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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黑猫旅社

在高雄市的闹市区——新兴区最繁华的中山路西头,有一幢乳白色的五层楼房。门前的自动霓虹灯无论白天或夜晚一直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彩。这就是在国军海军陆战队里享有盛誉的“黑猫旅社”。它虽然没有高雄市的九层大饭店“厚德福”宏伟,也比不上“大统”、“大新”、“远东”三家带冷气的超级市场讲究和舒适,但是它却养着一百名年仅十八、九岁的女服务生,这些年轻姑娘的容貌,完全可以同台北市中山北路桃园公馆里的高级妓院的小姐媲美。

当然,海军陆战队的官兵喜欢到这里来,还有一层别的原因,那就是这个旅社的老板周明山,是过去陆战队里一个退役少尉,他是四川万县人,参加过徐蚌会战,懂得从大陆撤退到台湾孤岛上的这些老兵的心情。二、三十年过去了,当年十几岁的毛头小鬼,如今鬓角上已悄悄染上了几缕白发,他们需要温暖,需要女人。周明山要求“黑猫旅社”的服务生,待这些老兵要尽量体贴,尽量温柔,尽量使他们感到快乐。为此,他打破高雄、台北风化区的规矩:跟姑娘们四比六分成,让她们多得一点儿钱,而不是五比五。此外,他还免去了端茶上烟的小费,不让这些大头兵们有过重的负担,因为他过去也是当兵出身,人不能忘本,自己发了家,不应该把穷哥儿们——大头兵们全忘了。

周明山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个军人,而不象风化区的老板。他总是直着腰坐在那里,尽管早已脱去军装换上了中山装或是穿着香港衫,可他的胳膊总还是直插插地靠着裤缝儿放,说话依旧挺胸昂头,如果听他说话的是个大官儿,周明山脸上便堆着笑容,露出卑微的神情;如果是他的下级,他一定要在话里带有威严的声调,使那些姑娘们打心眼儿里感到他是一个不容侵犯的上帝。

每天早晨七点三十分,周明山身着灰色西装,要在一楼的“兰星咖啡厅”巡视一遍:查看一下小姐们的着装打扮和打蜡的地板上的清洁卫生。连立体声喇叭里播出的音乐,他也要专心的听上一两分钟,品品是否动听,是否富于肉感,是否符合台湾的现代化要求。

突然,隔着高大明亮的玻璃窗,他看见一辆熟悉的吉普车缓缓开了过来。这辆美式吉普车的保险杠上,安着一块带有地球和铁锚标志的金属牌,金属牌的四边涂着白漆,海蓝色的地球、银灰色铁锚的尖端是一个青天白日的党徽,周明山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海军陆战队校官坐的车子。吉普车到“黑猫旅社”的门口的速度更慢了,开车的人仿佛在寻找什么。

啊!周明山认出来了,那个开车的不就是海军陆战队中将司令罗友怀的少校侍从官郭秀峰吗。周明山和郭秀峰都在国民党的交警部队当过传令兵,一块儿从交警部队逃出来而又一块儿被海军在半路上抓走。海军从海南岛撤退到高雄港的时候,跟后来调到空军去的王权贵仨人一起,到离高雄市四十公里的佛光山十五米高的大佛脚下,磕头结拜为把兄弟。发誓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周明山三十五岁那年退役了,按说他正值当年,是不该退出现役的,但是周明山很瞧不起连里那个从北投干校毕业的胡指导员。胡指导员对弟兄们很刻薄,动不动在晚点名的时候把哪个弟兄熊一顿。他是在台北大学毕业到军队来的充员官,对大陆来的职业兵很有点儿气不愤的味道。这大大刺伤了从大陆来的周明山的自尊心。他故意在指导员快走到跟前的时候,吊高嗓门儿说道:“他算啥个龟儿子哦?妈的巴子,格老子在大陈岛,那边打来几发宣传弹,狗龟儿子脑袋往地上一扎,屁股撅上了天,吓得腿肚转筋、浑身筛糠,龟儿子趴在那儿起不来了,还是老子上去拉着他的袖子说:‘喂!当官儿的,那边打来的是宣传弹,不会炸死人的。唉!您上辈子积了德,祖坟上长有当官蒿子,海军总部有眼有珠,让您肩上扛三条杠杠(国军上尉军衔)管俺们这些大陆上来的大头兵!’”

那个姓胡的指导员鼻子都气歪了,可他没有吭声,咽了口唾沫,假装没听见他们的谈话,悄悄地走了。大头兵们爆发出一阵畅怀的大笑。

第二天,周明山接到了让他退伍的命令。

这一下震动了陆战队,上司怎么能这样搞?周明山三年前曾主动提出过请求退役,到台北他的一个小同乡开的药材公司里当总管,指导员不同意,一再说现在国难当头,正是用人的时候,马上要反攻大陆,光荣地打回老家去。现在为什么?周明山去年因十二指肠溃疡在海军医院做手术失血过多,至今身体还没恢复,连出早操身体还冒虚汗,眼下让他退伍去干啥呢?

周明山皱着眉头,蹲在那里一支接一支的抽着十五元台币一盒的“长寿”牌香烟,一声不吭。

郭秀峰跟王权贵对着看了一眼,两个人脑门上的青筋都鼓着的。王权贵喘着粗气,这个身材修长,眉清目秀,模样文静的人,此时也动了怒气,用发红的眼睛盯住周明山,许久才声音发颤的说道:“他妈的,太不象话了,他们把咱们当兵的当作什么东西?破衣服破鞋?用的时候死踩在脚底下不放,用完了就当作破烂甩掉。明山刚做完大手术,就赶他走,让他干啥去?到山里砸石头卖?这不等于送他死吗?秀峰,你是有主见的人,咱不能不管。”

郭秀峰中等身材,宽额门,高鼻梁,两道剑眉,眼窝深陷,目光明亮,是个精明干练的人。但他一直没有说话,微皱眉头,咬住下嘴唇在苦苦思索着。王权贵叫他表态,他身子动了一下,瞅了一眼周明山掐住烟头的发黄的手指,沉稳的说道:

“走!找他去,不能任人宰割!”

周明山那只粗大的手连连摇晃着说:“不用,不用,去也没用,这龟儿子有后台,你们晓得他的后台是谁?”

郭秀峰和王权贵都转过脸望着他,等待回答。

周明山脑袋一耷拉,把抽剩下的半截香烟往地上一丢,啐了口痰,用脚尖把烟、痰弄一块一搓,闷声闷气地说:“参谋长孔令军是他姨父,晓得了吧?他龟儿子有一个漂亮的小姨,懂了吧?”

几个人都不吭声了,空气死沉沉的。郭秀峰却直着眼睛望着那寿山山顶。寿山脚下的公园,随着逝去的阳光越发显得阴暗起来。一千多公尺高的寿山的影子象只张开的老鹰翅膀扑在兵营的操场上,并延伸到营房远处的一堆堆起伏的小山丘上。猛然之间,寿山后面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接着响起一阵闷雷声,就象那鼓槌敲打在一面松软的鼓皮上似的——也许雷阵雨来了。

郭秀峰的肩膀动了一下,声音也象那闷雷一样,说道:“就是钧座(指蒋介石),也得讲理,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陆上来的老兵去白白送死!”

“对!找他论理。”王权贵附和着说:“他反正不能把咱们都毙了!”

郭秀峰和王权贵找到胡指导员。胡指导员的态度却出奇的温和,先掏出“金马”牌香烟每人递给一支,笑哈哈的说:“我知道二位干什么来了?”

“干什么来了?” 王权贵盯住他问道。

“为老周退伍的事。”

郭秀峰开门见山的说:“对!就这事。你们怎么这样对待周明山?”

“唉!”胡指导员叹息了一声,小眼睛在郭秀峰和王权贵身上迅速扫了一圈,说:“你俩哪知道呀,这退伍的事是他主动申请的……”

“那是三年前。”王权贵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去年他割了十二指肠,谁不知道?身体一直没康复,你们让他现在退役去干啥?”

胡指导员笑了,他把吸到肚里的一口烟缓慢地吐出来,才不慌不忙地说:“我说二位不知道吧?明山跟军中乐园的‘小美仙’混在了一起,每天晚饭后都到山后军中乐园里跟那个妓女泡,现在正张罗着跟那个‘小美仙’结婚。你俩说,这还象国军军官吗?政战部三科盯他好久了,这一回是政战部的意思:周明山既然要和妓女结婚,就让他结去,但是不能再当军官。你二位说,这同我胡某人有什么关系?”

郭秀峰和王权贵答不上话来了,周明山真的要跟小美仙结婚吗?这小美仙的名字他俩是听说过的,据说是个十分俊俏的高山族女孩子,但是郭秀峰和王权贵都没去过军中乐园,虽然连里每天有三个牌,凭牌可以到军中乐园买票逛一次。但他俩都怕得病,尽管军中乐园的门口守着一个医官和看护上士,进出都要消毒,可那些女孩子是什么人都可以搂搂抱抱的,而且一天要接许多人,有什么意思呢?周大哥会真的动了感情?

郭秀峰和王权贵来到周明山跟前,他坐在竹床上还在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郭秀峰低声的问:“明山,真的是你要跟小美仙结婚?”

“怎么?”周明山抬头望了他俩一眼:“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该成家有个女人吗?”

“哦! 不是这话。”郭秀峰有点儿为难的说:“明山,你说说,跟军人乐园的妓女结婚,这不是笑话吗?你自己说!”

周明山很激动,半截烟往地上一丢,嘴唇颤动的说:“为啥子不可以嘛?他妈的,格老子天下有人生下来就愿意当妓女的吗?还不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受各式各样的罪。怎么,受罪的人就不能谈恋爱?就不能结婚?那我们这些大头兵呢?要不是当年的大陆上家里没钱没地,不是被抓了壮丁,哪个会出来当这个倒霉的大头兵?还不都一样,大家都在受罪……你们同哪一个摆身份呢!”

郭秀峰和王权贵都不言声了,事情到了这步田地,还有啥话可讲的呢?

军官们以及从大陆上去的老兵为周明山凑了两万块钱,加上他一次退领到的七万块钱退伍金,多少可以支撑一段时间。眼前生活不会有问题,反正有了病还可以到“荣民医院”,那里对退伍的老兵是免费治疗的。

果然,周明山退伍后,真的同那个叫小美仙的妓女结了婚,他花了三万块钱在军中乐园的南头买了一幢房子。开始,他们靠给妓女们洗衣服挣钱,后来又给妓女们包饭,有一回他的女人给妓女们打“老鼠牌”,竟赢了三个妓女过来。要这些女人干什么呢?周明山到社会局领了个执照,租赁了一幢房子,挂起了“春秋阁”的招牌,也干起军中乐园的行当来了。

周明山对住在左营的海军陆战队的大头兵十分优待,从来不让他们多花钱,对“春秋阁”的小姐们也很宽厚,除了四比六分成之外(妓女得六成),中午包饭也一概由老板掏钱。周明山的生意很兴隆。国军里取消军中乐园的时候,军中乐园里十四岁至二十五岁没有生过孩子的小姐们都乐意找周明山,到他的“春秋阁”里来。

不到三年,周明山就拿下了这家“黑猫旅社”,而且经营得十分出色。高雄市、台北市乃至整个台湾没有不知道“黑猫旅社”的。

但是,郭秀峰却始终不赞成周明山从事的行业,尽管后来他没有提起过这些事,但在周明山这两年红极一时的时候,郭秀峰从来没有找过他。

他今天来干什么?难怪周明山赶紧从玻璃门里跑出来,几步便窜到了吉普车跟前,招着手说:“秀峰,你……你能不能坐一会儿,你哥我可没有得罪过兄弟!”

郭秀峰把车靠在路边停下,熄了火从车上下来,同周明山紧紧握手,说道:“这两年我跟着司令常住台北,在高雄的时间不多。”

“得了,我听说你常回来的。”

“不假,可回来不是开会,就是检查部队的训练状况。你是知道,侍从官,长官不点头,寸步难离。心里话,我真干够了。”

周明山瞅了一眼郭秀峰肩章上梅花军衔,笑着说:“你在步步高升,老弟,少校喽!”

“得了!”郭秀峰甩了一下脑袋:“还不是人家赏碗饭吃。当年罗司令在徐蚌会战时挂了花,我背他走了一里多路。正巧碰上整编十一师的坦克,我们钻在坦克里面才冲了出来。他前年在陆战队当了司令,调我当他的侍从官,给了我这朵梅花。”

“是呵是呵,救命之恩嘛,理应报答!”

周明山拉着郭秀峰进了“黑猫旅社”楼下的“兰星咖啡厅”。走进旋转的玻璃门,立刻便闻到桂花清香,室内灯光暗而柔和,空气是经过调节的,不冷不热,使人感到特别舒适。加上紫红色的地毯,流线型的电镀桌椅,女服务生的绣花白纱短袖连衣裙,所有这一切都给人一种迷离朦胧的感觉。

周明山和郭秀峰走进去的时候,四个皮肤白嫩,乳峰突起的少女满面春风的迎了上来,一起向他俩深一鞠躬。周明山没等她们发话,就简短的说道:“我的朋友,七号雅座。两个水果山德,两瓶可口可乐,两杯冰咖啡。”

“是,经理!”四个女服务生几乎同声答道。

七号雅座是栗子皮色的沙发,玻璃砖的桌面,花瓶里插着一束金桔和一束银桔,紧靠花瓶摆着红、绿两部电话(红色本市,绿色外埠)。客人躺在沙发上,喝着冷饮,只要往里面投放一枚五元台币,便立刻接通你想要的台湾任何地方的电话。

雅座的四周是几肩特制的屏风,与大厅隔了起来,雅座的客人看外面清楚,外面的人却只能看见屏风里面模模糊糊的影子。

淡蓝色的墙壁上除了几张裸体女人的彩色照片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是写在硬纸上的四个大字:“保密防谍”。

女服务生端来了水果山德,轻轻的放在郭秀峰和周明山面前,郭秀峰用不锈钢匙舀了一匙奶油菠萝,放到嘴里。周明山直愣愣的望着他说:“老弟,说真格的,你今儿是哪股风吹来的呢?”

“唉!烦闷哪!”郭秀峰说:“整天围着长官转,出来走走散散心。”

“老弟。”周明山斜眼瞅了瞅那幅“保密防谍”的标语牌,轻声说:“你听说那边的九点建议了吗?”

“听说了!”郭秀峰爽快地答道:“我还看了中央社发的内部电讯稿全文。”

“上面什么态度?”

“唉!一言难尽。”郭秀峰有气无力的说:“表面上说这是共产党的统战宣传,可是罗司令私底下在客厅里跟好友们则说:分久必合,一个中国,长久分离如何得了?也真是的,哪一个中国人不怀恋故土?”

周明山眨了几眼,咬了一下嘴唇,压低声音说:“听说,那边提出‘三通’(通邮、通商、通航)?”

“是的,但上头不会接受。”

“他妈的,龟儿子自顾自个。”周明山愤慨的说:“他们妻儿老小都在台湾,晚上都能搂住小娘儿睡觉,我们这些在台湾没家没业的,谁管?”

“老兄不是有个小美仙吗?”

“美个球,人不能光干那事。男子汉还应该孝敬父母,我跟阿爸分开三十年了,他老人家要是健在的话,今年就七十八了,属小龙的。此生真的没有再见一面的机会了吗?”

郭秀峰低下头,饮了一口咖啡,呼哧呼哧深吸了几大口气,却一言未发。

周明山瞅了一眼他的这位不肯说话的老兄弟,便接着说:“秀峰,你不是还有个老娘在那边吗?”

“是呵,也七十多岁了。”郭秀峰忽然觉得眼眶里麻酥酥的——但他抑制不住了,“那天,咱们从塘沽上船的时候,她带着小妹还到码头上去看我。唉!真没想到,此生就再也不能相见了!”

“想起来了,”周明山兴奋的说:“大娘那天带去了几个葛沽萝卜;小妹穿得是红褂子,对吧?”

郭秀峰点了点头,他觉得眼睛被一层模糊的薄雾遮住了。

一个穿樱桃红衣服的女服务生轻轻走到他们跟前,她用银铃般动听的声音温柔的说:“经理,大华证券交易所沈老板电话,请您马上去一趟。”

周明山望着这位极为俊美的女子,问到:“他没说什么事?”

“没细说,”姑娘恭顺的微笑着:“可能是股票的事。”

“哦……!”

“你还做股票生意?”郭秀峰问。

“小意思!在台湾为了生存,总得找一些捞钱的门路。”

女服务生刚要往大厅里走,被周明山叫了过来。他介绍说:“这位是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郭少校;这是李平平小姐,我们“兰星咖啡厅”的著名歌星。平,郭少校是我的好友,一块从大陆来的,你好好招待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是,经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侍侯郭少校。”

周明山走后,李平平小姐又给郭秀峰端来了两杯矿泉水,她用极轻的声音问道:“少校,您想看报纸吗?或者听音乐?”

“来份报纸。”

“是‘中央’、‘新生’、还是‘时报’?”

“来份中国时报。”

“是!”

一会儿,李平平迈着轻盈的碎步,拿来了一份中国时报。她把报纸放在桌子上的时候,郭秀峰从她披散的头发里闻到一股清香,他不禁打量了这姑娘一眼。无论从美术家的角度,或是从一个嫖客的眼里,李平平小姐都堪称为东方女性的标准美人。她顶多不过二十岁,一头乌黑明亮的秀发,散披在瘦削的肩头,纤细的腰身,突起的乳峰和丰满的臀部,都显示着她身段线条的优美。李平平说话的声音清除而柔和,富于热情,又饱含深沉,因而带有极大的诱惑力。她皮肤白嫩,且透出一层淡淡的玫瑰红;小小的通鼻梁,弯弯的柳叶眉,眼角向上挑了一点儿的丹凤眼,瞅人的时候眼神有那稍许一点儿斜视,无不给人妩媚动人之感,难怪陆战队的军官们都死死盯住李平平。但是,据说这位年轻貌美的小姐却只卖唱而不卖身,这就使许多人更为之倾倒。

李平平把报纸放在桌上之后,却并没有马上离开七号雅座,她故意放慢脚步,而且在门旁稍许停了一会儿。郭秀峰粗略的翻阅完三大张“中国时报”,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哼,有嘛?没嘛新玩意儿!”

李平平听着这语音是那样熟悉,她的母亲就是用那样的声音,在冬天台湾雨季到来的时候,听着从屋檐上滴下来的淅沥雨声,向她讲述海河两岸一串串动人的传说。这位少校的语音离她的故乡不会很远的吧?在远离故乡数千公里的孤岛上,能够听到带有家乡口音的话语,使平平感到分外亲切。她呆了一会儿,借着去端回空酒杯的机会,走到郭秀峰跟前,微微弯下腰来,声音柔和的说:“长官,您还要什么吗?”

“哦!谢谢,用嘛我会招呼你的。”

李平平迟疑了一下,用更低的声音问道:“长官,您……您是天津人吗?”

郭秀峰愣怔了一下,他自从大陆来到这个绿岛上之后,人们说话的口音,除了本地的高山族外,大都是广东口音和福建口音,特别是象这位女服务生一代在台湾出生的年轻人,说内地口音的人是很少的。郭秀峰任职的陆战队司令部周围,没有遇到过一个天津同事。可是,这位“兰星咖啡厅”的女招待竟然用天津土话问他是不是天津人,她怎么会知道的呢?郭秀峰目不转睛的盯着平平,他马上意识到可能刚才他小声嘟囔的那句话,被她听到了。

郭秀峰用警惕的目光,审视了她一会儿,才慢条斯理的问道:“你问这个干嘛?”

“哦!长官,”李平平脸红了,一时竟不知所措:“我……我随便问问,我听您讲话的口音象天津人。因为,我妈妈也出生在天津,所以……啊!对不起,请您原谅!”

郭秀峰见她那样的慌张,笑了,他温和的问道:“你的母亲是天津什么地方人?市区人吗?”

“不,天津南郊。”李平平见他态度温和,胆子大了一点儿,爽快的说:“名叫葛沽,说是一个古老的小镇,海河就是从它的旁边流过去的。我妈说,出名的小站稻米,还是从葛沽传去的。每逢过年,有庙会、高跷、旱船、龙灯、好玩极啦,真的,我还梦见过赶葛沽庙会,您说奇怪不奇怪?”

“啊!咱们真的是同乡了。”郭秀峰兴奋的说:“我也是葛沽人,我家的房子就在海河边上。海河流到葛沽镇就象碰见了一座高山,悄悄的在它脚下掉转头去,绕了个弯儿又向东流去。小时侯我们就在海河转弯的地方游来游去。啊!几十年过去了,好象还是昨天的事儿。”

“长官,我听我妈说,咱们家乡出过许多英雄豪杰,是吗?”

“是的。”郭秀峰热情的说:“象义和团、红灯照,都是好样的。故乡是值得我们骄傲的。”

李平平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眼睛里流露出亲切愉快的表情,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兰星咖啡厅”的女服务生,也忘记了还有别的客人。高兴的说:“是的,妈妈讲过的,连外国鬼子都害怕他们。还说,海河到葛沽镇转弯的地方,河床最宽,大小轮船航行到这儿都要呜呜的拉响汽笛……”

李平平的话也牵动了郭秀峰的心,他从小也听说过许多关于故乡的传说,自古以来,海河水哺育了多少名士豪杰,义和团、红灯照、北洋水师……至今,提到这些名字,还是中华民族的骄傲。

郭秀峰还想跟李平平说些什么,可是坐在旁边一张桌上的三个穿西服的男子,很不耐烦的向李平平招了一下手,她赶紧走过去了,向他们打招呼,问他们要用什么东西?

这三人,俩高个儿穿灰色西装,一个矮胖点儿的穿咖啡色西服,他们是刚从一辆“派克”轿车里下来的。三个人半躺半坐在沙发椅上,翘着二郎腿,昂着脑袋,抽着“骆驼”牌的美国香烟。

李平平向他们的座位走过来的时候,戴眼镜的高个儿碰了碰矮胖子的胳膊,低声说:“就是她,你能弄到手吗?会玩又会唱,真是够味儿!”

“笑话!”矮胖子眯缝着一只眼说:“黑猫旅社的美人儿我随便挑。不是吹牛,就是台北桃园公馆里的小姐,敝人也是随意挑选,哼哼!当婊子的还有不接客的?”

李平平走到他们跟前,面带笑容的说道:“先生,您几位想用些什么吗?”

三人一起转过脸儿,目光如同聚光灯一样盯住了李平平,就象贪婪的珠宝商人瞅见了一颗特大的钻石,从李平平松散的头发、鼓鼓的胸脯、纤细的腰身,直看到白高跟皮凉鞋前面露出的穿着透明丝袜的脚趾。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笑眯眯的盯住李平平,但却一言不发。

李平平慌乱的低下头,垂下了眼帘,不知所措的站在那儿。她知道这三个男人用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审视着她,她也知道在他们的奸笑里包含着对她多大的侮辱。可是,她不敢反抗,她只是“兰星咖啡厅”的女服务生,她干的就是侍侯人的活儿,只能是卑微的垂手而立,听他们任意摆布。

矮胖子男人看上去有三十六、七岁。他那张象皮球一样滚圆的脸上,长着一双不大的老鼠眼,但腮帮子却刮得铁青,而且容光焕发,他嘿嘿发笑的时候,脸上的肉不住的颤动。但他用浓重的广东话对他的两个伙伴说:“是个满标致的小人儿咧!”

“当然!当然!”两个大个儿应声附和着:“六月的莲子——鲜嫩得很呐!”

矮胖子把二郎腿放下来,直了直腰——他要让人们觉得他的身材是并不矮小的。他很神气的扬着脑袋,摆摆手,示意让李平平靠近他站。

李平平迟疑着,向前挪了一小步。

“小姐,请再往近站一点儿嘛!”矮胖子发话了:“我不是老虎,不会咬人的。喏!我的眼睛有点儿散光,你站得太远了,还怎么瞧得清你脸蛋儿上的小酒窝呢?”

李平平的脸蛋儿象大红布一样,连耳朵根和脖子都涨红了,她神情慌张,语音发颤的说:“先生,请您快说要用些什么吧?”

“你急什么?我们还没急呢!”

“先生,我侍侯了几位,还要去照应别的客人。”

“得了!甭催命鬼似的。”矮胖子翻了一下白眼说:“我们几个坐下半天你都不过来,跟那个小少校没完没了的搭格上来。跟他你怎么那么多的话呢?你们黑猫旅社难道有两种待遇不成?”

“哦!先生,对不起,对不起,请您原谅!”

“说得轻巧。”矮胖子又晃了一下脑袋:“你得受罚!”

戴眼镜的高个子接着说:“小姐,我们孔少爷难得跟象你这样的酒吧小姐多说几句话,今天,你慢待了他,我们眼里是揉不进沙子的。依我说,罚你唱一支歌——邓丽君的‘小路’,怎么样?条件不高吧?”

“我……我唱不好。”李平平喃喃的说:“也不敢跟邓小姐比。”

“不必客气,小姐也是有名的金嗓子嘛!”

“再说,”李平平不安的低下头:“这里有规定:上午不得唱歌,怕影响楼上客人休息。”

“谁立的规矩?”

“我们的老板。”

“你们老板算幺算六?不就是那个退伍的小少尉吗?”

“算了。”矮胖子挥了一下手:“她不唱,我还不想听——连邓丽君都听腻了。给来四杯威士忌。”

李平平赶紧端来了酒,他把四杯威士忌轻轻放在桌子上转身要走开的时候,矮胖子伸胳膊拦住了她,说道:“小姐,你是该受罚的。喏!陪敝人喝一杯,这不过分吧?”

“不,不不。”李平平赶紧挣脱开:“我不会喝酒,真的,先生!”

“哎!兰星咖啡厅的服务生会有不喝酒的?”戴眼镜的高个子眯缝着眼说:“小姐这样固执,恐怕不太好吧?”

另外一个系红领带的高个子说:“小姐,你现在正跨进幸福的门坎,懂吗?我要把这位先生的身份亮一下,你会激动得眩晕过去的,啊!哈哈哈!”

“先生,您说些什么呀!”李平平羞得低下了头。

“怎么,不喜欢听?”矮胖子接过话来说,他的调门提高了些:“陪我喝酒是瞧得起你,也是起码的要求。告诉你,敝人高兴的话,可以把兰星咖啡厅连同你一块买过来,信不信?”

“果真那样,这位小姐一夜之间就变成众人敬爱的贵夫人喽!”

“太不……象话了!”李平平眼眶里涌满了泪水。

那个矮胖子反而哈哈大笑。突然,他收敛住笑,脸一绷说道:“敝人生来就爱看美人生气流眼泪。来来来,你可以大发脾气,就是一气之下咬我的嘴巴,也心甘情愿。不过,这杯酒非喝不可,敝人是有点儿宝玉的秉性——爱跟女孩子逗点儿小气!”

矮胖子说完就把李平平按坐在沙发上,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脖子,把李平平的脸蛋儿扳了过来,毫不犹豫的在她的涂着口红的小嘴唇上吻了一下。

李平平拼命的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面擦着嘴巴,一面擦着泪,用哭泣的声音说:“先生,请放尊重一点儿,太欺负人啦!”

那三人嘿嘿大笑了一阵。矮胖子嬉皮笑脸的说:“什么什么?你装什么正经?黑猫旅社里哪位小姐不是让男人玩的?敝人跟你亲个嘴儿是抬举你,不识相的小骚货。今天,非让你脱光衣服,当众跟我来个裸体拥抱不可!”

矮胖子站起来,象斗架的公鸡伸着脖子向李平平扑过来。李平平吓得脸色苍白,连连倒退……

坐在七号雅座的郭秀峰,两只拳头都攥得冒出了汗,嘴唇咬出了血印子。末了,他把“中国时报”揉成一团,“叭”的一声往桌子上一摔,瞪圆眼睛走到矮胖子跟前,把李平平挡在了身后,厉声问道:“干什么?这还是党国的土地吗?你凭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无理取闹,仗什么欺负一个女子?”

“哦喝,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矮胖子抹拉了一下梳得光光的头发,瞅了一眼他的两个伙伴:“伙计们,这位先生是不是多喝了点儿猫尿?”

那两个大个儿也都“嗖”的站了起来,三个人从头到脚地打量郭秀峰。系红领带的大个儿说:“老兄,咱们都是干这个的(他掏出个绿本本在眼前晃了一下),在左营这个地方,奉劝阁下少管闲事。你知道这位小姐跟我们孔中校是什么关系吗?”他朝矮胖子努了努嘴,接着说:“她是孔中校的小姨子,俗话说,小姨子有姐夫半拉屁股,懂吗?”

“流氓!无耻!”郭秀峰愤怒的喊道:“谁家没有姐妹?要是对你们自家的妹妹,也这样讲话吗?”

“混蛋!”矮胖子向前跨了一步喝道:“你小子竟敢骂我们。少校,我瞧在你也是海军陆战队的面子,不同你一般见识,否则,今天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好了,请阁下立刻离开这里!”

“嘿嘿,我要是不离开呢?”郭秀峰冷笑着问。

两个大个见郭秀峰和矮胖子僵持不下,大有一触即发之势。系红领带的大个儿又赶紧上来说:“少校,你又何必为一个烟花女子招惹是非?”

“你们为何凭白无故欺侮自己的同胞?”郭秀峰反问道。

矮胖子向另一个大个使了一个眼色,那人悄悄的抓起桌上的酒瓶,从脑后向郭秀峰击去。李平平大声惊呼:“快躲开!”,冲上去把郭秀峰猛地一推。

郭秀峰一闪身,酒瓶子砸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嗖”地转过身,照着那个抡酒瓶的大个飞起一脚,正踢在那人小肚子上,只听“哎哟”一声,那人抱住肚子蹲在了地上。另外一个大个,对郭秀峰左眼打了一拳。郭秀峰脑袋一歪闪过拳头,紧跟着照那人腮帮子左右开弓来几下,那人顺着嘴角鲜血直流。

郭秀峰转身掂起一把折椅,跳到桌子上,居高临下铺天盖地的打将下来。矮胖子抱住脑袋被打倒在地上,那两个大个拖着矮胖子退到了墙角上。

系红领带的大个一只手按住小肚子,一只手摇晃着嚷道:“别打啦,少……校,他……他是……孔参谋长的……大……大公子,咱们都是海军……陆战队的……他是作战勤务团团副孔超中校……”

郭秀峰眼睛里冒出两道红光,跳下桌子,右手紧握折椅,一步一步地逼近矮胖子孔超,咬住牙说:“我不管你是谁,你老子就是皇上二舅,欺负人就不行,台湾是有政府的,今天我非让你尝尝脑袋开花的滋味!”

孔超从口袋中掏出手枪,“咔”的一声顶上子弹,对准郭秀峰喊道:“你……你敢再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

李平平嚎叫着冲上去,用身子挡住了郭秀峰,郭秀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后边一拉,把李平平按倒在屋子中央一个水泥柱子后面。他用水泥柱子作掩体,熟练的从枪套里掏出手枪,在皮带上轻轻一蹭套筒,顶上了子弹。

郭秀峰的身子紧紧贴住水泥柱子,举起手枪,他侧着脸,斜眼盯住矮胖子孔超,一字一顿的说:“开枪,开呀,胆小鬼,我让你先打头一枪!”

此时兰星咖啡厅里一片混乱,人们挣先向门外奔跑逃命!

刚从小汽车上下来的周明山,见此情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三步并做两步的跑进大厅,一看双方对峙的枪口,煞时脸色苍白,他慌张地摇着双手,连连大声说:“都是陆战队的弟兄,孔中校、郭少校,你们都是我的朋友,都是自家兄弟,千万别开枪,别——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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