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 第十五章 分离 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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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东升为排长了。

他浑身不自在的当着他的排长。手下三个班都猫在法卡山上,防备越军反扑。

他每天等张晓军归队的消息,但是一直都没有。

他的任务就是在每个战壕里走动,给大家鼓舞士气。

但是他不擅长说话,所以最多就是:“小心点。”或者干脆就是拍拍战友的肩膀什么话也不说了。他自觉作为一个排长,只有石勇排长、张晓军那样的人才够格,他这样的怎么能当排长。他只想什么时候小张班长回来了,他就可以轻松些了。

敌人再没有大的动作,除了晚上有时候有特工上来骚扰一下,整个白天基本上见不到越军的影子了。也曾有一段时间,据说越军要反扑,阵地上立刻剑拔弩张,但是等了两天,又有命令传来,说敌人行动取消了。

从此,小山东就跟他的兵耗在了法卡山上,直到他退伍。

天气越来越热,法卡山上植被都已经被炸光了,光秃秃的山峰上,一点青色也没有。

枯燥的防御还不如轰轰烈烈的打仗,满山都是地雷,敌人光顾的越来越少,战士们的日子越来越难捱。天气好的时候可以躺在战壕里晒晒裆,逢上连雨天只好躲在猫耳洞里,比着谁会找事打发时间。这段日子里,会吹牛侃大山的人最吃香,知道他说的是瞎话,一边骂“瞎编”一边美滋滋的听。两个主题最受欢迎,一个是越南女人,一个是中国女人,说到底还是一个主题——女人。清一色的男人世界里,女人是永远的话题。那个年代十七八的小伙子性经历一片空白的多的是。青春年少的,就对异性感兴趣。最爱听谁谁谁的女朋友对谁谁谁动手动脚什么的,然后谁谁谁义正言辞的说,急什么?打仗回来再说!靠,一听就是假的,谁能憋得住就是王八养的。就是类似这样的假段子也愿意反复听,对方讲着讲着跟原来说的不一致了——说瞎话不能说两次,说两次就露馅——还提醒人家:你上次不是说她穿着连衣裙吗?今天怎么改月白裤子了?吹牛的老兵会临时发挥,总是有新的版本随时更新。如此反复,大多数士兵都朦朦胧胧的受到了非专业的性教育,同时领略了后来响彻学术界的“解释学”的魅力。

但是这个时候,小山东是除外的。他也好奇女人是怎么回事。但他觉得一个排长不应该跟一般士兵那样瞎侃女人。他总是沉默的听着,笑也不敢笑。怕自己随意的笑,就会影响他的威严。

其实大家都佩服他,仰慕他,他可是从1979年回来的老兵,参加过那么多闻名遐迩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役,一个字,服。一般情况下,小山东说什么大家都仔细的听着,生怕遗漏什么,因为这个小排长的嘴平时真太严实了。他们真想听听小山东讲讲79年围同登、克谅山的往事,还有那些扑风捉影的传说,例如张晓军带着小山东他们踏平谅山,炸敌炮阵地,捕俘,拔点、扰敌、割敌特连长的喉管,等等。真希望小山东能坐在他们身边证实一下,那都是真的,都是他亲自参加的。但是小山东总是不苟言笑的摆摆手:算了,你们聊吧。哎,难道他要把那些精彩的故事都烂在肚子里?士兵们都无奈的摇头。

小山东喜欢呆在他的猫耳洞里,穿着八一大裤衩。在阵地上,他是唯一穿着衣服的人,他守护着自己最后的阵地。他在制作纪念品。后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包裹寄来,里面都是全国各地的慰问品。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小山东觉得应该回馈他们,他总是抽空捡些废弃的弹壳和炮弹皮制作些小东西。有时候刚做完,就被战士们要走了,寄给他们想寄的人去了,小山东只好另外再做一个。就这样,直到他退伍他才有机会留给自己一个,一个用炮弹皮打磨而成的小鸽子。他说是和平鸽,大家都笑,明明是只鸡!他也不在乎,在小鸽子的翅膀上钻了一个孔,挂在钥匙串上。由于这只和平鸽严重变形失真,士兵们也不抢了,小山东才算保住了最后的战利品。

张晓军调往其他部队的事情终于辗转传到了小山东这里,他听了第一个想法就是:那我也该走了。

他说的走,就是退伍。

当年的部队里很多人超期服役,战争需要。但是小山东是正常退伍的。上级领导有点舍不得他走,一再挽留,但是都没有留意到小山东最终退伍的动机。他不能在没有张晓军的部队里服役了,他宁愿走。张晓军是他的小张班长,他是小张班长的兵,他们俩是一排三班最后两个兵,他们是一起的,不能在一起了,就不如退伍。这就是他单纯的逻辑。

张晓军知道小山东退伍的消息时,已经在半年之后了。他当时从云南执行任务回来,路过法卡山的时候,他向一个陌生的哨兵询问小山东的下落,不成想哨兵说不认识。张晓军大惊,他忙打电话到老营长那里询问,才知道小山东已经退伍半年多了。

张晓军在那个阴雨绵绵的中午怅惘不已,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呆呆坐了好久。

他想,当时谁送的小山东,是谁送的,我得问问去。他反复这样想着。

他可以想象得出小山东悲伤的独自离去的哀怨的眼神。他不肯走的,他一定不舍得走,但是他已经撑了太久了,他撑不住了。

孤独。

张晓军其实也在承受着孤独。越来越多的孤独。他身边开始有新的战友,也是肝胆相照、生死相许的兄弟,他们正在书写中国战争史上最长的特种侦察兵扰敌史。他们总是胜利凯旋,他们已经成为越军的噩梦,敌人的死神。但每次胜利回来,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喜悦太少,悲哀太多。他很想和小山东分享一下他的喜悦,哪怕一下,哪怕看见一眼小山东的傻呵呵的笑脸,他的心里才会感到最切实的喜悦。但是,显然,这些他都无法做到了。小山东走了。他独自一个人走的,没有跟他告别,确切地说,是没有办法跟他告别,就走了。

他能够想象得出,小山东的胸前挂着个大红花,眼里含着泪的样子。就是那样子,他一个人走了。

他想,总不至于永远都见不到小山东了吧。他就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悄悄的下了一个决心,等战争结束了要找到小山东,一定要找到他。

但是当初小山东走的时候,他没有张晓军那么乐观。他是山东的啊,如果不是打仗,怎么也不会到这么老远的广西来。他想以后很难再回来了。他开始以自己的方式向南疆做最后的告别。

他来到广西凭祥烈士陵墓,和老战友一一告别。

原来那个他和周正张晓军夜祭的烈士陵园已经让凭祥市政府重新修整得干净漂亮,庄严大方。崭新的墓碑,鲜红的碑铭,整整齐齐的坟茔,一排排布满了整个山坡,好像一个凝固的部队,守卫着祖国的疆土。

小山东买了三蛇酒,还有本地的烟,把烟都点着了摆在老战友的墓碑之上,把酒洒满了墓碑前那些空白的石砖上。他的手一碰到那冰凉的潮湿的墓碑,想起陈春来带着他们一排三班在这里挖墓坑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陈班长煞是介事说,这个地方风水好。周正说为什么,陈班长说,咱埋哪里哪里风水就好。当时小山东说,俺守墓。还被马卫东狠狠踢了一脚。没想到都成了真的。全班除了马卫东除了他,都在这里了。

小山东泪如雨下。

他抱着冰凉的墓碑,流着泪,心里默默的说:对不起,陈班长,对不起,老赵,对不起,阿列,周正,俺要走了,俺不能给你们守墓,对不起,俺还得照顾咱家里,有俺照顾你们的家,你们都放心吧。

他立正站好,正式的给每个战友敬礼,然后才慢慢的离去。

他没想到二十年后,他还有机会重新回到了这里,广西凭祥,他的老战友们的安眠之地。他也没想到二十年后他还会见到他的小张班长,张晓军,虽然是在电脑的显示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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