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 2

莫斯科, 6时零6分

他看了看表,离换班还有两个多小时。在这里值勤,城市的入口,到首都的主要道路之一,有坏处,也有好处。坏处呢就是这条路经常有国家高级官员的车驶过,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注意到交通警察在工作中的不足之处。据说,内务部长本人有时也走这条路去上班,不知为什么要拐这个弯,好象在检查他的属下在路上是如何工作。

经常可以碰上一些蠢货,或是总统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或是内务部的官员,那时,只要交警稍有疏忽,好的呢不允许再在这条路上值勤,坏的呢就直接被赶出内务部。

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这是这个区最“肥”的路,任何一个交警都幻想着能到这里工作。喝得微醉坐着奔驰的商人,在别墅度假的人,以及一些开着沉重的吉普的匪徒,所有这些违反交通规则的人交起罚款连眼睛都不眨。一般的来说,在一个值勤时间内,运气好可以到手1500-2000美金。其中的一半当然得孝敬头儿了,可剩下的一半儿对于工作中的不开心的补偿和提高自己的月收入是绰绰有余了。正因为如此,在交警中才有着危险的竞争,任何一个警官,只要他交给头儿的钱少于他的前任,他就得冒着被调离在路上值勤,在机关坐办公室的风险,而“纯”工资还不够和朋友们一起在一家好些的餐厅吃一顿午餐的费用。

最主要的,是不要出错。千万别碰上令人讨厌的形式主义者和记性不好的官吏。对这一类人,兹维亚津采夫上尉从不讲情面。他已经是第二年在这里工作,对这类人有着敏感的嗅觉,对于求情,减轻处罚这类的话从来不听。除了这类很少碰见的人之外,还有就是黑社会头目的车,他们不但不交罚款,反而有可能替代罚款的是一阵弹雨。对这些人兹维亚津采夫是敬而远之。他能一眼看出汽车的价值,并马上决定,是否值得让这辆车停下检查。如果“奔驰”或“雪佛莱”等散发出数十万美金的气味,他尽量地不去冒险。为自己的车花费这样一大笔钱的人完全可以不理任何道路交通规则。对这一点上尉深信不移。

有的时候,对这类车也有走运的机会,可这仅仅是例外。兹维亚津采夫还记得,三个月前他曾经挡下一辆豪华的“宝马”车,驾车的是一位喝得烂醉的舞台演员,正赶着到自己的女友的别墅,在他走之前,付了四百美金。这是一个有名的演员,经常在电视上露面。每次在电视看到他时,兹维亚津采夫总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和妒忌。演员在交钱的时候是那么轻松,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给钱。兹维亚津采夫很喜欢并尊敬这类爱好交往的男人。

现在,他坐在车上,带着焦急的心情望着大路,遗憾的想,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在这种黎明前的时刻,很少有车在大路上行驶。“捕捉”的最佳时间是凌晨2时到5时。然后,车流的高峰急剧减下来,这个时候在路上行驶的只有赶去上班的官员,以及害怕女友发火的忠实的丈夫。

在旁边正在打盹的是帕拉莫诺夫大尉。他是不久前从机关调到这里,那时新的内务部长决定加强地方的力量,缩减中央机关的人员。当然部长是不会怀疑到,每次人员的调整,每次精简都是一次搂钱的机会,因为任何地方都有“阳光照射”和“贫瘠”之分。

不管是兹维亚津采夫也好,还是帕拉莫诺夫,两个人还是不错的军官。他们不是那种坏警察,经常向人索取贿赂,千方百计地敲钱,忘记自己的荣誉和义务。就拿兹维亚津采夫来说,就在去年他还截住一个坐着自己拉达-9车逃窜的正在被通缉的危险的罪犯。由于工作表现不错,不止一次地受到市交警局长的表彰。只不过其日常工作似乎分成两个部分。其一是夜晚在道路上的值勤,这里需要的是勇气,军官的荣誉的义务;其二呢,不得而为之的勒索,因为甚至按当前标准很高的军官月工资—100多美金连比较体面的生活都无法保证。更何况自下而上有着一条严格的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任何提升都要向上级孝敬,任何一个军官如果想要冒险背离这个规矩,他很可能会丢掉工作,甚至有可能在莫名其妙的交火中挨枪子。

兹维亚津采夫对这些规矩很清楚,尽量地不逾越它的界线,在公路上不是那么很张狂,同时也不忘给领导留下一个办事能力很强,很有前景的印象。他又一次用一种不友好的眼光瞟了正在打盹的帕拉莫诺夫一眼。中校已经向他保证,今年秋天他的肩章上就会有四棵星了。

道路的前方出现了一辆车,兹维亚津采夫立刻警觉起来。他们位于来往车辆不易发现的地方,躲在广告牌后,右边就是公路。任何一辆驶过的车,都应该在这里踩脚刹车,以防止可能出现的障碍。当然,任何人也不会注意这一点,这就使交警有机会拦住那些在形式上违反了道路交通规则的司机。

有谁即便踩了刹车,只要愿意他仍然会被拦住。原因有很多,比如没有系安全带,对这一点,许多司机压根就没想到,有的甚至为了方便甚至去掉了安全带。

兹维亚津采夫仔细地看了一眼,颇感失望的靠在了坐椅上。这是一辆普通的拉达-6型车,满是尘土,破烂不堪。对这样车的司机再努力也挤不出两万卢布。而这样一笔钱连车都不值得下来。兹维亚津采夫带着一丝妒忌看了一眼熟睡的帕拉莫诺夫。拉达车在危险地带稍刹了下车,驶近交警的车,停了下来。从车里走出一个年龄在四十左右的年轻人。他穿一件破旧的皮夹克和一条类似绒布的褐色长裤。兹维亚津采夫想,这也许是一个在别墅度假的人。

这个人犹豫地向四周看了下,向交警的车走了过来。兹维亚津采夫沉重地叹了口气,从车里爬了出来。该不会是这个家伙的车出了什么毛病吧?真是不是时候—还要和这个家伙忙活。他从后座上拿起了冲锋枪,习惯地把它挂在了左肩。

“早晨好。”这个人笑着打了声招呼。他有着鱼似的一双眼睛,看上去一眨不眨,冰冷冷的令人和不舒服。

“早晨好。”兹维亚津采夫看着没走过来的人,皱着眉头答了一句,“出了什么事吗?”

听到声音,帕拉莫诺夫醒了过来,坐在车里,不满地盯着走过来的陌生人。

“我们大概走错路了。”陌生人又笑了一下,“请问,到茹可夫卡如何走?”他的眼睛还是象以前一样,没有笑意,一眨不眨地看着警官。

“你们完全走反了。”兹维亚津采夫挥了下手。方向盘后坐的是一个小伙子,大概是这个人儿子或是亲戚。从他站的地方很难看清司机的脸。

“对不起。”陌生人失望地嘟囔了一句。

几在这个时候公路上又出现了一辆车。兹维亚津采夫感到这次他可以有机会拦住这辆车了。这是一辆白色的“三菱-Galant”。这样的车一般是那些小有成就的商人和那些受贿的官员用自己的第一笔钱购买的。而那些高官,黑手党头子对这样的车是不屑一顾的。

帕拉莫诺夫仍在车里坐着,兹维亚津采夫回头望了一下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懊恼。给他这么一个搭档,而且军衔又比他高。他的脸上却没有表示出自己的不满,走到了路边,开始注视着正在驶近的“三菱”。是的,它没有刹车就驶过危险的地段。私人牌照,一辆普通的二手车。一切顺利,这样的车可以拦。

刚才的陌生人走到交警的警车旁后,弯下腰整理自己的旅游鞋。兹维亚津采夫已经不在注意他。他的所有注意力完全被驶近的汽车所吸引。他将碍事的冲锋枪推到了身后,如果有必要的话这个“玩具”也不会给他什么帮助。可按规定还得佩带着它。帕拉莫诺夫的冲锋枪在他们车的后座上放着。兹维亚津采夫做了个停车的示意。“三菱车的司机看见示意后开始刹车。好象在车里有两,三个小伙子,大概还有喝了酒的。兹维亚津采夫十分有把握的用右手做了个手势,让对方明白,车应该在哪里停下。

陌生人和刚才一样,在整理自己的旅游鞋。“这个家伙怎么还不走?”--兹维亚津采夫的脑子了闪现了一下。“三菱”慢慢地停在了他的身旁。司机取下了墨镜,不动声色地望着兹维亚津采夫,平静的有些反常,这使得上尉有些不舒服,为什么如此的镇静?“他们是不是在哪个部门工作?是监督检查或者是情报部门的车?”-- 兹维亚津采夫的脑海中闪出了这个念头。

帕拉莫诺夫象刚才一样在车里一动不动地坐着。他只是在看,兹维亚津采夫是如何挡住一辆普通的小车,懒洋洋的等着,什么时候这些人结束和警官的交谈。

兹维亚津采夫为了预防万一向车里的人敬了个礼,高声地说:

“兹维亚津采夫上尉。请出示您的执照。”

现在就看司机是如何反应的了,如果他要是掏出红色的工作证,那就不得不放他走。如果要是就不知道而违反交规表示歉意,那就可以罚他的款了。可为什么这个司机有着一双使人不舒服的,冷冷的眼睛。

出现了不可理解的事情,司机从口袋掏出自己的执照并递给了兹维亚津采夫。上尉有些发窘地接过执照。这一切都不象他预期的方式。他只好检查一下执照并告诉司机怎么回事。

这时那个陌生人仍在整理着自己的旅游鞋。

“您违反了道路交通规则,” 兹维亚津采夫有些紧张地的说,“您在拐弯处没有刹车,您明白吗?”

“是的。”有着一双令人厌恶的,灰色,非常镇定眼睛的的司机冷静地回答道。车后排坐着的两个年青人莫不做声地盯着上尉。“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在司机旁的座位坐?”这个不愉快的念头在脑海里闪现了一下,“或者他是他们的司机?”

“我给你们写罚款收据。” 兹维亚津采夫更加犹豫地说。他已决定,无论如何得按法律办。也许,他们来自总统保卫局,或是什么讨厌的部门。

“我们可以交罚款。”司机平静地回答道。

“在银行交。” 兹维亚津采夫最终决定如何做,严厉的说,“我现在写收据。”

“请。”对方点了下头,似乎对他的话表示许可。上尉皱了下眉,也许是他错了,这不过是哪个商人的普通保安在瞎转。普通的执照,上面的名字是列奥尼德.维什尼亚科夫。也许,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您没给我你的行车执照。” 兹维亚津采夫提醒道。

“是的,”司机回答道,“没给,现在给你。”

不知怎么的,他的手没伸向口袋,而是拿起前面座位的报纸。兹维亚津采夫甚至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到害怕。司机举着一只巨大的左轮枪,就在这最后的时刻上尉才意思到,他真是蠢到家了,为什么这个司机是如此的平静。顶在脸上的这一枪的力量是如此的大,将警官掀离了汽车。帕拉莫诺夫一见所发生的事,立刻转向后座去拿冲锋枪。很走运,他拿到了枪,甚至打开了车门。就在这时,一直在车旁的陌生人突然站了起来,掏出手枪,向他一连开了三枪,直接将他击倒在车里。就在有人过来把帕拉莫诺夫粗暴地从车里拖出扔到地下的时候,他还在呼吸。

“怎么注意还是把车搞脏了。”传来不知谁的不满的声音,

“我不可能等他拿着冲锋枪从车里出来,”另外的人回答到,“那样他会把你们打成蜂窝。就在你和那个上尉在瞎扯的时候,我们已经失去很多时间。”

“这个好象还活着。”第一个人说。

“很快就不会了。”第二个人很有把握地说。

帕拉莫诺夫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他甚至没有感到害怕。最后在他的脑子了闪现的是他的家庭。他为他的家人感到遗憾。他甚至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身影挡住了初升的太阳,玩下腰,向他心脏开了一枪。他再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了。

“尸体应该藏起来,”陌生人命令到,“你们这些混蛋,差点儿把事情搞砸了,晚了他妈的十分钟。”

“怎么了?反正一个小时后大家都会知道这事。”有人不满的说。

“不管怎么说也要把尸体藏起来。不能把这些警官丢在这里。否则我们连这一个小时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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