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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终于被人说服,她领着我过堂屋,进入表哥的房,与表哥房相连接的右间是大姑的卧室。室内有一张宽大的泛着枣经红色油漆光的雕花床,床前百页窗下是书桌。书桌上摆着一座老式梳妆台,那轮圆圆的嵌在林框上的镜子已斑斑点点,模糊了对镜梳头人的真面目。

今晚,我在大姑身旁,铺开我的被筒。大姑夫去世二十多年了,大姑一直守节。他俩有一子二女,两个女出嫁后各添了三个孩子,她的大外甥和我同年。她的儿子蓬春年近三十还没相过亲。据说是因为他脸上那道一指长的黑疤痕。

堂屋工房后间住着大姑七十好几岁的婆婆及其满仔。每次遇见老人她总是笑咪咪的叫我表倒孙,我称他亲家奶奶。像我祖母一样,她也是笋尖尖脚,满头银发丝向后绾着个髻子。她的主要劳务是侍候她的天天穿着一套黄军装的,蓬头发脸腊黄的永远看不见光明的盲仔。有一天,在耳门过道,我听到娘俩的对话。亲家奶奶说:“黄狗仔,人早迟都是要死的,活一百岁也会死。我一旦离开你,你就无法吃喝,你最好死在老娘之先。你哥哥嫂嫂天天要下田地做事,侄儿们要去学堂读书,你累了我就算了,千万千万莫赖着不死再害别个了。”“娘,离了你老,我确实寸步难行。可是俗话说人宁愿在世上熬日不愿在土里哩,假使阎王爷哪日派无常鬼来套我,我不晓得是不是愿意跟它走……”看来,人活着各有各的难处啊。

一九五九年秋后,在公共食堂吃钵饭的人们一天比一天饿,大师傅拿小竹筒量米时,翘着手指刮筒口,引得人们议论纷纷讲她克扣口粮,有人建议削竹片刮量米筒口,可依然无济于事。大师傅常常烧一大锅开水撒两把盐就是汤。饭钵的粥愈来愈稀薄,男女老少粥钵一端到手就狼吞虎咽,像是有饿鬼来抢斋似的,不到五六口饭钵就见底了。中年以上的男女和老人开始干瘦,瘦过之后又浮肿,用手指按脸或腿脚即现涡涡。水肿、干瘦,干瘦、水肿交替着出现在村民身上,有位老中医说这是一种史无前例的病。少年儿童一个个面黄肌瘦像小老头,甚至蝇叮在鼻子边也无力伸手驱赶。

这期间,有人逃往新疆,据说那边土地宽广,去那里的建设兵团做事能吃饱肚子。我也逃生,我珍藏着广东外公的地址,向大伯讨了几块钱买了一张去广东的车票。可我只在坪石呆了三天,外婆便给我买了车票劝我返回湘南。

饥饿至极的人们开始挖屋前院边的芭蕉蔸煮熟吃,之后上山挖土茯苓,摘刺树籽煮熟吃。土茯苓和刺树籽口感不错,可吃的过多排泄难,有人因屙不出,鼓凸着眼珠,痛苦不堪地翻滚着身子咽气。社员在饥饿中死死劲咬紧牙干活,饥肠咕咕叫却不敢说吃不饱。

有一天,这屋的老主人——我的亲家奶奶放弃了平日的斯文,她站在石门槛前的石阶上对着在田里做事的人大声地哭泣笛般地喊:“嘿!在地里田里做事的人,请你们听着:你们打死了耗子、蛤蟆、蛇、蚱蚂,自个若不要,请拣来把我,我多谢你们!我多谢你们了,我乞求天老爷保佑你们……”

第二天,她又站在原地喊:“嘿——在田里做事的人,你们打死了耗子、蛇、蛤蟆、蚱蚂自个若不要,请拣回来给我,我多谢你们!我拜求天老爷保佑你们度过难关……”

第三天,她还站在阶上照样喊。

她的二儿子,我的表叔,一位五尺长的汉子觉得很难堪,劝母亲莫乱喊乱叫讨人厌!她则理直气壮地答:“我不讨厌要得!你拿什么来孝敬老娘?你拿什么来填我,填塞黄狗仔的不饱的肚子——可怜他饿得夜夜睡不着,呜呜哭呵……我不向儿子你讨吃是因为你们也没得吃,我告诉出工的人把不要的家伙拿来给我,丢你们什么丑了?老娘偷了抢了还是伤风败俗了?!”从她那皱纹密布的眼里射出愤怒。

接下来的日子,表叔磨斧把大门廊外已被人剥去了部分皮的梧桐树,一蔸蔸砍倒。我走近问:“表叔,我在书中读到过‘凤非梧桐不栖’,你砍倒了这高高的梧桐,凤凰在哪里筑窝?”“管它们在哪里筑窝,我要树皮救命!”他很不高兴地回答。他把树皮剥成一块块,晴天晒,阴雨天就烘烤它,再把烘燥的树皮丢进石堆里舂成粉状,他叫它梧桐粉。再后来,他一有空就挥锄盘挖梧桐蔸根、剥根皮……有一天,表婶送了一包干梧桐皮给嫂嫂,我大姑。她叫大姑煮梧桐皮粉吃。

几天后公社开大会,成千上万的公社社员奔赴会堂,我发现区政府和我们学校门口那几棵合抱大的梧桐都不见了。人呵,在这漫长的饥饿岁月,连草木也跟着遭了殃。在公社食堂饭的人们一天比一天饿;一天比一天青黄;一天比一天虚弱。

我是右派分子之女,人们晓得还是不晓得?我无邪没想过。我天天像哑巴那样老老实实跟着人们做事,餐餐规规矩矩进食堂端饭或喝水。一九五九年十月一日开早饭时,我刚前脚迈进,“嗨!以后你莫再进食堂了!昨日,干部、民兵去公社开了会,上级领导讲过五类分子和子女不准进人民公社食堂!你不会忘记自己是什么人吧?”……“我爸”我咬唇哽咽下“我爸是右派分子。我也有罪!?”接过嗟来之食,我转身站在屋檐下噙泪仰望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