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人的一段心路历程--走在天上(修改版) 第六章 关于婚姻的思考与实践 第六章 关于婚姻的思考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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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13687/][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13687/[/size][/URL] 回到北京,连捷的感觉就像掉进松脂里的飞虫。到处是人,车,房子,视线不会超出五米之外。机器噪声和人声的喧嚷从每一个方向涌过来。这一切把你包得严严实实。还有好多更劳神的事等着呢。一进公司,小郭姑娘说家里来电话找他好几次了。连捷给家里打回去,是母亲惦记他约会的问题。胡老师在电话里批连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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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连捷的感觉就像掉进松脂里的飞虫。到处是人,车,房子,视线不会超出五米之外。机器噪声和人声的喧嚷从每一个方向涌过来。这一切把你包得严严实实。还有好多更劳神的事等着呢。一进公司,小郭姑娘说家里来电话找他好几次了。连捷给家里打回去,是母亲惦记他约会的问题。胡老师在电话里批连捷:“飞行比姑娘吸引力都大?正事都顾不上了。就知道贪玩,好几天不见人影。”连捷无精打采:“现在的情况,小陈老师不大待见我,着急有什么用。”胡老师说:“还得怪你不上心,你还指望人家倒贴啊?赶紧给人家打电话联系,别不阴不阳的。你抽空回来一趟,我煮了一锅粽子,你拿点。”

晚上连捷回家拿粽子,端午节快到了。每年的端午节胡老师都要做一大锅粽子,满屋子都是芦苇的清香。以前哥俩都在家的时候不够吃,现在吃不了。吃不了也做那么多,做少了胡老师就觉得别别扭扭的,都不会包了。连捷也吃不了多少,每次都拿到公司给大家分。大家都说,家里做的就是比外面卖的好。也许,家的意义就在于此。单身也能生活下去,但是少了很多乐趣,有些是程度性的,比如粽子的口味,有些是不可替代的,比如有人为你做粽子。

回家拿粽子的时候,连捷顺便把从坝上带回来的口蘑拿过去。谈起草原,和草原上的张工,连老师非常赞赏:“这人算活出来了。苏东坡有句话-此心安处,即是家乡。远行总是会有很多发现,所以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像你这样的孩子,从小到大一直在学校里圈着,所以应该多走路,才能长点见识。”胡老师大叫:“别了,您那!人家是在家里安宁,老二现在就应该成个家,在家里圈着!”

第二天连捷在公司吃午饭的时候,抽空给小陈老师打了一个电话。小陈老师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她这周还要加班。小陈老师问连捷:“生意很忙吧?这几天都在干嘛?”连捷说:“不太忙。去坝上待了几天,还是飞行。”小陈老师没想到他自己找乐去了,心里很不受用:“噢?玩心挺大。生意都不做了。是不是拍了好多照片给人显摆啊?”连捷敷衍道:“我不大会拍照,没带相机。”

最后小陈老师说等她忙过了再说吧,两人就挂了电话。不疼不痒的几句话,让连捷觉得自己还有纵横捭阖的余地。

下班后连捷去基地,新来的教练正在试飞装配好的初教六。连捷跟着一个高大魁梧的姓王的教练飞上去兜了一圈。下来后王教练问连捷:“怎么样?想学吗?”连捷犹豫道:“的确过瘾。不过我得再考虑一下,我还想玩滑翔。要不您再带我飞一圈?”王教练挥了挥胳膊:“今天先到这吧。肩膀又开始疼了,我得找地买几贴膏药。”连捷忙说:“我去!我知道最近的地方!”王教练笑说:“您太客气了!我自己去就行。”连捷抬腿就走:“不是客气,正好我也要买点胖大海,顺便!”

连捷直奔卫生院,找大夫开了药方去拿药。一路上左右张望,楼里光线黯淡,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见着。拿了药连捷慢吞吞地往外走,门口那里明暗一闪,进来一个人,正是那个小护士。

连捷开口:“请问...”小护士停下来,没有转头,只把眼珠对着连捷。连捷客客气气:“你们这里星期天正常上班吗?”小护士语调有些高:“有人值班,可以挂急诊。”然后快步走了。

连捷回到自己的车里,陷入深深的沮丧。倒不是因为那个小护士爱搭不理,女孩对陌生人这种态度很正常。也许是背光的因素,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神情冷漠,不是那天看到的快乐的、充满阳光的样子。连捷有点慌乱,一直追寻的东西正在溜走。也许那天看错了?不,更可能是今天认错人了。可是又想一想,今天也不会认错,卫生院一共也没几个小护士。可是为什么今天在她面前,心里没有了那种强烈的冲动呢?连捷心里空落落的。回家的路上,看见一个小饭馆,他停车坐下,要了一堆羊肉串,拼命地灌啤酒。

公司里没什么大事,生意很快就要进入淡季。连捷象被一根皮筋牵着,没事就到基地。老马他们那里倒挺忙,他们的旺季已到。基地现在的头头是个与连捷年龄相若的年青人,叫陈放,清华出身,有MBA证书。陈放戴着眼镜,衣着随意,样式跟连捷类似,但是整洁类似严石。陈放精力充沛,上任没几天就遍访所有客户,包括连捷他们这样的飞行爱好者。

陈放跟严石连捷他们聊得很投机,毕竟都是年青人,有很多共同话题。陈放策划了好多活动,其中一项是航空主题夏令营。陈放还要建立基地自己的网站。连捷想反正公司这阵也不忙,麻雀虽小也是肉,就接了过来。

新学员来了不少。老学员除去半途而废的,拿到证的人也有好多不来了。继续飞行的,都是铁杆的飞行爱好者。严石还想继续磨练航拍的技巧。冯有亮要在夏令营上飞编队,在儿子面前表演一把。木木已经报名学飞初教六,他也在拉连捷一块飞,他满怀兴奋说道:“那可是战斗机啊!能飞全套特技!多过瘾!”连捷犹豫不定:钱包已经瘪了。尹大跟连捷商量是不是接着学滑翔。滑翔很有趣,跟动力飞行不同,值得尝试。至于初教六,体验一下还是可以的。

这几天连捷在初教六上已经做过几次体验飞行。初教六的性能远非蜜蜂所能比,连捷总结,一个是摇篮,一个是赛车。几个横滚和筋斗做下来,他差点吐了。但是,也有惬意的地方。初教六飞上五千米高空轻而易举,因而能造访各种云。当飞机在云海上空飞翔时,那又是一种全新的体验。那云或壁立万仞奇峰迭起,或烟波浩淼卷舒无迹,让他想起了书法和音乐-书法和音乐之间有某种相似性,都用行云流水来形容,以气韵取胜。而且,书法只要有巴掌大的遗存,音乐只需几个和弦,就能领会全篇的神韵。他想,张旭只看到了公孙大娘舞剑器,俞伯牙只留连于流水和高山,如果他们有机会飞上天来,那会产生什么样美妙的作品?他不由得痛恨自己,年届而立,一事无成,连书剑琴棋这些小玩意也不能提起。小时候连老师还专门带他去拜过师呢,跟着连老师的好朋友-蔡教授-学过书法,而且蔡教授还能鼓琴。现在他有机会身临一种奇妙的境界,被万千气象打动,却只能模模糊糊地将之投射于艺术,而无能表现于艺术。难道,就像胡老师和小陈老师所认为的,飞行,不过是一个游戏,而他,就像冯有亮说的,连玩都玩不好。

最后,连捷决定学滑翔,并且跟尹大一块订购了自己的自备伞,这才显得像个玩家。滑翔在外行看来,就跟蹦极一样简单有趣,所以来基地玩滑翔的人很多,成群结队。他们大都在山坡上野餐,这样才符合郊外游玩的主旨。

食堂里新面孔不多。冯有亮和木木他们仍在探讨编队飞行的技巧。连捷吃完饭,一个人抱着啤酒发呆。严石进来在旁边坐下,问:“怎么蔫头耷拉脑的?丢钱包了?”连捷垂着头:“太热。没精神。”严石兴致不错:“明天去我家吃饭,好好喝两杯,痛快痛快。尹大跑哪去了?”连捷抬起头:“回去看摊了。订的滑翔伞得下周才能到货。你给他打手机。”严石语气亲热:“我已经跟他说了,带上家属。你也带上。”连捷懒懒地:“怕我爸妈没时间,他们比上班还忙。”严石一乐:“贫!女朋友也算。不会告我没女朋友吧?”连捷想了想:“严格来说,还真没有。”严石看着连捷,故作郑重:“那就是有很多。有女朋友,就一种情况,就是有且只有一个。没有,则有两种情况,一个也没有,有很多-其实也算一种情况的两面,女朋友这种东西,无即是很多,很多即是无。”连捷不由咧嘴乐道:“你才真贫,都够上贫的立方了。”

严石盛饭开吃,陈放进来,问道:“怎么才吃啊?”严石边吃边说:“你们生意太好,我排了半天队。今天试着拍了几张片子,估计不咋样,抖动问题太讨厌。”陈放转向连捷:“连捷!今天没飞?”连捷抬起头:“嗯。下午再说。上午就听了听滑翔理论课。”陈放问:“我们的网站进展如何?”连捷忙点头:“正在加班加点呢!你们找的美工刚设计完版面。我们李工已经开始写代码了。”陈放拿了饭盒坐下。连捷问:“你也才吃?”陈放做疲惫状:“忙啊!马上就放暑假,夏令营的事得往前赶。”严石冲他一点头:“辛苦!”陈放一边盛饭一边说:“老马他们才辛苦!忙得影都看不见。联系学生,安排飞行表演,还找了航模队,不仅表演,还教小孩做航模。我就是打杂,今天落实了快餐,帐篷,还有临时厕所。”严石诚恳道:“需要我们出力就说话。”陈放想了想:“还真有需要,你得帮我们拍点片子。最好能在媒体上发表。我找了几家媒体,他们还挺有兴趣,会派人来,这事最要紧。搞这次活动,挣钱不挣钱无所谓,一定要有宣传效果。我老在想,还有没有别的方法让媒体为我们作宣传呢?”连捷坐正了说:“最具有新闻价值的,恐怕还得算创纪录。”陈放问:“现在还有什么记录是咱们能染指的吗?”连捷肯定道:“有。航空纪录也有级别的细分。超轻型飞机的记录咱们就可以试试。比如航程,当然环球飞行做不到,但是远距离穿越也算啊。比如穿越全国,从东到西,飞过整个草原。还有升限,现在的记录才四千米。人们对超轻型飞机不大重视,这倒是咱们的机会。”陈放停下勺子:“是吗?有希望吗?”连捷很有把握:“当然。只要采取必要的技术措施,肯定可以突破纪录。我有个同学,佟立人,毕业后留校了。我可以请他帮忙,找设计蜜蜂的人咨询一下。”陈放也来劲了:“那就赶快问一问!还得落实要花多少钱!”严石兴奋起来:“创纪录?咱们也有机会干一件大事了!”转头看见冯有亮在看电视,就得意地问:“这算敢干了吧?”冯有亮回过头来,反应平淡:“这事是可以计算的,你们先知道了能成功才去干,还是不算冒险。没把握也要去干,那才是真有勇气!”严石叫道:“听这意思你在鼓励我们自杀啊!”冯有亮哼了一声:“少歪曲。很多事都是不可预知结果的,必须做或者值得做的事,就先去做。先尽人事,后听天命。”严石无辜受屈,大声说:“谁不是照这个原则办事啊?”连捷插话:“风险还是有的,高空气温很低,结冰对小飞机是个灾难,它没有除冰的能力,结冰可能会造成飞机失速坠毁。”冯有亮仰靠在椅背上,用俯视的眼神看着他们:“可我总觉得这事还是很简单。要说你们条件多好,可是只能搞些不疼不痒的小玩闹。我们的青春都被耽误了。我还算走运,没有下乡,当了兵...”陈放打断他:“听这意思我们很走运,知青是最不走运的。我怎么没这种感觉啊。”木木听得很有兴趣,转头离开电视,插话说:“是是,我也觉得知青其实很走运啊!那么有趣的生活!哪找去!”冯有亮坐正了教训木木:“不了解情况就别起哄!还有趣的生活?非人的待遇!”陈放立即抓住话头:“待遇一词倒是很准确。不过凭什么抱怨待遇不好?你们已经是受到特殊照顾了,城里没有就业机会,就安排到农村去。你们觉得不满意,就要更好的待遇,要回城里上班。得不到满足就哭,说是受了虐待。可那些本来就生活在农村的人,他们向谁抱怨去呢?可见你们也是宠坏的孩子。”连捷接茬:“同意。上山下乡,既不是干革命,也不是受虐待,而是生活。我知道有很多知青,即使所占比例很小,也有很多,他们就没抱怨过命运不公。”严石更不会放过机会:“而且还不好好生活,还祸害老百姓。我最烦知青满世界诉苦。一听那歌-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我就起鸡皮疙瘩。始乱终弃,无情无义。还好意思唱出来,拿自己当什么了?”连捷觉得冯有亮这样的达人竟然也看不清,看来是事关己则迷,他提醒冯有亮看清事实:“我们直接就被推给了社会,既没有下乡的待遇,也没有回城的待遇。没人照顾我们,我们也想不起来要求什么特殊照顾,自己的生活自己奔。这样的生活,本身不就是不知道前途的冒险吗?”陈放接上:“你们追求的也不是自由,而是更好的安排。”冯有亮有点招架不住,直往后躲:“你们人多,还一个比一个能侃,厉害,历史都可以被翻案了。不过你们确实走运,这是事实啊。”陈放站起来说:“我没觉得更走运。不管你生于五十年代还是六十年代还是七十年代,都是活在‘现在’,生活自有其节奏,各人有各人的命运。要说区别,你们行万里路,我们读万卷书,现在的孩子,满足于充足的炸鸡和汽水。”陈放把矛头转移到下一代,争论告一段落。

陈放回办公室去了。木木他们要去继续练习编队飞行。出门之前木木问连捷:“今天不打算飞吗?”连捷说:“太热。先凉快会再说。”

喝完杯子里的啤酒,食堂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连捷走出来,站在食堂门口。强烈的阳光倾泻下来,看什么都得眯眼睛。他抬头望望天空,在太阳旁边有一块白云,上面白得耀眼,下面黑得阴沉。王教练从楼上下来,看见连捷就走过来问:“怎么?要不要钻到云里面去凉快一下?”连捷反问:“钻进去?什么也看不见?”王教练很神气:“是啊!就靠仪表飞行,很刺激的。”连捷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能在王教练面前退缩:“走!”

两个人登上初教六起飞,先围着云的峰峦转了两圈,那灵动的丘壑令人惊叹,最有才华的园林工匠也设计不出那样姿态曼妙变化无穷的假山。王教练压四十五度坡度逆时针盘旋,飞机沿着小半径的弧线急剧转弯。连捷感觉五脏六腑都往下坠,睾丸难受极了。座舱里猛然暗下来,飞机一头扎进云里,在无边的迷雾中穿行。连捷感觉天旋地转,不由得惊叫一声。王教练提醒要相信仪表,排除错觉。盯着那镇静的仪表指针,连捷仍然惴惴,直到飞机穿出云层。

降落后,王教练把飞机停到机库前面,回头对连捷说:“很过瘾吧?待会我要练习双机特技飞行,要不要接着体验?”连捷忙说:“饶了我吧!翻一个筋斗啤酒就得全倒出来!”王教练边往外爬边说:“那是心理作用,你给了自己错误的暗示。要不咱还喝啤酒?”连捷也不想再喝酒:“不喝了。我现在还感觉有点晕。奇怪,当时感觉很清楚,觉得飞机在打滚。”王教练说:“要相信仪表!它们不会有错觉。”说完跳下舷梯走了。

连捷坐在驾驶舱里,盯着仪表,又闭上眼睛,没觉得打滚,为什么在天上飞的时候就感觉在打滚呢?连捷对着一片仪表发了一会呆。忽然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想下去,但浑身无力,刻意地使劲,才抱着梯子出溜下来。好像是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只看见雪白的天花板。

连捷转了转头,只四壁皆白,不由纳闷:“我怎么了?刚才不是在停机坪吗?这是那里?”窗外传来树叶的沙沙声,扭头看过去,核桃树肥大的叶子在风中微微颤动,不时反射一点刺眼的阳光。这时听见哒哒的响声,有人走过来,是那个小护士:“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连捷的思维有些停顿:“怎么回事?我好像在发烧。”小护士哈哈一乐说:“你晕过去了!不过不是吓晕的,是晒晕的!”

小护士俯下身检查输液针头。连捷看见白色长袍弯下来,心跳加速脸发烫。没错,心脏在怦怦乱跳,伴着一丝痛感。在很近的距离上,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在梦中恍然见过的人。明亮的光线下,她的脸白皙圆润,罩着一层淡淡的柔软的茸毛。这少女的特征,让他也变得柔软了。她眨眼的时候,那睫毛从他心脏表面滑过,引起一阵痉挛似的颤动。

“噢!你出汗了!”小护士仔细端详连捷的额头。连捷的目光瞬间转向了小护士耳朵后面的天花板。小护士声音响亮:“出汗就好,你中暑了,在这里躺了快一下午了。”连捷随口问道:“中暑?我要住院吗?什么时候能出去?”小护士声调又高了一点:“没那么严重吧,什么时候出去得问赵大夫。”然后转身出去了。

连捷抬手擦了擦汗,赵大夫进来问:“醒了吗?感觉体力恢复了吗?”连捷握了握拳:“嗯,感觉比较正常了。”赵大夫说:“那我给你开点药,这瓶液体完了就可以回去了。明天再检查一下。”连捷问:“那我明天几点来呢?”赵大夫觉得奇怪:“不用!跑这来干嘛?在市里随便找家医院就成,只是中暑而已。”

床头柜上手机响了,赵大夫拿起来递给连捷然后转身出门。连捷接听电话,是严石:“喂!怎么样?我过去接你?”连捷:“很快就完。你在基地?”严石:“问题不大吧?我又飞了几圈,哈哈,待会去接你。”连捷放下手机,走廊里传来小护士和别人说话的声音。走廊里回声很大,那声音让他的心一下下地紧缩。

连捷出了一身汗,感觉无比畅快,肌肉有了力量,浑身每一处都有了知觉,那些蒙在心头的灰雾一扫而光。他简直要感谢这么热的天气让他中了暑。飞机停在地面时,座舱虽然打开,仍然是一个开了窗户的太阳能烤箱。他甚至想为什么不是更严重的病呢?这样就可以多在医院住几天。可是,那样也许就不会来这个小卫生院了,即使送来了,不等他醒来就得转走。中暑简直是最恰当的病情了,也无损男子汉的强壮形象。可是,严石他们把他送来的时候,他肯定也是瘫软成一堆,没有什么形象可言了。

直到严石来接他,连捷还在晕乎乎地胡思乱想。严石问:“怎么?能开车吗?要不我送你回家?”连捷收回目光:“不用!完全恢复了。我自己开车回去。”

回到家里,连捷心里仍在长草,肠子打了两个结。闭上眼睛,小护士的影子悄然浮现,她弯腰看着连捷,辫子从肩膀上垂下来,一绺散发从梳得紧密而光滑的头发中逸出,轻抚脸颊。亮如晨星的眼睛注视着他,让他不敢睁眼。那白袍里裹着的鼓鼓的胸,给他无形的压迫,以致不能呼吸。连捷一直以为“桃之夭夭”非兴实比。在大学寝室里,晚上熄灯后卧谈的时候,他曾经向同学们解释过:夭夭,高也,状其形也,灼灼,夺目也,夸其色也。博得一阵喝采。同学们都说连捷发前人所未发,探着了诗三百的真谛。现在,有这样一个艳若桃李的女孩在面前,他却没有了灵动的思路,不知该怎么办甚至不知该怎么想。脑子里只有那个白色的影子:她走起路来头扬得高高的,白大褂带起一阵风,双手插在衣兜里,肩膀一晃一晃的,辫梢也跟着摆得像小鱼,跟时装模特那忸怩作态的猫步比起来简直判若云泥。

连捷在床上辗转反侧。无疑目标已经明确,可是怎样去追求?还会有机会再躺在那张病床上吗?

第二天中午连捷赶到严石家所在的小区,尹大带着夫人也准时到达。严石在大门口等着他们。尹大开着一辆切诺基,因为夫人许静也是个胖人,他担心普通轿车的悬挂承受不起。尹大总是过分担忧自己的体重,其实他也就是偏胖而已。

严石的家如众人所料整洁而优雅,他的齐整边幅已经为夫人的贤能做了广告。严石给夫人引见来客,夫人叫张丽,谈吐优雅举止大方,在国贸桥那边一个会计师事务所做人力资源主管。张丽跟严石站在一起,好像老师带着得意门生,严石显然也意识到了,嗓门就提高了些。他们有个四岁的小女儿,叫严密,穿着短裙,顽皮可爱,尹大两口子抱起来不肯放下。张丽招呼大家坐下喝茶,先歇会,于是大家就随便聊些家常。许静和严石还算同行,都在媒体做过事,后来辞职跟尹大一块经营野营装具商店。尹大夫妇不仅体格相仿,性格也一样,都是宽厚的好人。

连捷看墙上的字画,居然都是名家,一幅欧阳中石录李白诗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挂在中间。连捷赞叹几句。严石惊讶道:“眼力不错啊!这一幅没款还能看出来。”连捷一笑:“我就能认出他来!”严石感慨道:“现在没几个人还能记得书法家的名字了,也就是写招牌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些都是在报社上班的时候,因工作之便才有缘与大师们相识。做记者的时候满世界瞎跑,三教九流都有接触。有一次下乡还从农民手里收了一些铜器。”

连捷一听也很有兴趣,严石就带他去书房看。严石藏书甚丰,连捷翻检一会,发现好多书都夹着一张白纸条。连捷称赞道:“你读书真仔细,批注都在纸条上,我也不喜欢在书眉页脚乱画,不过也从来不批。”严石一扬手:“哪里!那是白旗!还没来得及读。书非借不能读也,不买不踏实,买了又没时间看。”

严石从书桌旁边拉出一个大纸箱,大大小小的铜器埋在纸屑里面。两人一个个掏出来看,大都是爵,鬲,觚之类的礼器。严石问连捷是否辨得清真伪。连捷摇摇头:“我也不懂,但是看过一些。我爸的一个朋友好这个,得了东西经常来我家显摆,不过铜镜香炉之类的多些。再就是博物馆里见过。你这些,看形制都是三代的礼器,不过,三代的东西能流传下来的绝对是凤毛麟角。你这一买一大箱子,单从数量上来说就不大可能是真的。”严石搂着纸箱蹲着,不甘失望:“我也这么认为,可是这乡里倒卖文物的贩子一般都有一两件真品,混在一堆赝品里面,这样好蒙事。你买的时候他就把真品挑出来说这个有毛病,别买,破烂卖给你。可是我去他家全包圆,一件不拉,而且价钱也不贵,跟费铜烂铁也差不多。你说他要造假怎么也得卖点高价啊,除非是从土里刨出来的,没有本钱,要不他不就亏了?万一里面有真品那不就挽救了一件文物嘛?我的原则就是宁可错进不可错出。”外面夫人听见了,笑话他道:“你就成天盼着能办点不寻常的事!可惜只能干些不寻常的糗事!”许静深有同感:“尹六一更高!他把什么事都搞得跟过家家一样,还自以为得意。”旁边尹大点头赞同,陪着两位女士嘿嘿一笑。张丽冲着书房说:“你何以说落在别人手里就是损失落你手里就是挽救呢?哼哼!你就死心吧!咱们这寒门,那里盛得下那么高贵的宝贝?”严石咧着嘴不甘心地小声嘀咕:“那可不一定。”连捷问:“会不会是铁的啊?口沿做得薄,其他地方都加厚,外面再镀铜,掂着分量挺沉,觉不出毛病来。”严石诶哟一声:“这怎么能分辨呢?”连捷说:“用磁铁啊!一吸不就知道了?”严石猛然站起来:“我怎么没想起来!我妈那里有磁铁,找缝衣针用的,我们不作针线活,也就不备那东西-对了!”他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个收音机!有年头不用了,那喇叭上不是有磁铁吗?拆下来!”

许静跟张丽聊起飞行,许静皱着眉头说:“真不能理解他们,开飞机就那么好玩?还不如去做义工呢。”张丽面带微笑:“我倒不觉得飞行是件没有意义的事。飞行让他保持年青人心态,能有兴趣去尝试去挑战。生活已经很平淡了,说实话我不想他变成一个乏味无趣的庸碌之辈。”尹大在旁边乐了,对许静说:“听听!人家的境界比你高吧?”许静没理尹大,对张丽点点头:“那倒是,不过我总觉得在一项游戏上花这么多钱,还不如资助几个孩子上学。我现在就在做这方面的义工。我原来的报社就有一个小组负责这事,我们自己的记者搜集需要帮助的孩子,通过报纸找人给他们提供善款。我在报社上班的时候没时间参与他们的事,现在离开了,倒是想干嘛就干嘛,经常跟他们下乡。”张丽觉得不必较真:“毕竟他们飞行的钱不是从别人的学费里截留的,不能苛求。我也想资助一个女孩上学,可是一直不得其门而入。好像有那种直接一对一的,还能在假期把她接到北京来住几天。给一个陌生账号捐款一是不放心,二是觉得干巴巴的。我不喜欢这种方式,只是把一笔钱从一个账号转到另一个账号,没有任何感觉。”许静边听边点头:“对!我们报社就是做这样的工作的,一对一。不过也有人不喜欢面对受捐助的孩子,只是付钱了事,这样更超脱。”尹大插话:“我觉得那样更好,彼此保持距离,君子之交淡如水。”张丽不同意:“那样只是聊尽人事而已,一点钱能给他带来什么?改变他的生活?我觉得还是建立更亲密一点的关系好,对于双方,生活都因此而改变。我就多一个女儿,严密也多一个姐姐。这对她有好处,独生子女太孤单了,我就是独生子,小时候特别羡慕那些有兄弟姐妹的人。这不算自私吧?”

严石和连捷从书房出来。严石劈手做权威性总结:“两种方式都对,差别只是每个人的个性不同,出发点不同,没有优劣之别。”连捷也同意:“对!人是最最复杂的,不能搞一刀切,应该鼓励人们按自己的想法充分发挥,这样有利于每个人都各得其所。”严石说英雄所简略同,然后问夫人:“咱那短波收音机放哪了?”张丽很奇怪:“怎么想起收音机来了?”严石说:“它喇叭上有磁铁啊,先看看那些铜器到底是不是铜的。”张丽连连摆手:“你就别一惊一乍的了,等客人走了再折腾,省得丢人。现在先吃饭!”严石忙说:“对对!先吃饭。”

严石去厨房,菜都已配好,只需上锅炒。尹大拎着一个袋子进去,里面装着他自己做的花生米和香肠,可以充凉菜。连捷往厨房里探头说:“我的拿手菜是糖拌西红柿,要不我也露一手?”严石握着炒锅,没有回头:“得了!盘子已经不够了!”许静对张丽夸道:“严石可真是个模范丈夫!事业有成,家务还不落。”张丽一歪鼻子:“他可会取巧了!也就是来人的时候露一脸,平时还是我做饭的时候多。”

饭菜上桌,众人边吃边聊。许静抱着严密,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喂她吃这吃那。严密靠在许静怀里,美得双脚乱踢。张丽训她:“老实点!你都多大了?坐好了自己吃!”严密受此打击,既失望又没面子,绷着脸垂下眼皮不动了。许静赶紧安慰她:“严密是个好孩子!很可爱的好孩子!”严密斜眼看了妈妈一眼,胆气见长。张丽也斜了她一眼,对许静说:“可不能惯着她!我们特别注意不让她长独生子女的毛病,饶这样,还是惯坏了。”许静搂着严密,笑说:“那是!谁能对自己的孩子下多大狠心哪!注意这注意那,还不都是疼她!”张丽叹气道:“唉!养个孩子真是能把人都掏空了。成天惦记的都是她,没心思想别的了。不过也有一个好处,就是让严石没时间干糗事了。”严石陪着嘿嘿一笑,对着许静和尹大说:“你们也快生一个啊!难道要做丁克啊,还有连捷,赶紧找个爱人,别作浪子了,下一代都耽误了。”连捷笑说:“我也不想作浪子,也许很快就不是浪子了。”张丽笑问:“正在谈恋爱?幸福啊,好好享受,结婚了就再也享受不着了。”

连捷想想,没想起来在跟谁恋爱,就说只是有结婚的打算而已。严石不解:“还打算什么?赶紧行动啊!是不是受了什么蛊惑,想要独身,或者只恋爱不结婚什么的。”连捷停箸说道:“我在这个问题上是很传统的,不能容忍一些奇谈怪论。比如独身,还有丁克,有人撰文,说都是高知人群的新潮,好像他们代表进步潮流。我可不这么认为。独身丁克,都是社会容忍程度提高的结果,人口过剩和生存条件改善使得它们可以被容忍,也就是不象以前那么有害而已。有点这些现象也许能增进社会活力,但是不具有推广性,如果它们本身代表先进,那么人类不是朝着绝种的方向走吗?还有一种说法,说中国人离婚率低,是因为他们碍于传统懒得离婚,他们的婚姻是低质量高稳定的,什么逻辑,我就奇怪,难道稳定性不是婚姻质量的一个重要指标吗?还有人鼓吹允许同性婚姻,也都说能体现社会进步,不知道他们的判断基点是什么。这种事古已有之,怎见得放现在就是时代的进步?婚姻当然是以繁衍后代为目标的,这才是婚姻的常态,不满足这个条件,比如八十二的娶一个二十八的,即使两人之间有感情,那也是一种变态,而非常态,至于同性恋,根本就是病态。人都得结婚,结婚就得生孩子,否则,跟通奸有什么两样?”连捷忽然觉得失言。尹大微笑着说:“我们一直想要个孩子,但是有问题,问题在我。看过很多大夫了,不知道能不能有治。”这时严密说话了:“叔叔!你可以捡一个啊!我就是捡来的,就在一棵槐树下面!”大家都乐了。尹大摸着严密的头,说:“叔叔运气不好,捡不到。”连捷点点头感谢尹大的宽容。严石听了连捷的话,颇有同感:“连捷没有结婚,但是对于婚姻的理解却很透彻。鲁迅说:别人喝咖啡的时候,我在读书。套用一下:我们实践婚姻的时候,连捷在思考。”

吃完饭,大家坐到沙发上,严石泡茶给大家醒酒。严石和许静聊起以前的工作,两人都感慨,现在的媒体唯资本之马首是瞻,已经大面积庸俗化。严石觉得问题很明白:“现在是数字时代,GDP代表一切。所以媒体总想赚钱,而赚钱就要吸引眼球,现在是媚俗有理,编辑记者跟戏子没有不同了。”许静点头同意,然后嘲讽道:“现在他们发展了一个新的文学流派,叫歌颂现实主义。”张丽也赞同,她补充说:“以前就是媚上,后来加了媚俗,还媚外。我都好多年不看报了。幸亏你们都出来了,自己踏踏实实挣钱吃饭,多自在。否则我真担心你们会人格分裂的。”

严密这时已经不认生,拉着尹大夫妇去听他弹钢琴,张丽也跟过去,不时嗔怪严密老实一点。

连捷靠在沙发上,看到茶几下层摞着几本书,就抽了一本李敖的书出来,一边翻书一边说:“我还常看报。不能与世隔绝啊。报纸可以当作一个信息来源,而不能作为阅读背景。”严石一抬拳头:“正确!不能跟他们较真。”连捷放下书:“还好没在你家发现武侠小说。现在年青人的阅读背景是武侠。报纸看着难受,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好多记者写文章离了武侠不开口,代替了原来的成语典故,甚至价值标准,读那样的文章简直是一种磨难。”严石很大方地说:“想看拿回去好了。”连捷一笑:“我看书很快,几百页的书一会就翻一遍。真想好好读,就买一本扔在床上。你是北大的?”严石点头:“是北大门下不肖生。”连捷说:“我印象中,你们没人写出过李敖那样的书。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恐怕已经成了遗迹了。”

尹大也过来坐下,说:“武侠就是你们北大的人给吹上天的。我就弄不明白堂堂北大教授怎么会这么俗。”严石哼了一声:“别以偏概全。那是因为只有俗的东西你们才有机会知道而已。李敖嘛,见识是有的,思想也算清楚,但是若论体系,漏洞很多。”尹大嘲笑一声:“球迷总是批评场上踢球的!李敖是思想家里的实干家。”严石挥手说:“抬杠!我是说他言多必失,很多他不懂的东西就简单否定。”连捷同意:“我最不能接受的,是自由主义者鼓吹全盘西化,声称这条道路才能复兴中华。可是你都化成西方人了,谈何复兴中华?你已经死了,借尸给别人还魂而已。”尹大在冯有亮面前嘴硬,没人批评的时候,却能自我批评,他感叹道:“球迷心态啊!我觉得冯有亮说得还是有道理的,我们眼高手低,只会贫嘴。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们的不幸。在学生时代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不管是科学还是艺术,都是经典,被古今中外的经典给喂饱了。结果就是挑食,还太懒,因为我们能做到的连自己都不满意,所以也就懒得做了。”严石靠在沙发上,对这天花板微笑:“确实很不幸,像我们这样的有着清晰的逻辑和高雅的品味和广博的知识和深刻的智慧的人,实在是可怜,现在没有多少东西能提起我们的兴趣,因此总处在饥渴之中,就像一个美女-古典美女,不是现代美女,要樱桃小口的,现代美女都是血盆大口-像樱桃小口的古典美女,只能吃清汤挂面,炸酱面都不能生吞,还得把面条外面那一圈酱给滤掉。”连捷直着眼神听完,说:“我倒觉得,是可选项太多,什么都想要,结果就什么都抓不住。”

张丽和许静在钢琴那边逗严密玩。小丫头摇头晃脑地敲着琴键。严石他们声音越来越高。张丽带着见惯不怪的偷笑,对许静说:“又开始了!他们总是很在意自己,自以为了不起。他们就会吹吹牛,口出狂言,好让自己像个狂简小子,觉得青春还在,给自己增加一点自信,也找一点借口。其实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呢?不过一点点道德洁癖罢了。”严石扭过头来:“那不算坏毛病,那对于保持内心的纯洁和自由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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