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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是个农闲的季节。下雪天,更是闲得下来喝酒的日子。
大木桥的人家,通常就会做些拜亲连姻的事。
可蒲老灰说:那些都是找个理由喝酒。这让做主的男人面上都无光。
邓婆婆就骂起来:人没有这些亲情,就是行尸走肉,还不如死了节约粮食。
蒲老灰只得“嘿嘿嘿嘿。”乱笑。
邓婆婆却不放过他:如果大家都不走动,大木桥能团结成一堆?能有八卦洞?就是几个刘湘的兵痞也可一家家地杀,把全镇的人杀光了。
蒲老灰顿时哑口良久,后来竟拍起手来:每每嫂嫂生气,总是要说出番书生想不出来的道理。
邓婆婆犹自不饶:“你说你放屁!”
蒲老灰这个脸丢不起,赶紧落荒而去。
所以,莫怀涌老婆一大早就被莫怀涌扯起喉咙叫了起来。
莫怀涌这才点燃起床烟,慢慢地跟着老婆下了地,洗漱一番,就又叫起来:“我的衣服呢?”
老婆才大声答:“你昨夜穿的。”他又叫起来:“那如何可以。”竟是要穿过年的礼服。
不等他这里收拾停当,就听外面一千响的火炮响起来。
莫怀涌慌忙又扯开嗓门叫老婆,那里老婆又扯开喉咙叫儿子:“你狗日的,你崔家干爹和弟弟都来了,你还在挺摆子,等会我让你屁股开花!”
两人跑出来,莫怀涌就骂道:“啊呀,你个痞婆娘,做饭的围裙都没解,蒌里蒌狗的,叫我干亲家,干儿子看了,岂不扫我面皮。”
婆娘打开他来解围裙的手,左手把围裙一把扯下来,右手就揪住了他耳朵,悄声说:“你牛裆扯马裆!”就来解他的扣子,莫怀涌顿时嘿嘿乱笑。原来他慌七忙八,把衣服扣子扣错了位。他边笑边忍不住用手去拂老婆的脸,老婆一耳光打得他跳了起来。
崔成功那大炮一样的嗓门已响了起来:“莫大哥,莫大嫂,快来受你干儿子一礼!”吼吧,领了老婆儿子直闯了进来,按了儿子的跪下纳头便拜。恰恰这时,大木桥那边忠义救国军独眼陈的机枪响起。
一屋人都笑了起来:“哪家也放火炮来凑热闹,吉祥,吉祥!”
“谁家生了儿子?”“王家儿子结婚?”“老陆家。。。。”
“管他三七二十一,坐,坐,坐。”莫怀涌招呼崔成功坐了下来,儿子也起来了,与崔家新拜的干弟弟闹成一团,往外跑去。
街上最吸引孩子的不是陆家父亲热闹的丧礼,因为太严肃,还有人哭得叫孩子们害怕。也不是王家的婚礼,那里新娘还没接回来。
孩子们都是往一个地方去的——杨大屠的屠宰场,因为那里在杀年猪。
“胡罗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过年,儿子想吃肉,老子没得钱!”孩子们一路唱着歌儿陆陆续续地涌到杨大屠的屠宰场。
一块青石板,被水洗得放光放亮,一口大锅装满了清水,锅下烧着柴火,火苗不断从锅边飘出来,红红的。
杨大屠把一把雪亮的刀在火上一撩,衔在嘴里,回头盯住一头花白猪,一步跨上去,只一把提住猪的两个耳朵,一拖一提,腿一抬,把一头花白猪正正地压在了青石板上。猪张嘴一声叫尚未出喉,那杨大屠一瞪眼,左手擎了刀一下子捅进了猪脖子里,猪的声音一窒。那猪的主人老郑家的媳妇,早把盆子接上来。
杨大屠一抽刀,猪身子一抽一缩,四脚乱挣,如何逃得过杨大屠的手脚,只是挣得血喷涌而出。。。。
小孩子们先是屏住呼吸,血一出顿时拍掌唱起来:“挂红喽,挂红喽,杀个猪儿打拼火,我吃骨头你吃肉,发财老板你扣不扣!”
突然听得轰轰几声炮响,大家齐齐怔住了。
小孩子们惊恐地往大人面前凑,女人们象母鸡保护受惊的小鸡一样护住孩子们。
“又是雪崩了?”一个女人怯怯地问。
“放屁!方向都不对!”有男人骂一声。
却见那今晨第一家杀年猪的魏家明婆娘慌慌忙忙地回来了,声音几不成句地叫:“不,得,了!不得,了哦。”
原来这小镇上有个习惯,凡杀了年猪的人家,总是要割些肉送到和自己关系好的人家去。这魏家明,从小家贫,父亲多病母亲老实,要不是邓婆婆张罗,只怕连个老婆也讨不上,更不用说邓婆婆对他家的接济。每年杀了年猪,他总是不等肉搬回家就要割一块上好坐墩肉叫婆娘给邓婆婆送去。今天也不例外,没想到这一去,却见邓婆婆被一群穿得古里古怪白衣的人抓了,又见黄角树下死了人,顿时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报信。
众人听得这消息就慌乱起来。想想平时,邓婆婆就象他们心中的观音大士一样,这时突然就被人抓了。众人便如同听见天塌了一样。
这时,就见何一啸走过来了。又听见一阵轰轰的几声炮响,女人小孩中已有人哭了起来。
杨大屠提了刀,双手血红,喝声:“何一啸,站住!”
何一啸吃了一惊,只因为这杨大屠与耍痞打滚魏家平,五大三粗雷西平是大木桥镇出了名的狠角色,专好惹事生非。而何一啸家大业大,只他家那房子便是他父亲修了三十年才修成。房屋一百单八间,八天井,六进台阶。最妙的是那屋都是东暖夏凉,只因为这墙壁全是竹夹壁。这竹夹壁是取竹块和粘土筑就,凡筑好,需在墙顶弄一个碗样的洞,倒一碗水在里面,头夜装,第二天回来水不能少,否则,推倒重来。故而,修了三十年。何一啸本是在县城读书,只因为日本入侵兵荒马乱,父亲怕他做了炮灰,强拉回来。不过也是跟了个师傅练武,也跟了蒲老灰习文,又得邓婆婆信任,与胡道生,公羊子,张世玉四人被共推为“八卦洞行走”,维护大木桥平安。那公羊子在红灯笼里很少出来,胡道生闲云野鹤,张世玉不善言语,真正在街上行走的,就是他了。所以便免不了与这三个惹事生非的小子发生争端,数次动手,只因没打得过他。不说有仇,只怕心中记恨也是有的了。
何一啸见他来得凶恶,停住步子厉喝一声:“大木桥西头有炮声响,只怕邓婆婆有麻烦。你若有事和我纠缠,等我去了回头与你解决!”说罢,如飞而行。
这杨大屠本就口拙,老父亲把他拜了能言善辩的邓婆婆做干娘,他仍是口拙。刚才听了邓婆婆有事,早就心急如焚,顾不得许多,大步追了上去,嘴中吼声如雷,也就一句话:“站住!”
何一啸见杨大屠一大早便这样蛮不讲理,蓦然回头,却见那老郑家的男人,老刘家的男人。。。甚至女人,小孩都追了来。不由心中疑惑:我什么时候得罪了这许多老少爷们?
这正好是莫怀涌与崔成功放了酒杯,停了高谈阔论,在疑惑这隆隆巨响是雪崩还是炮响,听得杨大屠在外面暴喝,双双抢了出来,见了这个场面,也是吃了一惊。
崔成功大炮一样的嗓门首先响起来:“杨大屠,你狗日的,年头岁尾,要杀人咯!”
莫怀涌迎了上去:“郑家大哥,什么事惹得你们一起追杀何一啸呢?”
杨大屠这才想起自己手里的刀。郑家大哥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掏火棍。杨大屠忙扔了血淋淋屠刀,郑家大哥只把手摇。
还是女人嘴快,魏家婆娘叫起来:“不得了哦,桥上在打仗,一伙白衣怪人把邓婆婆抓了起来,押在黄角树下。。。。”
何一啸面色变得一变,双眼一扫,开口说话:“敢动邓婆婆的人,不会是土匪,也不应是政府军队。莫不真如蒲剑雄大哥所说,日本人来了?”他又猛一抬头:“大木桥有事了。崔大哥,你嗓门大,立刻通知所有十八岁到四十五的男人,带了能拼杀的行头,到红灯笼救邓婆婆。女人老人小孩全部进八卦洞暂避。其余人与我同去红灯笼。
崔成功用大炮一样的嗓门应一声,扭头就走。
何一啸这才看住杨大屠:“你随我去救邓婆婆?”
杨大屠一昂头,迈步就走,不过只走得两步,又回过头来,拣起屠刀,高声道:“去便去,看我去把那些抓邓婆婆的人,象杀猪宰羊一般做了!”又迈开大步与何一啸走了个一字并肩。
何一啸不由得笑了:“你到比我更有豪气!”
杨大屠不由得抓头一笑,声音沉重地道:“我如比你厉害,听了那消息便不会急着找你。”
何一啸摇摇头:“你有豪气,我自不能比。然而,我有一事求你:待会儿对敌,如不能力敌,必要智取。兄弟临阵,杨大哥可会始终相信于我?”
杨大屠顿时一振臂,一瞪眼:“不信你,平时你管我,我可曾找你拼命?不信你,刚才我为啥追你?大木桥,除了邓婆婆,文武双全,就是你了。我信你!”
何一啸点点头:“请杨大哥始终支持我。”
杨大屠顿时吼起来:“我杨大屠何时是言而无信的人!”
何一啸一声清啸,步子轻快,与杨大屠往前急抢。背时归儿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