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六 寡姑房 寡姑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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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见祖母在房门口补衣衫,我高声地喊着奔跑到她膝前,哽咽着说:“奶奶我好想您……”知道两个妹妹上学去了,我跟祖母说,我支农住在一间厢房里,床是土砖叠起来的,夜夜能听见野猫、猫头鹰叫,我好怕好怕。我天天跟他们去打捡板栗,打栗子时有岩鹰从树洞里飞出来,还常有老鸦呱呱叫,她们说老鸦叫晦气到,又说喜鹊收喳喳,喜事要到家,我天天都听到过老鸦呱呱叫喜鹊叫喳喳……

大伯父收工回来,一见到我很吃惊:“源源,你怎么回来了?你去食堂主任那里报告了没有?”我摇摇头。“没报告?食堂管理员不晓得,没称米给大师傅——她没蒸你的饭!你真是蠢吔!你以为天上会落下晌午饭……”他放下抬杆、解肩褡,拿起陶钵,把陶钵放在竹篮里就去食堂领饭。他领来了他的、祖母的我妹妹和弟弟的饭。祖母对我说:“你大哥二哥在公社炼铁场做事吃饭。”祖母把她的二两钱米的一团饭用筷子刁出一半给我,让我哄哄咕咕叫的饥肠。

下午,我去问了食堂主任,才明白我的名字已登记到农民村队,紫溪街道食堂不再有我的饭。食堂主任让我去问公社的支农专干,查查我的名字被转到了什么地方——我的口粮当然也在那里。

公社秘书抽出一本名册,翻了翻就晓得我是唐先骥的长女。他开了一张介绍信并讲明:“从今以后你是荷叶塘大队的社员,到那里去吃饭!”他用一脸不可言状的严肃打发我走。

听完公社秘书的话,我有说不出的沮丧,才回到家竟然又要去别的地方。我把介绍信反折叠成方叉,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还按了按——若丢了它,那我就会无地落脚了。回家后我告诉祖母我又被安在了荷叶塘大队,也许是大姑所在的村组。公社秘书怎么晓得你有一位姑姑在乡里哩?祖母愁眉苦脸叹气连连。眼前世事的变幻奇特,她无奈也不懂。她见我磨磨蹭蹭流露出依恋的神色,就怜爱地催我:“源源,你看看太阳,你看看,太阳没好高了,你还不走?过了火车站就是山路,过了张家亭就是游魂沟,一路去两边都茅柴窝窝松树丛丛,要是走晚了你不怕野东西?……”

我背起上午从栗子垇归来时卷捆起的还没拆开的被子,咬了咬唇拎着网嚢又赶路了。到了荷叶塘见人就问大队部……那人看了介绍信便用手指了指傍山的陈家村。荷叶塘无荷叶,只有如剑如匕首的菖蒲满塘,望着它我幻觉里掠过一种莫明其妙的悲凉。

我踏上了陈家村那歪歪斜斜的石阶,跨过光溜溜的石门槛,闻到了诱人的饭香和萝卜大蒜的香味,好香呵呵!我以前从未对食物的香味这样敏感。气味当向导领我穿过石板铺成的天井,长长的过廊,拱形的耳门,再次见到了红纸金字门联:“共产主义前程无限好,人民公社食堂万年青。”这食堂恰好是大姑和她妯娌日前共用的大厨房。

“伯伯,请问这食堂的主任在哪里?我是公社下到村队来支农的。”我站在红联边问,并拿出兜里的介绍信。“他们还没收工,你要等下子”她偏头瞟了我一眼无任何表情的说。我顺手把铺盖搁在耳门边的石墩上把网囊丢在墩边,审视起我将要赖以生存的地盘。高高的墙角檐像张开的鸟翅膀;正屋内是木壁,属于那种四排壁三大垄式,中间是堂屋,左右的前房各有一扇门向着过廊;左右后房各有一扇门向着堂屋,户内的火圆柱具立在雕了花的石墩上,堂层正门高大厚实,上有方正木格窗、还雕刻着一只只喜鹊和朵朵梅花。而刚才我跨入门庭的石门槛足有一尺高,光溜溜的,想必以往稚童都把它当马骑,骑得溜溜光了……

天黑了,社员们挑着奋箕,掮着锄头收工回来了。我迎上前去:“大姑!表哥!”姑姑十分惊讶:“太阳落山了,你来做什么?”“我找你们村队长,公社下放我来支农!”“公家下放你来支农?松仔!松仔!我侄女找你。”大姑招呼。一个汉子一边手摸老壳(头的意思),一边不断地唉声叹气:“哎——哎!这好伤脑筋了……我把她安在哪里呦……”他那付作难的样子让我心里惶恐起来。

“你把她安放在哪里?她是大嫂的亲侄女,让她亲姑姑关照她!”有位女人心直口快地建议。

“她是公社安……安排来支农的!她又不是来……来走亲戚的,住三五夜或……或者个把礼拜!”表哥结结巴巴地拒绝着。这时围拢来几个看热闹的,其中有一对母子是一个月前从紫溪第二食堂下放来的,她是唱祁剧的,她儿子去年还同我在完小念书。

“放在我屋里不方便呢!”大姑据理力争。

“大嫂嫂呵,我走哪里去找房给她开铺,还要床!我请你帮个忙,就算帮我的忙,好不好?你看她带了被子的,只在你的床上加床被筒,冬天挤点还暖和些。她在队里做事,吃饭在公家食堂,洗脸洗喝水,食堂有大水缸。我们准她去打水,依我看,哪里会增加你太多的麻烦……”松仔对着我姑姑讲好话。

“我前不久上街听人讲过,她殁了娘,老子在受管教。俗话说是亲有三颓。大嫂你不关照她哪个关照她!”粗声粗气的声音来自厨房管饭的人。她一边撩围裙揩水,一边拟笑非笑地走出,夕光照着她黑里透红的宽大脸庞。后来我才晓得她是队长的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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