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我的中国色 作者:乔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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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高原,我的中国色 乔良(1955~ ),河南人,当代作家。发表过小说、散文多篇。 东亚细亚的腹地,一派空旷辽远、触目惊心的苍黄。 亿万斯年,谁能说清从哪一刻起,不分季节,不分昼夜,不知疲倦的西风带,就开始施展它的法力?塔克拉码干,古尔班通古特,巴丹吉林,乌兰布合……还有,腾格里。这些个神秘的荒漠呵,一古脑儿地,被那股精血旺盛到近乎粗野的雄风卷扬而起,向秦岭北麓的盆地倾压过来。 漫空里都是黄色的粉尘。 纷纷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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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我的中国色




乔良(1955~ ),河南人,当代作家。发表过小说、散文多篇。





东亚细亚的腹地,一派空旷辽远、触目惊心的苍黄。


亿万斯年,谁能说清从哪一刻起,不分季节,不分昼夜,不知疲倦的西风带,就开始施展它的法力?塔克拉码干,古尔班通古特,巴丹吉林,乌兰布合……还有,腾格里。这些个神秘的荒漠呵,一古脑儿地,被那股精血旺盛到近乎粗野的雄风卷扬而起,向秦岭北麓的盆地倾压过来。


漫空里都是黄色的粉尘。


纷纷扬扬。飘飘洒洒。盆地不见了。凹陷的大地上隆起一丘黄土。黄土越积越厚,越堆越高。积成峁,堆成梁,又堆积成一大片一大片的塬。


这就是高原,黄土高原。


极目处,四野八荒,惟有黄色。尽是黄色。黄色。黄色。连那条从巴颜喀拉的山岩间夺路而来的大河,也暴烈地流泻着一川黏稠的黄色!


浑黄的天地间,走来一个黄皮肤的老者。看不清他的面孔,听不清的他的声音,只有那被黄土染成褐色的长髯在被太阳喷成紫色的浮尘中飘拂……老者身后,逶迤着长长、长长一列只在身体的隐秘处裹着兽皮的男人和女人。


一棵巨大的柏树,便在这人群中生下根来。


轩辕柏。


所有黄皮肤的男人女人和他们的后人,都把这巨树唤作轩辕柏。它的根须像无数手指深抠进黄土,扎向地心,伸向天际,用力合抱住整个儿的高原。


始皇帝横扫六合的战车,汉高祖豪唱大风的猛士,倚在驼峰上西出阳关的商旅,打着呼哨、舞着弯刀、浑身酒气的成吉思汗的铁骑,和五千年岁月一道,从这金子样的高原上骄傲走过去,走过去,直到……




暮云垂落下来,低矮的天地尽头,走来一个小小的黑点。


一个军人。




他站在一架冲沟纵横、褶皱斑驳的山梁上。


天可真低。他想,一抬手准能碰到老天爷的脑门儿。


残阳把他周身涂成一色金黄。他伸出手臂,出神地欣赏着自己的皮肤。金黄的晖光从手臂上滑落下去,掉在高原上。一样的颜色,他想,我的肤色和高原一样。


豪迈的西风从长空飒然而至,他的衣襟和裤角同时低唱起喑哑而粗犷的古歌。刹那间,他获得了人与天地自然、与遥远的初民时代那种无缝无隙的交合。是一种虚实又充实、疏朗又密集,渺小又雄大的感觉。


他不禁微微一笑。


然而,只一笑,那难以言喻的快感消退了。渐渐塞满胸壑的,是无边的冷寞,莫名的苍凉。竟然没有一只飞鸟,竟然没有一丛绿草。只有我,他想。我和高原。于是他又想,这冷寞、这苍凉不仅仅属于我,还属于遗落在高原上的千年长史。


一千年。


畏惧盗寇的商贾们抛离了驼队踩出的丝绸古道。面对异族的武夫们丢弃了千里烽燧的兵刃甲胄。一路凄惶,簇拥着玉辇华盖。偏安向丰盈又富庶的南方。


南方,绿油油、软绵绵、滑腻腻的南方。没有强烈的紫外线辐射,没有弥漫天际的黄沙烟尘,没有冰,没有雪,没有能冻断狗尾巴的酷寒,有丽山秀水,丝竹管弦,有妖冶的蛾眉,婀娜的柳腰,有令人销魂的熏风、细雨……那叫人柔肠寸断的杏花春雨呵,竟把炎黄子民们孔武剽悍的魂魄和膂力一并溶化!而历史,却在某个迷茫的黄昏,被埋进深深的黄土。


有多厚的黄土,就有多厚的奥秘的高原,每一只彩陶罐、每一柄青铜剑都会讲一个先民的故事给你听的高原,沉默了。陪伴它,是一钩千年不沉的孤月。


唉,南方,南方。


他忽然想起到了西方。当黄皮肤的汉子们由于贫血而变得面色苍白时,麦哲伦高傲的船队刚刚在这颗星球上画完一圈弧线。野心勃勃的哥伦布,正携着西班牙国王致中国皇帝的国书,横渡大西洋,惊喜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新大陆。真是一群好汉子,有了他们,西方才后来居上,他感到胸中有一团东西被揪得发疼。


他看到斯文·海定、斯坦因、华尔纳们,正把成捆的经卷盗出敦煌,正把昭陵的宝马凿下石壁,而恭立一旁的黄种汉子,手里只有一杆能把自己打倒在地的烟枪!


他想喊。


他想站到最高的那架山梁上去,对着苍茫的穹窿嘶喊:


难道华夏民族所有的武士,都走进了始皇陵兵马俑的行列?


没有风。没有声息。高原沉默着。


一块没有精壮和血性汉子的土地是悲哀的。


他想起了他那些戴着立体声耳机、抱着六弦琴横穿斑马线的兄弟们。他们全都身条瘦长、脸色煞白,像一根根垂在瓜架上的丝瓜。他们要去参加这一年中的第三百六十七次家庭舞会吧?他们的迪斯科跳得真好。他们忧郁的歌声真动人。但,他们只从银幕上见过高原和黄土,他们不知道紫外线直射进皮肤和毛孔时的滋味,更不知道那黄土堆成的高原上埋着的古中国. 可那才是中国,那才叫中国。在病榻上呻吟了八百年,又被人凌辱了二百年的,不是真正的中国。真正的中国是闪着丝绸之光、敦煌之光,修筑起长城,开凿出运河,创造了儒教、道教,融合了佛教、回教,同化了一支支异族入侵者的中国。


真正的中国是一条好汉。


这裸着青筋、露着傲骨的高原也是一条好汉。


他真想把那些整天价只会怨天尤人的小白脸们都带到这里来,染他一身一脸的国色——黄帝、黄河、黄土高原的本色。让他们亲近一下泥土的纯朴和漠风的豪气。


他想,要使这片贫瘠的、失血过多的土地复苏过来,需要的是更强劲的肌肉,更坚硬的骨骼,更热的黄河一般湍急的血流,需要的是更强劲的肌肉,更坚硬的骨骼,更热的黄河一般湍急的血流,需要比麦哲伦和哥伦布们还勇健的如守护始皇陵的武士俑那样的壮汉。


他想,我也该是这样的汉子。


他想,有了这些男子汉,高原,这金子似的高原便不会死去。因为轩辕柏在这里扎着一根粗大的、深邃的根茎。




这个人,这个军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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