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回各家


对于银珠酒店的总经理程默来说,给自己放假是十分不容易的事。眼下春节临近,酒店业务日渐繁忙,一个人坐在偌大的经理室里,面对眼前五花八门的酒店经营资料,总是心神不宁。这是一座神奇的城市,每年的这个时候,不光是酒店业务量疯长,大街小港还随处可见拎着行李匆匆赶路的人。他们面容疲倦,却步履如飞,沉甸甸的行李箱轻轻划过城市的路口,不经意就勾起了宿客的归心。程默也是这座城市的宿客,一宿就是十几年,家就像这深冬的太阳,在他心里暗淡了好一阵又突然明朗起来,他站在银珠酒店最顶层经理办公室的窗口,思绪已随那些归家人行李箱底飞旋的滑轮飞出了几千里。


银珠酒店贮立在城市的最中央,以它非凡的气势和独特的魅力赚足了人们的眼球和钞票,这跟程默最初的设想完全一致,可这并不是他十几年来独饮孤独的最终目的。说到他的最终目的,他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渺小得简值不像是出自一个男人的志向,即便如此,可它仍如一粒藏在云端的种子,不知何时才能掉落在他脚下,长出一段绿的幸福来。程默知道,成年人特别是成年男人还怀着童话般的梦想甚是荒唐,所以更多时候,他的心思是在自己若心经营的酒店上。如今,他有足够的条件把酒店开到家乡去,他甚至已经物色好了回家投资的贴身助手,准确地说,应该是这个“助手”激发了他回家投资的念头,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他都决定一试。想到这里,他一咬牙批了自己二十天假,名义上是回家做投资考查,实际上是为了检验心底那一抹谁也无法察觉的心思。


程默到汽车美容店把车开出来,经过精心打理过的大奔像一枚黑珍珠在人流中跳耀,他还是第一次毫无牵挂的行驶在繁华的城市街头,车窗外无尽拥挤,休了假的心却虚空得发慌。大奔磕磕碰碰地进入一条商业街,这是市内最高级的购物场所,花枝招展的女人们蝴蝶一样从他眼前飘过,留下一团团五颜六色的魅影让他一阵接着一阵地眩晕。他把目光投向街边时装屋,橱窗内一抹妩媚的紫让他眼前一亮,那是一件十分精致的女式风衣,套在李小言娇小玲珑的身体上是最合适不过了。他从没为女人买过东西,这时脑子里浮现出李小言笑出露珠的面容来,竟下车毫不犹豫地买下了那件漂亮的紫色风衣,价钱都没问。售货小姐康慨地露了十颗牙,每一颗都称职地闪着感激的光茫,他突然觉得像是自己偷了那件风衣,心虚地逃回到车里,竟找不到一小片地方来存放它了,就像找不到一个理由来送给李小言。


李小言是程默酒店的员工,往近了说也就是一个楼面经理,再往近了说也只不过是一个同乡,私下送礼确实需要一个充分的理由,更何况礼物是一件要套在人家身体上的风衣,就算有足够充分的理由,人家也不一定会接受。能有一个人,让你时刻想要为她做些什么,本来就该满足了,所以他买下风衣时,根本就没想过要把它送出去。昨天才被她拒绝过,他兴致勃勃地给自己放了假,打电话给李小言,他当然不会说邀她一同回家做投资考查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装出一副很随意的口吻:小言,咱们回家顺路,我开车,一道走吧,好有个照应。李小言在电话里千恩万谢:程总,程大哥,谢谢你!我们已经订好票了,你自己开车要小心。原以为自己说得天衣无缝,可人家已经订好票了,人家不需要跟他照应,更不需要他送一件风衣。


程默不知道,李小言是什么时候驻进了他的心里。第一次见她,她还是银珠酒店一个普通的服务员,她为一位酒醉受伤的客人包扎伤口,客人的态度十分恶劣,她稚气未脱的脸上少有的沉着我恬淡让他刮目相看。他从身边助理的口中知道了李小言这个安静名字,还和他是同乡,对她的关注自然也就多了起来。看着她从一个普通服务员一步步做到楼面经理,她遇到过所有做酒店的人都会遇到的各种麻烦,好几次,他都以为这个纤弱的小姑娘会受不了,会做不下去,起码也会大哭一场,可事实一次又一次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就算有人将漱口水喷在她脸上,她洗过脸仍是一脸阳光灿烂。李小言是上帝赐给银珠酒店的礼物,他把这句话告诉身边的每一个人,心中快乐无比。几个月前,她从医院打来电话,求他在她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她得了宫外孕,多担误一秒就会让她向死神多靠近一步。他这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她还有个丈夫,她在他眼皮子底下七八年,他竟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有了丈夫。他在医院守了她三天三夜,她轻飘飘的躺在病床上,似乎一阵微风就可以将她刮散了,可看她的脸,没有一丝哀怨,连皱一下眉头都没有。他很奇怪,为什么这么个柔弱的小女子感觉不到痛苦,更奇怪的是,这时候,她的丈夫怎么能不在她身边?他愤怒地攥紧拳头,如果那个不负责任的混蛋出现在他面前,他会一拳打掉他的脑袋!从此之后,李小言把他当成了亲人,她却成了他心里一块随时会触痛的伤。她应该受到最温柔的呵护,他不希望她再受到任何一点伤害,尽管她从来不说疼,他常常想为她做点什么,可事实上,为她买一件风衣,或者是让她搭自己的便车回家都是多余。


想到即将到来的二十天长假,程默突然觉得太阳像被蒙上了一层黑纱,如果单纯是回家,哪怕一天对他来说也是浪费,因为家里除了他自己就是一间破旧木屋子;要是没有李小言同行,他是断然走不回家去,那么他这二十天天假期将在空虚和煎熬中度过。这一点,他老早就知道,李小言不会与他同行,他也老早知道,他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迷信奇迹的人,所以他依然决定回家去。他开车回到银珠酒店的后门,进门右边是停车场,左边是员工宿舍,虽远不及酒店的正楼威武雄壮,但每楼每阁都也玲珑别致,住在里面的人应该是感觉安全和舒适的,这一点,他非常满意。他把车停在合适的位置,并不下来,摇下车窗望着二楼阳台斜斜垂下的几枝红杜娟枝条出了神。



那株红杜娟开得真不是时候,要是在老家,那些娇嫩的花瓣不用一晚上就会被冻得粉身碎骨。李小言午睡后醒来,看见阳台上沸腾的花朵被阳光照成了一笼篝火,金色的热度投射在白墙壁上,整个房间都暖了。她想起老家的山花,每年一到二月,青沙河里的水才刚开始冒热气,山上就东一株西一棵开满了花,很快连成一片花海,淹没了寒冬残留的凉意。她和姐姐顶着两只羊角辫在花枝间窜来窜去,那些嫩红的花朵,抽去细细的花蕊,拢成喇叭状的花瓣是可以吃的,放进嘴里,牙缝间都是甜滋滋的味道。她和姐姐常常乐此不疲,直到红色的花汁从嘴角流遍下巴,一个春天的色彩就被她们吃进了肚里写到脸上。这是关于姐姐最温馨的记忆,也是跟姐姐做过的唯一相同的事情。她到阳台扯下一片花瓣放进嘴里,还没嚼就感到一股苦涩的味道,不知道是花开得不是时候还是味蕾发生了变化。她去洗手间漱口,看见镜子里被苦出泪水的自己,笑得很迁强,她想,姐姐一定不会再去吃花瓣,也不会无聊地去怀念她们一起吃花瓣日子。


李小言和姐姐李小语是双胞胎,长着相同的面孔也却有着不同的性格,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用在她们身上非常恰当。她们命运的分叉应该从上学时算起,她不知道姐姐为什么那么喜欢看书,在学校看,回家看,走路还在看。自从姐姐捧了一张第一名的奖状回来,家人就把她供在了家里唯一的书桌前。母亲常说:言言,帮姐姐洗洗衣服,让她认真看书。为家里的英雄服务是每个家庭成员义不容辞的义务,不用母亲说她也会帮姐姐洗衣服洗袜子甚至洗内裤,似乎只有这样她才有资格享受姐姐为家里带来的荣耀。在家时,她总是在洗衣服,姐姐总是在看书;姐姐总能捧回第一名的奖状,她的成绩总是不上不上。言言的成绩总是不上不下,父母说这话时没有一丁点责备的意思,因为他们跟本承受不了供养两个英雄的负担,姐姐一个已经让他们感到力不从心了,所以在高三临考前,她及时地逃到了这座神奇的城市,在银珠酒店做了一名服务员。姐姐顺理成章地读大学读硕士,她每月都会给姐姐打一个电话,她问:钱收到了吗?姐姐说:收到了。她的内心就非常地满足。这是她们之间唯一的交流,她不知道姐姐除了书本还会不会想到别的什么,比如想想她们一起吃花瓣的日子。她一个人呆在这陌生的城市,每晚想着姐姐,月亮圆了缺,缺了又圆,姐姐真像天上的月亮,很亮,很冷,也很遥远。


李小言完全没想到姐姐会给她打电话,姐姐说:言言,春节回家吧,七八年没见了,全家人都想你。她握着电话不出声,眼泪从银珠酒店的宿舍楼一直流到了老家的青沙河,她仿佛看见河面缭绕的水雾和山坡上火红的花海。七八年不回家,在别人眼里,她是名副其实的铁石心肠,只有她父母知道,她每次回家的路费和其它花费足够姐姐三个月生活费,如果能留在酒店加班,还能赚回不少加班费,这样一来,姐姐一学期的生活就有了保障。父母从来没说她不孝,也从来没说想她,这时候想她,是因为姐姐学成了,也嫁人了,还生了个女儿,她没有必要再为省下车旅费和赚取加班费牺牲一年难得的假期。她翻看着手机里姐姐发来的照片,刚出生十天的小天使十分不情愿地嘟着嘴,眼睛像姐姐,也就是像她,鼻子像姐姐,还是像她,她从来没有觉得姐姐离她那么近。她对着阳台的杜娟说:杜娟,我要回家了!她对着银珠酒店的大楼说:银珠,我要回家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李小言,我要回家了!终于要回家了!她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她也不再是离家时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她的脸上多了几分苍白少了几分红润,她的眼睛少了几分明亮多了几分忧伤。八年了,隔着银河落九天的八年,她不想带一脸沧桑给亲人。她和姐姐长着同样的面容,以前别人夸她的皮肤漂亮,她会骄傲地说:我姐姐的更漂亮!现在,姐姐的脸才应该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站在她身边,她不希望听到别人说:妹妹比姐姐还显老。她爱怜地清洗自己的脸,把资生堂的保养品一点点涂抹在脸上。那些传说中可以扭转岁月的瓶瓶罐罐花了她不少钱,若是在为姐姐筹学费的那些时日里,她会心疼得要命,这时候,看着那些细腻的乳液顺服地融合进肌肤里,好像是抓住了青春的尾巴,抓住了姐姐的垂爱,心里美得叮当响。


李小言收拾了一上午行李,全是带给亲戚们的礼物,两只大皮箱沉得可以吊断她的手。程总家离她家不过十里路程,要是搭他的车直接到家会省事很多,可她不想总欠他人情,不管是作为她的老板还是同乡,平日里对她的照顾都远远超过了一个老板或是同乡能够顾及的范畴。在银珠酒店一班楼面经理中,基本上是酒店管理专业本科以上的优秀人材,她觉得能够和他们站在同一高度上是程总对她天大的照顾,她能回报的,只有尽心地工作,尽管她知道他也需要与人同行,但那个人不该是她。


李小言的姐姐李小语去年夏天总算读完了硕士,父母终于关心起她来,三天一通电话:言言,你也不小了,要多想想个人的事情。父母的意思很明白,在老家,姑娘快到三十还不嫁,别人不会说你眼光高,而是说你的人品家教有问题。她跟姐姐不一样,姐姐是高级知识份子,嫁多晚都不会招闲话,她若是过时未嫁,将没人敢娶,辱没家门。她岂止是不小了,简值是大到家里容不下了。只要她嫁了,父母才不会觉得这么多年担误了她,只有她嫁了,他们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姐姐带给他们的幸福晚年。他们不在乎她嫁谁,也不在乎她怎么嫁,他们只要她能够嫁出去。去年冬天,她把自己嫁了,没有婚礼,没有戒指,没有亲友的祝福,她和骆滨洋坐三十多小时火车回到他北方老家的县民政局签了个字,就把自己嫁给那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男人。她在电话里把结婚证上的字一个个念给父母听,他们的声音笑起涟猗,她的眼眶里风平浪静。



这次回家不光是女儿衣锦还乡,还是女婿第一次拜见岳父母,为了给父母脸上添光,礼物多沉重都得带着。李小言依着两只大皮箱等骆滨洋,他早该到了,她把阳台上的杜娟数到第十遍,这一年,半个月假期里的第一天就流去了一大半,她的心渐渐有些不安。这时候的火车票特别难买,一星期前她就让骆滨洋订票,也不知道拿到了没有。银珠酒店原本就有为客人订票的业务,帮自己的员工订张票比谁都容易,她竟然神经质地让骆滨洋去订票。李小言想起一位对婚姻颇有见地的大姐说过:女人一旦有了丈夫,总希望丈夫能帮她做任何事情,哪怕是一只垂手可得的苹果,也希望由丈夫的手递到她手中,这是女人的特权。她嫁给骆滨洋,似乎只有这时候才能享受这种特权。从结婚到现在,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足一个月,联系最密切的时候是三天一个电话,他总问:想我吗?她总是无语,后来就特别反感,话一说到此索性就挂了。她不是超人,每天在油头粉面中周旋,她想有个人对她真实的微笑,这个人应该是她的丈夫;与死神殊死较量的时候,她想有个能抓紧她的手给她力量,这个人更应该是她的丈夫。可她每次想他,他都离她很远,哪怕面前是刀山,她仍然只能一个人踏上去,却又不能责备谁,因为那时候,她想的那个人正为了百分之零点几的业务提成,在和客户拼酒。李小言求过骆滨洋:你换一份工作好吗?离我近一点。骆滨洋从来没想过换工作,他只有高中学历,换任何工作都不如跑销售挣钱多。他说:我们要忍耐,我要让你拥有别人所拥有的一切。她越来越想不明白,他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自己。


太阳羞涩地躲到了高楼后,房间里有些泛凉,李小言无聊地度到阳台上,过了预订时间回不来骆滨洋也从不打电话告诉她,她只有继续无聊地等。银珠酒店的后门正对着市内最有名的西餐厅,本不想说那该死的西餐厅,可一看见它,李小言心里就犯堵。她曾经十分向往那份雅致,穿着优雅舒适的礼服,搀着爱人强壮的手臂走进厅里,爱人体贴地拉开桌旁的椅子,你抹平裙子的后摆轻轻坐下,左手拿刀右手拿叉,切下盘子里精致的食物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到嘴角的微笑开满了脸颊,那将是多么惬意的事。她和骆滨洋去过一次,那时天还不冷,她真穿了条优雅的裙子,刚坐下侍者就递过一叠菜譜来,他们从头看到尾也没看到有适合的菜。一杯咖啡八十元,一份牛排一百二,足够他们买五盒袋装雀巢和八斤生牛肉,在侍者殷勤地注视下,他们相互使了个眼神,优雅地逃了。还是农贸市场比较适合他们去,穿过人群找到牛肉摊,选了一斤牛肉准备付钱,却找不到钱包,两个人空着手回家去,肚子却不饿了。钱包里有骆滨洋刚领的业务提成,不知道跑了多少路,说了多少话,喝了多少酒才拿到那些提成,一眨眼就没了,她为他心疼得一天没吃饭。


西餐厅里仍是满座,李小言想,他们是不是也去农贸市场丢了钱包才回到这儿来的?她正要嘲笑自己可笑的罗辑,骆滨洋就进了门。他的头发有些油腻,胡须也没刮,衬衣的领口和袖口有不少污痕,外套上粘满了灰,一看就是刚从长途车上下来。等他放下行李,李小言递过一杯水狐凝地问:拿到票了吗?


当然!票都拿不到还怎么做你丈夫?骆滨洋得意扬着两张小张片。


李小言舒心地笑了,从骆滨洋手中接过火车票,牙齿都在跟着心脏跳。她把火车票慢慢展放到眼前,脸色在一点点变绿。


怎么是到临祈的?!不是到我家吗?李小言盯着两张票茫然地问。


临祈不是你家吗?骆滨洋不以为然。


我是说我的老家!李小言急切地喊起来。


你让我订票时也没说是到你的老家呀。骆滨洋依然一脸无辜。


还用我说吗?我等了八年了,你是我丈夫,你就不该让我回家看一看?你是我丈夫,你就不该到我家里看一看?李小言喊碎了漫天晚霞。


骆滨洋等到房间的回音消失净才压着嗓子说道:不是不去你家,今年不是奶奶八十大寿吗?老人家还能过几个寿?做子孙的能够多孝顺一天就是一天……


李小言绝望地扑到阳台上,把脸深深埋进杜娟花丛中,眼泪从第一朵流到最后一朵花心里。她要回家去,可他的丈夫要去孝敬老人,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骆滨洋坐在床沿拼命地吸烟,面前一点腥红的火光像某种临死动物的心脏,用力地跳,却跳不出点燃生命的脉博来。烟雾中,那张没有表情地脸像房间的白墙壁一样让人感到冷。



骆滨洋的手机响了,是他的一个同乡打来了,让他给家里带点东西。他扔下烟头飞快地下了楼,看来,他回临祈是雷打不动了。李小言也不是说不去临祈,孝敬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横竖都该去,可她回家的路走了八年,也该结束了,何况去年才去了临祈,今年不去也不能说是不孝,所以她回家的计划也不会改变。


李小言的手机也响了,是程默打来的,他说:小言,你的行李多不多,多的话就放我车上来,你坐火车也轻便点。李小言说:不多,自己可以带走,回到家再谢你。挂上电话,感觉无比凄凉。她看见程默的大奔绕着停车场犹犹豫豫走了一大圈,她能感受到那个至高无上的男人内心的孤独和落寞,他若不是那么完美,应该可以做一个非常称心的爱人,她不希望看到他不开心。程默的车刚出门口,李小言就重新拨通了他的电话。骆滨洋还没回来,她关门追着程默的大奔下了楼。


起风了,冷风灌进车窗让程程默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二楼阳台的杜娟花朵努力地想要簇拥在一起,轻易就被刮得东飘西散,那些飘零的花朵呜咽着,泪风干了,花瓣开始变暗。它们能挺过这一夜的寒风吗?程默绕了停车场一大圈,不知道为什么会为一株植物担心。没想到李小言会叫住他,刚出大门她就打电话让他请她吃西餐,她的声音经过了伪装,但还是藏不住哀怨,程默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让这个坚强的女子如此伤心。他把车倒回大门内,老早就为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李小言忘了穿外套,从风里跑过来,脸被冻得铁青,尽管车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她还是直发抖。程默把那件紫色风衣递到她面前,她想都没想就往身上套。是朋友忘在车上的。程默补充道。这时候,就算是他老婆的,她也不会介意,她只需要一件保暖的外套。


紫色风衣和李小言玲珑的身段配合得天衣无缝,巧妙地把她衬成了一株高贵的蝴蝶兰。程默心虚地低着头,一直不敢看她的脸。西餐厅里的灯光丝一样柔和,棉一样温暖,音乐如流水徜徉,李小言将一块牛排切成了碎碎一碟子,却一点也不吃。程默放下刀叉体贴地劝道:不想吃就别勉强。


我,没有订到回家的票。李小言突然暗然地说,低头不停地拨弄面前不成排的牛排。


程默不解地看着她,心里升出一丝不祥地预感来。


我让骆滨洋去订订票,他订了两张到临祈的。李小言说完闭口沉默。


程默内心如有同闪电划过,五脏六腑全触了电。他知道李小言这句简单的话里包含了无尽的辛酸,这样的人,就算不说话,她眼里闪动的无奈和哀伤刺进他心里,也能把一颗心最坚硬的部份都刺碎了。


小言,你若是愿意,就跟我一道走吧。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愿意,就跟我一道走,车里最安全的位置永远留给你。程默几万万细胞齐声对她喊。


李小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悄悄合上眼,咽下眼泪,话在嘴边凝固了。程默不安地喝了一口酒,感到自己很主观,眼里有些不自在。李小言真诚地望着他,坦然一笑,平静地开了口:有两个罐子,一个是铜罐,一个是瓦罐,在河里浮着,顺流而下。铜罐说:你挨着我,我身体强壮,可以照顾你。瓦罐回答说:谢谢你的好意,那恰是我不愿意做的事。如果你离我远点,我会平平安安的飘下去,如果我撞了你,我就会被碰碎。


李小言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程默怎么也没想到铜罐的好意竟会对瓦罐潜藏着那么大的危险。他自我解嘲地笑笑,又喝了一口酒,李小言在他眼里变成了一粒晶宝剔透的紫水晶。


程默小心翼翼地将李小言送回银珠酒店的宿舍楼,默念着紫水日驶进了车流中。李小言目送他走远,把手伸到衣袋中取暖,才发现忘了把外套还给他。骆滨洋突然在背后冷冷地问:他是谁?李小言没理会,转身上了楼。


你去哪儿了?那个人是谁?骆滨洋紧追不舍。


去西餐厅了。是我们老板。李小言淡淡地回答。


只是你的老板吗?怎么会跟他去西餐厅?还穿成这样!骆滨洋厌恶地扯着李小言的衣领,话里什么味都有。李小言打开他的手,脱下风衣仔细抹着领口的折皱。


你怎么能穿这种衣服?!骆滨洋火气不小,抢过风衣咆哮着扔向阳台,紫风衣像一只爱伤的蝴蝶,绝望地栽倒在杜娟花丛中,留下一道长长的哀鸣。


李小言缓缓抬起手,手掌间蓄满了力量,哭泣着愤怒地击向骆滨洋的脸。一记响亮的耳光,拍散了手心的余温,窗外的街灯集体打了个闪,全世界的声音就失踪了。李小言坐在冰硬的地板上,头埋在两腿间,抱着膝,喉咙里堵满了咸咸的泪疙瘩。记忆里,家门前的石子路若隐若现,若近若远,天黑了。天黑了……


李小言的手机轻轻响起,一段舒缓的音乐之后,是骆滨洋温柔的提示:宝贝,该睡觉了,盖好被子……


李小言的心猛然抽蓄,一行泪烧得两颊生痛起来,那么多个夜晚,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声音很温暖。骆滨洋的烟滑落在地上,懒洋洋的一点火光熄灭了。他把紫色风衣捡回来,轻轻披在李小言蜷缩的身体上:你应该穿这样的衣服,你应该拥有最好的一切,是我——给不了你……两个人拥抱着,眼泪洗去了窗外一大片大空的乌云。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了临祈,又到民政局签了个字,就各回各家了。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