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改编自张爱玲的一部短篇小说,原著只有一万多字,但前后写了三十年。仔细看下来,故事其实并不复杂:一群酷爱演戏的大学生出于民族大义去刺杀汉奸,貌美的王佳芝变身为麦太太,用美人计去色诱特务头子易先生。关键时刻,王佳芝心头一软,放过了这个让她渐渐心动的男人,而老谋深算的易先生最后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一网打尽,包括一时情迷心窍救了他的王佳芝。


在这部耗尽了近三十年心血才打磨而成的短篇小说中,张爱玲就像一个看尽人生百态的大仙儿,不无悲凉的告诉我们:他们(指易先生和王佳芝)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到了李安的电影里,一万多字的短篇延伸成近两个半小时的片长,“猎人和猎物”的追逐,“虎与伥”的关系得到了更充沛的展现:一开始,王佳芝是伺机而动的猎人,易先生是四处躲闪的猎物,她是虎,她要捕杀他这个伥,然而三场被剪掉的床戏之后,她不由自主地掉进了他精心编织的情网当中,成为他胯下的猎物,她反倒成了他的伥,所以,王佳芝才会咬牙切齿地向同学哭诉:他不仅象一条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身体,也钻进了我的心。所以,麦太太才会一遍又一遍地对着易先生泪光莹莹地说,“我恨你”。那一刻,我分不清是戏里的麦太太在含嗔带怨地怪易先生总是让她独守空闺,还是戏外的王佳芝在恨那个渐渐偷走她的心的大汉奸。是他,让她心甘情愿成了他的伥,是他,让她在关键时刻心太软乃至功亏一篑。


也许,王佳芝不是一个合格的特工,但却是一个天生的演员,三年前,和流亡学生在舞台上出演的爱国剧,让她光芒四射,三年后,她依然舍不得“台上顾盼间光艳照人”的自己,重新投入这场惊心动魄的人生大戏中。谁知戏假情真,她忘记了自己是王佳芝,却身不由己地当起了麦太太,她是又一个人戏不分的程蝶衣(陈凯歌电影《霸王别姬》中张国荣扮演的角色),台上情痴,台下迷乱,台上霸王别姬,台下姬别霸王。她沉迷在易先生的情妇的光环中无法自拔,却不由自主地丢掉了她的另一个身份——特工。最后易先生毫不犹豫的杀了王佳芝,却坐在床上垂泪,缅怀麦太太。


无论是导演李安还是王佳芝的扮演者汤唯抑或易先生的扮演者梁朝伟,都非常出色的把握住了这种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梦幻感和虚无感(从这个意义上看,《色戒》很像《霸王别姬》):大幕徐徐拉开,学生模样的王佳芝以麦太太的行头粉墨登场,结尾,大幕缓缓垂下,麦太太倒在血泊中,只有一个观众为她默默拭泪——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头子。可流泪的那一刻,他却是一个情深意重的男子。他也曾疯狂地爱上她,爱她的眼波流转,爱她的万种风情,爱她象个傻傻的小女孩一样为他唱“郎啊,穿在一起不离分”。都说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狠毒如易先生这样的特务头子也会有智商为零的时候?李安真是越来越张爱玲了,人的两面性被他挖掘得淋漓尽致,一个带着对国家民族的负罪感,一个整日生活在恐惧和死亡中的汉奸原来也那么的茫然无助,孤独脆弱,也会为爱疯狂?为情落泪?在这里,普遍的人性超越了阶级仇恨和民族大义:汉奸也是人!这个道理似乎谁都懂,但直到那场关乎民族生死存亡的战争过去了整整半个世纪,我们才在银幕上把“鬼”真正还原成了人――


有人说,一部好片子就像一颗五彩缤纷的大钻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意味深长。如果从一个女特工打入敌人内部这个情节模式来看,悬疑色彩颇重的《色戒》又有点象《无间道》,在《无间道》中,梁朝伟扮演的陈永仁是个警方卧底,一直挣扎在正邪不分的无间地狱中,最后还没来得及浮出水面却已命丧九泉,某种程度看,爱上敌人的王佳芝何尝不是又一个陈永仁?所不同的是,陈永仁舍生取义,王佳芝呢?为了爱甘愿舍身炸碉堡,可惜最后碉堡完好无损,自己却成了牺牲品。但她无怨无悔,看她临死前那坦然的眼神,她似乎有种归去来兮的淡定(所以,《色戒》可以看成《无间道》的情色版,称为《情迷无间道》)


可怜?可悲?可叹?可敬?


从前很喜欢席慕蓉的一首诗,“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我就是那一只决心不再躲闪的白鸟,只等那羽箭破空而来,射入我早已碎裂的胸怀。你若是这世间唯一能伤我的射手,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岁月,所有不能忘的欢乐与悲愁。”


看完这部影片我突然明白,最后流着泪把心爱的女人送上刑场的易先生不就是那“含泪的射手”吗?而王佳芝早就决心变成那只不再躲闪的白鸟了。也真应了张爱玲的那句道白: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是一种孽缘,也是一种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