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人的一段心路历程--走在天上(修改版) 第七章 随风而逝 第七章 随风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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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的时候,连捷想起冲击记录的事,就翻出佟立人的电话打过去。佟立人在电话里批评:“连二!失踪这么多年,有事才想起我来!”两个人非常要好,试想一下,一进大学,发现一个小学同学跟你同班,有多么惊喜。连捷托辞太忙,改天有机会一定好好聚聚。佟立人是个热心人,善于把小事搞大,大事搞糟-好在还没办过大事。听说要冲击记录,非常兴奋,比连捷还积极,马上就找人去了。


连捷提前下班赶到基地,跟老马老宋和陈放他们汇报了咨询结果。限制超轻型飞机升限的主要是动力,飞得高了空气稀薄,发动机功率下降。再有就是飞机的气动力,气动外形和速度决定了超轻型飞机的升力有限,在高空升力更有限。还有一点就是敞开式座舱,飞行员也需有足够的氧气才不会头晕。最后连捷说:“四千米问题不大。”老宋提醒他:“可是你要破纪录就得突破四千米啊,普通人到四千米海拔就有高原反应了。”连捷很有自信:“一直到六千米,如果身体素质可以,那么不携带氧气问题不大,只是不能上升太快,那就要多带燃油,这又增加了重量。极限运动就是极限运动,突破记录可不是简单的事。需要仔细计算,还得改装飞机。”陈放很兴奋:“可以试试!这事就托付给你,尽快确定实施方案,争取一两个月就飞上去!”


天色还早,于是连捷就驾着蜜蜂飞一圈。从市里出来的时候,预定目的是卫生院,可车轮把他带到了基地。他自觉技术已经很熟练,无事可干才飞一圈。他漫无目的地在天上闲逛,忽然发现卫生院就在前方。飞机轻巧地转向,绕回到旷野上空。他觉得这飞机象骏马一样通人性,可以带着他信步漫游。降落的时候,他还是很放松。夏季的空气对流非常强烈,飞机遇上了一股切变气流,本来飞机对准跑道平稳地下降,忽然像被人猛推了一把。他猛然醒来,结果做出了错误的反应,使劲踩舵想纠正方向,可是飞机还是偏出跑道,几乎是横着撴在草地上。随着几声惊心动魄的巨响,飞机弹起来,又摔在地面上,右侧起落架被撞弯了,右侧机翼着地,外段折翻上去。


塔台上看见了,马上招呼几个人拎着灭火器跑过来。连捷解开安全带下来,发动机已经停车,除了起落架和机翼变形没有其他损伤。陈放也跑过来问连捷伤着没有。连捷活动了一下腿脚说没事,好着那。可是陈放一定要连捷去医院检查一下。连捷说:“那我自己去卫生院看看得了,不好意思给你们添乱。”然后抬脚要走,但被陈放拉住了。陈放一劲摇头:“不行!那个小卫生院太不可靠了!”


陈放亲自开车送连捷去市里检查。连捷老大不情愿地进了急诊室,被一个没剪指甲的老头在肚皮上一顿乱按。那老头说:“这小子很结实啊,是不是脑子坏了?”连捷郁闷之极,这个屁墩摔得实在不值。


问题依然存在,卫生院和小护士,就像蜃景与彩虹一样遥不可及。连捷不禁痛恨自己的优柔与胆怯,大不了被拒绝,应该厚着脸皮上!


忙了几天公司里的事,周末,连捷又赶到基地。天气很热,所以中午前后大家都在食堂里抱着酒杯茶杯聊天。四眼好久不见,今天又出现了。连捷看见四眼,觉得她别有一种可爱:也许,今天她会出点什么小事故?


连捷问四眼:“这阵子都忙什么呢?”四眼做疲惫状:“四处看房!”连捷问:“要换新居啊?”四眼闷闷地:“还没拿定主意。房价可不便宜啊,可是还一劲往上涨。买也不是,不买也不踏实。”连捷不明白她为什么钻牛角尖:“那就不换嘛!有地住不就行了。”四眼用一只鼻孔哼了一声:“有更大更好的在那,为什么不换?都是外地人闹的,都往北京挤,房价都抬得离谱了。”小罗有点不乐意听这话,可是连捷先对四眼说话了:“这么说不对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帮助你理解自己的问题。一个傻孩子吃烧饼,吃了三个都没饱,当然要吃第四个,吃完了饱了,拍着肚皮恍然大悟道:早知道吃了你就饱了,我就不吃前三个了!”四眼没弄明白:“可不是嘛,就多第四个。”小罗在一边噗嗤一乐。连捷有些无奈:“这您也理解不了?多少都是说的总数啊。我就是外来的盲流,按户籍我应该在一个山沟里。北京的问题不是人多了导致资源匮乏,而是吸纳了太多的资源从而导致人口涌入。”四眼争辩道:“那还是人多啊!没人进来不就没事了?”小罗接茬:“多少说的是总数,不是第几个。北京确实好混那!在老家我都快饿死了。”四眼的眼珠在镜片后面晃悠了一阵,看样子还没弄明白。小罗叹气:“唉!我生活在北京,为首都繁荣辛辛苦苦地流汗,却老被叫成外地人,郁闷。连我送上钱去买房买车都要被人低看一眼,横宰一刀,这叫什么事!我只希望儿子长大了可以自称是北京人。我这辈子做不了北京人,只好做北京人的爸爸了。”听见的人差点笑喷了。连捷批道:“北京人那么些优点你不学,贫嘴学得倒很地道。”小罗哈哈一笑:“北京人最大的优点能幽自己一默!从这点来说我已经是合格的北京人了。”


四眼问小罗的剧本有进展没有。小罗说已经有人看中,马上就要开拍。四眼问:“能否先睹为快?”小罗故作平淡:“在网上放着,我给你地址自己去看。”连捷插话:“我看过了,通过这个剧本,能了解到小罗一些不为人知的特长。”小罗很感兴趣:“什么特长?让我也知道知道。”连捷故作严肃:“能看出来,你肯定会做兰州拉面,一块面团能抻出几千根面条,每根都又细又长。”小罗大笑:“有创意!够贫!我不做拉面你们吃什么啊?我不做拉面,谁做拉面!”连捷又说:“你这电视剧有个优点,像全息照片。”小罗不笑了,不知道连捷又有什么词。连捷说:“全息照片的一个特点就是,它只剩一块碎片也能表现原版的全貌,普通照片扯碎了,你从一块碎片上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小罗还是不敢笑。连捷放出谜底:“你这电视剧,隔三岔五地看几集,也能知道全剧的大概,连着几天不看,也没什么损失,当然一集都不看,更没损失。”小罗翻了翻白眼:“你就损吧你,就图自己痛快,也不留点口德。”


这下轮到四眼乐翻了,乐完,问连捷:“你也不怕报应!听说你出了一次事故。”连捷轻描淡写:“小麻烦,遇上风切变而已。”四眼很关切地说:“还是要注意安全那!你买保险没有啊?”连捷盯着四眼:“保险?你不会是卖保险的吧?”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四眼,好像发现了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四眼一脸无辜加惶恐,觉得自己才是群狼中的小羊。难怪大家有如此反应,那两年卖保险的像发疯的蟑螂,到处乱钻,直接上门推销保单。贴满街头的小广告已经很令人讨厌了,可是比不上卖保险的。你听见有人敲门,就打开门,结果啪唧脑门上被贴了一张小广告:卖保险的!如果你是在办公,以为来了一个客户送钱高高兴兴去开门,或者你正在家自在逍遥,听见有人敲门就赶紧收拾衣冠和心情去开门,结果发现是想从您这收钱的保险推销员,你的心情肯定不会太好。于是有人在门口贴上一张纸,上书“谢绝推销,尤其是保险”,还有写字楼在大门口贴出告示:“保险推销员不得入内”,这就显得此地高贵。


四眼板着脸冲大家喊:“保险怎么了?大家不都是做生意的嘛!而且,保险是一项很高尚的事业,不仅是为自己,也是为大家,是个互相帮助的纽带!你们这些精英,不会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吧!”四眼以攻为守很有效果,大家急忙转头喝啤酒去了。四眼盯住连捷:“就说你,万一有点不测,那让父母多伤心啊!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万一...”连捷不耐烦道:“得得!别咒我了,有什么实惠的单子,给我看看!”就这么着,连捷买了一份意外险。然而四眼还很不满意:“唉!你们这些小资啊!我老公的球友跟他签单,一买就是五份!”


下午,食堂里人少了。连捷整顿一下情绪,说有点头晕,要去买药。一路飞驰到了医院门口,停车下来,犹犹豫豫往里走。进了楼里,连捷探头探脑地往里拱,像只毛毛虫。“你找谁?”毛毛虫猛地一缩,看见一只蜘蛛在结网。


连捷说:“我想开点霍香正气水。”胖护士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就着空调织毛活,脸上露出洞察一切的微笑。她手里毛活不停,那种中年发福的女性特有的自信与泼辣的做派,对连捷有一种无形的威慑力:“那你去内科门诊,不在病房。”连捷只好转过身去,胖护士又说:“今天我值班。”


晚上回城,连捷开车先向北从医院门口经过,又掉头回来,慢悠悠地滑行。透过铁栅栏,能看见几个人在花园里乘凉。连捷暗讨,当着这么多人去找她未免唐突了点,不知会不会让她感觉到不自在,那样也许只因为羞恼就讨厌我了;再说,也不知道她是否在医院值班;不管在不在,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我不知道该说找谁。就这样滑过了卫生院门口,连捷一加油门往市里开去。蒋仲子遇上玻璃碴子,竟然就此折返。


然而连捷始终不能平静下来,心里长草,肠子打结,让他夜不能寐。他对自己痛恨不已:我不是一直在追求爱情吗?为什么当机会出现的时候,又畏缩不前了?我不敢承受被拒绝的打击,假装超脱,安慰自己说也许接近了就发现她不那么可爱,这不是自我保护,而是自我欺骗。也许她真的不完美,但是有令我怦然心动的地方就够了。再这样犹豫下去,我会错过机会。可是,我不能仅仅靠脸皮厚打动她啊。怎样才能让她也对我怦然心动呢?即使她对我的好感不如我对她强烈,也必须有一点好感才行。可是我有什么动人之处呢?


连捷心思烦乱,上班的时候如果有点麻烦事要处理,反倒让他很高兴,可以让他抛开烦恼,专注于那些熟悉而枯燥的业务,岂只是熟,举重若轻,游刃有余!他让小李专心写网站代码,自己拿起改锥修客户送来的机器,把外壳也擦得发亮。没事的时候,他只有在网上溜达,看到那些大放厥词的帖子,也没心思象以前一样去教训去反驳。很快就没有可看的网页了,于是只好发呆。算来算去,只有飞行,能在女孩面前谝一谝。飞行,小陈老师向来把它视为男孩子为在女孩子面前显摆才玩的把戏,现在,他真得要耍小把戏了。


连捷不由得有些惭愧:小陈老师,对,这还是个问题。我该跟她讲明,我们就到此为止?也许她想要跟我这样讲呢!可是她为什么不说呢?


转眼又到了周末,连捷醒来的时候,天色刚亮,还不到六点。连捷从床上坐起来,发了一会呆。八点钟连捷才下床,他已决定,要想不再畏缩不前,就必须跟小陈老师讲明,破釜沉舟。


他拨通了小陈老师的手机。小陈老师还在睡懒觉,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喂?哪位?”连捷:“我是连捷。是这样,我认为咱们还是做普通朋友比较好。”“我们本来就是普通朋友。”小陈老师没等连捷说完就接上了,而且语调冷静,自然,清晰,一丝困意也无。“再见。”


小陈老师挂断,握着电话愣了一会,一头倒在枕头上,心里恨恨:这个连捷!本来就打算让这段情无疾而终的,他偏偏跑上门来给人添堵。她无法再睡,只是冲着天花板眨眼。


连捷没机会搭茬电话就断了,本来还预备说一声对不起的。但是他也顾不得寻思这事了,烦恼已经抛给别人,此时他的心快乐得像一只忽忽悠悠的蝴蝶,有更要紧的事必须按部就班去做。连捷开着富康往基地去,一路上走着蛇行轨迹左穿右插,如入溜冰场。据科学家测算,人体需要不停地进行飞快的新陈代谢才能保持活力,不到六十天,体内所有的蛋白质就都被新的分子给替换了,可是,人还是原来的人。这代谢的速度跟心情的变化比起来算什么?在打电话之前,连捷还是满腹杂草,现在则是轻快坦荡,那些旧的蛋白质完全可以判作新人。


基地面貌也大有不同。沿着塔台对面的跑道一侧,凉棚和长条凳组成一大片观众席,山脚下还有一排排帐篷,整个基地看起来象过年的庙会。连捷停好车,碰上陈放也开车进来。连捷打招呼:“辛苦!”陈放下车说:“好歹算忙完了,剩下的都是老马他们的事了。昨天去急救中心跑了一趟,刚又去了一趟卫生院,请他们来这设一个临时医疗点。”连捷忍不住惊叫:“你真是天使!”陈放一笑:“哪里!工作而已,都有固定的套路,凡大型活动都要准备周全。”


连捷没想到有这样的好运气。不必飞到卫生院上空去表演,使得他的计划大大简化。他顾不上跟陈放解释,马上去机库找到飞初教六的两位教练和老马,跟他们讲自己的计划,还有新设计的飞行动作-由两架初教六和一架小蜜蜂共同完成一个空中造型。教练和老马也很来劲。老马笑问:“这个图案,是为了讨好女朋友吧?”连捷含糊道:“就算是吧!感谢各位支持!”三人笑着说不客气,这事谁都得帮忙。几个人稍稍研究一下,就开始照连捷的计划演习。老马在塔台上指挥,飞了两个起落,没有开拉烟器。动作很简单,关键在配合,连捷的小蜜蜂的速度相比初教六要慢得多。第三遍打开了拉烟器,老马在塔台上说效果还不错。


傍晚,连捷抓住空档,和初教六又合练两次。从飞机上下来,看见观众席最南端有个带红十字标志的遮阳伞,下面坐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小护士也在里面,但是穿着便装,上面是短袖紧身衬衣,下面是宽松的过膝短裤,露出一截小腿,青春的身姿一览无余。连捷快步走过去打招呼:“赵大夫!今天就开始值班了吗?”赵大夫答话:“来看看热闹,正准备回去。”连捷大声说:“明天才好看呢!正式表演的时候飞机要开拉烟器,那才叫漂亮!”然后很自然地转向小护士:“你们都来看吗?可别错过了啊!有个专门为你们准备的节目!”他加了一个“们”字。小护士微微笑了一下。赵大夫说:“当然啦,除了急诊值班大夫,我们都过来!”然后赵大夫招呼他的人:“走了!赶紧回去!”


连捷目送小护士的窈窕背影渐渐远去。因为天热,她的辫子盘在脑后,用卡子别住,那辫梢翘着,像个小丫头。


连捷回到食堂,严石正摆弄相机。看见连捷进来,严石说:“行啊你,泡上一个小护士。我说那天你说马上就不是浪子了。”连捷一惊:“哪跟哪啊,那天我就是随口一说。”严石一副洞若观火的派头,觉得连捷的辩解实在无力:“我早看出来了。上周回城,别人都往南,就你奔北,中了一次暑,老买霍香正气水。”连捷不由得难过,每次心里有点蠢动,自己还没搞清楚,别人先看出来了,可怜我既要忍受求之不得的煎熬,还得承受被围观的尴尬。


第二天上午,连捷他们在食堂喝茶,先放松一下。观众席上人渐渐多起来,主力是小学生,他们挤满那一大片坐席,尖着嗓门吵吵嚷嚷,这片荒野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都在塔台一侧就位,严石也在里面支起自己的相机。


表演准时开始,扩音器里响起音乐,都是令人心神摇荡的舞曲。老马做解说。先是航模表演,轻巧的航模象昆虫一样做出很多令人眼花缭乱的不规则动作。接着是学员们分组驾驶蜜蜂飞四机编队,排成雁阵划着优雅的曲线。然后是初教六的表演,生猛多了,通场,拉筋斗,大坡度盘旋,滚转,滚转爬升,飞机带着震耳的轰鸣和白烟呼啸而过,像一只画笔在蓝色画布上挥洒酣畅淋漓的线条,观众们毫不吝惜欢呼和尖叫。


连捷站在机库门口,看见小护士和卫生院的人在一起,一多半人都跟小护士一样穿着便装。他们都仰头看着天上的飞机来回穿插,跟着孩子们一起大呼小叫。看着小护士,他的心怦怦跳动:“待会,看到我给她的礼物,她还会这样喊叫吗?她多半会猜到,不会出声,只是默默地脸红。”他转回去坐下,努力镇定下来,仔细默诵动作要领。


老马在塔台上做解说,该轮到连捷的节目了。老马照着连捷给的纸片念:“下面,是一个加演节目,由我们的飞行员首创,由两种不同的飞机配合完成。请看:天使之心。”


连捷的小蜜蜂先起飞,然后两架初教六跟着起飞。连捷右转,垂直于跑道飞出去大约一千米,然后转一百八十度,向塔台飞来。两架初教六之中的一架起飞后拉一个半筋斗加滚转,反向飞,接着两架初教六都拉半筋斗加滚转,调过头来对飞,在跑道上空会合的一刹那,开始拉烟,并同时拉草花筋斗,在高空两架飞机的筋斗下降点会合时,关闭拉烟器,空中出现了一个竖立的心形轮廓。这时连捷的小蜜蜂沿着心形平面的垂线飞过来,在离心形平面两百米处开始拉烟,像一枝箭穿过白烟组成的心,连捷的小蜜蜂就是箭头。


地面上响起掌声和欢呼。严石在塔台下边支着相机拍照,一边连续按快门一边感叹道:“连捷还真能下功夫,我看那次摔飞机是故意的,那个小护士该晕倒了吧,还有哪个姑娘见过这阵势?”陈放在塔台上看着那个心随风飘散,赞叹不已:“我说昨天他夸我是天使呢!这个心可真漂亮!这么大个!哪个女孩见过这么浪漫的礼物!任谁都会感动的!”


连捷降落后把飞机推到机库,跟教练们击掌庆功,郁积多日的情感终于宣泄出去,感觉心里无比轻松畅快。他接过王教练递过来的冰镇汽水,咕嘟喝了一大口,结果咽喉一阵痉挛-太凉了。他伸开手,用指肚轻轻摸着蜜蜂的尼龙蒙布,和发烫的螺旋桨,它就像一匹骏马一样有着活跃的生命力。


严石进来拍照,看见连捷,问道:“怎么还在这里磨蹭?还不赶快去办正事?”连捷仍在暗自激动,说:“不着急,现在人多,不好下手。”严石批他:“别拿羞涩当深沉,人多眼杂,说不定就这几分钟就有人捷足先登了。”这句话令连捷的心猛然一缩。他跑到机库门口张望,观众席上的人已经散去,卫生院的的遮阳伞下只剩两个人在闲聊。


连捷急忙上车一溜烟开到医院,走到护士值班室门口,胖护士还在就着空调织毛活。看见连捷进来,脸上又浮起笑容。连捷对着她笑了一下,问:“阿姨!那个小护士在吗?”胖护士微笑着一摇头:“她不在。”连捷问:“她没回来上班?”阿姨停下毛活看着连捷:“什么没来上班?你还不知道?我以为你知道呢,她早上刚走了,办好手续一星期了。”连捷脸上的笑容已经纯粹是皮肤的皱纹:“走了?”胖护士说:“是啊,来我们这里一年了。我们这也就是一客栈,年青人谁也没打算长留。”连捷仿佛自言自语:“她去哪里了?”胖护士收起笑容:“这我不清楚,别人也不知道,她走的时候就打了个招呼。可能还没找到工作,连电话都没有留,手机卡都给别人了。她说过可能先回家待段时间。她没告诉你吗?”连捷的心一直沉下去,他已经维持不住笑容,声音也低下来:“我还没跟她说过话,都不知道她叫什么。”胖护士说:“我知道她叫什么,可是不知道怎么能找着她。”连捷顿了一下,无话可说,应该跟胖护士说些什么的,比如谢谢,比如,再见。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连捷来到核桃树下,坐在长椅上,抬头看着浓密的树叶在风中摇晃。视野中一片黑茫茫,只有几片叶子闪着刺眼的光。胖护士站起来走到楼门口,看着那个凝固在长椅上的背影,不由得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连捷不知道怎么回到基地的。他坐在食堂的长凳上,两肘撑着桌子,抱着一杯啤酒发愣。严石进来一拍他左肩膀,他没反应。严石看见他沮丧的神色,问:“怎么?真有一个冒失鬼赶在你前面了?”连捷看着前方,目光空洞:“她走了,不在这里上班了。”严石不理解:“那又怎么了,给你留联系方式了吗?”连捷说:“她看完表演就走了。我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严石也难以相信:“有这么不走运?会是这样的结果?你也太笨了,早干嘛了?你的智商都落家里了?出门忘带了?”连捷语调低沉:“我从来都是悲观主义者,总是把事情往最坏处想,可是,世事难料,结果总在你设想之外。”


这时陈放也走进来,一拍连捷右肩膀,祝贺他飞得很好,然后问小护士对那个心评价如何?连捷不知如何回答。严石遗憾道:“谁能想到,女主角提前退场了。”陈放没弄明白,严石说:“那个护士今天看完飞行表演直接就走了,不在这里上班了。”陈放俯身问道:“走了,她没给你留下联系方式?”连捷干巴巴地:“除了那次中暑她给我打点滴,还没有说过话。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也不知道我是谁。”陈放也惊讶了一阵子:“一片苦心白费了!这么精彩的礼物无人接收,都让风吹走了。怎么不早点表白呢?”连捷有气无力:“唉,我一直在试探啊,看有没有希望。”严石一脸严肃:“知识分子的通病,想得太多。这事就得胆量高于智慧,行动快于思想,情商高于智商。犹豫半天最后你还不是得往前冲?”连捷轻轻摇头:“我倒不怕碰钉子。我有好多事没有搞清楚。她有没有男朋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陈放沉吟一下,说:“我明白了,你爱上的是一个幻象,你试图找到这个幻象在人间的对应角色。太理想的追求往往落空。”严石反对:“那不是问题所在,你总得先有爱的欲望和想象才能去追求,对吧?还是我说的,想得太多。爱情这东西,就得动用本能,给本我的冲动一个放纵的机会,不能由着超我压制太过。”陈放也很有兴趣:“你用的是弗洛伊德的理论?可是爱情并不等于本我的冲动,它有太多超越本能的伟大之处。”严石不容置疑:“那些伟大之处,并不都是超我的压抑,也包括本我的反抗。爱情的原由,当然是本能冲动。孔夫子不也说过,质无文则野文无质则史。君子并不是文胜质,而是要文质彬彬。所以书读得太多,对于爱情的理解就偏于文,文不过是质的附属物而已。”


连捷伸开双臂趴在桌上,下颌支着酒杯,象马路上压瘪了的青蛙。陈放和严石站在两边,就像两个拿着手术刀的学生在青蛙身上作实验。陈放感觉到手下空了,想起来青蛙不喜欢被解剖,而是需要安慰,于是他揉着连捷的肩膀:“唉,算了。其实,这未必是坏事。虽然你失去了一个爱人,但是,你得到了爱情。完美的爱情,只能存在于单相思里。因为,你和她之间只有精神上的仰慕而没有实际接触,她就只是一个影子,你心目中理想偶像的影子,而不是偶像本身。得到了影子,偶像就破碎了,通常如此。”严石很惊奇:“这么说连捷应该高兴才对?”陈放看着严石:“是啊!剩下的问题,就是赶紧给连捷介绍一个对象,结婚,尝试一下不完美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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