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栏闻香 单篇文集 麦斗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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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到了,提着编制袋子下了汽车的麦斗有点发慌:眼前是一栋栋的高楼,高楼之间是一条条宽敞的马路,大小汽车一辆跟一辆的跑过,高杆子和矮杆子上的红绿灯闪那闪的让头一回进城的他弄不明白该看那个灯,该走还是该停。

麦斗用袄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他看了看身边等红绿灯的路人,心里有了主意:看人家先过马路,等人家走到他想走的那条路的一半他再小跑着过去准没错。

过了马路就是二胜说的车站广场了,广场很大,比麦斗家的麦场宽敞几十倍,就是那些树啊花的看上去不如村里山上的水灵,树叶落了一层灰尘,显得灰蒙蒙的。

麦斗找了棵树,他在树下的草地上放下装了床棉被的编制袋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找出一张纸条,那上头是上回麦斗的大伯家二儿子二胜回村过年的时候,麦斗悄悄缠着他要到的二胜在城里的租房住址。

麦斗进城是想找二胜帮忙找活干的。

人家二胜进省城干活一年多,回村看娘的时候穿着身山里人不多见、七成新的西服,还带回一台半旧的18寸彩电,把村里一群后生羡慕的不行。

那天夜里大伙挤在二胜家的土炕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听二胜眉飞色舞地说着他在省城干活的经历,二胜说他在一家大工厂上班,每天厂里管两顿饭,只是工钱少了点,一月四百块钱,租房用去100块,每月能攒下近三百块钱,后生们问他厂里还收人不收?二胜叹了口气说可惜现在厂里是只往下减人不添人了。

今年春上麦斗他爹在地里锄草的时候突然肚子疼的满地打滚,麦斗把他爹搀到镇医院,医生问了几句又按肚子又敲肋骨地检查了半天,说是胃痉挛,开了些镇痛药拿回家吃,三天后麦斗爹浑身上下发了黄,脸也肿的吓人,肚子还是时时疼得满炕滚,村长满叔来看见了说人都这样了还不赶紧上县城!满叔找了辆手扶拖拉机连夜把人送到县城医院,麦斗和他娘陪着爹在县医院楼上楼下抽血化验、B超CD地排队拍片检查,最后医生看着检查结果诊断出是得了胆结石,医生训斥麦斗说,黄疸都现出来了,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再晚两天命都没了,咋才来?他爹一旁捂着肚子喃喃地说庄稼人手里钱紧,攒几个钱不容易,有了病能抗就抗过去了,没想到这回病这么严重。

麦斗和他娘把远亲近邻都跑遍了借到一万块钱,加上自家存下的三千块交到住院部办了手续,第二天爹就做了手术,取出许多黑粒结石来。

半个月后他爹出院回了家,一家人坐在炕上为还借的钱犯愁。一万块钱,庄户人家靠卖粮食和地里的菜啥时能还清?麦斗看着唉声叹气的爹和娘,想到自己也26岁了,和秋蛾恋爱了两年,可没钱盖不了新房子咋娶媳妇?

上那里去挣钱?夜里麦斗睡不着起来拉开抽屉找烟抽,一眼见到抽屉里那张写着二胜在省城租的住房子地址,他眼睛一亮!有了,进省城找二胜去,二胜虽然说过厂里不用人了,可又过去两个月了,也许现在厂里需要人手了?去试试。

揣上娘手巾包里剩下的两百块钱,麦斗进了省城。

麦斗拿着手里的字条,一路走一路打听,终于在傍晚找到了二胜租住的地方。这地方在省城东边的护城河外,和省城到处耸立的高楼形成对比的是,这里是旧城区,是一片旧的不能再旧的平房,墙上到处都用白灰写着大大的‘拆’字。看远处那么多转动的塔吊和林立的水泥高楼框架,这片旧平房不久也会成了楼区。

麦斗找到了二胜字条上写的院子,一进小小的三合院,一股陈霉味儿直扑鼻子,眼前是三间正房、东厢西厢各两间,不大的院子里晒着许多废纸头,正房窗下堆着些破旧纸箱子空酒瓶子,破塑料布,西厢房墙根下晾着些剩馒头块儿,麦斗心里纳闷,不知道这院子里咋会堆着这些东西。

西厢房慢慢地走出来一个瘦瘦的老人,他罗着腰手拿根棍子翻动着馒头块儿,见到手提编制袋子的麦斗立在院子当间发呆,老人问:“小伙子找谁?”“我找二胜”“二胜?天黑了,二胜也该快回来了,你来我屋等等吧。”

窄窄的西厢房进门是锅台灶,一张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木条桌子上放着几只饭碗和几双筷子还有一堆散乱的杂菜叶子。老人正在作饭,他把几块馒头块儿放在锅里横着的几根筷子上,下面是一大碗放了盐的的韭菜叶子和老油菜叶子,盖上锅盖,老人蹲下身往灶坑里填了几把乱草点着后又续上一只破旧的皮鞋,刺鼻的皮革味道在屋子里蔓延开来,一股浓烟从灶炕冒出来往屋门外飘着,麦斗被烟呛得一步迈进里屋,只见铺着破旧纸箱子的土炕上凌乱地堆着五六床露着棉絮的破棉被和几个油黑的枕头,一股汗臭味夹着烟袋油子味把麦斗顶得有些喘不过气来。麦斗屏住呼吸三步退出门去站到了院子里。

还没缓过神来,身后有人推一辆破三轮进了院子,麦斗一看这人穿一身皱巴巴的旧衣裤,破窄边草帽下露出一双熟悉的浓眉大眼,“二胜?你咋这打扮?”二胜黝黑的脸上先是惊喜后是尴尬:“麦斗?你咋来了?”

随二胜进了塞满破烂的正间房,麦斗心里凉了半截:“原来二胜是在省城收破烂。”吃过夜饭,麦斗随拿着编制袋和铁钩子的二胜上了街。二胜走着走着回头说了一句:“跟我去认识认识我占的地盘。”原来,在城里检破烂也有规矩:各自占好自己的地盘每人包下几处垃圾箱子互不侵犯。

二胜带着麦斗来到一个居民区墙外的一排四只垃圾箱子前,他用钩子扒拉垃圾挑拣出空瓶子破纸头。二胜默默地检破烂,麦斗默默地跟在他身边看着。

转完了两个居民小区,夜深了,麦斗和二胜提着两个装的满满的破烂的编制袋子回到小院。进屋看炕上挤着睡了四个人了,二胜卷起自己的被卧领着麦斗出了门。

在一个刚完了工还没搬进居民的小区墙外,铺着彩色地砖的人行道上三三两两地躺下好多露宿的人们,二胜铺好了被,和麦斗并肩躺下来,看着天上晶亮的星星,二胜说起自己来省城一年的经历。


一年前二胜赶集遇见上小学时的同桌同学柱子,几年没见,柱子脸更黑也更壮实了,他穿着身半旧的西服,说话还带省城人的口音,他见了二胜挺高兴,拉着二胜坐到敞着大锅咕嘟咕嘟冒热气的羊肉汤饭摊前,叫了两大碗羊肉汤,还要了盘拌黄瓜,一瓶老白干。

刚开始喝着汤聊天柱子还吹乎着自己是在省城一家工厂干活,三杯酒下肚,没有酒量的柱子眼圈就红了,他哽咽着把肚子里的苦水倒给二胜:原来柱子进城是想找个工厂打工,可一是他人生地不熟,二是许多城里人还下岗失业的,工作不好找,没办法,他就和人合租了房子捡破烂收破烂。

柱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二胜,咱在学校那学习也是拔尖,还是班干部,可是为挣几个钱进了省城和破烂打交道,每天在有些城里人嫌弃的眼光下掏那气味熏天的垃圾箱子,吃饭是啥菜便宜买啥,常常还受管卫生那些人的气,回村还不敢说实话,要让乡邻们知道自己在外检破烂那不笑话死了。”

二胜挡住柱子诉苦的话茬问他:“你告诉我实话,你在省城受气吃苦的一年能攒下多少钱?”酒劲正浓的柱子楞了楞,舌头根子发硬地吐出一句:“我,我我出去一年攒下六千。”二胜眼睛一亮:“柱子,你啥时回城?”“后,后天,你,你,你问这做啥?”“柱子,后天一早我去你家跟你进城。”“干,干,干啥?”“只要能攒下钱,有人瞧不起咱忍着,吃苦受累咱受着!反正咱回村乡亲们也不知道咱在外做啥活。”

二胜说完了,麦斗没搭腔,他看着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的,半天出来一句不着边的话:“城里的天没咱乡下蓝。”随后就打起呼噜睡着了。

天亮了,二胜把自己的地盘上的一部分垃圾箱子让给麦斗,他自己骑上那辆挂着“收旧货:旧冰箱、旧彩电、旧家具,旧衣服。”的三轮车去各个居民小区转悠去了,二胜白天收旧货,傍晚城里人吃过晚饭出来散步顺手出来往垃圾箱扔垃圾的时候,他就在几处垃圾箱子旁扒拉着拾捡。

麦斗拿上编制袋子和二胜的铁钩子,开始了二胜当初进城的生活,麦斗心里攒着劲:“二胜进城捡破烂半年后认遍了省城大半个市区的居民区,和许多卖纸箱卖酒瓶子的居民搭上话有了信誉成了老主顾,还和旧货市场的摊主们形成了买卖关系,当初上小学的时候他和二胜在班上每回考试都在前二十名,学习不比二胜差,二胜能做到的,俺麦斗一定能做的比他好,二胜能吃的苦俺也能吃,二胜能忍的气俺也能忍,二胜能赚到的钱,俺也能赚到,俺挣钱回家把爹治病借的钱还上,再挣钱把秋蛾娶过门。”

大半年后,快过年了,麦斗去澡堂子洗了澡,理了个利落的发型,换上自己收来的旧西装,把攒下的三千块钱存折装进西服里兜,穿上双半新的皮鞋和二胜一起带了些自己收来的小件旧货回家过春节。

过完春节,麦斗还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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