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老国军苦啊.

老兵返乡探亲,掀起台湾民众寻根之旅的高潮,岛内民众的眼界心胸也随之愈加开阔。那群逐渐消失中的“少小离家老大回”的老兵心中,是不是有着“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感伤呢?时代伤痕的隐痛,何时得以愈合?

前不久,外省台湾人协会在“光点台北”举行大型展览,纪念台湾开放居民赴大陆探亲20周年。1987年10月,在国民党退伍军人的经年努力下,台湾当局宣布“荣民弟兄”可以返回大陆探亲,结束了两岸近40年不相往来的历史。

1949年,蒋介石的部队在大陆败局已定,百万大军跟随蒋介石进入台湾。百万大军,意味着超过百万家属仍然留滞大陆。岂料,这一别就是40年。

40年,青丝早成白发。这40年中,国民党军人上演了一出当代台湾最无奈的悲剧。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人们可以听见岛上千万声难眠的叹息,像海峡的潮水一般难以平息。

1987年10月14日,蒋经国掌控的国民党中常会,决定终结乃父制造的这些数不清的人伦悲剧。走了40年返乡路的老兵们,至此才真正踏上归途,也正是他们,启动了两岸关系和经贸往来的前奏。


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固然我们革命事业今天是遭受了严重的挫折,我们在一年以前,有500万的军队,而现在只剩下50万。我们去年拥有全国2/3以上的土地,而现在缩小到台湾一省。”

“我认为台湾地位,无论国际上如何变化和联合国态度如何,台湾是我们中国的领土,归我们政府所统治。何况我们政府在台湾有80万人的陆海空军,这就是一个事实。”

蒋介石刚刚撤退到台湾之时,在1950年的几场讲演里,几次提及撤退到台湾的国民党军队,竟然至少有3种以上不同版本的数字:50万人、80万人与100万人。蒋后来又声称国民党在台湾有60万大军。

姑不论国民党军队的准确数字,这“百万大军”或者“50万军队”,都是蒋介石从大陆调集到台湾的天真无邪的年轻人。这些年轻小伙子,十之八九是单身汉,到台湾之后,举目无亲,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因为长年战乱,这些孩子们多半没受过高等教育,有的人甚至目不识丁,拥有中学水平的,已算是其中佼佼者。

一旦脱下两尺半军装,这些囊中羞涩而身无长技的年轻人,便四顾茫然。早年军人退伍离开部队时,只领一顶蚊帐,包袱里塞几套换洗衣服,一张单程火车票和几百元新台币徒具形式的“退伍金”。

在当时的台湾,这些钱只够两三个月生活开销,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这些孤独的灵魂,不知如何立足于陌生的热带岛屿。除了少数闽南籍的老兵,对大多数大陆其他省份的老兵而言,台湾的语言、风俗、民情都异于大陆。

初来的时候,没有人听得懂闽南话。更可悲的是,由于台湾社会长期沉埋着“2.28事件”的省籍仇恨,台湾本地人私底下以“老芋仔”的贬抑称呼,泛指所有的大陆籍退伍老兵及大陆籍人士。

“老芋仔”在闽南话里,和“老黑仔”发音相同,这“老黑仔”的叫法又隐喻“猪仔”。可见这些退伍老兵当年从部队进入人海茫茫的台湾社会,他们的内心是如何的彷徨无助,受到歧视对待时,又是如何的孤立无援。

来自大陆各省的退伍军人,这百万之众的“失根兰花”,像浮萍般漂洋过海,离家时不过弱冠之年。一般人的弱冠之龄,正是黄金岁月,然而,这些追随蒋介石到台湾的第一代国民党军,受限于当局早年之军人禁婚规定,许多人终生未婚,更遑论养儿育女。

在那个两岸敌对、天天喊打喊杀的年代,台湾地区军民稍与大陆方面联系就有可能被冠以“匪谍罪”论处。小吴是“外省第二代”,他的父亲是军人,当时只能偷偷摸摸地从海外亲戚那里辗转得知老家的事情,稍解乡愁。

有些老兵想跟老家通信,一是台湾当局禁止,二是大陆重新进行过行政区划,记忆中的地址已成历史,连只纸片字都传递不到朝思暮想的亲人手中,返乡探亲是难如上青天的奢求。诗人余光中写过,“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这样的诗句抚慰不了老兵,却是老兵的集体哀怨。

何文德是“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会”的会长。他回忆说:“那时请他们(华侨)回家经过香港时,帮我把信丢到邮筒里,就是这样和家里联络上的。”除了透过与大陆一水之隔的香港,美国、日本也是外省老兵转信的中间站,“大信封里的小信封”,是外省人的共同记忆。

“有家归不得,无处问死生”,是当时老兵们的无奈。毕竟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娇妻美眷无法相伴,“反攻大陆”的声音日渐稀少。老兵们只能自力救济解决问题。当时的电影《老莫的第二个春天》讲的就是这样的故事。

老兵老莫“买”了原住民少女玉梅为妻,但年事已长的他无法吸引年轻的玉梅,而正值壮年的瓦斯工人金树则对玉梅产生爱慕之意。老莫有意成全金树与玉梅,但玉梅终以老莫淳朴善良而情归老莫。电影以喜剧收场,但真实生活远比电影惨烈。

原国民政府监察院院长于右任,在去世前不久,写下“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

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这首题为《望大陆》的诗,正是数十万退伍军人的心声。


国民党安抚无效

长期严守“不接触”、“不谈判”、“不妥协”三不政策的国民党当局,早年惟恐退伍军人离开台湾,偷偷回到大陆老家,担心他们一去不复返,致使台湾兵员缺额,没有人为国民党打仗,影响到台湾当局的“安全”。

因此,以严刑峻法禁止退伍军人返回大陆家乡,长期以来始终是国民党当局牢不可破的基本政策。最早,蒋介石担心假如不妥善安置退伍军人,恐怕会造成严重的社会问题,甚至会影响国民党的统治基础。

在蒋介石的命令之下,成立了“国军退除役官兵辅导委员会”。辅导会成立初期,当局还争取了不少美国军援经费,投入相关设施和工作项目。

闻名海内外的台北“荣民总医院”就是一个最具体的例证。此外,安置单身老兵的全台各地“荣民之家”,更如同官办的养老院,提供了老兵颐养天年的最佳园地。

但是,不准老兵返乡,长期压抑的结果,终于把老兵积压心底二三十年的怨气,一股脑全发泄出来。中国历朝历代,有哪一个政权,不准自己的人民回家?中国有那么多的独裁君主,纵使再怎么残暴不仁,也不敢禁止黎民百姓回自己故乡。

一个政权竟然能够“划海而治”,不准许人民越雷池一步,禁止人民回故里和亲人团聚,如此的政治局面,亘古未有。

蒋经国是辅导会的创会副主任委员,第一任主委是从来不出头的严家淦。第二任主任委员就是蒋经国。对“荣民弟兄”的安置和照顾,向来是蒋经国自我期许责无旁贷的任务。他曾亲自带领退伍的“荣民弟兄”,修筑台湾著名的中部横贯公路,直到蒋经国正式接班,脍炙人口的台湾“十大经济建设”,犹处处可见退伍老兵流血流汗,老兵为台湾的经济建设与经济奇迹,立下了汗马功劳。

逐渐进入垂暮之年的国民党老兵,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澎湃汹涌的想家心绪,思乡心切却有家归不得。受当年走街头抗争路线的民进党党员启发,这些一辈子忠于国民党当局的老兵,也模仿民进党群众,不断透过街头示威抗议、议会陈情、媒体喊话等等呼吁途径,向当时的台湾当局领导人蒋经国强烈要求准许老兵回大陆老家,与亲人团聚,落叶归根。


返乡运动系民进党推动

2007年6月,当时推动老兵返乡运动的灵魂人物重新齐聚一堂,忆起1987年4月,他们成立了“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会”,老兵们穿的白色衬衣,正面印有鲜红色“想家”,后面是“妈妈我好想你”,在街头上散发了8万张传单。

他们只不过是要找回亲情,但是在当时这个运动被视为大逆不道。老兵何文德遭行政院退辅会人员围殴,被骂“台独分子”、“没有反攻大陆,怎么可以返乡探亲!”当年的要角之一姜思章回忆说:“连想家都是罪名!”他为这场老兵返乡运动撰写了文宣:“想回家,怎么办?”这句话打动了很多人。

那一年的母亲节,老兵首度集体以“母亲节遥祝母亲”的名义在台北国父纪念馆举行大会。当一整排的“想家”在台上一字排开,台上台下哭成一团。他们展示着“捉我来当兵,送我回家去”、“白发娘望儿归,红妆守空帏”等标语牌,合唱歌曲《母亲你在何方》:“雁阵儿飞来飞去,白云里;经过那万里可能看仔细。雁儿呀,我想问你,我的母亲在哪里……”斯情斯景,在场者无不动容。

这就是“老兵自由返乡运动”的缘起。这个运动台面上的主角是老兵,幕后的推动者却是范巽绿、杨祖、许国泰等民进党人士。他们号召老兵打破“绝对服从”与“忠党爱国”的政治信仰,向当权者要求自己的权利。

老兵返乡运动对国民党形成莫大压力,姜思章回忆说,再大的权力也不能阻挡想家的亲情、回家的人性本能。加上当时社会的同情,不分党派、不分省籍的群众支持,因而终能促成返乡探亲的开放。而当时整个台湾的政治氛围则是国民党在不久前已宣布了解严、开放党禁、报禁。

当时台湾媒体对于开放老兵返乡探亲亦持支持态度,1987年《中国时报》在社论中明确呼吁:“此间人民或由于有亲人在大陆,或由于向往大陆河山,乃多循各种管道从国外前往大陆,政府主管机关,亦无从禁止。据估计至少已超过1万人,而在安全单位有记录的,亦达4000余人因此我们认为此间人士如确有探亲、扫墓等需要,经过事先核准没有安全顾虑者,应规定时限准其赴大陆。?

1987年8月,台湾《自立晚报》报道了一份民意调查,认为民众前往大陆探亲“早就应该开放了”的比例达到64%,“现在正是适当的开放时机”亦达24.6%。此一数据显示老兵的诉求已成为“普台价值”。


蒋经国开放探亲

一位接近蒋经国的人士,亲口告诉笔者,有关开放老兵回大陆探亲所引爆的一场台湾政坛风暴。

1987年5月,由于大批“荣民弟兄”聚集在“国军退除役官兵辅导委员会”门口,并且和辅导会的安全警卫人员发生肢体冲撞。重病缠身的蒋经国,在病榻上听闻老兵冲击辅导会,对辅导会主委张国英的临场处置颇为不满。

蒋经国向人表示,“荣民弟兄”是建设台湾的功臣,怎么可以不理会他们的情绪反应,一味弹压抵挡他们想返乡的情绪呢?

他一方面决定立即开放老兵赴大陆探亲,同时决定撤换张国英。蒋经国自忖无法再以任何理由禁锢人民回家的大门,被迫宣布“荣民弟兄”可以探亲的名义,返回大陆老家。

消息发布之后,全台湾近40万老家在大陆的老兵,心中无不欢欣鼓舞。千盼万盼,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家了。

当时的“副总统”李登辉堪称少数了解蒋经国决策心路历程的国民党高层之一。他在《见证台湾》一书中回忆说,蒋经国召集有关大陆探亲措施的会议,指示开放老兵探亲不必加限制条件,以尽量放宽为原则,才能收号召效果。而从日本光华寮判决中共败诉时中共的态度来看,两岸关系紧张已达相当程度,蒋经国早已察觉,此时为缓和台海局势,出此一招可能性至大。不过,李登辉也认为,此一分析是否属实有待查证。

1987年10月14日,蒋经国主持的国民党中常会通过有关探亲的决议案。主要内容如下:“反共国策与光复国土目标不变;确保国家安全,防止中共统战;基于传统伦理及人道立场的考虑允许国民赴大陆探亲。除现役军人及现任公职人员外,凡在大陆有血亲、姻亲三亲等以内之亲属者,得登记赴大陆探亲。以上两点送请行政院主管同志处。”

10月15日,时任内政部长的吴伯雄正式宣布行政院的决议案。民众赴大陆探亲,一年可有一次,一次3个月。美国国务院当日发表声明,对台湾这一举措表示极大欢迎。当日,《联合报》就开放探亲一事刊登40余位学者访谈录,同时发表社论《探亲迷雾拨清之后——兼谈大陆政策的相关问题》。

当日全岛上下无不欢欣。立委和学者举行集会,欢迎当局开放探亲政策,希望进一步放宽限制。当时,两岸根本没有协商管道,但是在双方都有意开放之下,台湾老兵终于突破长达38年的禁忌,可以名正言顺地返乡探亲。当日的民调显示,台湾地区民众13%的家庭在大陆有三亲等以内的亲人,其中12%的家庭已有人决定回大陆探亲,另有37%的家庭在考虑中。

10月16日,台湾经济部长李达海就开放探亲发表讲话称,对台湾厂商与大陆直接通商,将采取干预手段,予以法办。台交通部观光局当日决定,台湾旅游行业不得直接与中国旅行社接触,也不得直接带团进入大陆,禁止旅游行业安排或协助旅客进入大陆。显示出当局对开放探亲仍有保留,力争限制在可控的范围内。

台湾媒体记载,1987年11月2日,台湾红十字会开始受理探亲登记及信函转投,当天预定上午9时开始登记,凌晨就人山人海,几乎冲破大门,办妥手续的多达1300多人。12月,第一批探亲老兵终于踏上返乡路。台湾红十字会为办理老兵返乡作业,准备了10万份申请表格,在短短的半个月之内就被索取一空。

1988年1月19日,由民进党人、现任立法委员王拓率领何文德、杨祖等25人组成的探亲团抵达北京。他们手持“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会返乡探亲团”的小旗子,旗子上印着两岸地图,一群白鸽正由台湾向西飞进大陆,旗子的意涵当然是诉求和平。当时探亲团还仿贺知章诗句以自况:“少小离家老大归,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争传客从台湾来。”


民众拥抱,官方角力

大陆当局对于台湾老兵返乡探亲也抱着开放的态度。“飞虎队”陈纳德将军的夫人陈香梅女士回忆说,“其实,台湾老兵回乡探亲也是邓小平先提出的。20世纪80年代初,台湾老兵回乡探亲问题在台湾已经非常突出。在我第二次回国时,小平提议,可以先让在台湾的老兵回家探亲。大家都是中国人,都有父母、兄弟姐妹、老婆、孩子。这样,我才去台湾,向台湾方面转达了这层意思。双方一拍即合。没有两年,就出现了台湾老兵的回乡潮。”

开放台湾民众探亲后,大陆方面立即响应,当时两岸官方依然遵循不接触的原则,中国旅行社、中国青年旅行社等民间机构扮演了重要角色。老兵在大陆的亲属,很多人接获中旅的通知,告知亲属回乡的时间。那时候,很多宾馆都给老兵打了折扣。

1987年10月15日,台湾行政院通过《台湾地区民众赴大陆探亲办法》,正式宣布自12月1日起,民众可赴大陆。就在宣布的前一天即10月14日,中国国务院有关方面负责人就探亲一事对新华社记者发表了谈话,对此表示欢迎,并“保证来去自由,尽力提供方便”。并希望台湾当局也能让大陆民众去台湾探亲。

同日,大陆的民主党派之一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中央负责人发表类似谈话。10月16日,中国国务院即公布了《关于台湾同胞来大陆探亲旅游接待办法的通知》,其反应速度之快,前所未有。

随后,大陆的台湾民主自治同盟及中华全国台湾同胞联谊会的负责人发表相关谈话。当时,两岸最热的话题就是探亲。同时,老兵回大陆探亲后,中共意识到这是两岸关系的巨大转折,从而也改变了一直以来秉持的台海政策。

1987年12月13日,香港《亚洲周刊》在创刊号中以《笑声泪影回乡行》为题刊发了封面文章。文章说,对国共双方而言,“探亲热”既是严峻的考验,又是难得的机运。文章援引北京一位西方外交家的评论说,“显然,这是蒋经国和邓小平演出的最后一出戏,可能会大大推动政治经济改革以至统一。但是要迈向对话,前途崎岖。”

对北京来说,主要的困难是如何说服台北,由局部“沟通”扩展为全面对话。分析家说,北京首先要自我克制,放弃传统的统战。因为台湾朝野对此的反应欠佳。而事实上,大陆在获知开放探亲之后,曾经举行过一系列统战工作会议。但其后在宣传上低调处理,并不热衷向探亲的台湾民众宣传“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爱国主义”、“和平统一”等口号。

而在台北,当局也曾试图对“统战”展开反击。国民党在当年年底,以“政治心理战”取代“反攻大陆”或“武力剿共”的旧调子。行政院长俞国华说:“我们已准备好发动一次攻势,不是用武器,而是用更有力的东西——思想。”俞承诺,给“大陆同胞一个比目前统治他们的共产制度更实际而吸引人的选择,那就是自由、民主、自由企业、法治”。

随后不久,大陆在中共中直系统内成立中共中央台湾工作办公室,作为早前的中央对台工作领导小组的办公机构,并在国务院系统内仿照港澳办成立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国家计委副主任的丁关根为首任主任。随后,各个地方政府也都成立了台湾办公室。


几家欢喜几家愁

开放返乡探亲,对老兵来说固是一喜。但是,跟随而来的却是忧、是愁,甚至是更大的悲伤。小吴从小就听爸爸说,爷爷、奶奶应该早就作古了。可是,小吴的爸爸返乡探亲前,还是抱着那么一丝期待,希望海外亲友的转告都是错误的。

当时算来,如果小吴的爷爷、奶奶都还活着,也该是80多岁、接近90高龄了。但是小吴的爸爸少小离家,千盼万盼,总还是期待着见上他的父母一面;然则,结局只是印证了海外亲人的转告是真实的。小吴爸爸的第一趟返乡探亲之旅,竟是扫墓之旅。

小吴在眷村(即国民党帮老兵们安排的宿舍区)的儿时玩伴小张的爸爸张伯伯是山东人,在旧社会时当地有娶童养媳的风俗。那年,张伯伯带着张妈妈回到山东老家探亲,回台湾之后张妈妈闷闷不乐,小张则很“雀跃”地跟小吴说,“我竟然是爷爷辈了!”

原来,张伯伯老家家境富裕,张伯伯很小的时候就收了个童养媳,而且还生了孩子。两岸隔绝近40年,小张成了“爷字辈”当然并不意外,只是小张的妈妈想也没想过,只不过是一趟探亲之旅,自己就从“元配”变成“二房”。

当时正值两岸开放之初,两岸到底该怎么定位都还在“摸着石头过河”。开放老兵返乡探亲之后不久,赖声川执导了他的第一部相声式的舞台剧《那一夜,谁来说相声》,其中一个段子就写到某老兵“第一次出国就是为了回国”,在这句无厘头对白引发的笑声中,隐含了两岸之间更为严肃的问题。

另一个在开放探亲之初所始料未及的“麻烦”是,两岸隔绝近40年之后,“台湾人有钱了”,于是有些老兵在台湾的家属总以为“大陆人很爱钱”,甚至有“一直在要钱”的印象。

一位“外省第二代”说,“1989年,两岸才刚开放没几年,爸便一个人回湖南的老家,那时我才只是个国中生。老爸的老家位于湖南省桂阳县,祖父祖母早在1960年代便相继过世,老爸的亲弟弟也于1980年代去世,家乡的亲人只剩老爸亲弟弟的老婆及3个儿子。照理说至亲都不在了,但不知为何从那次探亲回来之后,老爸便陆续寄了不少钱回去,对此我非常不谅解,甚至生我父亲的气。因为我们的家境也不是很富裕,爸何必为了寄钱回老家而苦了在台湾的家人。当时觉得大陆的亲戚每个都死要钱而且好吃懒做,自然对他们产生反感。”

然而,开放的好处就是可以相互增进了解,缩短距离感。这位始终排斥陪父亲返乡探亲的人士大学毕业结婚后,终于跟老公陪着父亲走上探亲之路,也跟着父亲去拜祖坟:“老爸边拜边哭,大家也都很难过,一同啜泣。父亲说他对不起我爷爷,没有尽到孝道,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说真的,两岸分离造成的历史悲剧,骨肉分离、妻离子散,不是父亲的错,但痛苦却要父亲这群老荣民承担。”

她同样想起余光中的《乡愁》:“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湾,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老兵境遇宵壤有别

老兵返乡探亲,固然在大陆出现了悲喜交织的画面;但是,在台湾同样又出现了另一种始料未及的现象。在老莫的年代是被迫出现老夫少妻,开放探亲之后却出现了年龄差距更大的老夫少妻。

据《中国时报》2003年11月的报道:“隐身在台北市信义区的大我山庄,是近千名老兵的家。上百间单身老兵宿舍,现在成为部分大陆淘金女的落脚处。除了有地方可以住宿外,也分享老兵的退休薪俸。大我山庄在最近五六年间,大陆新娘人数从原仅几十人猛增到300多人,现在的山庄早已悄悄变身为‘大陆新娘村’。”

报道还称,“大陆新娘‘老少配’引起台湾境管局的注意,认为年龄差距太大是大不幸。然而在台北的大我山庄,有300余对老夫少妻,夫妻年龄相差30岁仅是起步,差40岁以上均属正常而其中绝大多数新娘年龄约?0岁35岁间,与老兵的岁数差距颇大,差35岁50岁的都有。”

夫妻之间相处是苦是乐,外人无从评断,大我山庄在老兵探亲后,大陆新娘纷纷进驻,老夫少妻在添了喜乐之后却也有了悲苦:“56岁的江西籍李大姐,是山庄里的资深大陆新娘,嫁到台湾7年多,老公却在她差9天即将领到身份证的时刻,因为心脏血管栓塞,在荣总医院手术台上从此没有醒来。最后关头拿不到台湾身份证,李大姐有遗憾,但对过世的老公,李大姐心中有更多的不舍。”

有的人好不容易临老找到终身伴侣,风烛残年老来得子,可惜天不假年,想要享受含饴弄孙之福,难如上青天。有的老兵弟兄娶妻时已是花甲之年,老夫少妻,妻子多半冲着老兵手里的积蓄,即使老兵年纪够当她父亲,为了钱,一切好谈,等钞票骗到手,一走了之,使其终生心血一夕成空,类似的悲剧时有所闻。

当然,众多老兵之中,儿孙满堂、不愁吃穿的也不在少数。有的老兵,由于吃苦耐劳,再加上天时地利人和,做生意发了大财,成为海峡两岸知名大老板、坐拥亿万财富的人,也所在多见。机遇不同,各人的晚年生活,也各不相同,不可一概而论。而尽管若干台籍人士对老兵怀有敌意,但相处日久,彼此之间培养了深厚情谊的也时有所闻。

近年来,台湾传媒经常报道某退伍老兵,亡故之前把毕生积蓄全数捐给贫苦人家的故事。有的慷慨解囊的老兵,半辈子靠捡拾破烂维持生计,一块钱一块钱地积攒,凑成100万,这钱本应是他的棺材本,最后竟然全部捐给社会弱势团体。诸如此类的感人事迹刻画了大陆老兵遗爱台湾的伟大人格。


探亲开启两岸开放大门

让老兵回家,是国民党继其解除戒严之后,蒋经国送给老百姓最实惠的一项精神礼物。然而,一旦两岸打开了自由探亲、自由旅游的“闸口”,不仅仅为数近40万的老兵受惠,其他近2000万不是老兵的台湾老百姓,也共蒙其利。

紧接着老兵获准回大陆,一般老百姓也以探亲之名,行观光旅游之实。台湾的老百姓沾老兵之光,也可以借机回大陆寻根、祭祖、饱览大好河山壮丽风光。开放之初,台湾当局心里也有数。台湾中正机场进进出出的旅客中,往返大陆的台湾民众,真正具有老兵身份的不过十之一二,其他8成以上的通关旅客,都是如假包换的土生土长的台湾民众。老兵带着复杂的心绪,带着“近乡情怯”的心情,步上返乡旅途;而本籍台湾的民众,则是带着尝鲜的心态,到大陆走马观花。两类人的心态,完全不同。

紧跟着开放民众赴大陆观光,大批富于冒险精神的台商,也随之成行。他们拎着简便行囊,往来两岸,为开创事业第二春而打拼。两岸“人流”和“金流”的逐步开放,为两岸关系开创了全新的局面。愈来愈多的台湾民众,终于能够实地亲睹祖国的壮丽山河。

20年前的开放探亲,国民党当局的考虑是为了老兵;但是,这一步跨出之后,开放的势头就停不下来。这也是两岸开始交流的第一步。根据台湾陆委会在1997年出版的《跨越历史的鸿沟──两岸交流10年的回顾与前瞻》一书中的《交流10年大事表》,首开两岸交流滥觞者即为“政府基于传统伦理与人道考虑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之后才有开放大陆农工产品间接输入、开放大陆台籍前国军人员及眷属返台定居、开放大众传播事业赴大陆地区拍片等措施。老兵的一小步,造就了两岸交流的一大步。

开放大陆探亲一路走来已过20年,两岸人员往来仍然极不对称。开放伊始,台湾方面仅允许在大陆有三亲等以内的台湾民众前往大陆,现在则早已百无禁忌。根据中国国家旅游总局统计,20年来台湾前往大陆的民众累计已超过4400多万人次;台湾民众前往大陆的目的也早已不只是探亲。旅游、经商、投资、学术等等需求,都吸引着台湾民众频繁地往来于两岸之间。

据台湾“内政部入出国及移民署“统计,历年来赴台的大陆人士约181万人次,仅为台湾赴大陆总数的4%左右。这种单向不对称的人员往来明白显示,两岸人员交流的鸿沟还需要更进一步的跨越。

老兵返乡探亲,掀起了台湾民众展开寻根之旅的高潮,岛内民众的眼界心胸也随之愈加开阔。那群逐渐消失中的“少小离家老大回”的老兵们,心中是不是有着“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感伤呢?时代伤痕的隐痛,何时得以愈合?恐怕永远没有人能答复这个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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