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黑猫旅社(一)

yanan2000 收藏 14 33606
导读: 第一章 黑猫旅社 在高雄市的闹市区——新兴区最繁华的中山路西头,有一幢乳白色的五层楼房。门前的自动霓虹灯无论白天或夜晚一直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彩。这就是在国军海军陆战队里享有盛誉的“黑猫旅社”。它虽然没有高雄市的九层大饭店“厚德福”宏伟,也比不上“大统”、“大新”、“远东”三家带冷气的超级市场讲究和舒适,但是它却养着一百名年仅十八、九岁的女服务生,这些年轻姑娘的容貌,完全可以同台北市中山北路桃园公馆里的高级妓院的小姐媲美。 当然,海军陆战队的官兵喜欢到这里来,

第一章 黑猫旅社

在高雄市的闹市区——新兴区最繁华的中山路西头,有一幢乳白色的五层楼房。门前的自动霓虹灯无论白天或夜晚一直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彩。这就是在国军海军陆战队里享有盛誉的“黑猫旅社”。它虽然没有高雄市的九层大饭店“厚德福”宏伟,也比不上“大统”、“大新”、“远东”三家带冷气的超级市场讲究和舒适,但是它却养着一百名年仅十八、九岁的女服务生,这些年轻姑娘的容貌,完全可以同台北市中山北路桃园公馆里的高级妓院的小姐媲美。

当然,海军陆战队的官兵喜欢到这里来,还有一层别的原因,那就是这个旅社的老板周明山,是过去陆战队里一个退役少尉,他是四川万县人,参加过徐蚌会战,懂得从大陆撤退到台湾孤岛上的这些老兵的心情。二、三十年过去了,当年十几岁的毛头小鬼,如今鬓角上已悄悄染上了几缕白发,他们需要温暖,需要女人。周明山要求“黑猫旅社”的服务生,待这些老兵要尽量体贴,尽量温柔,尽量使他们感到快乐。为此,他打破高雄、台北风化区的规矩:跟姑娘们四比六分成,让她们多得一点儿钱,而不是五比五。此外,他还免去了端茶上烟的小费,不让这些大头兵们有过重的负担,因为他过去也是当兵出身,人不能忘本,自己发了家,不应该把穷哥儿们——大头兵们全忘了。

周明山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个军人,而不象风化区的老板。他总是直着腰坐在那里,尽管早已脱去军装换上了中山装或是穿着香港衫,可他的胳膊总还是直插插地靠着裤缝儿放,说话依旧挺胸昂头,如果听他说话的是个大官儿,周明山脸上便堆着笑容,露出卑微的神情;如果是他的下级,他一定要在话里带有威严的声调,使那些姑娘们打心眼儿里感到他是一个不容侵犯的上帝。

每天早晨七点三十分,周明山身着灰色西装,要在一楼的“兰星咖啡厅”巡视一遍:查看一下小姐们的着装打扮和打蜡的地板上的清洁卫生。连立体声喇叭里播出的音乐,他也要专心的听上一两分钟,品品是否动听,是否富于肉感,是否符合台湾的现代化要求。

突然,隔着高大明亮的玻璃窗,他看见一辆熟悉的吉普车缓缓开了过来。这辆美式吉普车的保险杠上,安着一块带有地球和铁锚标志的金属牌,金属牌的四边涂着白漆,海蓝色的地球、银灰色铁锚的尖端是一个青天白日的党徽,周明山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海军陆战队校官坐的车子。吉普车到“黑猫旅社”的门口的速度更慢了,开车的人仿佛在寻找什么。

啊!周明山认出来了,那个开车的不就是海军陆战队中将司令罗友怀的少校侍从官郭秀峰吗。周明山和郭秀峰都在国民党的交警部队当过传令兵,一块儿从交警部队逃出来而又一块儿被海军在半路上抓走。海军从海南岛撤退到高雄港的时候,跟后来调到空军去的王权贵仨人一起,到离高雄市四十公里的佛光山十五米高的大佛脚下,磕头结拜为把兄弟。发誓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周明山三十五岁那年退役了,按说他正值当年,是不该退出现役的,但是周明山很瞧不起连里那个从北投干校毕业的胡指导员。胡指导员对弟兄们很刻薄,动不动在晚点名的时候把哪个弟兄熊一顿。他是在台北大学毕业到军队来的充员官,对大陆来的职业兵很有点儿气不愤的味道。这大大刺伤了从大陆来的周明山的自尊心。他故意在指导员快走到跟前的时候,吊高嗓门儿说道:“他算啥个龟儿子哦?妈的巴子,格老子在大陈岛,那边打来几发宣传弹,狗龟儿子脑袋往地上一扎,屁股撅上了天,吓得腿肚转筋、浑身筛糠,龟儿子趴在那儿起不来了,还是老子上去拉着他的袖子说:‘喂!当官儿的,那边打来的是宣传弹,不会炸死人的。唉!您上辈子积了德,祖坟上长有当官蒿子,海军总部有眼有珠,让您肩上扛三条杠杠(国军上尉军衔)管俺们这些大陆上来的大头兵!’”

那个姓胡的指导员鼻子都气歪了,可他没有吭声,咽了口唾沫,假装没听见他们的谈话,悄悄地走了。大头兵们爆发出一阵畅怀的大笑。

第二天,周明山接到了让他退伍的命令。

这一下震动了陆战队,上司怎么能这样搞?周明山三年前曾主动提出过请求退役,到台北他的一个小同乡开的药材公司里当总管,指导员不同意,一再说现在国难当头,正是用人的时候,马上要反攻大陆,光荣地打回老家去。现在为什么?周明山去年因十二指肠溃疡在海军医院做手术失血过多,至今身体还没恢复,连出早操身体还冒虚汗,眼下让他退伍去干啥呢?

周明山皱着眉头,蹲在那里一支接一支的抽着十五元台币一盒的“长寿”牌香烟,一声不吭。

郭秀峰跟王权贵对着看了一眼,两个人脑门上的青筋都鼓着的。王权贵喘着粗气,这个身材修长,眉清目秀,模样文静的人,此时也动了怒气,用发红的眼睛盯住周明山,许久才声音发颤的说道:“他妈的,太不象话了,他们把咱们当兵的当作什么东西?破衣服破鞋?用的时候死踩在脚底下不放,用完了就当作破烂甩掉。明山刚做完大手术,就赶他走,让他干啥去?到山里砸石头卖?这不等于送他死吗?秀峰,你是有主见的人,咱不能不管。”

郭秀峰中等身材,宽额门,高鼻梁,两道剑眉,眼窝深陷,目光明亮,是个精明干练的人。但他一直没有说话,微皱眉头,咬住下嘴唇在苦苦思索着。王权贵叫他表态,他身子动了一下,瞅了一眼周明山掐住烟头的发黄的手指,沉稳的说道:

“走!找他去,不能任人宰割!”

周明山那只粗大的手连连摇晃着说:“不用,不用,去也没用,这龟儿子有后台,你们晓得他的后台是谁?”

郭秀峰和王权贵都转过脸望着他,等待回答。

周明山脑袋一耷拉,把抽剩下的半截香烟往地上一丢,啐了口痰,用脚尖把烟、痰弄一块一搓,闷声闷气地说:“参谋长孔令军是他姨父,晓得了吧?他龟儿子有一个漂亮的小姨,懂了吧?”

几个人都不吭声了,空气死沉沉的。郭秀峰却直着眼睛望着那寿山山顶。寿山脚下的公园,随着逝去的阳光越发显得阴暗起来。一千多公尺高的寿山的影子象只张开的老鹰翅膀扑在兵营的操场上,并延伸到营房远处的一堆堆起伏的小山丘上。猛然之间,寿山后面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接着响起一阵闷雷声,就象那鼓槌敲打在一面松软的鼓皮上似的——也许雷阵雨来了。

郭秀峰的肩膀动了一下,声音也象那闷雷一样,说道:“就是钧座(指蒋介石),也得讲理,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陆上来的老兵去白白送死!”

“对!找他论理。”王权贵附和着说:“他反正不能把咱们都毙了!”

郭秀峰和王权贵找到胡指导员。胡指导员的态度却出奇的温和,先掏出“金马”牌香烟每人递给一支,笑哈哈的说:“我知道二位干什么来了?”

“干什么来了?” 王权贵盯住他问道。

“为老周退伍的事。”

郭秀峰开门见山的说:“对!就这事。你们怎么这样对待周明山?”

“唉!”胡指导员叹息了一声,小眼睛在郭秀峰和王权贵身上迅速扫了一圈,说:“你俩哪知道呀,这退伍的事是他主动申请的……”

“那是三年前。”王权贵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去年他割了十二指肠,谁不知道?身体一直没康复,你们让他现在退役去干啥?”

胡指导员笑了,他把吸到肚里的一口烟缓慢地吐出来,才不慌不忙地说:“我说二位不知道吧?明山跟军中乐园的‘小美仙’混在了一起,每天晚饭后都到山后军中乐园里跟那个妓女泡,现在正张罗着跟那个‘小美仙’结婚。你俩说,这还象国军军官吗?政战部三科盯他好久了,这一回是政战部的意思:周明山既然要和妓女结婚,就让他结去,但是不能再当军官。你二位说,这同我胡某人有什么关系?”

郭秀峰和王权贵答不上话来了,周明山真的要跟小美仙结婚吗?这小美仙的名字他俩是听说过的,据说是个十分俊俏的高山族女孩子,但是郭秀峰和王权贵都没去过军中乐园,虽然连里每天有三个牌,凭牌可以到军中乐园买票逛一次。但他俩都怕得病,尽管军中乐园的门口守着一个医官和看护上士,进出都要消毒,可那些女孩子是什么人都可以搂搂抱抱的,而且一天要接许多人,有什么意思呢?周大哥会真的动了感情?

郭秀峰和王权贵来到周明山跟前,他坐在竹床上还在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郭秀峰低声的问:“明山,真的是你要跟小美仙结婚?”

“怎么?”周明山抬头望了他俩一眼:“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该成家有个女人吗?”

“哦! 不是这话。”郭秀峰有点儿为难的说:“明山,你说说,跟军人乐园的妓女结婚,这不是笑话吗?你自己说!”

周明山很激动,半截烟往地上一丢,嘴唇颤动的说:“为啥子不可以嘛?他妈的,格老子天下有人生下来就愿意当妓女的吗?还不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受各式各样的罪。怎么,受罪的人就不能谈恋爱?就不能结婚?那我们这些大头兵呢?要不是当年的大陆上家里没钱没地,不是被抓了壮丁,哪个会出来当这个倒霉的大头兵?还不都一样,大家都在受罪……你们同哪一个摆身份呢!”

郭秀峰和王权贵都不言声了,事情到了这步田地,还有啥话可讲的呢?

军官们以及从大陆上去的老兵为周明山凑了两万块钱,加上他一次退领到的七万块钱退伍金,多少可以支撑一段时间。眼前生活不会有问题,反正有了病还可以到“荣民医院”,那里对退伍的老兵是免费治疗的。

果然,周明山退伍后,真的同那个叫小美仙的妓女结了婚,他花了三万块钱在军中乐园的南头买了一幢房子。开始,他们靠给妓女们洗衣服挣钱,后来又给妓女们包饭,有一回他的女人给妓女们打“老鼠牌”,竟赢了三个妓女过来。要这些女人干什么呢?周明山到社会局领了个执照,租赁了一幢房子,挂起了“春秋阁”的招牌,也干起军中乐园的行当来了。

周明山对住在左营的海军陆战队的大头兵十分优待,从来不让他们多花钱,对“春秋阁”的小姐们也很宽厚,除了四比六分成之外(妓女得六成),中午包饭也一概由老板掏钱。周明山的生意很兴隆。国军里取消军中乐园的时候,军中乐园里十四岁至二十五岁没有生过孩子的小姐们都乐意找周明山,到他的“春秋阁”里来。

不到三年,周明山就拿下了这家“黑猫旅社”,而且经营得十分出色。高雄市、台北市乃至整个台湾没有不知道“黑猫旅社”的。

但是,郭秀峰却始终不赞成周明山从事的行业,尽管后来他没有提起过这些事,但在周明山这两年红极一时的时候,郭秀峰从来没有找过他。

他今天来干什么?难怪周明山赶紧从玻璃门里跑出来,几步便窜到了吉普车跟前,招着手说:“秀峰,你……你能不能坐一会儿,你哥我可没有得罪过兄弟!”

郭秀峰把车靠在路边停下,熄了火从车上下来,同周明山紧紧握手,说道:“这两年我跟着司令常住台北,在高雄的时间不多。”

“得了,我听说你常回来的。”

“不假,可回来不是开会,就是检查部队的训练状况。你是知道,侍从官,长官不点头,寸步难离。心里话,我真干够了。”

周明山瞅了一眼郭秀峰肩章上梅花军衔,笑着说:“你在步步高升,老弟,少校喽!”

“得了!”郭秀峰甩了一下脑袋:“还不是人家赏碗饭吃。当年罗司令在徐蚌会战时挂了花,我背他走了一里多路。正巧碰上整编十一师的坦克,我们钻在坦克里面才冲了出来。他前年在陆战队当了司令,调我当他的侍从官,给了我这朵梅花。”

“是呵是呵,救命之恩嘛,理应报答!”

周明山拉着郭秀峰进了“黑猫旅社”楼下的“兰星咖啡厅”。走进旋转的玻璃门,立刻便闻到桂花清香,室内灯光暗而柔和,空气是经过调节的,不冷不热,使人感到特别舒适。加上紫红色的地毯,流线型的电镀桌椅,女服务生的绣花白纱短袖连衣裙,所有这一切都给人一种迷离朦胧的感觉。

周明山和郭秀峰走进去的时候,四个皮肤白嫩,乳峰突起的少女满面春风的迎了上来,一起向他俩深一鞠躬。周明山没等她们发话,就简短的说道:“我的朋友,七号雅座。两个水果山德,两瓶可口可乐,两杯冰咖啡。”

“是,经理!”四个女服务生几乎同声答道。

七号雅座是栗子皮色的沙发,玻璃砖的桌面,花瓶里插着一束金桔和一束银桔,紧靠花瓶摆着红、绿两部电话(红色本市,绿色外埠)。客人躺在沙发上,喝着冷饮,只要往里面投放一枚五元台币,便立刻接通你想要的台湾任何地方的电话。

雅座的四周是几肩特制的屏风,与大厅隔了起来,雅座的客人看外面清楚,外面的人却只能看见屏风里面模模糊糊的影子。

淡蓝色的墙壁上除了几张裸体女人的彩色照片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是写在硬纸上的四个大字:“保密防谍”。

女服务生端来了水果山德,轻轻的放在郭秀峰和周明山面前,郭秀峰用不锈钢匙舀了一匙奶油菠萝,放到嘴里。周明山直愣愣的望着他说:“老弟,说真格的,你今儿是哪股风吹来的呢?”

“唉!烦闷哪!”郭秀峰说:“整天围着长官转,出来走走散散心。”

“老弟。”周明山斜眼瞅了瞅那幅“保密防谍”的标语牌,轻声说:“你听说那边的九点建议了吗?”

“听说了!”郭秀峰爽快地答道:“我还看了中央社发的内部电讯稿全文。”

“上面什么态度?”

“唉!一言难尽。”郭秀峰有气无力的说:“表面上说这是共产党的统战宣传,可是罗司令私底下在客厅里跟好友们则说:分久必合,一个中国,长久分离如何得了?也真是的,哪一个中国人不怀恋故土?”

周明山眨了几眼,咬了一下嘴唇,压低声音说:“听说,那边提出‘三通’(通邮、通商、通航)?”

“是的,但上头不会接受。”

“他妈的,龟儿子自顾自个。”周明山愤慨的说:“他们妻儿老小都在台湾,晚上都能搂住小娘儿睡觉,我们这些在台湾没家没业的,谁管?”

“老兄不是有个小美仙吗?”

“美个球,人不能光干那事。男子汉还应该孝敬父母,我跟阿爸分开三十年了,他老人家要是健在的话,今年就七十八了,属小龙的。此生真的没有再见一面的机会了吗?”

郭秀峰低下头,饮了一口咖啡,呼哧呼哧深吸了几大口气,却一言未发。

周明山瞅了一眼他的这位不肯说话的老兄弟,便接着说:“秀峰,你不是还有个老娘在那边吗?”

“是呵,也七十多岁了。”郭秀峰忽然觉得眼眶里麻酥酥的——但他抑制不住了,“那天,咱们从塘沽上船的时候,她带着小妹还到码头上去看我。唉!真没想到,此生就再也不能相见了!”

“想起来了,”周明山兴奋的说:“大娘那天带去了几个葛沽萝卜;小妹穿得是红褂子,对吧?”

郭秀峰点了点头,他觉得眼睛被一层模糊的薄雾遮住了。

一个穿樱桃红衣服的女服务生轻轻走到他们跟前,她用银铃般动听的声音温柔的说:“经理,大华证券交易所沈老板电话,请您马上去一趟。”

周明山望着这位极为俊美的女子,问到:“他没说什么事?”

“没细说,”姑娘恭顺的微笑着:“可能是股票的事。”

“哦……!”

“你还做股票生意?”郭秀峰问。

“小意思!在台湾为了生存,总得找一些捞钱的门路。”

女服务生刚要往大厅里走,被周明山叫了过来。他介绍说:“这位是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郭少校;这是李平平小姐,我们“兰星咖啡厅”的著名歌星。平,郭少校是我的好友,一块从大陆来的,你好好招待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是,经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侍侯郭少校。”

周明山走后,李平平小姐又给郭秀峰端来了两杯矿泉水,她用极轻的声音问道:“少校,您想看报纸吗?或者听音乐?”

“来份报纸。”

“是‘中央’、‘新生’、还是‘时报’?”

“来份中国时报。”

“是!”

一会儿,李平平迈着轻盈的碎步,拿来了一份中国时报。她把报纸放在桌子上的时候,郭秀峰从她披散的头发里闻到一股清香,他不禁打量了这姑娘一眼。无论从美术家的角度,或是从一个嫖客的眼里,李平平小姐都堪称为东方女性的标准美人。她顶多不过二十岁,一头乌黑明亮的秀发,散披在瘦削的肩头,纤细的腰身,突起的乳峰和丰满的臀部,都显示着她身段线条的优美。李平平说话的声音清除而柔和,富于热情,又饱含深沉,因而带有极大的诱惑力。她皮肤白嫩,且透出一层淡淡的玫瑰红;小小的通鼻梁,弯弯的柳叶眉,眼角向上挑了一点儿的丹凤眼,瞅人的时候眼神有那稍许一点儿斜视,无不给人妩媚动人之感,难怪陆战队的军官们都死死盯住李平平。但是,据说这位年轻貌美的小姐却只卖唱而不卖身,这就使许多人更为之倾倒。

李平平把报纸放在桌上之后,却并没有马上离开七号雅座,她故意放慢脚步,而且在门旁稍许停了一会儿。郭秀峰粗略的翻阅完三大张“中国时报”,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哼,有嘛?没嘛新玩意儿!”

李平平听着这语音是那样熟悉,她的母亲就是用那样的声音,在冬天台湾雨季到来的时候,听着从屋檐上滴下来的淅沥雨声,向她讲述海河两岸一串串动人的传说。这位少校的语音离她的故乡不会很远的吧?在远离故乡数千公里的孤岛上,能够听到带有家乡口音的话语,使平平感到分外亲切。她呆了一会儿,借着去端回空酒杯的机会,走到郭秀峰跟前,微微弯下腰来,声音柔和的说:“长官,您还要什么吗?”

“哦!谢谢,用嘛我会招呼你的。”

李平平迟疑了一下,用更低的声音问道:“长官,您……您是天津人吗?”

郭秀峰愣怔了一下,他自从大陆来到这个绿岛上之后,人们说话的口音,除了本地的高山族外,大都是广东口音和福建口音,特别是象这位女服务生一代在台湾出生的年轻人,说内地口音的人是很少的。郭秀峰任职的陆战队司令部周围,没有遇到过一个天津同事。可是,这位“兰星咖啡厅”的女招待竟然用天津土话问他是不是天津人,她怎么会知道的呢?郭秀峰目不转睛的盯着平平,他马上意识到可能刚才他小声嘟囔的那句话,被她听到了。

郭秀峰用警惕的目光,审视了她一会儿,才慢条斯理的问道:“你问这个干嘛?”

“哦!长官,”李平平脸红了,一时竟不知所措:“我……我随便问问,我听您讲话的口音象天津人。因为,我妈妈也出生在天津,所以……啊!对不起,请您原谅!”

郭秀峰见她那样的慌张,笑了,他温和的问道:“你的母亲是天津什么地方人?市区人吗?”

“不,天津南郊。”李平平见他态度温和,胆子大了一点儿,爽快的说:“名叫葛沽,说是一个古老的小镇,海河就是从它的旁边流过去的。我妈说,出名的小站稻米,还是从葛沽传去的。每逢过年,有庙会、高跷、旱船、龙灯、好玩极啦,真的,我还梦见过赶葛沽庙会,您说奇怪不奇怪?”

“啊!咱们真的是同乡了。”郭秀峰兴奋的说:“我也是葛沽人,我家的房子就在海河边上。海河流到葛沽镇就象碰见了一座高山,悄悄的在它脚下掉转头去,绕了个弯儿又向东流去。小时侯我们就在海河转弯的地方游来游去。啊!几十年过去了,好象还是昨天的事儿。”

“长官,我听我妈说,咱们家乡出过许多英雄豪杰,是吗?”

“是的。”郭秀峰热情的说:“象义和团、红灯照,都是好样的。故乡是值得我们骄傲的。”

李平平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眼睛里流露出亲切愉快的表情,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兰星咖啡厅”的女服务生,也忘记了还有别的客人。高兴的说:“是的,妈妈讲过的,连外国鬼子都害怕他们。还说,海河到葛沽镇转弯的地方,河床最宽,大小轮船航行到这儿都要呜呜的拉响汽笛……”

李平平的话也牵动了郭秀峰的心,他从小也听说过许多关于故乡的传说,自古以来,海河水哺育了多少名士豪杰,义和团、红灯照、北洋水师……至今,提到这些名字,还是中华民族的骄傲。

郭秀峰还想跟李平平说些什么,可是坐在旁边一张桌上的三个穿西服的男子,很不耐烦的向李平平招了一下手,她赶紧走过去了,向他们打招呼,问他们要用什么东西?

这三人,俩高个儿穿灰色西装,一个矮胖点儿的穿咖啡色西服,他们是刚从一辆“派克”轿车里下来的。三个人半躺半坐在沙发椅上,翘着二郎腿,昂着脑袋,抽着“骆驼”牌的美国香烟。

李平平向他们的座位走过来的时候,戴眼镜的高个儿碰了碰矮胖子的胳膊,低声说:“就是她,你能弄到手吗?会玩又会唱,真是够味儿!”

“笑话!”矮胖子眯缝着一只眼说:“黑猫旅社的美人儿我随便挑。不是吹牛,就是台北桃园公馆里的小姐,敝人也是随意挑选,哼哼!当婊子的还有不接客的?”

李平平走到他们跟前,面带笑容的说道:“先生,您几位想用些什么吗?”

三人一起转过脸儿,目光如同聚光灯一样盯住了李平平,就象贪婪的珠宝商人瞅见了一颗特大的钻石,从李平平松散的头发、鼓鼓的胸脯、纤细的腰身,直看到白高跟皮凉鞋前面露出的穿着透明丝袜的脚趾。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笑眯眯的盯住李平平,但却一言不发。

李平平慌乱的低下头,垂下了眼帘,不知所措的站在那儿。她知道这三个男人用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审视着她,她也知道在他们的奸笑里包含着对她多大的侮辱。可是,她不敢反抗,她只是“兰星咖啡厅”的女服务生,她干的就是侍侯人的活儿,只能是卑微的垂手而立,听他们任意摆布。

矮胖子男人看上去有三十六、七岁。他那张象皮球一样滚圆的脸上,长着一双不大的老鼠眼,但腮帮子却刮得铁青,而且容光焕发,他嘿嘿发笑的时候,脸上的肉不住的颤动。但他用浓重的广东话对他的两个伙伴说:“是个满标致的小人儿咧!”

“当然!当然!”两个大个儿应声附和着:“六月的莲子——鲜嫩得很呐!”

矮胖子把二郎腿放下来,直了直腰——他要让人们觉得他的身材是并不矮小的。他很神气的扬着脑袋,摆摆手,示意让李平平靠近他站。

李平平迟疑着,向前挪了一小步。

“小姐,请再往近站一点儿嘛!”矮胖子发话了:“我不是老虎,不会咬人的。喏!我的眼睛有点儿散光,你站得太远了,还怎么瞧得清你脸蛋儿上的小酒窝呢?”

李平平的脸蛋儿象大红布一样,连耳朵根和脖子都涨红了,她神情慌张,语音发颤的说:“先生,请您快说要用些什么吧?”

“你急什么?我们还没急呢!”

“先生,我侍侯了几位,还要去照应别的客人。”

“得了!甭催命鬼似的。”矮胖子翻了一下白眼说:“我们几个坐下半天你都不过来,跟那个小少校没完没了的搭格上来。跟他你怎么那么多的话呢?你们黑猫旅社难道有两种待遇不成?”

“哦!先生,对不起,对不起,请您原谅!”

“说得轻巧。”矮胖子又晃了一下脑袋:“你得受罚!”

戴眼镜的高个子接着说:“小姐,我们孔少爷难得跟象你这样的酒吧小姐多说几句话,今天,你慢待了他,我们眼里是揉不进沙子的。依我说,罚你唱一支歌——邓丽君的‘小路’,怎么样?条件不高吧?”

“我……我唱不好。”李平平喃喃的说:“也不敢跟邓小姐比。”

“不必客气,小姐也是有名的金嗓子嘛!”

“再说,”李平平不安的低下头:“这里有规定:上午不得唱歌,怕影响楼上客人休息。”

“谁立的规矩?”

“我们的老板。”

“你们老板算幺算六?不就是那个退伍的小少尉吗?”

“算了。”矮胖子挥了一下手:“她不唱,我还不想听——连邓丽君都听腻了。给来四杯威士忌。”

李平平赶紧端来了酒,他把四杯威士忌轻轻放在桌子上转身要走开的时候,矮胖子伸胳膊拦住了她,说道:“小姐,你是该受罚的。喏!陪敝人喝一杯,这不过分吧?”

“不,不不。”李平平赶紧挣脱开:“我不会喝酒,真的,先生!”

“哎!兰星咖啡厅的服务生会有不喝酒的?”戴眼镜的高个子眯缝着眼说:“小姐这样固执,恐怕不太好吧?”

另外一个系红领带的高个子说:“小姐,你现在正跨进幸福的门坎,懂吗?我要把这位先生的身份亮一下,你会激动得眩晕过去的,啊!哈哈哈!”

“先生,您说些什么呀!”李平平羞得低下了头。

“怎么,不喜欢听?”矮胖子接过话来说,他的调门提高了些:“陪我喝酒是瞧得起你,也是起码的要求。告诉你,敝人高兴的话,可以把兰星咖啡厅连同你一块买过来,信不信?”

“果真那样,这位小姐一夜之间就变成众人敬爱的贵夫人喽!”

“太不……象话了!”李平平眼眶里涌满了泪水。

那个矮胖子反而哈哈大笑。突然,他收敛住笑,脸一绷说道:“敝人生来就爱看美人生气流眼泪。来来来,你可以大发脾气,就是一气之下咬我的嘴巴,也心甘情愿。不过,这杯酒非喝不可,敝人是有点儿宝玉的秉性——爱跟女孩子逗点儿小气!”

矮胖子说完就把李平平按坐在沙发上,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脖子,把李平平的脸蛋儿扳了过来,毫不犹豫的在她的涂着口红的小嘴唇上吻了一下。

李平平拼命的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面擦着嘴巴,一面擦着泪,用哭泣的声音说:“先生,请放尊重一点儿,太欺负人啦!”

那三人嘿嘿大笑了一阵。矮胖子嬉皮笑脸的说:“什么什么?你装什么正经?黑猫旅社里哪位小姐不是让男人玩的?敝人跟你亲个嘴儿是抬举你,不识相的小骚货。今天,非让你脱光衣服,当众跟我来个裸体拥抱不可!”

矮胖子站起来,象斗架的公鸡伸着脖子向李平平扑过来。李平平吓得脸色苍白,连连倒退……

坐在七号雅座的郭秀峰,两只拳头都攥得冒出了汗,嘴唇咬出了血印子。末了,他把“中国时报”揉成一团,“叭”的一声往桌子上一摔,瞪圆眼睛走到矮胖子跟前,把李平平挡在了身后,厉声问道:“干什么?这还是党国的土地吗?你凭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无理取闹,仗什么欺负一个女子?”

“哦喝,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矮胖子抹拉了一下梳得光光的头发,瞅了一眼他的两个伙伴:“伙计们,这位先生是不是多喝了点儿猫尿?”

那两个大个儿也都“嗖”的站了起来,三个人从头到脚地打量郭秀峰。系红领带的大个儿说:“老兄,咱们都是干这个的(他掏出个绿本本在眼前晃了一下),在左营这个地方,奉劝阁下少管闲事。你知道这位小姐跟我们孔中校是什么关系吗?”他朝矮胖子努了努嘴,接着说:“她是孔中校的小姨子,俗话说,小姨子有姐夫半拉屁股,懂吗?”

“流氓!无耻!”郭秀峰愤怒的喊道:“谁家没有姐妹?要是对你们自家的妹妹,也这样讲话吗?”

“混蛋!”矮胖子向前跨了一步喝道:“你小子竟敢骂我们。少校,我瞧在你也是海军陆战队的面子,不同你一般见识,否则,今天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好了,请阁下立刻离开这里!”

“嘿嘿,我要是不离开呢?”郭秀峰冷笑着问。

两个大个见郭秀峰和矮胖子僵持不下,大有一触即发之势。系红领带的大个儿又赶紧上来说:“少校,你又何必为一个烟花女子招惹是非?”

“你们为何凭白无故欺侮自己的同胞?”郭秀峰反问道。

矮胖子向另一个大个使了一个眼色,那人悄悄的抓起桌上的酒瓶,从脑后向郭秀峰击去。李平平大声惊呼:“快躲开!”,冲上去把郭秀峰猛地一推。

郭秀峰一闪身,酒瓶子砸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嗖”地转过身,照着那个抡酒瓶的大个飞起一脚,正踢在那人小肚子上,只听“哎哟”一声,那人抱住肚子蹲在了地上。另外一个大个,对郭秀峰左眼打了一拳。郭秀峰脑袋一歪闪过拳头,紧跟着照那人腮帮子左右开弓来几下,那人顺着嘴角鲜血直流。

郭秀峰转身掂起一把折椅,跳到桌子上,居高临下铺天盖地的打将下来。矮胖子抱住脑袋被打倒在地上,那两个大个拖着矮胖子退到了墙角上。

系红领带的大个一只手按住小肚子,一只手摇晃着嚷道:“别打啦,少……校,他……他是……孔参谋长的……大……大公子,咱们都是海军……陆战队的……他是作战勤务团团副孔超中校……”

郭秀峰眼睛里冒出两道红光,跳下桌子,右手紧握折椅,一步一步地逼近矮胖子孔超,咬住牙说:“我不管你是谁,你老子就是皇上二舅,欺负人就不行,台湾是有政府的,今天我非让你尝尝脑袋开花的滋味!”

孔超从口袋中掏出手枪,“咔”的一声顶上子弹,对准郭秀峰喊道:“你……你敢再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

李平平嚎叫着冲上去,用身子挡住了郭秀峰,郭秀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后边一拉,把李平平按倒在屋子中央一个水泥柱子后面。他用水泥柱子作掩体,熟练的从枪套里掏出手枪,在皮带上轻轻一蹭套筒,顶上了子弹。

郭秀峰的身子紧紧贴住水泥柱子,举起手枪,他侧着脸,斜眼盯住矮胖子孔超,一字一顿的说:“开枪,开呀,胆小鬼,我让你先打头一枪!”

此时兰星咖啡厅里一片混乱,人们挣先向门外奔跑逃命!

刚从小汽车上下来的周明山,见此情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三步并做两步的跑进大厅,一看双方对峙的枪口,煞时脸色苍白,他慌张地摇着双手,连连大声说:“都是陆战队的弟兄,孔中校、郭少校,你们都是我的朋友,都是自家兄弟,千万别开枪,别——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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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兰星咖啡厅“桃色风波”



跟着周明山跑进兰星咖啡厅的,还有空军少校王权贵,他是在股票交易所碰见的周明山,听说郭秀峰在黑猫旅社,便搭他的小汽车一块儿赶来了。王权贵紧跟着周明山跑进兰星咖啡厅的时候,孔超和郭秀峰的枪口还都在瞄着对方。王权贵和孔超在政治中校同过学,他认出孔超的时候,便冲到他的枪口前面,把孔超的手枪往下一按,说道:“孔兄,这是干什么?秀峰兄是同我一起参加过徐蚌会战的老朋友,你俩为何翻脸,竟动起手枪来了呢?”


王权贵说着把孔超从地上搀扶起来,周明山吩咐服务生端来几杯冰镇椰子水。孔超把手枪装在裤兜里,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嘴角上冒着白沫说:“老周,你这黑猫旅社我今后还敢来吗?”


“中校,您来敝社是我的荣幸,什么时候光临,我都热烈欢迎。”


“咱少说好听的。”孔超余火未消的说:“我问你,黑猫旅社的一百多个姑娘,是不是供客人搂着睡觉的?”


“当然!当然!”


“那好!你兰星咖啡厅的女服务生,不也是供人挑选的吗?”


“是的,是的,”周明山点头陪着笑脸说:“不过,中校,有几位小姐没有签卖身协议,是以卖唱为生的。”


“我不管她是卖身或是卖唱。”孔超不耐烦的打断他:“黑猫旅社就是专门干这个生意的,凡是黑猫旅社的小姐,我想跟谁玩就跟谁玩。可是,这位勇士(他瞟了一眼坐在另一张桌上的郭秀峰),却在半道上杀出来,要为娼妓去攻打客人。真是世上少见、奇闻。周老板,这样下去,你黑猫旅社的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郭秀峰忍不住又从座位上站起来,周明山赶紧过来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周明山转过身来,冒汗的脸上挂着笑容:“孔中校,怨我,都怨我,一直没给二位介绍:郭少校是陆战队罗司令的侍从官,他一直跟着司令,很少到这儿来……”


“得了!周老板。”孔超打断他说:“你用不着打掩护。郭少校没逛过窑子?当年,军中乐园没撤的时候,每天一个连队只发三个牌,凭牌买票睡觉,人们都挤扁脑袋往军中乐园跑,郭少校那会儿恐怕才是个士官,他会不好?”


“秀峰兄!”王权贵故意把话叉开:“孔超兄是‘海总部’孔参谋长的公子,我在北投中校的同班同学,令尊任过总统府侍卫长,是国军中威镇四海的将军。今后你我都要靠他的提携和栽培,所以,我们兄弟间要避免误会,消除隔阂,精诚团结。尤其不能因区区小事而损伤了情面。来来来,二位看在兄弟面上,拉起手来,端威士忌。”


几个服务生慌忙去端酒。这时,几个头戴白色钢盔的警备司令部宪兵,冲进了兰星咖啡厅。不知是谁给他们打了电话,说黑猫旅社两个军官动枪了,他们立刻乘车赶了来。宪兵们不由分说,迅速地下了所有在场军官的手枪。


宪兵小队长查看了郭秀峰的军官身份证,便走到孔超面前,严肃的问:“先生,您是干什么的?”


孔超不吭声,他傲慢的瞧了一眼郭秀峰之后,解开西服上装的扣子,露出别在衬衣上的识别证。但宪兵仍旧要查看身份证,孔超很不耐烦的说:“没有带在身上。”


“先生,那就只有让您到警备司令部去一趟了。”宪兵小队长不客气的说。


“听便,到国防部、总统府都可以。”


这时,一个宪兵少校走进来,戴眼镜的大个认识他。两人握了握手,大个凑到他耳朵跟前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宪兵少校的态度温和下来,他走到孔超跟前客气的说:“中校,我们不认识,误会了,请原谅。不过,从公事的角度我还是要说两句:您二位都是海军军官,在风化区娱乐场所肇事有碍国军声誉。本应带回警备司令部查究,但念二位均身负要职,又系初犯,这次特从宽处理……”


站在宪兵少校跟前的戴眼镜的大个,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叽咕了一阵,回到咖啡厅之后,他指着墙上的“不听匪播,不为匪宣传,隐瞒匪谍与匪同罪”的标语,高声对宪兵少校说:“这位少校,在大庭广众的公共场所,公开为匪宣传,我们孔超中校出面制止,他竟恶语伤人,并掏枪动武,孔中校不得已才拿枪自卫。”


“哦!”宪兵少校的眼珠子立刻瞪得鼓了出来:“郭秀峰少校,你身为国军军官,在公共场所为匪宣传,知不知道是犯罪行为?”


“我为匪宣传了什么?”郭秀峰死盯住宪兵少校问。


矮胖子孔超心领神会,他向前跨了一步,瞥了一眼李平平,得意的说:“少校,你宣传了什么,还是让兰星咖啡厅的那位小姐自己讲吧!”


宪兵少校转过脸来盯住李平平。李平平用一条小白手绢擦眼角上的泪水,带着哭声说:“不能冤枉人哪,我跟那位长官都是天津人,无意间我们说到古老的海河,谈到故乡天津南郊葛沽镇,谈到家乡的风俗和特产……”


“够了。”宪兵少校打断她:“你身在宝岛台湾,竟跟军官们谈些匪区的名胜和乡习,居心何在?政府规定禁止谈论匪区情况,你不知道吗?”


“少校先生。”郭秀峰忍不住插嘴道——他盯了孔超和宪兵少校一眼:“照你的说法,我们连黄河、长城都不能讲了,连北平故宫、曲阜孔庙都不能提了、连中华民族的伟大历史、五千年的古老文化也不能说了?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反攻大陆?我们还是不是炎黄子孙?”


郭秀峰的一席话,把孔超和那个宪兵少校问得目瞪口呆,他们结结巴巴的吭哧了半天却答不上一句完整的话。


宪兵少校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孔超也气得咬牙切齿。宪兵少校突然说:“郭秀峰少校,此地不是申辩的地方,你跟我到警备司令部走一趟吧!”


“干什么?”


“辩理!”


“你……你要抓人吗?”


“暂时没这个意思。”


“那好!拿来!”


“什么?”


“手枪!”


“到警备司令部再说。”


“你……你凭什么下我的枪?”


在他们谈话越来越激烈的时候,王权贵以防万一,悄悄的到外边,给驻扎在左营的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值班室挂了电话,值班参谋觉得事情紧急,立刻向罗友怀司令作了汇报。罗司令亲自坐着他的汽车在十分钟内赶到了黑猫旅社。


罗友怀赶到黑猫旅社的时候,周明山正点头哈腰的对宪兵少校说:“郭少校是陆战队罗司令的侍从官,把事情闹大了可不好收场啊!”


“宪兵就要执法,我们才不管什么司令呢。”


宪兵少校说这句话是有考虑的:郭秀峰虽说是罗司令的人,可孔超的父亲孔令军却是海军总司令部的参谋长,两人虽都是中将军衔,但孔超的父亲要比陆战队司令罗友怀的职务高,权力大。宪兵们懂得在这种场合应该买谁的帐。


说来也巧,宪兵少校最后这句话,正好被刚跨进门的罗友怀听见了,因此他一进门便仔细打量了宪兵少校一眼。


罗友怀,海军陆战队中将司令,四川人,黄埔军校毕业,科班军人出身。八年抗战的时候保卫过大上海,跟日本人作过战。1945年日本鬼子投降之后,他转战山东及吉林战场,跟共产党领导的军队有过多次认真的较量。他今年虽已五十七岁,头发没白一根,脸上没有皱纹,眼睛不花,耳朵不聋,腰板笔直,步履稳健,行动灵活,走路还带着一阵风声,根本不象五十多岁的人。这大概是他长年让海水浸泡的缘故。


罗中将深绿色的呢子军装笔挺,衬衣雪白,领带端正,连皮鞋都擦得照人影儿,一看便知,这是个对军风纪律要求极严的长官。


罗友怀走进兰星咖啡厅,大家看见他肩上的两颗金星之后,立刻都立正站好。宪兵们先向他敬了礼。


罗友怀中将用他那威严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兰星咖啡厅,把目光停留在郭秀峰的脸上,象是在询问什么。郭秀峰向他立正敬个礼,小声喊道:“罗司令!”


罗友怀点了一下头表示还礼,然后走到孔超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孔超向他点了一下头,恭敬的说道:“报告罗司令,我们出点儿小事,请您原谅!”


“你认识我?”


“是的。”孔超依旧立正回答:“报告司令,我是陆战队战勤团中校团副孔超,家父叫孔令军,在海总部任职,我见过您跟家父在黄埔军校门前的合影。”


“哦!”


罗友怀末了走到宪兵少校跟前,少校赶紧取下白手套,向他敬礼。但他却笔直的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罗友怀中将轻声咳嗽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头,问道:“少校,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报告司令,这要听您的指示。”


罗友怀转过身来,面对大厅所以的人,他恶狠狠的瞅了一眼孔超和郭秀峰之后,声调严厉的说:“二位这样干成何体统?身为国军军官,目无军纪国法,公共场所聚众斗殴,有损国军声誉。尤其在风化区胡作非为,玷污了我军崇高风尚,实为中华民国三军严明军纪所不容。少校忠于职守,敢于负责,应受嘉奖。我建议把郭秀峰的手枪交给我的副官,我带他俩回司令部,一定严加惩处。”


“是!中将。”宪兵立正答道。





第四章 官邸密谋



二十分钟以后,一辆黑色轿车悄悄的开进这幢白色的别墅。汽车一直开到山丘上日本平房的门口,一个身材魁梧的人下了车,汽车立刻一声不响的开走了。


这个人就是情报局上校专员方中笠,他今年五十四岁,看上去则象四十来岁的人,一身白色的西装显得格外精神。


方世纪出生在杭州一个牧师的家里,他本来长大想当医学博士,可是他的父亲通过一个红衣大主教的关系,硬把才十五岁的方世纪精读了圣经,能够熟练的背颂“对歌集”里“叹美经训”和“旧约全书”。十七岁那年,在重庆的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见到了国民党军统局长戴笠,立刻被戴笠看中,于是他毫不犹豫的脱下了黑衫(牧师装),换上人字呢的军服。戴笠把他送到一个特殊训练班里学习了两年,十九岁就成了戴笠局长的随从副官。为了表达对戴笠局长的忠诚和敬佩,他把名字改成了方忠笠(后来又改为方中笠),从此成了一个职业情报官。


一九四六年摔死在苏北戴山坡上的时候,二十一岁的中尉副官方中笠抱住戴笠被烧焦的尸体乘卡车抵达南京。这时正下着大雨,奉蒋介石的命令去戴山现场查看的高级军政官员,看着蜷缩在飞机残骸旁边烧得发黑的尸体,都摇出手绢掩在鼻子上,悄悄的钻进汽车里开走了。


方中笠很是愤慨,他冒雨在戴山坡上流着眼泪说:“真想不到,局长活着的时候一大帮人前呼后拥,现在死了,尸体丢在荒山上让雨淋着,连用他们的车拉局长去南京他们都不肯。”


末了,方中笠拦了一辆卡车,他抱住戴笠的尸体坐在卡车上回到了南京,蒋介石和宋美龄知道了这件事,十分感动,蒋氏夫妇亲自接见了方中笠,宋美龄把一枚“青天白日”勋章别在他胸前。国民党从大陆逃到台湾后军统局改名情报局,毛人凤当了局长,方中笠提升为上校副处长,但不知为什么后来再没有接着升迁。蒋经国任总统后,方中笠调任情报局专员,专门对付共产党和“台独”份子的活动,但并没有多大实权。


方中笠和孔令军就是在这个时候亲近起来的。在孔令军看来,方中笠是一张不大不小的王牌,虽然眼下并不很红,手里没有多大实权,可他是情报局的老资格,跟戴局长干过,中年情报人员都尊称他“方老”。加上宋美龄亲自给他别过“青天白日”勋章的光荣经历,在蒋经国面前都是说得上话的。


孔令军为人狡诈,在军中有不少政敌,他在大陆上同共军作战表现又不好,能打仗的军官没几个能看得起他。他的中将军衔是陈诚那一派人提上来的,陈诚一死,孔令军也就没有了靠山,他虽然当着海军总部的参谋长,实际上还没有海军陆战队司令的权大。陆战队司令罗友怀直接控制着台湾国民党精锐的几师军队,孔令军知道这个分量。枪杆子就是政治,就是力量和权势,罗友怀和孔令军在钧座面前谁重谁轻是显而易见的。


于是,孔令军就把心机用在别的上面,而方中笠便是他可以利用的潜在力量。他通过方中笠的关系和渠道,把政敌的许多情况——大到政治上对中共九项建议的态度,常接触的海外人士,小到海上走私渔船交换了什么物品,搞了几个姘头,都能迅速反映到情报部门,甚至反映到蒋经国面前。孔令军从中得到多大好处呵!所以,他不惜血本,从金门岛上用近乎半两黄金的价格弄来一瓶“茅台”或“五粮液”,招待方中笠在家里吃喝。


孔令军还清楚的知道,吸引方中笠到他府上来的并不是从大陆弄来的第一流美酒,而是他那位如花似玉的四姨太赵美秋。赵美秋不仅年轻漂亮,而且在音乐专科学校受过专门训练,吹拉弹唱样样都行。加上她性格娴静,谈吐文雅,在台北中山北路一带是数一数二的名妓。她接的客人都是台湾实业界的巨头,能到她公馆去住宿的人至少要带上超过百万元台币的现金支票。将校一级的军官,赵美秋是连看也不看一眼的。赵美秋从十九岁开始,有三年时间被一个在南洋有五个橡胶种植园和两家炼油厂的老板所独占,这位逾花甲的主人每月供给赵美秋三百万元台币做日常开销。她有这样的巨富做经济后盾,难怪连台北市警察局长都看她眼色行事了。那个时候的赵美秋,方中笠是连边儿也靠不上的。


谁知好景不长,那位实业界的巨头牵连到支持“台独”份子办的一家刊物上,这个刊物尽干反对台湾国民党政府的勾当,主张台湾独立,自然是国民党所不允许的。案子由蒋经国亲批,要求必须查清案情,主要当事人必须逮捕入狱,而且要求重判。那位南洋巨富被关进了牢房,因为他每次来台湾都住赵美秋的公馆里,这位年轻小姐便有了无法洗清的罪名。南洋巨富被判了二十年,赵美秋以窝藏包庇罪也要蹲五年大狱。负责审理这个案子的首席军事法官是孔令军的小同乡,又是至友,他亲自出面作保,并交纳了二百万元台币的保证金,外加一百万台币的活动费,才把赵美秋从狱中赎了出来。交换条件是赵美秋作他的四姨太。娇娆玲珑的赵美秋,怎么能容下肥头大耳,粗俗不堪的孔令军呢?但她红颜薄命,此时此地也只得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任其玩弄了。


孔令军很懂得年轻女子的心理,他独占赵美秋之后便很少在府上知道四十岁以下的男人,也很少带她到舞厅周旋,总之,孔令军尽量减少她接触其他男人的机会。有时,孔令军倒也觉得自己好笑,一个出身娼门的女子,干吗看得如此严紧?跟他同居之前,不知有多少男人搂抱过她,而今还有什么必要呢?话虽这样说,但孔令军还是不愿意自己眼下喜爱的女子,同时被别的男人占有——他只能占有别人的。


方中笠就是这个时候插足进来的。他虽也是五十开外的年纪,但仪表堂堂,举止潇洒,谈吐斯文,很有点儿学者风度。加上方中笠有跟女性接触的丰富经验,他一眼就看出这个风流女子是可以上钩的。果然,他当着孔令军的面,用眼角的余波挑逗了她三次之后,在孔令军到外屋接电话的功夫,方中笠便大胆的把赵美秋搂在怀里,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弄得赵美秋瘫在他怀里两三分钟闭住眼不能动弹。


可以说,孔令军是故意把赵美秋推出来,作出一点儿算不上什么的“牺牲”,把方中笠勾引到他的桌上来。当方中笠跟赵美秋暗使秋波的时候,老谋深算的孔令军故意到金门岛前线视察工作,而且一去就是半月之久。他临走时还特意给方中笠打电话,要他常去陪陪赵美秋聊天,免得她一个人过分寂寞。方中笠心领神会立即赶到孔令军的花园别墅,陪赵美秋足足玩了十五个夜晚。


从此,方中笠便成了孔令军家中最受欢迎的男客;几乎同时开始,孔令军便利用方中笠的力量,向他的政敌发起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方中笠迈着轻快的步子,上了台阶,穿过走廊,很熟悉的推开了书房的门。孔令军、赵美秋及孔珊珊都连忙站起来迎接,赵美秋给他端来一杯热咖啡,笑眯眯的放在他跟前之后,便同珊珊一起退了出来,准备晚饭去了。


方中笠喝了一口热咖啡,从茶几上的烟听里夹出一支香烟,点着吸了两口,望着孔令军说:“老兄,如此急促,有何吩咐?”


“唉!多事之秋。”孔令军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说:“在黑猫旅社,你大侄子跟陆战队一个少校闹起来了,可罗友怀这家伙竟公开包庇这个少校,还想节外生枝,在我身上做文章……”


孔令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叙说了一遍。


方中笠微皱双眉,似笑非笑,他用食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那种轻松、得意的神态,如同斗胜的公鸡伸出一只翅膀,侧着身体围着战败者绕圈子似的。


孔令军很不满意方中笠这种傲慢神气,他觉得这近乎到了幸灾乐祸的程度,还算什么朋友?但表面上他却不流露出一点儿不悦的样子,尤其在当前正用得着他的时候。


方中笠喝了几口咖啡,吸了半支烟,脑袋往沙发背上一靠。眯缝着眼睛,近乎自言自语的说道:“哎呀呀,太不巧了,很不是时候……!”


孔令军瞪大了眼,急等他说下去,可这位上校却又端起杯子喝起了咖啡,然后掏出白手绢在嘴角上擦了擦,便不再言声了。孔令军紧锁眉头,琢磨着他没说完的半截话是什么意思。


“老弟!”孔令军陪着笑脸,他腮帮子上的肉颤抖着说:


“你……好象没把话讲完?”


“哦!不,不,我是随便一说,完了,完了。”


“老弟!咱们可不是外人!”


“当然!您是知道的,不知己我方某人从不结交。我们搞情报工作的,从戴局长那里就继承了这种作风,局长很少拍照,很少出头露面就是佐证。”


“是啊!是啊!”孔令军鸡吃米似的点着头,可他心里却在咒骂着这个装腔作势的伪君子。“搞你们这一行的,兄弟还是知道一二的。毛人凤局长跟我在‘黄埔’是同窗同学,哈,哈,哈!”


孔令军站起来,装着去隔壁拿酒,他转过身来问道:“老弟!你是喜欢茅台还是泸州特曲?”


“哟呵!您这里都是大陆的名酒啊?”


“是的。”孔令军的肚子腆了一下:“这一点不瞒老弟,海军嘛,有那么一点儿方便。当然,不是在海上走私搞的——我是不干这个的——在金门以每瓶两千元买渔民的。”


“啊!真贵呀,据我所掌握的情况,在大陆上也就十几块钱一瓶,合台币不过二百多块钱。一海之隔就贵那么多钱,太不象话啦!”


孔令军走进隔壁房间里不大会儿,赵美秋就带着一股巴黎香水味儿走了进来。这个女人真美!从披散在肩上的乌黑发丝,到浑圆的小腿肚,小巧白嫩的脚趾,使男人见了有失魂落魄之感。特别是微微发黑的眼圈儿,长睫毛下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在她看人的时候,仿佛有两道电流能触动对方的神经,使你抑制不住一阵眩晕。赵美秋在桃园公馆,方中笠虽有势却没钱靠近她的时候,确实垂涎三尺,他觉得这个女人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


赵美秋做了孔令军的四姨太,方中笠从孔令军手里终于翻开了这部迷人的书之后,他从中领悟到的欢乐比想象得还多、还强烈、还令人陶醉和神往。方中笠从赵美秋的身上验证了一句古人的名言:英雄难过美人关。要不当年的戴笠局长怎么能会拜倒在电影皇后蝴蝶夫人脚下呢?戴局长可以不眨一下眼皮就杀害几百名共产党人,可他在蝴蝶夫人的石榴裙下却温存的象个羔羊。啊!漂亮女人,这令人陶醉的美酒,令人发狂的怪物,方中笠承认他来到这儿,就是为她,他俯首帖耳的听她派遣,而压根儿就没把孔令军参谋长放在心上。


赵美秋走到茶几跟前,从烟听里抽出一支香烟递给了方中笠,她要给他点烟的时候,方中笠自己赶紧按着了打火机。


赵美秋莞尔一笑,声音低低的说:“方专员,孔令军请你来没说什么事吗?”


“恩!小姐,他没有明说,不过我猜到一点儿。你说,他找我什么事?”


“哼!还不是他那个宝贝儿子。”赵美秋扭动了一下腰身:“在黑猫旅社为一个女人跟罗司令的侍从官打起来了!”


“哦!有那么回事。可是,很不是时候,正赶在刀口上。”


“听说总统有令,要整肃三军纪律?”


“是的,大陆上统战调门喊得很高,钧座要稳住宝岛的阵脚。”


“方专员你说这件事对我们家老孔有影响吗?”


“难说!小姐。”方中笠从来不叫她夫人,依然沿用她没嫁孔令军时的称呼:“听说报社插手了,这种事让新闻记者一知道就难办了。”


“说心里话,我才不关心那小子死活呢。”赵美秋从烟听里抽出一支女士香烟,方中笠伸出手按着了打火机。


“明天枪毙他,同我有什么关系?”


“是的,小姐。”


“但是,我关心对我们那位胖子的影响,尽管我们这桩可笑的婚姻,我极为不满,但我毕竟嫁给了他,是他的四姨太,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中国女子讲究这种美德。”


“很敬佩你,小姐。”方中笠点了一下头:“你人美,心也美,我能遇到你真是三生有幸!”


“嘿!这种话我听得多了,你干嘛说这种捧场的话?”


“不!小姐,我真心这样讲。在我遇到的女子中,你是第一位这样善良而高尚的女子。”


“哟!你真会讲奉承话。据说,你们搞特工的人员不喜欢多讲话的。”


“那要看对谁,小姐。在你面前我觉得自己心底的闸门便敞开了,可以无话不谈。”


“啊,谢谢你,我太感动了,你把我看得那样金贵。”


“是的,小姐,对我来说,谁也不能同你相比。”


“哦!说心里话,我关心的是我们的胖老头,因为我现在跟他在一起,总不能让罗友怀吃掉他不管吧?”


“那当然,当然。”方中笠毫无表情的点了一下头:“不过,有那么严重吗?”


赵美秋咯咯的笑了起来,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掏出小花手绢儿揩了揩眼睛之后,轻声说:“中笠,你比我要清楚得多,不是吗?”


“哈哈哈,”方中笠笑起来,他说:“小姐,你说吧,你下命令吧,我不会听中将的,但你的每一句话对我来说都是圣旨。”


“那好,你要帮助一下胖猪,不让他吃太大的亏。”


“好!让我考虑一下。”方中笠眯起眼睛狡黠的笑笑说:“不过,不管怎么办,我想上策还是孔参谋长到金门至少休假半个月,他不在台湾本岛,就不会知道他儿子干的事,你说呢?”


赵美秋含情的瞥他一眼,脸红了,低下头说:“你是想我们……”


“是的,按我的感情说,我们每天都该在一起,你根本不喜欢那个胖猪,让他永远呆在金门岛上好了!”


孔令军笑着进来了,他高兴的说:“老弟你要经常来陪美秋聊聊天,我看得出她今天很开心。平常我不在家,她是很孤单的,有你陪她,我就放心了。好吧,菜摆上了,咱们边吃边聊,请!”


在隔壁铺着猩红地毯的小餐厅里,摆着一桌中西冷盘,茅台酒、泸州特曲、杜康酒、德国黑啤酒、法国白兰地应有尽有。


孔令军指着那许多酒说:“老弟,你想喝什么酒?随你的意!”


“有不醉人的酒吗?”方中笠飞了一眼赵美秋问道。


孔令军哈哈大笑,他瞅着年轻的四姨太,心领神会的说:“美秋,你说说有不醉人的酒吗,你能给方专员挑几样他喜欢的酒吗?”


赵美秋的粉脸泛起红晕,两个小酒窝微微颤抖了一下,咯咯的轻声笑着说:“方专员真会说笑话,世上还有不醉人的酒?”


“有呵,谁说没有?有句俗话:酒逢知己千杯少嘛,可见友情可以战胜醉意!”


“不对呀!中笠老弟。”孔令军温和的反驳道:“还有一句话:酒不醉人人自醉。你说呢?”


“妙!妙!妙!”方中笠仰脸大笑。


“美秋、珊珊,你俩给方专员斟酒,他今天是不会喝醉的。”


赵美秋和孔珊珊分别坐在方中笠两旁,交替着给他斟酒,方中笠并不推让,来者不拒。大概凡是好色的人大都善于饮酒,这两个年轻女子都有沉鱼落雁之容,一个他已经到手了,而另一个只要有机会,他也要准备翻开这本还没看过的书。


孔令军对赵美秋使了个眼色,赵美秋会意的眨了一下眼,然后在桌子底下用她那细小的脚尖在方中笠的皮鞋上轻轻踩了一下,歪着头望着方中笠说:“方专员,您说那件事不会影响到我们孔参谋长吧?”


方中笠摸了一下下巴,慢条斯理的说:“现在很难说,要看事态发展,我说令军兄,你干嘛这会儿跟那个老罗臭干呢?他现在正是得意的时候,钧座前不久还在中常会上表扬他治军有方。”


“我晓得这小子有点走红运。”孔令军懊丧的说:“哪个跟他斗?是他咄咄逼人,他恨不得把孔某置于死地,世上没有那样便宜的事。‘黑猫旅社事件’是他妈什么事件?我晓得他后面有人,可我孔某人身后没人吗?中笠贤弟这张王牌他打得出吗?我不是小看他罗友怀,他除了带兵还算有点儿经验之外,在政治舞台上是个十足的笨蛋。”


方中笠微微一笑,随即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坐直身体说道:“罗友怀没啥了不起,是个大丘八(兵)罢了。不过老兄也应该认真对待,据兄弟了解的情况,最近叶剑英在北平提出所谓九项建议,台湾人心大哗。钧座提出:要整肃内部,严禁堕怠,加强纪律、精诚团结,以不变应万变。贵公子此时在外面惹弄是非,时机是不好的!”


“是的,是的。”孔令军瞪圆了眼睛:“叶剑英提出九项建议?怎么个九项建议啊?”


“你会不知道呀?”


“哎哟!我们海军部哪儿有你们灵通呀。”孔令军苦皱着脸说:“中央社都登了‘内部消息’,我们还不知道哩!”


方中笠清了清嗓子,又点着一支烟吸着,从嘴里不住吐着烟圈儿,他欣赏着那白色的烟圈儿逐渐扩大、散开,向玻璃吊灯飞去。


“概括的说叶剑英的几点是……”方中笠眼睛依然盯着那已经散开了的烟雾说道:“国共第三次联合,台湾保留军队和现行制度,国民党领袖要员可以参加全国政治领导……”


“啊!好厉害呀,钧座如何决策呢?”


“钧座对付共产党是有丰富经验的。”方中笠大声的说:“当然,是个棘手问题——明知是阴谋却不好公开拒绝。统一是人心所向,谁肯落个不愿统一的千古罪人?”


“呀!共产党这一招还真是难对付。”


“所以钧座在中常会上态度激昂,明确提出整肃内部,不为匪统战宣传所迷惑。”方中笠把脊梁依在椅子上,仰脸望着天花板说:“老兄必须用铁腕儿硬撑下去,否则,罗友怀是会做文章的。”


“怎么个铁腕儿呢?”


“就是咬死郭秀峰是为匪宣传。”方中笠胸有成竹的说:“有了这一条,其他的都好说了。”


“唉!可是……”孔令军信心不足的说:“郭秀峰跟罗友怀关系密切,他救过罗友怀的命,罗友怀会拼死保他的。”


“不一定。”方中笠阴险的说:“罗友怀在一定范围内会保他,但是超出了圈儿——危及到罗友怀本人切身利益的时候,他就不肯拼命相助了。所以要扣大帽子,吓得罗友怀不敢插手。”


“郭秀峰本人不会承认的。”


“哟!老兄,亏你还想当政治家。”方中笠狡黠的笑了笑:“郭秀峰只一张嘴,你可有三张嘴,三个证人的证词在法律上是算数的。”


“可是!”孔令军犯愁的说:“还有黑猫旅社那个女服务生呢?她会把真实情况毫无保留的说出来,那些讨厌的新闻记者们已经围住她转啦……”


“爸爸!我抗议您对记者的不礼貌态度。”孔珊珊忍不住插话了:“我们新闻记者以真实做依据,而不会去摆弄阴谋,我要对千百万读者负责的。”


方中笠眯起眼睛笑了,他得意的晃着脑袋说:“是呵,是呵,女公子就是当记者的。孔小姐,你应该帮助你爸爸。新闻工作是神圣的,但写新闻的都是人,人都是带倾向的,我说的不是外行话吧,小姐?”


“您很内行。”孔珊珊不卑不亢的说:“不过,我不是‘中央日报’的,而是‘中国日报’的,因此,我还是关心新闻的翔实。”


“哦……哦……”方中笠迟疑了一下才接着说:“你总得维护父亲的利益——做儿女的孝道嘛!”


“方老伯。”孔珊珊仰脸望着他说:“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编造故事去掩饰哥哥在黑猫旅社的丑恶行为?”


“因为,要维护你爸爸的利益。”


“隐瞒邪恶同维护爸爸有什么关系?”


“哈哈,小姐,你不要生气,我要说几句率直的话:你太年轻了,真的,太年轻了!……”


赵美秋神色有点儿慌张的走进来,她迟疑一下,还是用低低的声音说道:“福建电台正在广播叶的九项建议,你们要听听吗?”


孔令军看了方中笠一眼,笑笑说:“哟!怎么能当着情报局官员的面听匪台广播呢。”


赵美秋朝方中笠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甜蜜的对他一笑说:“您又不是外人。再说,这种消息封锁得住吗?”


“正确!”方中笠神秘的笑着说:“不过,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对吧,记者小姐?”


孔珊珊也笑了。


孔令军仍旧心神不定的说:“中笠老弟,怎么对付那个女服务生呢?不封住她的嘴,下一步棋没法走啊!”


“放心吧!老兄。”方中笠眼珠子骨碌转了一下说:“干我们这一行的,有办法让她保持沉默!”


“你是说……干掉她?”


“哦!不!那样太愚蠢了。黑猫旅社的老板是个精明人物,他不会跟干我们这一行的人作对的。”


“你是说……对那位老板……”


“哦!不必细谈了,您到金门疗养几天,在那儿听好消息吧……”





本文内容于 2008-9-26 13:34:29 被yanan2000编辑

累死我了,一口气发了四个章节,大家看在苦劳的份上,顶一下哈,我还会继续发的哦!!!

第三章 中将的烦恼


沿着高雄港通往台北的高速公路,向北转弯儿,经过一个不高的山丘,快接近台北市区的时候,在一片棕榈和椰子丛中,有一幢外面刷有黄、绿两种颜色的五层钢筋水泥建筑。它的四周架着电网,大门、楼梯口电梯和走廊里,到处都站着持手枪的海军陆战队警卫。


孔令军在二楼铺着蓝色地毯的一间大房间里来回走动着。孔参谋长的外貌和身材都跟他的儿子孔超极为相似。只不过比孔超还要矮一点儿,胖一点儿,脑袋也比孔超大一点儿,且头顶上一根头发都没有,光光的象个玻璃球儿。


孔参谋长虽然很胖,但动作并不笨拙,可以说是十分敏捷和灵活,尽管五十多岁年纪,在郊外赛马的时候,两米高低的马背,他一蹿就坐上去了。孔参谋长最反感别人说他发胖,也许是因为广东人瘦子多,而偏偏他就是个矮胖子的缘故吧。这使他一想起来就很不如意。他妈的!是何道理?遇到他的同级或上级跟他开玩笑,说他长得太胖了,他也要把脸一沉,说道:“告诉你,鄙人年轻时候也瘦着呢。十六、七岁,我的脑袋和肩膀都能钻进大炮筒里,在黄埔演戏我装扮过摩登女郎。”


“现在怎么搞的呢?”同事们常常关切和同情的问道。


“唉!”孔参谋长叹息了一声:“都是现代化生活带来的弊端:出门坐汽车,上楼乘电梯,餐餐喝啤酒,鱼虾不离口,岂能不胖嘛。要象当年在黄河两岸跟共军周旋的时候,每天急行军八十里,会胖得起来?来台湾生活太安逸了!”


“噢!那么说你乐意带队登上大陆,跟共军再打两年?”


“怎么,钧座(指蒋中正)只要下令,孔某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当然,孔参谋长只是口头上说说,实际上他是连金门岛也不常去的。干吗要到那个倒霉的地方呢?他跟共产党打了半辈子的仗,还不该享几天清福吗?


今天孔参谋长的心绪有点儿烦躁,往常他这间装有空调的大办公室并没有不舒服的感觉,现在却感到有点儿透不过气来。屋子的四周摆着一圈儿巧克力色的真皮沙发,装有菲律宾木隔音板的墙上,挂着一幅十万分之一的中国大陆沿海的军用地图。茶几上的一个烟灰缸里,正冒着一缕青烟——这是孔参谋长的亲信副官刚才向他报告情况时抽过的,不知为啥丢在烟缸里却没有完全熄灭。


孔令军参谋长,当然不会把发生在黑猫旅社兰星咖啡厅的打斗事件放在心上。虽然,国军三军总部严禁所有军人在公众场所肇事生非,但是酗酒、斗殴乃至强奸女人的事时有发生(台湾强奸了女人给一点儿遮羞费就完事了),当长官的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孔令军心绪不佳是因为他的随从副官大个子刘少校(就是那个陪孔超逛黑猫旅社戴眼镜的大个子),为了减轻孔超的责任,故意在孔令军面前编造了一个虚假情况引起的。


大个子刘少校向他报告说:黑猫旅社兰星咖啡厅发生的这桩事,是海军陆战队司令罗友怀侍从官郭秀峰故意挑起来的。因为郭秀峰认识孔超,知道他是海军总部参谋长的大少爷,所以才无事生非、故意挑衅。


大个子刘少校假报情况说:“双方闹起来之后,我为了息事宁人,不得不亮出了您的名字,可是这个混帐的郭秀峰,不听您的名字还则罢了,一听我亮出您参谋长的名字,反而破口大骂,在大庭广众之下竟叫喊着说:‘他老子是参谋长有什么了不起?姓郭的我不把他放在眼里。参谋长也不能无法无天’……”


“什么?”孔令军从沙发上跳起来,两道宽眉拧成了黑疙瘩:“他……他是什么意思?这个郭秀峰是什么的?”


大个子刘副官也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向孔令军跟着挪了两步,朝门口瞅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参座,据我所知,姓郭的和罗友怀司令关系密切,徐蚌会战的时候,他背着罗司令突围出来的。您总该明白了吧?”


“哦……”孔令军摸着刮得净光的下巴说:“是这样……”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赶紧掏出小瓶服了两粒降血压的药,沉重的身体便又埋在沙发里。


孔令军参谋长和罗友怀司令都是中将军衔,一个出生在广东,一个出生在四川。两人虽然都是黄埔军校毕业,但两个人的秉性、作风完全不一样。孔令军为人圆滑、多疑,善于钻营,而且手段狠毒。他从来不吐露心里话,更不愿为别人而损害自己的利益。罗友怀司令则象他那高大个儿头一样,为人性格粗犷、豪爽。他心里存不住话,有什么都往外端。所以,八年抗战的时候他们虽然都在重庆,毕业后又一起到美国西点军校受训,但两个人从来都不是朋友。


特别是有桩事使两个人几乎成了仇敌,那是轰动台湾的蒋纬国夫人走私鸦片案被海关查获之后,闹到了蒋介石那里。蒋纬国夫人被迫自杀了,后来就传出蒋纬国要向他父亲夺权的消息。据说,这件事传开之后,怕蒋介石知道了生气,便由出面蒋纬国枪毙了海军陆战队的师长完事。孔令军给蒋经国打了一份秘密报告,检举罗友怀参与了这些活动。罗友怀知道之后,掂着左轮手枪去找孔令军,非要他一块儿去见蒋经国不可,三头对证,如果他确有图谋不轨,愿在蒋经国面前以左轮手枪自裁,如果查无实证,诬告者也得这样做。


孔令军服软了,被迫在台北南京东路第一大饭店——十楼的汉宫餐厅请了一桌客表示道歉。当然,孔令军并不会真的偃旗息鼓,而是等待时机罢了。果然不久之后,罗友怀手下的一个上尉,因为与“台湾独立运动委员会”有联系而被情报局逮捕,这件事多多少少牵连到罗友怀,孔令军在钧座面前毫不客气的奏了一本,这样更结下了不解的怨恨。


“嘿嘿,来吧!”孔令军一只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自言自语的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不过,我孔某人也不是软脑壳——随便让他捏的。”


…………


罗友怀司令蹬着锃亮的皮鞋,迈着四方步,逍遥自得的走进了孔令军参谋长的办公室。他一进门就首先宣布,他是来海总部研讨工作,顺便到黄埔老同学这里来看看。孔令军瞅了他一眼,点点头。递过一支烟,却没有说话,自己按着打火机点燃烟抽了起来。


罗友怀几乎比孔令军整整高了一个头,肩膀也比他宽,身体也比他厚实。络腮胡子刮得很干净,军服整齐,裤线笔直,给人的印象这是一个干练、整洁的科班出身的军人。他瞥了孔令军一眼,看他一言不发,才小心的说:“令军兄,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不知您听说没有?”


“哦!什么事?”


“昨天,在黑猫旅社兰星咖啡厅,两个军官动起武来了。”


“哦!知道了,听说还是你亲赴现场处理的?”


“是的!”罗友怀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说:“宪兵要插手,警备司令部也去了人。我怕闹大了不好收拾,便赶去把他们带回了司令部。”


“你做的对。”孔令军冷淡的说:“他们为什么打起来的?”


“唉!争风吃醋。真实无聊之极,两个校级军官,为一个漂亮的女服务生!”


“呀!桃花新闻。”孔令军把身体几乎埋在了沙发里,眯缝起一双眼睛说:“记者们一定很感兴趣的喽?”


“是呵,闹出去影响不好。钧座三令五申,要严明军纪,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而且……而且……,令郎是当事人之一。”


“哦!这也没法。俗话说‘儿大不由爷’,由他自己负责吧。”孔令军深深的吸了一口烟,眼睛斜着盯了罗友怀一眼,接着说:“罗司令,我可听说是一位少校,勾引咖啡厅的一个女招待,公开谈论大陆匪情。小儿孔超上前制止,才打起来的。”


“不不,谬传,谬传。”


“有三个人证,友怀兄,而且,那位女招待也供认不讳。”


“这么说,令军兄是作了调查的?”


“不,我随便看了一下材料,这件事闹到国防部去了,我需要了解基本情况,万一上面问起来,我也得有所交代。”


“当然!当然!”罗友怀微微一笑说:“我把郭秀峰带来了,让他直接向你报告一下情况。”


罗友怀没有等孔令军表态,就朝门外喊:“郭秀峰,你进来一下。”


随着均匀的脚步声,郭秀峰迈着大步,英姿勃勃的走进孔参谋长的办公室。他向孔令军和罗友怀敬礼之后,摘下大沿帽放在左臂上托着,笔直的立正站在那里。


郭秀峰瞅了瞅罗友怀——他在揪着下巴,眼睛笑咪咪的望着郭秀峰,好象在说:“就看你的了!”


郭秀峰不卑不亢的说:“报告参谋长,黑猫旅社事件是孔中校无端挑衅,调戏兰星咖啡厅女服务生引起的,我实在看不下去,起来劝阻。他反而动手打人,而且是三个打一个,所以,责任不在我身上。至于为匪宣传,纯属捏造,根本没有此事。请求参谋长明断!”


“好了!斗殴的事不再提了。”孔令军挥了一下手说:“不过,报告材料上讲,你和女招待都承认谈了大陆情况,这一点上头都知道了。”


“请指出我承认什么啦?”郭秀峰固执的问。


“你们谈到海河。”孔令军扫了一眼罗友怀:“谈到天津小站,甚至谈到义和拳、红灯照、北洋水师……少校,在共产党大喊大叫要实现所谓祖国统一,要与台湾通商、通邮、通航的时候,你们大谈匪区情况是何居心呢?起码说有挑起思乡情怀之嫌吧?”


坐在沙发上的罗友怀,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他收敛住笑声之后,一面点头一面说:“妙、妙极了。罕见的高论!”


孔令军的脖子涨红了,罗友怀含含糊糊的几句话使他判断不出他的态度是支持还是反对。可是,郭秀峰从罗友怀的语调中是咂出了滋味的,于是他激动的说道:“报告参谋长,我不明白,谈论一下中华民族的古老历史和文化,难道是为匪宣传吗?要是连祖国的河山、五千年历史、文化都不准说,怎么能光复大陆,完成祖国统一大业?”


“是啊!有些人是想让我们什么都忘记的。”罗友怀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绕着郭秀峰转了一圈儿,最后在孔令军跟前停下:“他们口头上也喊叫反攻大陆,可他们又想让人们把大陆忘了,仿佛我们这个民族是一下子从大海里跳上来的,没有历史遗传,没有文化渊源。总之,要把我们的脑子搞得空空的,一无所有。”


“是的,是的。”孔令军也站起来,脸色铁青:“有些人——比如‘台独’份子就是企图让我们忘掉自己的祖先!”


“既然如此,”罗友怀进一步说:“郭秀峰少校跟他的天津同乡谈谈海河、义和拳,扯得上什么为匪宣传呢?”


“哦!对,对!”孔令军一只手摸着后脑勺说:“郭少校是你的侍从官,,你认为不是为匪宣传,可以另当别论嘛……”


“令军兄!话不能那样讲。”罗友怀打断他:“是不是为匪宣传要看事实看实质。再说,郭秀峰少校是为党国立过战功的人,在当前正需要大量反共义士的时候,我们不能冤枉了一个对党国忠诚的人。何况,郭少校在北投政治干校受过专门训练,是我军的骨干和精华!”


孔令军额门上冒出了汗,他背着手饶地毯转了两圈儿,最后在郭秀峰面前站住,威严的咳嗽一声,简短的说:“好吧!黑猫旅社的事就算了结了,你可以出去了!”


等罗友怀也告辞走了之后,孔令军便倒在他的安乐椅上,绷住嘴巴,皱着眉头,表情阴郁,他微闭双眼,一言不发。大个子刘副官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望着他那恼怒的表情,半天也没敢做声。末了,他倒了一杯热咖啡,放在孔令军身旁的茶几上,轻声的说:“参座,喝一点儿咖啡吧!”


孔令军翻眼瞅了瞅他,又闭上了眼。


大个子刘副官迟疑了一下,仍旧低声下气的问:“参座,您放他走了?”


“放谁走了?”孔令军轻声的问。


“那小子呀——郭秀峰。”


“混蛋!凭什么不放人家走?都是你们惹的事。备车,回公馆!”


“是!”


孔令军钻入“福特”牌卧车驶回他的官邸的时候,在车上依旧闭住眼一言不发。坐在前座的大个子刘副官,从反光镜里瞧见闭目沉思的参谋长,他想跟他说几句什么话,被他一摆手挡了回去。小汽车穿过一片桔树林,快到一幢白色别墅的时候,刘副官又转过脸,试探着说:“姓郭的目中无人……”


“你们也太不争气!”孔令军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谁让你陪他到那种地方去的?黑猫旅社就是你们去的地方?台北中山北路有那么多的高级公馆,非要去那种下九流的地方?”


“参座,”刘副官语音委婉的说:“问题不是那么简单,其中,我思量是有预谋的。”


“预谋?”孔令军直了直身体。


“是呵。”刘副官进一步说:“郭秀峰那小子一开始矛头便不是对大少爷的,是对准您的。”


“他还说什么啦?”


刘副官迟疑了,吭哧吭哧的不敢起嘴。


孔令军不耐烦的说:“你怎么啦?什么话都可以讲,照实说。”


刘副官依旧面带难色,可他瞧见孔令军那双瞪着他的眼睛,就咽了口唾沫,说道:“那小子指名道姓的骂你喝兵血,是踩着别人的肩膀爬上去的。他还说在大陆上你一直吃败仗,见了共产党就……就……”


“就个吊蛋,你跟我直说!”


“就逃跑。他真这样讲的,还说您肩章上的两颗星扛不长了……”


“妈的屁,这不会是他的话!”


“真是他说的,大少爷在场,白副官也能做证,有一个字假话,您严厉惩处我。”


“不是,这不是他的话。”孔令军咬牙切齿的说:“一个小小的少校,他算老几?哼,阴谋,一个完整的阴谋,早就料到了,不过,老子不会听他摆布,不会上套儿的,走着瞧吧!”


孔令军停了一会儿,接着问:“孔超真被打伤了?他在哪儿?”


“伤了,但不严重,住在海军医院。”


汽车穿过门卫,沿着一条扑满樱花的甬道开到一座喷着泉水的假山旁停下。刘副官拉开车门,搀扶孔令军下车的时候,他看见孔超穿着白尼龙衫,在草坪上跟他的小女儿孔珊珊正在打网球。


孔令军问刘副官:“你不是说他在医院里吗?”


刘副官也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几个小时前孔超是躺在海军医院里的。孔令军生气了,他“砰”的关上车门,大声的说:“叫他过来。”


孔超平常很少和他父亲见面,确切的讲他根本不喜欢父亲那一套冷酷、古板外加风流的作风。现在,跟在一起生活的是比他小三十二岁的四姨太,可他一见了孔超就要训斥他不该在外面采花盗柳,一个真正有骨气的军人是不能为女人所动的。


孔令军很看不惯儿子经常泡妓院的做法,他觉得一个军官根本就不该到那些地方去,他本人知道台北中山路桃园公馆里的小姐个个都象天仙一样美丽,但却从来没去过。他懂得一个男人不会去专爱一个女人,即使这个女人有象西施那样的美貌,男人也会感到有乏味的时候。


所以,男人可以随意调换追逐的目标,就是要把弄到手的女人包下来,玩腻了让她走,再换一个新鲜的。但不能逛妓院,那些地方太低级下流了。反正在台湾,军人不允许娶两个老婆,但允许有许多姘头。


孔令军同儿子的分歧就在这里。孔超一个月也不主动到他父亲的官邸来一趟,他自由自在惯了,谁愿意听一个老头子根本就不能自圆其说的理论呢?但是,他在黑猫旅社闹的那桩事被几个记者知道了,特别是象“中国时报”和“新生晚报”的记者,笔杆子对孔超这样的纨绔子弟是从来不留情面的。


加上,孔超知道罗友怀司令跟他父亲的私交并不融洽,那个又臭又硬的死顽固老头是不会替他讲话的。所以他要先和父亲商量一下,并且想尽办法把矛盾的焦点转移到两个老头子的政治斗争上去。这才是孔超主动到官邸来的目的。


孔超同他的二十三岁的同父异母的小妹孔珊珊(在孔令军面前最得意的人儿)看见“福特”车开进来,早已停止打球,向着汽车跑过来了。孔超还没来得及说话,孔令军劈头就问道:“你不是脑震荡住进医院了吗?到底有伤没伤?你们连我都骗,简直乱弹琴!”


孔超和刘副官都垂首立在那里,只有孔珊珊跑过去挽住孔令军的胳膊,亲热的摸摸父亲胸前的绶带,撒娇的说:“爸爸,可要把我除外哦,我是最忠于爸爸的,从来不在爸爸面前说假话。刚才我还说哥哥,三十来岁的人了,还净在外面干荒唐事,为一个黑猫旅社的歌妓大打出手,给孔家丢尽了脸,肯定会给爸爸带来不好影响的。”


“你胡说!”孔超瞪圆眼睛制止孔珊珊说下去:“根本不了解情况,什么为一个歌妓大打出手?不对,实情是他们宣传大陆共匪情况……”


“得了吧!哥哥。”孔珊珊打断他:“我们报社在出事十分钟之内就派了两名记者到现场采访了,那位郭少校不会按你们编造的假话说的。再说,我见过郭少校一面,他是在大陆作过战的英雄,一个出色的反共义士,谁会相信在公共场所当众宣传匪情呢?骑士们,等我们的报纸把内幕一揭,就有好戏看喽!”


“怎么?”孔令军忽然抓住女儿的小手摇晃着说:“你们还要登报纸?”


“为什么不呢?”孔珊珊调皮的望着父亲说:“海军中校,咖啡厅女郎,典型的桃色新闻,还不把台湾岛轰动啊?”


“不不不,你快跟经理说一声。”孔令军着急的说:“登这种消息会引起内部摩擦的。现在,共产党正抓紧统战宣传,我们内部要精诚团结,再不能干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了。”


“咯咯咯,”孔珊珊笑起来了:“爸爸,大哥把一个反共义士,国军最优秀的军官说成为匪宣传,是谁痛谁快的事呀?”


“哎,你哥哥和刘副官都这么说的嘛!”


“哟!爸爸,您要是听他们的话,光天化日就得往人家院子里跳了!”


“珊珊!”孔超愤怒的喊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爸爸,您别听她的,她采访过那个人,姓郭的是个小白脸,是她心目中的英雄,说不定她会向人家求婚呢!”


“卑鄙!”珊珊嚷道:“郭少校是中年人了!”


“哦!这我晓得。可他长得英俊、潇洒,而且一直是单身,这种人在台湾知识小姐中,要比一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更富于吸引力。我说得不错吧?干吗脸红呢?”


“你可耻!”孔珊珊双脚跳着喊起来:“爸爸,我知道全部秘密,哥哥追求、调戏那个叫李平平的服务生而且当众做了许多下流举动,郭少校指责他们,他就诬告郭少校……”


“爸爸,姓郭的还没结婚,珊珊喜欢那个小白脸,您别信她的……”


“混蛋,滚、滚、滚开!”孔令军气得浑身颤抖:“不孝之徒,珊珊、珊珊,扶我进屋去……”


孔令军倒在他的书房沙发上,他的四姨太——原桃园公馆名妓赵美秋端着一杯他喜欢喝的鲜椰汁进来,她关切的问:“你怎么啦?”


孔珊珊撇着小嘴说:“还不是让宝贝儿子气的,三十多岁的人了,老人给他肩章上弄了两朵梅花,还不知道自爱,不给老人积一点儿德!”


“唉!何苦为他生气呢?”赵美秋温存的坐在孔令军身旁说:“你没亏待过他,各人凭良心吧!”


“我不是为他。”孔令军坐直了身体说:“这件事暴露了很多问题,相当复杂,你们不懂。珊珊,你给情报局方伯伯打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儿?我有要事跟他商量!”


孔珊珊到外屋挂了电话,轻轻的走进来说:“爸爸,方伯伯马上就到!”

第五章 美人外交



孔令军参谋长是个聪明人,他懂得用夫人作外交的特殊威力。所以,第二天他便乘飞机飞金门视察去了。把夫人一个人留在了台北官邸。


方中笠马上给赵美秋打电话,说他傍晚七点钟到官邸吃晚饭。赵美秋在电话上咯咯笑着说:“可真有你的呀,硬把胖老头子赶走了。”


“孔参谋长机灵得很呐,他不给我机会,我就不替他办事。”


“你反正不吃亏的……”


“吃亏?世上谁愿意吃亏?老孔是吃亏的人吗?跟你说吧,金门岛上有的是十七、八岁没开苞的小姐。日本人、泰国人、韩国人都有,个个都赛电影明星似的。”


“哼!男人没好人……!”


“小姐,你不用激动。世界上如果只有男人,那他也坏不到哪儿去!”


傍晚六点五十分,方中笠提前五分钟走进了连着赵美秋卧室的小客厅。这间客厅只摆着一个长沙发和两个小沙发,铺着樱桃红色的地毯靠窗子有几盆鲜花,墙的右角上放着一架小巧的西德钢琴和一台日本“三洋”牌柜式空调,进屋便闻到了一股花香。


赵美秋缓缓的从她的卧室里走出来,她今天穿着白纱绸做的连衣裙,浑圆的肩膀和光滑的乳峰的三分之一部位都裸露在外面,她那白嫩的皮肤,使每一个看见她的男人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欲念。


她胸前戴着一条赤金做的项链,项链的底部镶嵌着一个光芒四射的钻石。一头秀发披散在肩膀上,赤着脚,穿着一双白缎子绣花拖鞋,一阵春风似的轻轻来到小客厅的中间,她伸出纤细、白嫩的小手,让方中笠握了一下。


“哎呀!真是仙女下凡。”方中笠叫道:“仙女也比不上您的容貌。我如不是亲眼所见,真不会相信人世上会有您这样俊俏的人儿。”


“您真会讲话,就象百灵叫得那样动听!”


“不!小姐,我从来不恭维人,说得都是心里话。”


“我不怀疑您的真诚。上校,您想吃点什么吗?中菜还是西菜?我都准备好了一些。”


“我一点儿也不饿。咱们先坐下聊聊不好吗?小姐,见到你比吃什么样的山珍海味都过瘾。”


方中笠轻轻捏住赵美秋的胳膊,把她拉坐在身旁,他用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紧紧搂住她,在她的嘴唇上、脸颊上热烈的亲吻了一阵。


赵美秋几次想挣脱开,都不行,最后她用力才把他推开,掏出小手绢在涂有口红的嘴唇上轻轻揩了揩,用手指梳拢着头发,轻声问道:“你真要帮老头子的忙,替他当说客呀?”


“当然,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嘛!”


“哼!他心里只有那个宝贝儿子。”


“父子之情,无可厚非呀。”


“得了吧!什么父子之情?他没有母亲,我估量也是妓女生的——私生子。”


“那也是他的骨血。”


“骨血?算了吧!”赵美秋笑起来:“他的骨血多了,我不骗你,这个老色鬼至少搞了一千多个女人,他的骨血能成立一个卫兵团。您不必笑,这是千真万确的。”


“妓女也能生孩子吗?”


“谁说不能?妓女也是女人,女人不能生孩子吗?”


“我是说:我听说凡是当妓女的都有办法不生孩子。”


“那是的,她们都有点儿办法,要不怎么得了?”


方中笠重新搂抱住赵美秋,而且用他那干瘦有力的手,在赵美秋浑身上下乱摸起来。他的手在赵美秋大腿根上用力按了一下说:“美秋,我的小宝贝,小心肝,人家说你们那玩艺儿可厉害着呢——虽然没长牙,却能把一支香蕉‘咬’进去……”


“你……你真坏死了。”


“不,你说是不是真的?我早就听说,却一直未能目睹。”


“不知道!”赵美秋连脖子都羞红了:“你……你可比胖猪头还坏哩!”


…………


还不到半夜,方中笠已经筋疲力尽了,他象一滩烂泥似的压在赵美秋身上,赵美秋把他从身上推下来,他就象条死猪躺在她身边,好久一动不动。赵美秋雪白的身子就睡在他的旁边,但不知为什么,方才他的那股冲动和热情都不复存在了。即使象美秋这样美貌的年轻小姐。他此时也不再有那样大的兴趣了。现在,他那只胳膊,甚至是带点儿勉强的搭在赵美秋乳房上面的地方。啊!人是个多么奇特的动物,刚才还是那样强烈的欲火,短暂的几个回合,就到了灰飞烟灭的程度。


赵美秋也闭住眼,疲倦的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也许她是真的睡着了。对于赵美秋来说,男人算什么?他们就象一群公猪——有的是。只要有权或钱,什么男人都能随意摆布她。她知道男人在玩她,反过来她也在玩男人,谁也不吃亏。所以,她才不把男人放在心上哩。


方中笠好象逐渐的恢复了元气,他觉得周身又有力量了。他在赵美秋的乳头上轻轻捻了几下,又扭了一下她的小嘴巴,低声问道:“胖子临走没对你交代什么?”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


“撒谎!”方中笠在赵美秋的大腿上拧了一下:“我了解他,他肯定要对你讲些什么的,你……到底说不说?”


“真……真的,他确实没讲什么。”赵美秋皱起两道弯弯的细眉说:“当然,他过去说过罗友怀不是玩意儿,一直想陷害他,取而代之。黑猫旅社那件事,罗友怀肯定要采取以攻为守的手法,大做文章,所以他也要先下手为强。”


“怎么个先下手呢?”


“还不是得靠你。”赵美秋娇声说:“罗友怀握着带兵的实权,一个空头参谋长那能斗得过人家?”


“这么说,孔参谋长赔了夫人,是为了战胜敌手喽?”


“去你的!”赵美秋小嘴一撅说:“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谁得便宜了?难道你不是心甘情愿的么?”


“得了,快说你打算怎么对付罗友怀?”


“放心吧!小姐。”方中笠在她肩上轻轻拍一下:“参谋长不会吃亏的。我让社会局给黑猫旅社老板打个电话去就行了。我了解那个姓周的,他没多大胆儿,他不给郭秀峰作证,罗友怀有屁放?”


“那个酒吧女招待呢?”


“嘿嘿,一个烟花小女子,翻不起多大风浪的。”


“可是,你总得把事办实在。”赵美秋仍有点儿不安的说:“胖老头说了,我们肯帮助他,他不干涉我的自由。所以,我得给他个实信儿,要不他才不愿吃这个亏呢!”


“放心!天一亮我给高雄挂电话,一天之内给你准信。”


方中笠为了在他心爱的小女子面前显示出自己的权威,第二天上午他一到办公室,就给高雄市社会局胡正局长打电话。胡正是方中笠在军统局训练班的同学,老熟人用不着讲客套话,方中笠开门见山的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胡局长。


胡正做事心细,一下子不敢贸然答应方中笠,他握着话筒,迟迟疑疑的说:“中笠兄,这……这个,黑猫旅社的周明山……是他娘的海军陆战队退役下来的,这小子有时候很不给面子……”


“老胡!”方中笠打断他说:“你一个堂堂的社会局长,制不了一个妓院的老板?你告诉他姓周的,是黑猫旅社的利益重要?还是那个小少校重要?还要向他明指出来:惹翻了社会局和情报局没他的好果子吃!”


“中笠兄!”胡正依旧心有余悸的说:“就是制服了周明山,那个歌星如不同咱们合作也是枉然的呀!”


“李平平我有法制她。”方中笠不假思索的说:“我等你的电话,要抓紧,越快越好!”


方中笠为了在赵美秋面前讨好,急不可待的要把这件事办成,所以他在给胡正的电话上语气坚定,非要老朋友帮这个忙不可。


胡正局长撂下电话,从冰箱里取了瓶可口可乐喝了一口,咬住嘴巴沉思了一下,便抓起电话拨了黑猫旅社经理室的电话号码。


周明山不到十分钟便自己驾驶着汽车赶到了社会局。干周明山这一行的跟社会局的官员都很熟悉,尤其是胡局长,每年至少中秋节和春节,周明山都要用汽车拉这“茅台”酒和“万宝路”香烟亲自到胡局长的官邸去拜望,平常请客到“厚德福”九楼雅座赴宴则更是家常便饭。尽管如此,周明山走进胡局长办公楼的时候,心里仍旧忐忑不安,不知道这位局长大人叫他马上来社会局究竟为什么事?秘书进去通报,很快便出来向他招了招手,周明山扶了扶领带,跟在秘书后面走进了局长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胡局长坐在他那宽大的办公台后,周明山进去的时候他伸了一下右手,示意他坐在右边的皮沙发上。周明山一眼不眨的望着局长红光四射的脸,但是看不出什么表情,这个人发怒和高兴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总是那样绷住——不露一点儿声色。


大约有三分钟,胡局长一声没吭,屋里的空气显得很紧张,周明山坐不住了,他欠了一下屁股,怯生生的试探着问道:“局长,您……您找我有事?”


胡局长依旧没有吭声,周明山额头和手心里都沁出了汗。


“局长。”周明山挺直身体目不转睛的望着胡正说:“我……我一向按您的指示办事的……”


“好呀!”胡正皮笑肉不笑的打断他:“你们黑猫旅社出了什么事?”


“出事?”周明山紧皱眉头,一下子猜不透胡正指的什么问题,“没出啥事呀,真的,局长,您还不相信我?”


“胡说!”胡局长很不客气的打断他:“有没有打架斗殴的事?”


“噢!您是指这个。”周明山浑身轻松了许多:“是这样,局长,两个军官打起来了。”


“为什么?”


“哎!还不是为一个女招待——您见过的,那位歌星李平平。”


“嘿嘿,连你也这样说。”胡局长从他的圈椅上站起来:“恐怕不那么简单吧?周明山,你可要说老实话,尤其不能包庇什么人。”


“不敢,我不敢。”周明山鸡吃米似的点着头:“真的,一位中校戏弄李平平,另一位少校上前……”


“算了!”胡局长挥了一下手:“这是在我屋里讲这种话,以后不许这样讲。告诉你,这件事闹到台北去了,听说那个少校是你的熟人?”


“呵,是!,我们认识,过去是一个部队的。”


“是呵,周明山,这对你的黑猫旅社很不利,他们谈论了台湾回归问题,懂不懂?特别是在钧座号召整肃内部的时候,你的黑猫旅社竟然公开谈论大陆匪情,居心何在?”


“局长,不……不是那样的……”


“是那样的,你必须说是那样的。”


“局长,那样做亏良心,我周明山不能血口喷人呀!”周明山几乎是向局长哀求道:“再说……再说在场的当事人也不会同意我那样说,您说是不是?”


“你先管住自己!”胡局长胸有成竹的说:“其他的人我们有办法。老周,我不是吓唬你,这样弄不好你会进大狱的。实话跟你说,情报局的人早就盯上了那个姓郭的少校。你是聪明人,老周,心里还不明白吗?”


“可……可这样做太伤天害理呀……”


“就这样!”胡局长不耐烦的打断周明山的话:“该说的我都对你说了,你自己估量着办吧,我还有事,你可以回去了。”


周明山开着车从社会局出来,头脑里乱糟糟的,拐弯儿的时候差点儿跟一辆摩托车撞上。怎么办呢?社会局长是他的顶头上司,而这些人大都是从情报部门调过来的,小小的周明山和黑猫旅社怎么能跟他们对抗?另一方是跟他有过患难之交的拜把子兄弟,周明山无论如何不能干出朋友的事,特别是无中生有诬陷自家兄弟,他周明山就是掉了脑袋也不会干的。


周明山立即在心中做出决定:赶快通知郭秀峰,让他做好思想准备,孔超已经串通了情报机关要陷害他;另外,要抓紧托人弄两箱贵州茅台酒和一斤长白山产的高丽参,连夜送到胡局长家里,他晓得胡局长的爱好,相信在重礼面前胡局长会高抬贵手的。


周明山回到黑猫旅社经理室,立刻给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挂电话,但总是挂不通。他决定开车去左营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直接去找郭秀峰,研究一个对付情报局和社会局的办法。真是不巧,他赶到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时候,郭秀峰跟罗友怀司令乘军用班机去台北了。周明山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罗友怀一行在台北住的官邸,给郭秀峰挂通了电话。


出乎意料,郭秀峰十分冷静,而且他好象已经知道了对方活动的情况。他在电话上说:“谢谢你,明山兄,不过我觉得这件事不用麻烦别人了。你给他送礼,好象我们真的做错什么事,真的有求于他们似的。”


“秀峰!”周明山在电话上着急的说:“他们动用了情报局,这些人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呀!”


“这我知道!”郭秀峰说:“不过,有罗司令,他们动我总得考虑一下陆战队司令的面子。明山兄,你就放心吧!我量他们耍不出什么出奇的玩意儿!”


周明山还是把茅台酒和高丽参亲自送到了胡局长的公馆里。他有自己的想法:郭秀峰有罗司令做后台,也许他们真的动不了他一根毫毛,但我周明山是风化区黑猫旅社的老板,怎么敢得罪社会局长呢?他们随便挑点毛病——比如哪位小姐有病不能接客;哪位小姐没有执照私自卖身;或者唆使几个流氓地痞到旅社去捣乱——无论胡局长使点儿什么坏招都够他周明山喝一壶的。所以周明山还是把礼品送到了胡局长家里。


胡局长在客厅里热情接待了周明山,当他看见佣人把几箱茅台酒和高丽参抬进来的时候,脸色忽然沉了下来,问道:“老周,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哦!局长。”周明山卑微的弯着腰说:“这……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局长,素常您对小的一贯关怀备至,各方面予以方便,实在令人感激不尽。”


“那是我的职责。”胡局长挥了挥手说:“可你不该送什么东西,这样成何体统?我个人很不喜欢搞这一套,拉拉扯扯。好吧,只此一次,以后再送东西,我就从窗口给你扔出去。”


“是!是!下次不敢了。”周明山不住的点头,他往后倒退了几步,想说句什么话,可胡局长向他挥了一下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他只得转身向外走。但是,刚走到门口,胡局长就喊住他,语调温和的说:“周明山,‘兰星咖啡厅’斗殴的事你一定要掂量着办,决不是我胡某人跟你黑猫旅社过不去,你知道咱们的关系一向是好的。这一回的确是情报局插了手,而且是通匪问题,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保得了郭秀峰吗?如果钧座一发话,怕是罗司令也要躲闪着走,你何苦白白把黑猫旅社拖累进去呢?我这可都是肺腑之言,为了你好,你仔细想想吧!”


周明山往回走的时候,真的犯起愁来,郭秀峰果真要倒霉了吗?罗司令跟郭秀峰有生死之交,他们能使什么办法让罗司令撒手不管呢?他知道情报局的人都心狠手毒,可也总不能是非不分,硬把白的说成黑的。如果真是那样,在台湾还有讲理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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