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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父急忙去扛运队,请求提前发工钱。他把领的工钱为我父亲买了一幅棺材和一大罐黑漆。下午,帮忙的人把棺木从木材厂抬来放在窗前树下,大伯父蹲着把木色棺材漆成墨色。我明白这天下难得的好人在倾其囊尽心竭力想把丧事办得肃穆些,为的是安慰老母亲那颗伤碎了的心。

入殓后,大伯父搀着奶奶把41根白线和41根黑线放在永生息者的手上,意思是白发老母为英年早逝子来世加寿。湘南的殡丧俗,死者的儿女要头扎长长的白布戴孝。大伯父派二哥去扯来六尺白布,却对奶奶说:“娘,这幅布莫撕成布条了,好不好?让源源披拖在身上代替它弟妹戴孝算了,日后也好让她做件汗衫穿,要得不?”奶奶点点头。这理因撕成白孝布条的白布,让我做了件衬衣。

第三日拂晓,大伯父给了我两元钱,要我去食品站请主任批两块钱地猪肉:“你讲清楚,你先拜他一拜,讲清楚你父亲过了,请金刚抬送上山,他会批条子给你买肉的。”果然不错,食品站主任批给我两元钱肉票,买回近三斤猪肉。我把我在陈家队灰棚做的那包干笋用温水浸泡后切成段、猪肉切成片,熬成一锅,请抬棺的人吃了一餐便饭。一九六一年八月二日上午,父亲安葬在紫水河边的宝塔岭。祖母泪哭干了,喉咙发不出声音。我和妹妹弟弟也已麻木,不哭不语……残阳滴着血泪默哀着沉下西山,紫水河畔落下一片昏暗。

父亲走后,每天我带二妹走很远的路上山砍柴。经过1958年全民炼钢铁之后,城镇周围二十里之内的座座青山都已伐成癞痢头了。我俩肩挑着柴撑步在崎岖的山道上,见泉必跪下捧水喝,捱时光,不想回,又不得不归巢。有一次砍棍柴时心猿意马一刀劈下,左手拇指被砍掉一小半,鲜血直流,二妹吓得惊叫,哭声震动一个割松脂的人,他赶过来看见我左手血流如泉,立马在附近的树兜寻址了一撮草塞进嘴里嚼,为我贴敷在伤指上……足有半个月,我手疼不能做事。这时我想离家外出求生。这地方是我们家园么!?它如今贫穷地如遭洪水洗过,一无所有,一无可取。祖辈的家园也许曾是祖辈们、父辈们童年时的乐园。可如今它对于我来说,我,充值量也只是它一个信受磨难的过客而已。

堂屋靠近大门左边砌有一柴灶,我和大伯父一家共用,向来是他们煮了我再煮,煮晚饭时常是挨近天黑。手受刀伤后我变得很消沉。有一天,天黑后,我背靠着大门站着一边想,权衡着是去广东坪石,还是去江西南昌?偶然间感觉脚背上冰凉有什么在蠕动,借着火光低头一看,一条红黑相间的蛇从我脚背上溜过。我吓呆了,不敢动也不敢出声,见它抬起那可恶的头望了望火 ,回头又从我脚背缓缓地移过,溜向黑咕隆咚的户外。在这座屋里,八祖父每年都要打死一两条毒蛇。有一年冬天,一条银环蛇钻进他家破布桶里,八祖母拿布桶到房门口晒太阳翻破布补衣裳时发现……八祖父和五祖父都没能捱过灾难,他俩水肿干瘦后去年先后去世,而五祖父似乎是毒蛇的克星。他的口头禅:见毒蛇不打三分罪。蛇从我脚背上爬过,它没给我要命的一口,我暗自庆幸!在我们“捕蛇者说”的永州地区,每年夏季秋季都有人被蛇咬,我的学友周翠姑的妈就是被蛇咬死的。我把蛇从脚边爬过的事情告诉了奶奶。“蛇咬对头,那畜牲于你无怨无仇,不会随意伤害你的。人呵,人有时为甚么比蛇蝎还凶狠哩……”老人家喃喃自语,又陷入了伤碎的往事里。

有一天,我对奶奶说:“奶奶,我想去南昌请姨妈为我找点事做,等我有地方落脚,我再回头接弟妹,好不好?”奶奶心中有数:自己已经老了,有些是想帮已力不从心,许多事她想管也管不了。一九六二年正月的某日凌晨,二妹掺着奶奶——老人家硬要送我到车站。户外正下着沙雪,与大伯父同铺的大堂兄又嘲讽:“外面下雪冷死人,您不听劝硬要送她,她是去上任还是去赶考?”奶奶没搭理他,她穿上尖尖的套鞋送我背井离乡外出谋生。在候车室奶奶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女孩子外出做事要懂规矩要勤快要多动心思,学会爱护自己,要双脚探着卵石过河——稳靠稳……”七十多岁地奶奶送我上火车,她老泪纵横,我泣不成声,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竟成了永诀。在后来的人生旅途中,我条件反射般地敬视过往的老婆婆,在他们皱纹网密地苍苍音容中寻找奶奶的端庄、慈祥、坚强和宽容。

奶奶在我心目中永远是神,日寇枪杀了我祖父,大伯母死于逃难的途中,她不得不帮着大伯父拉扯大两个孩子,我父亲被打成右派,我们的爷娘在贫困折磨下去世,他老人家又不得不含辛茹苦的关照我的小弟小妹……

我外流,杳无音讯五年,独自在异乡挣扎,留下了终生的内疚和悔恨:当年为什么不把妹妹带上?在槐园、在山岭砍柴受苦难时期,一直是她陪伴着我。我走了,却丢下了脆弱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