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后的回忆:首飞国产歼5喷气式歼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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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克明在56式0101号飞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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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自己生产的第一架喷气式战斗机如今静静地栖息在中国航空博物馆的展厅里。图中左边为本文作者。



作者简介:


吴克明,浙江萧山县(现杭州市萧山区)人。l949年毕业于湘湖师范学校。1949年5月杭州解放,入浙江干校学习,8月被分配到长春中央航校四大队学习航空,11月进济南第五航校学习。l951年初调空军第四师十团李汉英雄大队参加抗美援朝,屡立战功。荣获朝鲜人民民主共和国国旗勋章一枚、军功章两枚,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l956年调沈阳飞机厂任新机试飞主任。1956年7月19日,他驾驶中国自制的第一架喷气式歼击机——歼五首飞成功。1959年,我国自制成功第一种超音速战斗机——东风102(歼六)亦由他首飞及完成全部试飞任务。1978年,调北京空军指挥学院从事外国空军教学工作,1988年8月以正师职离休。


吴克明


整整半个世纪前的7月19日,在辽宁省沈阳市西机场,起飞了一架当时世界上第一流的喷气式战斗机,9月9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以《我国试制成功新型喷气式飞机》为题报导了这一鼓舞人心的消息。


飞机作为人类圆飞天梦的工具之一,已存在于世界半个世纪,中国有志之士如冯如等,也曾制造和飞天过,但由于旧中国统治者的短视和无能,中国人民在祖国天空见到天上飞的飞机往往是和灾难共存。特别在抗日战争时期,日本帝国主义利用飞机作为战争工具,大规模屠杀和残害中国人民,新中国成立短短几年,1954年已诞生过第一架自己制造的飞机,今天又跨出了坚实的一大步,生产出了作战性能卓越的喷气式战斗机,它标志着祖国科技的飞跃和国防的巩固。因为它诞生于1956年,所以命名为56式,后来编入军队作战序列叫歼五。


喷气飞机是高科技产品


在当时,喷气式战斗机科技含量高,工艺复杂,喷气推进技术用于航空不过十来年。二次世界大战末期,德国人曾经个别地、试探性地用于对苏作战。第一次大规模用喷气式飞机空中作战是20世纪50年代初的那场朝鲜战争,美国人动用了十几个联队近二千架飞机在朝鲜上空打空战,绝大部分是喷气式飞机。中国志愿军空军也用了10个空军师的部队轮流在朝鲜上空和敌人作战,但那时我们用的作战飞机是从苏联买来的,中国空军几乎和朝鲜战争同时诞生,建军匆促,部队训练时间少,数量有限。但是,即使在这样困难的条件下,我们也取得了击落敌机330架、击伤95架的战绩,这是美国人万万没有想到的。他们以为这样高科技的作战工具——喷气式战斗机,要形成战斗力,没有十年、二十年是不行的。难怪当时美国空军参谋长霍伊德·范登堡惊呼:共产党中国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出现了空军。


事实本来也应承认,喷气式飞机飞行速度快,当时已几乎可以赶上音速,使得在飞行中会出现一系列高速空气动力特性,发动机、武器、机载仪器等不仅涉及科学面广,设备精密,前沿科技含量高,制造工艺复杂,以56式飞机构造为例:一架飞机有14719种/253550个零件,再加上发动机、武器、无线电、电器、仪表,油、气、氧……等等系统进行组合装配,光是系统工程的协调就极复杂了。何况飞机不是汽车,可以随便停靠。飞机在空中,几十、几百千米也不一定有一个机场。在空中安全是第一位的,一个小零件的失能就可以是致命的,是对安全的极大威胁。所以飞机这种高科技产品,对安全的认识,无论提到如何严格的要求,都不为过。

沈阳飞机制造厂(公司),前身是航空修理厂,在抗美援朝时期曾经支援前方修理飞机和航空器材,也造过飞机携带的副油箱,为我志原军空军提供了很大的后勤支援。1954年开始筹划新机制造工作,调集了大批人才,组织了坚强的领导班子,由在抗日战争时期领导过山西牺盟会,全国解放后担任过工业系统重要职位的牛荫冠担任厂长,原沈阳五三兵工厂模范厂长高方启担任副厂长兼总工程师,以及其他地、市级领导干部担任书记及工厂副职,并组建了几十个科室和车间,又从全国工交系统和大专院校调集大批科技人才和职工。这支庞大的人数达到17000余人的航空制造队伍,组成了在军工系统排序为一一二的工厂。厂房、设备也陆续添置就位,为引进先进制造技术,同时聘请了多达百人的苏联航空专家作顾问,生产就此如火如荼地开展了起来。


1955年12月,工厂用苏联航空部件装配出一批喷气歼击机,我奉命接收这批飞机。当时这种米格-17F飞机比较先进,我国空军只有二个部队装备它,一个是我所在的空四师十二团,另一个是我刚协助他们改装完成的空十六师四十六团。当我去一一二厂接受试飞期间,发生了一起令人振奋的大事,这就是刘少奇委员长和***总书记亲临飞机工厂视察,工厂上报航空工业部和空军,责成我向中央首长作新机汇报飞行表演。12月5日,两位中央领导偕陪同的省、市等领导到达工厂所在地——沈阳北陵机场。我起飞了新组装的米格-17F战斗机,在空中充分发挥了该机的性能,向中央首长展现了它的威力。汇报飞行结束后,我向首长们报告了飞行感受,两位党和国家领导人还专门接见了大家,并亲切地和我进行了交谈。


当得知这种战斗机性能大大优于我们在朝鲜战场上的美国战斗机时,刘委员长说:当我们有了自己优秀的战斗机,反侵略战争的胜利就更有把握了。邓总书记也接着说:是啊!为了建设强大的人民空军,我们就是要有自己的航空工业,而且是现代化的航空工业。当时辽宁省省长黄欧东、沈阳市委书记焦若愚等省市领导以及工厂各级负责同志,都以能聆听中央首长对航空工业的关怀感到无比振奋和欣慰,它不仅表明中国人民有坚决保卫祖国领空安全的决心,也为中国航空工业指明了方向——要有自己现代化的航空工业。这使大家深受教育和鼓舞,它是我们航空人永远的追求,是终身为之奋斗的精神力量。


中央首长的指示,给飞机工厂职工以极大的工作热情和信心。大家以忘我的工作状态,没日没夜地为试制全部国产战斗机而尽力。总装车间的员工吃住在车间厂房,甚至连续工作达半月之久。累了打个盹,渴了喝口水继续干,有时甚至在吃饭时一手一个馒头,另一只手还捧着图纸找基准;高方启总工程师总是深入车间办公,及时解决和协调生产中随时出现的困难和矛盾;工人干部陈阿玉大胆革新型架校正变形,使全机样件按时对合成功。


我也有幸成为祖国航空工业系统中的一员


自从1955年我和飞机工厂有了初步接触和认识,次年初夏,我随部队在吉林郑家屯基地参加新机改装训练,突然接到邹炎师长的电话,要我立即回部队。他说:“接国防部指示,调你去沈阳飞机制造厂任试飞主任,立刻报到。”我深知试飞工作的艰巨,深恐有碍任务的完成,还是李永泰副师长的话提示了我,他说:“以前我们哪知道什么叫空战,不都从实战中学来的么!”我牢记着“从战争中学习战争”的告诫,来到工厂,光荣地成为航空工业系统中的一员。


工厂中所有的职工都是我的老师,都是我请教的对象。我走访了全厂各个科室和车间,向他们学习飞机制造中的所有部件和系统的性能、工作原理,还重点观看和体验了全机静力试验,从中纠正和学习到许多新知识。以前我们在飞行中遇到正的大过载(以“G”作量化单位)时,因受载载体(人、机)中的人感到“压得慌”,所以想当然也以为飞机的机翼也被“压下去”了。当我看到静力试验时机翼蒙皮不仅受张力上拉,而且由于上下压力差使翼尖被高高“压”起,加载到67%(即飞机允许使用最大过载值)时,经检查全机状态测量点都显示正常,此时翼尖已几乎抬起有半米高,我认识到以前的“想当然”是错误的。


试验在加快进行,加载到100%时略事停留,又继续加载到107%,一声巨响,于是迅速卸载,试验已超额完成。战斗机的破坏载荷为正12 G,也就是预定的100%,而空中使用最大过载为8 G,即67%,今天已超过设计目标,说明飞机各部结构强度余裕很大。


我从一个螺钉、一个桁条的制作装配学习、观察,直到全机组装和静力试验,一点一滴地向科技人员和工人师傅讨教,目的就在于未来试飞中能像庄子在《庖丁解牛》一章中庖丁对牛结构了解那样娴熟于胸,使每刀下去皆中凑理。


慎重备战


全厂职工辛勤劳动的成果出来了,第一批三架56式战斗机终于现身,除02架已用于静力试验,01架于1956年7月13日到达了外场车间,当时一一二厂自己的北陵机场正为迎接大规模生产试飞在加紧翻修扩大,所以只好暂时借用沈西(于洪)机场作为外场试飞场地,沈阳西机场对我并不陌生,航校毕业后第一次改装战斗机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们抗美援朝归来也经常驻扎在这里。现在中国第一架喷气式战斗机也将在这里首飞,令人无限振奋。


我认识到这次任务的责任重大,它不仅是对全厂万余职工辛勤劳动的检验,更重要的是这是关系到国威军威的大事,党和人民把这样光荣的使命交给了我,我怎敢有半点轻忽和大意。我有充裕的时间作好了准备,有良好的学习环境认真学习,有累积的飞行经验和教训可资借鉴。我决心全力以赴保证这次首飞任务的顺利完成。


首飞前夕,我认真按部队飞行前准备规定程序作完了各项准备工作,再一次回忆了座舱内各种操纵系统的配置和操作顺序,各种飞行状态下仪表指示的判认,以便操作娴熟,达到一眼扫去,即可确认数十只仪表的示度是否处于正常状态,任何一个指示超出常规值,都逃不过我的视野。


飞起来,人们才承认你


飞机,造它就是为了飞天,飞起来才能显现出它的生命力。驾驭它翱翔天际,方能证明它雄鹰般的矫健,拓展出它力量所在。现代飞机,特别是战斗机,是前沿科技的结晶。每个国家、每个民族,从历史角度去审视这种科技成果的时候,都会把它作为一代文化积淀去看待,把它当作文明进化史上的一个亮点去描述。中国人亲手造出了第一架喷气式战斗机,也在科技领域、文明史上跨出了一大步。这一天就是证明它生命力的光辉日子。


1956年7月19日一早,我们乘车来到沈阳市于洪机场。这是一个晴朗的北国盛夏的清晨,我看了一下当天天气预报:少云,风速3~5米/秒,能见度>10千米,气温22~30℃,湿度35~40%,是一个理想的好天。天气好,人们的心情更好。航行调度室把已经各级主管签批后的试飞任务书递给了我,虽然任务书我早已熟记于胸,但今天我还是认真地读了一遍后才工工整整地在任务书上签上名字。


装着全厂职工的嘱托和期待,我带上飞行用具,走向56式0101号飞机。机务工作人员在机旁列队迎候,听取了他们对飞机准备良好的报告后。我向大家问了好,在机械师袁奎勇同志的协助下跨进了飞机座舱。看惯全是外文标识设备舱的我,今天坐在一眼望去都是中文标牌的座舱中,一种亲切和自豪感油然而生,我们终于飞上了自制的战斗机。


这不禁使我想起几年前发生在这个机场的往事:1950年初冬,我刚从航校毕业加入飞行员行列,因为抗美援朝空中战场的急需,我们这些只在航校飞过初、中两级教练机几十个小时的毛头飞行员,要改装飞行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喷气式战斗机之一的米格-15。由于时间紧,改装理论学习不系统,实践中又没有相应的教练机带飞,帮助改装的是苏联空军一个团的建制,只靠苏联飞行教员口头介绍飞行经验,结合我们有限的飞行经历,加上双方语言沟通不畅,翻译难免从中“截留”信息,所以飞行前无论在理论知识、飞行技巧的掌握上都十分肤浅和夹生,这种情况下去飞行,也真够懵懂和无奈。但战争的需要,任何冒险都是应该的,如果什么都要按部就班的去做,时间一错过,战争可能已经结束了,头上或许只有敌人的飞机了,所以与其说当时的大胆行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是无私才无畏(甚至有人贬说我们是无知无畏),反正我们真的无畏地飞起来了。中国空军掌握了先进的喷气战斗机驾驶技术,掌握了先进的战斗技能,我们成功了。


当然,意外也不是没有。我第一次飞行就闹过小笑话:进座舱启动发动机不熟练,还是苏联机械师帮助我开的车。飞到空中,发现中间仪表板上有一个指示灯亮了,我不认识俄文标记,只好用半生不熟的俄语问地面指挥台。因为我说不清楚,地面也就听不明白。最后指挥员问是什么颜色的指示灯,我说是绿的,指挥员告诉我说:不用管它,你飞吧!着陆后我问别人,才知道是后油箱用完,提醒关闭抽转油泵电门的指示。这个笑话中隐藏着因时间仓促对座舱熟悉不够,有可能导致的不良后果,同时也反映了外国文字标牌带来的使用隔阂,如果当时座舱像今天一样标志着中国文字,对安全的隐患就会减少许多。


我收回了遐想,接通了无线电,和塔台沟通联络,得到允许后启动了发动机,打开各系统的控制阀,把飞机滑入起飞线,再次确认飞机和所有仪器工作状态良好后加大发动机推力进入起飞状态,飞机像脱缰的骏马在跑道上急驰,20余秒后离开地面,腾身跃入蔚蓝的天空。


当人们在地面观看这架56式飞机时,它像一只报晓的公鸡,昂首向世人报告“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在空中,它变成傲视群魔的雄鹰,横空出世,警惕地捍卫着祖国的领空,似乎在说,谁敢对我美丽的山河有半点觊觎的妄想,定叫它有来无回。


飞机在空中划出一串串优美的曲线,表明飞机操纵自如,性能优良,发动机声响韵律均匀有致,表明各系统运作完美。我按任务书规定方案完成了空中动作,驾驭着得心应手的伙伴回场徐徐着陆。当把它滑向停机坪时,看到外场工作人员正列队高举“青年突击队”的大旗,热情洋溢地欢迎它的归来。我一跨出座舱,就被人们当作胜利者的代表祝贺,其实大家都明白,今天的胜利,是他们中每个人日夜辛劳的结晶,也是全厂所有职工忘我工作的成就,是中国人民胜利的成果。


向党、向人民报捷


经过数十次性能检测试飞,包括各种极限飞行:如最大速度、最大马赫数、最大高度、最大航程以及各类系统和武器试验等试飞。其中最大过载的试飞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在飞机静力试验中我们提到,56式飞机允许最大使用过载是+8G,垂直过载的含义是飞机升力大于重力的比值,以“G”作单位,以“nZ”表示它绕横轴运动时所产生的力。飞机平飞,升力等于重力,nZ 为1 G。作垂直曲线运动,升力大于重力的倍数就是多少G。假如一个飞行员本身重65千克,当nZ 为4 G时他就要承受260千克的重力,没有飞行体验的人会感到不太适应,因为这时抬手也有困难,脸部肌肉下拉,镜子里会看到你变形的脸;到nZ 为6 G时,非专业飞行人员一般都会因头部缺血造成黑视,甚至昏迷,所以即使有经验的飞行员在nZ 等于8 G时,也可能出现不适。何况试飞其中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检验飞机强度,操纵飞机要达到nZ 等于8G。少了,完不成任务;多了,飞机会损坏,甚至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故。


在我试飞这个课目时,既没有资料可以参考,也没有人介绍经验以便借鉴,完全靠自我摸索去做。有利条件是我长时间在训练和空战中经常经受高过载飞行的锻炼,体能适应力较强(1959年在地面离心机上通过30秒9 G不失能的检查),所以预飞一次以后就掌握了大过载的要领,顺利地完成了全部试飞任务。至此,56式0101号机各项设计指标都在试飞中以合格标准画出了答案。1956年9月8日,国家验收委员会对56式飞机成功试制验收签字。9月10日,沈阳飞机工厂召开国产第一架喷气式战斗机试制成功祝捷大会,中央军委副主席,负责军工生产的聂荣臻元帅等领导到会祝贺。我驾着“中0101”号机在万人大会上空表演,飞机滑跑不到300米就跃上蓝天,在人们仰望中作出绕X、Y、Z三轴旋转的各种特技动作,显示了机动灵活的特性。每个工厂职工都为自己有幸给祖国雄鹰亲手添置一锤一铆感到光荣和慰藉,竭力为伟大成就欢欣鼓掌。表演结束,我代表全厂职工向聂荣臻元帅报告战斗机工作良好,代表空军向党、向军委报告,56式飞机空中战斗性能优良。


56式战斗机(后称歼五)作为一个时期我空军主战机种,的确不负众望。许多英雄飞行员驾驶着它,在国防前线,打击来犯空中敌人,击落过多种型号(如F-84G、F-86、F-101、RB-57、AH-1……以及无人驾驶侦察机等)的敌机,它的英名,将永远光荣地铭刻在我国航空事业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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