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一次民众暴乱引发的逼宫事件

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武后时期张柬之等人杀二张迫使武则天退位。唐中宗时期太子起兵杀武三思,血战玄武门。接下来是临淄郡王李隆基夜入禁宫株杀诸韦,待到他正式即位后,初期有先发制人清初太平公主一党,后期便是大好形势毁于一旦的安史之乱,京师沦陷。广德元年,与唐朝在陇右一带对峙一百余年的吐蕃大军终于有机会纵马长安,到大明宫中走上一圈,唐代宗避难于陕州。德宗建中四年,泾原军哗变攻占大明宫四处哄抢,就像进入倒闭的超市,喊出的口号是:“天子已经跑了,咱们人自求富!”宪宗李纯即位之后强势削藩多有建树,自己却在大明宫中和殿中不明不白的死去。


唐敬宗李湛即位初期,大明宫内又一次刀兵相见,尸陈狼藉。


事情发生在长庆四年(公元八二四年)四月。其主要人物既不是王公大臣,也不是宦官藩将,而是两个老百姓,一个是染坊的役夫张韶,另一个是在长安街头卜卦的苏玄明。


张韶和苏玄明是朋友,关系不错。这一次苏玄明给张韶算了一卦,他是这样解释卦象的:“张兄你注定将有大福大贵,能够坐在皇宫的御榻上和我喝酒椡菜。当今的皇上白天打马球,晚上猎狐狸,忙得不可开交,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宫中,你我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共图大事。”


事情就这样敲定了,既不是要拥立什么人。也不是要打到什么人,仅仅是要体验一下皇家生活。


接下来的事是寻找帮手,目标定在两类人中。一类是和张韶一同在染坊工作的同行,另一类是长安街头的闲人。


长安城中人口众多,韩愈在一首诗中写道:“长安百万家,出门无所之。”出门之后不知道去哪里,可见心情郁闷。百万之家虽然不是足数也是大致。


号称百万之众的城中,各色人物聚集。有本领高强的神偷,所吃的水果是宫中的贡品洞庭桔。还有武功出神出神入化的老者,住在城内一个偏僻的角落,偶尔露上一手。也有年轻漂亮的女子,专门租下高档的住房接待有钱的公子,估计着对方钱快花完了就退房走人。更多的是街头的闲人,这些人多爱刺青纹身,刺青分文武,文刺青者浑身刺满白居易的诗,武刺青者左胳膊刺着“生不怕京兆尹”,右胳膊上刺着“死不怕阎罗王”。

张韶和苏玄明的目标是清思殿。


此刻,唐敬宗李湛正在清思殿小球场打马球。


马球在唐代属于皇家运动项目,历朝皇帝中不乏马球高手,知名度排在前面的当属唐玄宗李隆基和唐宣宗李忱。唐敬宗的父亲唐穆宗也喜爱马球并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长庆二年冬天,唐穆宗和宦官在宫中击球,鏖战正酣,身边一个宦官像是遭到不明飞来物的重击,从马上直挺挺的栽了下去,穆宗因此受到惊吓。球赛被迫中止后,随行的人员发现皇上病了,双腿发软无法着地。经诊断,确定为风眩。十天之后穆宗才露面,躺坐在有靠背扶手的大躺椅上会见群臣。从此落下病根,一年半之后,穆宗旧病复发抛下江山独自而去,长子李湛即位。


穆宗死时三十岁,敬宗即位时不满十六岁,以此推算,穆宗不满十五岁就喜得贵子。不知道是不是和优生优育有关,反正敬宗李湛不像是当家作主的人,用现在一些家长的话来说就是:这孩子玩心太大。第一次参加正式朝会就迟到,让百官在大殿外头干等着。长安经常会遭遇倒春寒,初春的早晨寒气逼人,有些体弱多病的官员浑身僵硬,说一句俺熬不住了,咕咚一声跌倒在地。


数年之后,白居易再次分司东都时写道:“俸钱七八万,给受无虚月。分司在东都,又不劳朝谒。”半是解嘲,半是实情。


侍奉敬宗的宦官看见一伙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一路呼啸着杀了过来,急忙退入清思殿院中,关紧院门。在自家院子里休闲的时候遇上这种险境,实在是出乎敬宗的预料,他也不是那种每临大事需静气的人,一时惊慌也是在所难免的。惊慌过后,敬宗口喻:速去右神策军营。


拱卫大明宫的神策军分为左右两军,左军领军中尉马存亮,右军领军中尉梁守谦,均为宦官。大明宫南北长约二点五公里,东西宽约一点五公里。敬宗所在的清思殿紧靠着大明宫东墙。而右神策军则驻扎在宫西墙九仙门外,去右神策军就意味着要横穿大明宫,而左军就在清思殿北面,二者之间相距不过二三百米。


舍近求远实质上牵扯到一个亲疏问题。


这种亲疏和两军的素质无关,纯属关系学范畴。梁守谦平日深得敬宗的宠爱,他所领的右军因而吃香。


敬宗的随从斗胆进言:“去右神策军路远,中途很可能会遭遇乱贼,不如就近驾幸左神策军,这样比较保险。”


中途很可能会遭遇乱贼是最具有说服力的,足以使敬宗改变主意。


左神策军中尉马存亮闻报圣上驾到,急忙出门迎接。


圣上在危难关头到此避险,乃是对左军全体将士最大的信任,马存亮心中激动万分,叩拜之后抱住敬宗的双腿涕泪俱下。随后,他背起不满十六岁的皇上进入军营,命令左神策军大将军康艺全率军平乱。


对手是临时纠集起来的,唐敬宗身在禁军营中安全完全可以保证。心定之后,他显露出少年本色,想念起自己的母亲和奶奶,马存亮立即派出五百军骑前去接迎太后和太皇太后。


这个时候,张韶和苏玄明已经踏上了清思殿,坐在御案两边喝酒吃菜。现在已经搞不清楚这些酒菜是从哪弄来的,一个可能是殿内备下随时供皇上享用,另一种可能想起来就忍不住要笑——莫不是他二人有备无患在宫外打了包带进来的?


张韶坐的是皇上的御榻,堪称最高级别待遇,这当然是很得意的事情。假如他能继续在人间生存,准会经常对别人如是说:皇上的御榻也是木头的,坐久了照样硌屁股。


张韶对苏玄明说:“真的和你预言的一样,这太容易了。”


苏玄明毕竟是以算卦为职业的人,多少知道一些以后的事,一往后想便觉得脖颈后面生出一股寒气,那便是刽子手的刀光。他对张韶说:“好兄弟。事情就到此为止吧,这可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张韶听罢大惊,再也顾不上欣赏宫中美景,相比之下毕竟性命要紧。


清思殿外,先期到达的左神策军康艺全部和随后赶到的右神策军尚国忠部合军一处,很快便占得绝对优势。张韶和苏玄明被当场杀死,追随他们的人大多数也命丧黄泉,现场尸陈狼藉。这时天色已黑,有少数人趁机躲到禁苑之中,第二天也被捕获。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这里面是有一些疑点,张、苏二人究竟为什么要弄出这么一档之事,难道仅仅就是为了在皇上的御榻上小坐片刻?他们事前想没想到此事的后果?也许事情本身就是这么简单,也许是当时的人出于某种原因有意隐去了更深层次的东西。一千多年后,这些都已经成为一个谜。


当天晚上,唐敬宗就住在左神策军军营之中。事发之后,大明宫十三个宫门个个紧闭,宫内的许多宦官以及宫外的文武百官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皇上在什么地方。那时候的信息靠的是口头传播,既不快捷,也不准确,一时间长安城中人心大乱,即没有乱了敌人,也没有锻炼成群众,而是令人们想到德宗时的往事。


唐德宗建中四年,路经长安的泾原军因伙食和奖金问题哗变,德宗来不及和大家打招呼,便带着少数人离宫出走奉天。第二天早晨,百官们赶到含元殿时才发现一国之主下落不明,发号施令的是那个赋闲在家的朱泚。



九年前,朱泚以卢龙节度使的身份入朝。自安史之乱后,河北诸藩镇率兵割据,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朱泚是第一个请求入朝的将领。走到今日河北省蔚县的时候,朱泚病了,随行的将领劝他先回去养病,朱泚说:就算我死了,要把尸体抬到长安去。很有些英雄形象。进入长安城那天,市民争相围观,大路两旁人如墙。


而此次,朱泚自己立自己为皇帝,国号为秦,建元应天。这才有了段秀实夺笏击朱泚,浑瑊血战保奉天,李晟率军收复长安。


有一个小插曲,朱泚没有找到那方传国玉玺,过去的人们有这样一个说法,没得到传国玉玺的皇帝是“白板皇帝”。那方饱经战乱的传国御玺被德宗的王贵妃栓在身上,随君同行。


唐敬宗是在第二天上午返回大明宫的,这时外人还没有完全从惊慌中回过神来,宰相率领官员们到延英门前恭贺圣上平安脱险国家甚幸时,同行者不过数十人而已。


第四天,唐敬宗下诏,处罚失职的三十五个监门官,笞之(就是打板子)。按照法律,这三十五人均应处以死刑,但他们在挨过板子后依旧担任原职,这显然是网开一面。唐中后期宦官势力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纵唐一朝及后世的明帝国都是为内宦这类的太监之流所累,从而断送了中原文明的发展,实在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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