,有一亩一分田,一个大桑园,一块江滩地,一间半楼屋,一亩八分承继田和祖父的两亩半祀田,还有淳五公的学产田,福十六公祀田,另外还有春秋社会田。这些堂中田轮流种植,平均计算,每年能种上三亩四分。1942年除学产田外,其余分给我就有二亩三分,加上业田、承继田就有五亩二分,学产田五亩六分我在大姆家轮到一年,还有租谷田五亩八分。

从“跟他们一起吃吧”后什么家具、房屋、田地统统归大伯家收管。年仅十三岁的我,其实只有十一足岁,什么也不懂。在初春二月,我赤着脚,踏着刺骨的暗霜,背着泥靶到田里摊田去了。当路过学校门口听见校内叽叽喳喳的读书声时,心里发酸,泪水像雨一样掉下来,然而还是往前走。我想读书

三、“有妈的孩子是个宝,无妈的孩子是路边草。”

“有妈的孩子是个宝,无妈的孩子是路边草。”这是一首儿歌中的唱句。每当我听到这几句歌词时,总有一股苦味涌上心头,因为我亲身经历了这种味道。

在孩子生活中,一般来说,总是年长的欺负年幼的。在我的寄篱生涯中常受年幼的欺负。他们辱我、打我,我当然要还击。当我去还击时,他们会“妈……”的叫一声,他妈以为是我欺负他,就不分黑白的把我训斥一顿。这种一次又一次的委屈是够伤我心的。因为他们有妈,有保护伞来助威,我没有妈,只能受委屈。

寒冬腊月,他们穿着棉袄,还要烘着火囱。我没有棉袄,穿着两条单裤过冬,还不许叫冷,说“冷是不肯动之故,做起来会热起来的。”晴天,我天天去坎柴,雨天,我天天去椿米。家中的一些扫地、擦桌、洗菜、烧火的琐事都由我马不停蹄地做。有时偶而叫他们做事,他们会转儿叫我去做,说我是吃他们家的饭,应当由我做。有时她把自己的儿子骂上几句,也会指鸡骂狗的骂到我的头上来。做妈的总是宠爱自己的儿女,对没娘的孩子总是白眼、冷眼。我尝够了这种凌辱,只有偷偷地流泪。

我十五岁那年寒冬,在撑渡船时,因为断了橹索掉入江中,她赶到江边,叱咤如雷说:“找死的,野猫入水一张皮,拿什么来换,还是淹死算了。”我冻着、哭着,别人把我拉到屋里,她还是在叱咤。我到自家楼上去哭,伤心得不想活了。别人劝我去吃饭,我也不去,准备死在自家楼上。有人吓我说“鬼来了”,她说“鬼来卡死算了”。我不怕鬼,准备死,我受不了这种苦,只是哭。我一连几天不下楼、不吃饭。别人劝也无用,都怪她太过火了。她才停止了叱咤,我的情绪才恢复了。

“苦一年,大一岁”人家劝我忍气点,我确实是忍受着一切,是苦水、泪水浇大的。

(四)大伯的家教

我跟大伯一起睡的,他对我这根独苗较为体贴。有时我拉肚子,夜里大便,他就说:“着凉了,要当心点,小孩晚餐不能吃得太多。”这种唠叨体现着对我的关爱。他夜里也要抽烟,边抽边咳嗽。早上起得很早,他叫我也早早起来,叫我倒尿壶、扫地。他说:“做人要勤俭,不许懒,要懒惯的。大富要靠天,小富要勤俭。不做,山大的财产也要吃空的。”他叫我扫地的时候,就念起: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一粥一饭,当思来去不易……又说水缸要满,日日防火烛,夜夜防盗贼,关锁门户……他念得头头是道,我不知道他念什么,听多了才记住了。后来我才知道是朱伯温的治家格言。

大伯叫我不要懒,要“闲时准备忙时用,三日起早顶一工”。求人只可一两次,三次不应允。别人求我三寸雨,我求别人六月霜,三寸时雨常常有,六月浓霜何处求。他常念着,我是绝对服从地干着。后来才知道着是《花名宝卷》中的劝人语句,对我的印象颇深。

正因为如此,大伯不肯给我闲一会。春节,也只有五天可以休息。过了正月初五,就要干活了。农家有的是活,反正不让我有闲的时候。

秋天,叫我去砍柴,冬天,椿米,说:“冬椿白米虫不蛀。”几乎全年吃的米都可椿出来。椿子,是石头做的,上面装着木柄,叫“老鹰子”。椿啊椿啊,不小心把右手填在上面,压扁了手指,脱落了指甲,至今还留着痕迹。大哥,为了椿米,边椿边讲故事给我听。

大伯头发花白,显得苍老,脸上右颊长着一个疤,不善谈笑,偶尔露点笑形,也马上收起。他有什么病我不知道,总是体力甚差,一根管烟是他不离身的伙伴,抽起烟来得个把小时。他不赶田里的活,常忙在地里,小白菜、南瓜、葫芦都会按季到灶间,蚕豆、油菜起码吃一年。全家人的生活基本上是自给自足的。

(五)大叔的启迪

我们1945年从里台门搬到塘湾台门二爷爷屋以后,与大叔为邻。许多堂兄弟朝夕相处,我们白天各自在田里劳动,有暇学下棋,学二胡,较为欢心。尤其在晚饭后喜欢闹在一起。一天傍晚,我与阿法在你追我赶中,大叔沉着脸,坐在阶沿的小桌边,他一边抽烟,一边喝茶,闷闷不乐地像有什么心事。他常常是这副样子,不会嬉笑。我们见到他总是像见到老虎一样可怕。每当要走过他身边时总是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叫一声大叔。那天,他说:“别追追打打的,过来。”

大叔一开口,我们谁也不敢动,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要挨训了。我们非常害怕地走过去,他没有训斥,而且叫我们坐下。我们怎么敢坐下。“凳子拿来,坐下。”大叔再三地说,我们才拘束地坐下来,他说:“追追打打有什么意思,不小心会头破血流。你们可以看看书、写写字。百年有个剧本,叫‘合同纸’,你们可以去看看,不认识的字可以去问百年。家里穷没有书读,你们可以自学吗。几个堂兄弟在一起,可以办个家庭学校啊,学点文化是别人偷不去的。写信,记帐,不用去求别人。你们难道不知道不识字的苦吗,追追打打这么好的时光过去了……”

我们堂兄弟中,新来的学问最好,其次要算百年。其余均因战乱和贫困没有书读,成了文盲。大叔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的话提醒了我们,都点头应允。没几天,在堂屋间就办起了家庭学校。百年教我们识字,又没几天就吵起架来了,把坐的凳子都砸断了,家庭学校只坚持了十多天就终止了。

一天,我走进大叔家,他在墙上贴着一副对联,是德祖太公用书法字写的,写着:昔孟母教子学,子不学,断其机,后勤学,成大贤。我们看不懂,不知道什么意思,大叔说:“孟子的娘叫孟子好好读书,孟子不听娘的话要逃学,孟母犯火了,斩断了布机,后来孟子努力学习,成了大圣人。”他又说:“你们太公是个秀才,你们爷爷也是个读书人。他多次赴考,都名落孙山,给别人代考却考中了。后来他自学成医,成了一名好医生。我们是书香门第,有耕读传家的遗风。可是到了我们和你们两代都成了“亮眼瞎子”,你们不要浪费时间,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我深深地理解大叔的教诲,他希望我们不要苟延残喘的生活,不愿我们碌碌无为的消磨青春。他希望我们自学,至少会写写算算,保持耕读传家的遗风。

A买书

一天晚饭后,我到江畔去洗脚,听见信祥对品贤说:“我们买书去啊。”

我忙问:“去哪买啊?” “姚公埠。”

我已十八岁了,对姚公埠还是很陌生。虽跟大人去舅婆家拜过年,路还是不认识。信祥每年要到外婆家去拜年,要路过姚公埠,所以很熟悉。

“你们什么时候去。”我问。

“明天,后天都可以啊。”

“你们有钱吗?”我又问。

“买几本小书的钱有,如果不够的话,向父要点也行。”

“你去不去,我们一起去吧。”品贤问我。

“我想买书,可是没有钱。”我说。

“没钱,向大姆去要点,又不是赌博,是买书啊。”信祥这样说。

品贤说:“大姆不会给的。”

“你们后天去好吗,我也去。”

“那好。”他们齐口说。

“你们不要来叫我,你们在水鳖山头等我,我会来的。”此时,我已想好一计。

“好。”他们知道我的难处,就不多说了。

要买书,钱怎么办,我想把一天摆渡的钱不上交,大姆一定会骂,骂也要买,让她去骂个够,主意已定,一场斗争开始了。

那天,我故意摆渡摆得很晚,大姆已吃过晚饭在江边闲着了。我进屋吃点冷饭就溜出门。翌日,轮着信标摆渡,我拿着草刀柴杠出门了。到水鳖山我把草刀柴杠藏好,跟他们去姚公埠买书了。

品贤说:“大姆要骂的,而且还要骂我们的。”

信祥说:“不会的,是买书看。”

我说:“骂就骂吧,想看书只有要她骂。”

姚公埠确实有几家书摊,花花绿绿的全是戏本。信祥拿起一本问:“多少钱?”

卖书的说:“背面有书价。”

我看了看,薄厚的书有不同的书价,有五六角的,也有一块多的。就说:“我们三人不要买相同的书,那样我们可以互相借阅。”

“对,这样就增加书的品种了。”他们都赞同。

我挑选薄的书,价钱低,如《双金花》《琵琶记》《血手印》,我大约花了两元多,花光了,他们是三元左右吧。

买好书,他们就直接回家了。我还要到山上砍柴。我砍了一身汗,大姆说是两个“枕头”。我挑着柴,刚跨进台门,就听见大姆的声音如同打雷“羽毛长硬了,想飞了,讨饭胚中不了状元,除非把死去的娘挖起来重新生过……”

那种尖刻恶毒的骂声,我听得又气又恨。我放下柴担,坐在柴上看书,心想:你骂吧,让你骂个够。

大姆见了我不骂了。她板着脸。当我离开了,她又开始骂了。这样一连骂了好几天才平静下来。

B我的拍蚊精神

从未看过书的我,看了书像发现新世界。以前以为天下只是我们看见的那么大。原来,天下很大很大。我如获至宝,像饿蚕吃叶一样。一有空就看书,扑在灯前看,偕着月光看。可是有许许多多不认识的字。这些字像半路强盗一样挡着我,使我不懂句中的意思。我还是要看,不认识的字就跳过,意思不懂也罢。有时去问春林,百年,他们教我,句中的意思也知道了,看书的味道也多了。可是问过的字很快就忘记了,再去问把他们都问烦了。他们说:“白字认半边。”确实也有许多字认准了,然而也有些字认错了。如“霜”字,就认作相,说“为丈夫受尽了风相苦”就闹了笑话。通过这样的学习,我认识了许多字,可是还有许多不认识,看起书来如喝白开水一样乏味。

我有个怪脾气,夏天,别人都喜欢拿着扇子赶走蚊子,而我要露着脚拍蚊子。来一个拍一个,把蚊子全拍死,我想只要大家像我一样拍蚊子,把蚊子全拍死了,就不会再受蚊子咬了。拍啊,拍啊,突然想起把那些生字也像拍蚊子一样,把那些字都拍光好了。从此,我下决心一天认识五个字。我把不认识的字记下来去问过别人,旁边记上记号,用木炭写在出入门口的墙上。出门看一遍,一路背去,回来再看一遍,五个生字就记住了。擦掉,再换五个字,记住。有时一连几天记不住,我把记住的字擦掉,再补上几个字。这样坚持了一段日子,生字少了不少。以后看书的味道也多了,看了许多书。

我把我的这种学习方法叫作“拍蚊精神”。

C写书的风波

看书,使我心中的天地大起来了,知道了许多原来不知道的事。越看越想看,看书使人聪明。

我把书中的人物都信以为真,对那些公子小姐深表同情,有时还为他们流泪。我又想,他们苦了有出头之日,我苦了决没完没了。再说,他们把生世写进书里,让大家都知道,大家都为他们流泪。我也要把自己的苦写出来,让大家知道,同情我,可怜我。

那年冬天,天一直下着雨加雪,我偶尔有个闲日,在楼上把大伯未用过的纸撕下来,用线订成一个小本子。用旧毛笔写书了。我要把我的苦写出来,用《吐情》作为书名,里面写着:

我是浙江省诸暨县紫岩乡三江口人。我从小父母双亡,连四岁的弟弟的也死去了。现在我孤单一人在大姆家受苦。

未写上一百个字就觉得写完了。想再写,却什么也写不出来。这时,大姆在楼下叫了“坐坐吃吃没这么好的福气……”我慌忙把本子收起,往抽屉里一塞,忙下楼去割菜。后来,由于忙把本子的事忘了。

几天以后,我砍柴回家,又听见大姆在叫了:“祠堂门开起来,叫家长、房长来评评理,这个不是好爹好娘生的……” 我莫名其妙地吓了一跳,出啥事了。我走进屋,大姆铁青着脸不出声了。大哥嘴里含着食指站在一旁。我还弄不清为什么。当我走出门槛后,大姆有开始骂了。大哥在一旁说:“不打之故,打打就好了。”

我想来想去,终于想起来了,是那本《吐情》让大哥看见了。大姆不认识字,一定是大哥告诉她的。怎么办,要是真开祠堂门,那些家长房长一定要怪罪我的。那时我怎么办,我着实有写害怕,担心得夜里也睡不着,大姆响着喉咙喊,大叔一定知道,我去看看大叔的脸色如何,要是大叔也怒了,这事就糟了。

我借故到大叔家,见大叔脸无怒色。他十分深沉地坐在家里抽烟。我想大叔没有怒,我就不用怕。即使开了祠堂,我可以说:“我有田有地,我天天劳动……”于是,我大胆镇静了。

大姆见到我,就板起脸,背着我就是唠叨,我等他们开祠堂门始终没有等到。

某天,大姆到娘家作客去了,我趁家中无人,忙寻找那本本子,从楼上找到楼下,结果在大姆睡的席子下找到了。我忙把它烧掉了,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唉,受苦的人,有苦无处说。一场写书的风波使我焦虑不安了。

D执着的学习

买书、看书是受大叔的启迪,他希望我辈能自学进取。信祥与品贤买书后是怎么看的,尽管他们先天条件好,享受着天伦之乐,无人骂,书又比我多读几年,但“半路强盗”也是多的。他们没有像我一样去问“老师”。我是有恒心的,经过“拍蚊精神”消灭了“拦路虎”,所以我提高的很快,这里悟出一个道理:越是艰难恶劣的环境,越是能磨练自己的意志,而在平稳舒适的环境里会松懈自己的意志,会得过且过,心安理得。

我没有辜负大叔的教诲,不断地再学。我觉得自己有许许多多的事不懂,需要请教老人。我觉得自己有学不完的知识,需要虚心地学习,似乎一切空间都是我学习的地方。无论是干活,闲聊只要你去注意,就会发现里面有许多你需要的知识。许多事在脑子里乱七八糟,就能归纳出一个结论来。对人与事要善于观察、分析和解剖,发现其潜在的优点,加以学习,使自己懂得做人的道理。

我的求知欲是很强的。在大姆家马不停蹄的八年劳动像囚禁在一个小天地里,弄得我什么都不懂。当我接触社会时,觉得什么都要学。在荣校学习时,别人去打篮球散步,我就在图书馆里看书。那些书吸引着我,我如获至宝。文天祥“自古人生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和陆游“匣内宝剑也有声”的精神激励着我。我要执着学习,修心养德,学会做人,做个像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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