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难忘那碗壮行酒

1979年2月16日的下午5:00,集合的小喇叭“嘟嘟”地响了。


队前,副营长说:“首长要来陪大家吃晚饭,小事一桩——马上整理军容着装。解散!”这时,军工连的战友正在从解放牌卡车上往下卸纸箱。一班长在我背上拍了一掌:“哥们儿,好象有茅台酒”。而大部分兄弟并没有反应,更不知道茅台酒在当时是只有师以上高级军官才有可能品尝到的头等好酒。不过,人人心里似乎都明白,首长来陪自己吃晚饭非同寻常,至少也是对我们这支“八国联军”特别关照了。


和我一道的67个弟兄都是1月25日(大年三十)从北方刚调过来的,分属好几个大单位,在原单位都是准备提干的技术骨干,还有几个即将从XX陆军学院毕业,正在陆军第XX军参加抗登陆演习,其中包括我。当时接到命令非常突然,具体的任务是火速赶赴文山州,协助边防团和参战部队进行战术协同、排雷布雷等科目的临战训练。十五天的培训结束了,部分弟兄直接配属到了参战部队,留下我带着一个加强排的人休整待命。三天前,我们来到了现在的位置,编入陆军第XX军XX直属分队调整武器装备、补充给养。头两天,弟兄们根据政治部的要求都在给家人写信,更多的时候都在猜测等待我们的究竟是什么命令。


15分钟以后,我和手下的三个班长终于知道了具体的任务。凌晨,陆军第XX军X个师将从河口至坝洒地段强渡红河。团长用他那副四川腔宣布命令:师属工兵加强排配属穿插分队,今晚21:00潜出红河对岸,排除1号目标左翼通道的雷场,为主力XXX团偷渡后发起攻击开辟通道。在凌晨炮火延伸以后,协同穿插分队在1号目标后翼展开。


用芭蕉叶和竹枝搭起来的天棚下,除了团长、营长外,副师长以及其他师团机关的参谋军官都是初次见面,一圈人当中,除了三个年龄比我大的班长外,我的军阶最低——排级见习参谋。那一年我20岁,已经有5年军龄了。我复述了一遍受领的任务,并最后一次和师团的作战参谋核对了图标。根据情报提示,在将近3个小时的穿插线路上,除了要经过一个人口聚居的平坝外,几乎全在山的侧斜面上行军,而身边大大小小的山头上,几乎都可能有越南人一家一户承包的防御支撑点。


小喇叭发出了开饭的信号,沙哑的“嘟嘟”声在静谧的坝子里更显出几分神秘。


地坝中央,弟兄们席地而坐围了5个圈,每“桌”4个热菜、两种罐头,一个榨菜鸡蛋汤,外加竹叶大米饭。几位首长开始为弟兄们斟酒,一瓶茅台酒最多倒三碗,我那一碗酒足足有半斤。副师长没有祝酒词,而是双手捧酒碗挨着个儿与弟兄们碰个响,叮嘱每一个人“喝好了”。酒香扑鼻,胸腔里的血也在直往上涌,那一刻大脑里出现的是一片空白。清脆的碰碗声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响,可是却没有人把碗送向嘴边。首长把酒碗捧到了嘴边向大家示意,还是没有人动,三四十号弟兄一个个像泥雕的似,神态凝重得让人窒息。坝子里也似乎比平时更安静。


我大喝一声:“全体都有了!”这一吼把首长们都吓了一跳,而弟兄们都习惯了我粗犷的口令,“刷”地一个立正。我想说些什么,嗓子眼发燥又说不出来,可是心里忒明白:茅台酒我不陌生,这样大口喝却从来没有过。不过也许就是今生最后一次喝酒。于是,我提高嗓门对弟兄们说:“这是咱中国最好的酒啊,听我口令——干!”说罢,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我双手托着空碗举过头顶,向首长示意。突然“啪”地一声响惊动了所有人,原来是一班长转身把喝完的空酒碗摔在了身后的地下,粉碎的白色瓷片在红土地上显得格外耀眼。来云南前,几十个弟兄里我只认识一班长,他是我从小在一个大院里玩“中国——美国”游戏的伙伴,比我迟一年的兵,是陆军第XX军直属侦察队的骨干。他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哥儿俩的目光正好对上了。这个摔碗的动作,小时候咱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原本也想这么做,那样感觉会很爽的,不过碍着这么多首长的面子才忍住了。


一阵沉默之后,弟兄们又重新举起了酒碗。在场的首长有人知道我们这拨子兵大部分人的血管里,流淌的是老一辈军人身上的血,而更多的人理解出征的军人需要豪气,谁也没有对这一连串的“唐突”行为加以制止,而是默默地一饮而尽。“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这就是军人出征前悲壮的一刹那,美的一刹那。


这顿饭吃了25分钟,是我当兵以来经历过的、耗时最长的一顿饭,今生第一次喝酒,也第一次体会到酒能壮胆。几个小时以后,我们这帮弟兄将掩没在河对岸茫茫不知深浅的亚热带丛林里。在那随风摇曳、婆娑动人的芭蕉叶后面,正隐蔽着黑色的死神,我不知道我们中间能有几个回来。突然,我发现一切思考都是多余的,也许这个悬念存在别人的脑子里才有意义。


后记:


3月14日我和一班长奉命再次出境执行任务。在为友邻部队开辟通道时触雷,好在都不是致残。归建后,两人分别进入两所军事院校深造,一个攻读合成军参谋专业,一个攻读工程爆破专业,几年后都获得了硕士学位。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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