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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月21日9时,战区中央山脉北段,中国陆军第14集团军CB师ID团休整地。

年仅28岁就坦任ID团代理团长的肖杨中校怎么都无法理解这道命令,它只有八个字,看似漫不经心,又看似意味深长。

两天前,总参谋部某特种部队的王少校(蒋云化名姓王)押解来两名在IF团防区里捕俘到的间谍——是间谍,因为这两人无疑是J国人,有武器,但是没有穿军装——不穿军装的军人是不受国际公约保护的,只要有必要,完全可以就地处决。诚然,这两名间谍是总参谋部少校亲自押来的,自然非同小可,所以区区一个ID团是不敢擅作主张的,于是,肖杨便上报了CB师、东线指挥部暨54集团军总部(简称“东指”)。然而,东指政治部的指示却只有这八个字——“就地羁押,严防破坏”。

肖杨一再询问译电员,“没搞错?”

译电员确定地点点头,“我敢下军令状,师部转发的东指政治部的指示就只有这八字,一字不差。”

即便是长年深居54集团军机关,久浸宦海的何政委也无法解释这个奇怪的命令。

“政委,您总得给我一个解释吧?”肖杨很无奈,毕竟他这个军事主官才刚刚出道,头一次接触这种奥妙的事。

何政委想了想,“那就就地羁押吧,好生伺候着,既不释放也不审询。既然东指政治部没有明确指示我们可以自行处置,那就说明东指政治部默认地接收了这两名俘虏,只是暂时羁押在我们这里,所以我们无权擅自审询。”

“也只能这样了,保卫股牵头,调警卫连一个班来轮流看押。那女的有伤,还得让野战医院给她治伤。”段理参谋长万般无奈,转念又说,“另外,‘严防破坏’这四字值得斟酌。”

肖杨觉得头大了,“怎么讲?”

“这说明,东指政治部认为敌人可能会来破坏,比如……哦,比如他们可能会来营救。”

“对!”何政委眼睛一亮,说道,“在战场上捉到两个间谍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是偏偏这是总参谋部直属单位捉的,而东指政治部可能还没有受到总参谋部或者中央军委前线总指挥部(简称“总指”)方面明确的指示或者解释,所以既无从下手,又不能掉以轻心。只好就地羁押。从那位王少校的叙述看,这两名间谍确实不是一般的便装侦察兵,而是货真价实的间谍,价值很大。敌人可能会千万百计地来营救,他们一来,就什么都明白了。基于其假设,如果关押在东指或者总指,敌人是不敢营救的。如果关押在基层,即ID团驻地,这种可能性就很大了,敌人完全有可能、也有条件来营救。说到底,这是以静制动,欲擒故纵。”

“这解释虽然很有道理,但是东指政治部为什么不明说?要是真出意外怎么办?”肖杨又迷糊了。

何政委款款而谈道:“因为战区目前的体制还是军事管制,尚未建立起完整的地方政权以及相关配套的国家机关各级机构。如果在大陆,捉到这么一个间谍直接由军方保卫部门看押,再交由国家安全部门处理就行了;在法国或者二战时的日本,有宪兵队之类的军事警察专门负责此类事务。在这里就不行,这里还没有国家安全部门的派出机构呀,当然了,军队的各级保卫部门有安全保卫、反间谍的职责,但并非专业的反间谍机构;情报部门有情报搜集与反侦查的职责,但是没有独立的侦查权和逮捕权。开战才没多久呢,主要焦点还在正面战场上,总指以及下属的战区东指、南指尚未来得及就战区可能呈现的微观复杂局势建立起相应的专项性业务单位。这两名来路不明的间谍若交到东指政治部,也未必能审出个眉头来,直接交到总指吧,那可能又是小题大做了。所以呀,干脆——扔我们这里,静观其变。”

肖杨忿忿地抽了一口烟,“他妈的,上了战场还有官僚主义在害人。那就好生伺候着吧,保卫股牵头,警卫连1排的方排长专门负责日常看押。政委你看着办吧。”

何政委看着这位年轻的军事主官,笑道:“行,你就安心处理部队整训和预期作战方案的事吧。这事我来负总责来办就行了。”

(二)

午饭时,因为近几日略染风寒的缘故,肖杨多喝了几口酒。

保卫股送来一份材料,是关于警卫连1排1班士兵陈诚被俘情况的审查报告和鉴定书。材料上,陈诚如实交代了潜伏时临战脱逃、被俘时主动向敌军透露部队番号和任务的经过。保卫股的定性是明确的——“逃兵”。政治处的处理意见倒是模棱两可——“建议酌情处理”。

肖杨看了两遍,便抛下一句话,“开除军籍送回家,地方上按‘因病提前退伍’处理。”

参谋长段理连忙放下筷子,拉一把政治处主任的衣袖,然后拿了一支烟,一边点燃一边起身向账外走去。

政治处主任会意地抬着饭盒坐到肖杨旁边,“团长,我看这事…….形势不一样,现在是战时……”

“战时?”肖杨又喝了一口,觉得身子暖和了许多,说话也有力气了,“呃,你的意思是要加重处罚了。也行,军法无情啊。”

“不不不,”政治处主任连忙摆摆手,“我的意思是,这事可大可小,从更利于部队适应战场环境的角度考虑……”

肖杨大眼一瞪,愣是没反应过来。

这时,外出巡视新兵集训情况的何政委回来了。

政治处主任见状便埋下头,夹起锅里的肉努力地吃起来。刚出去一会的参谋长叨着半支烟又转回来了,也凑到锅前,一声不吭,小口小口地喝汤。

何政委支开在场的几个参谋、干事,只留下参谋长和政治处主任,从锅里捡了块大肥肉扔进肖杨的碗里,“肖团,依我看这事得从轻处理。”

肖杨咬了一嘴的油水,连连点头,倏忽愣住了,大谔:“为哪样?”

“这个叫陈诚的还是新兵,刚参军不久,临场怯战是新兵们普遍存在的心理症状。咱们是不是应该考虑考虑?”

“临场怯战…….”,肖杨若有所思,方才觉得这里面学问不小:这事即可以定性为“逃兵”,也可以说成“临场怯战”。

“人心是肉长的,哪个刚上战场的兵不怕死呢?大炮一轰,机枪一响,吓得尿裤子的、听不进命令死僵着不敢冲锋的多了去了,说到底这属于心理疾病,还上升不到恶意抗命的程度。”

“有道理,”肖杨狠咬了一口,这肉可真香。

“至于一被俘就主动交代了部队番号和任务这件事上,从他个人的角度考虑,那同样是受到刺激后意识混乱的表现;从全局角度讲,他区区一个列兵能够交代的东西压根算不上什么机密,也没有引发不良后果。”

“嗯,那倒是,”肖杨想了想:确实有道理。

“军法无情,但说法是可以斟酌,在在这事上我们可以只做内部处理,给个记大过就行了,当然了,他也不适合呆在警卫连了,可以调到机动单位去,好马劣马都要拉出去溜一溜。我们团一结束这次体整就要再次投入战场了,全团的新兵占了一半之多,老兵的作用至关重要。这个叫陈诚的新兵经历了这件事后,就成老兵了。哎对了,材料里也确认过,他亲自击毙过一名敌人,这就是好兆头。我相信,经过那场特殊的经历,这个胆小如鼠的新兵一定能够成长为一名合格的老兵,一定能够为新兵们做好表率。另外,我觉得现在最紧要的事不是作战训练,而是心理训练。新兵们如果都临场怯战的话纵有再好的军事技能也有百害而无一利。你看,怎么样?”

“政委说得好,我同意,”肖杨心服口服。

恍然间,肖杨方感到自己的确太嫩,不论是和平年代还是战场环境,带兵经验的重要性毫不亚于作战指挥,要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段理突然叫起来,“喂,我说!政委还没吃呢!”

肖杨蓦地抬头,转过脸去,只见一直蹲旁边埋头吃饭的政治处主任呆若木鸡地悬着筷子——锅里只剩下几块油渣。

(三)

刚吃过午饭,警卫连的新兵不约而同地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家书,从各连递送过来的书信也雪花般地飞进保卫股,负责书信审核的干事忙得焦头烂额。

陈诚正默默地整理背包,走出1排1班账蓬,准备到4连报到。方排长带了阿流和排里的几个老兵去看押俘虏,老蒙和剩下的熟人们都被抽调到其它连训练新兵去了,所以没有人来送行。

有人低声细语地交淡起来。

“他是谁,怎么没见过。”

“是老兵。”

“怎么训练时没见过,老兵们不是都升上等兵升士官了吗,他怎么还是列兵。”

“听说当了逃兵,被俘后又侥幸获救,刚记了大过。小声点,咱们班头也是偷偷听来的,说不让声张,这事说出来影响不好。”

“看起来比咱们班头的年纪还大哦。”

“本科生,二十好几啦。”

“噢,难怪这么老……我以为只有咱们这些技校中专生才会参战呢,原来这些大学生也不光会游行示威呐。”

“国内游行示威的都是嘴硬手软,偶尔会参军的也都是娇贵的主儿……这不?被撵到4连历练去喽!4连在战时是主力,平时是机动分队,要天天巡逻的,危险得狠。班头说咱们命好,警卫连一般都做预备队,很少上一线的。”

“还是警卫连好,我妈就我一个儿子。”

……

陈诚含着眼泪从那群十七、八岁的新兵中间走过,加快了脚步。

路过野战医院时,手术房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像是广西仔阿流。陈诚停下来,只见方排长火燎眉毛似地从看守俘虏的帐篷里跑出来,向野战医院手术房奔去。

过了一会儿,牛高马大的方排长一手拎着瘦小的阿流出来,扔到地上,骂道:“你小子横呐!小小的一级士官就敢跟人家上尉军医顶嘴,还有没有王法!”

阿流刚被扔到地上,就把嘴一撇,说道:“他们说刚取出弹头不能全身麻醉,里面的军医、护士大多是地方医院里抽调的预备役,不全身麻醉——要是那母的突然跳起来他们招架得住吗?我要守在里面他们又不让,真是不知好歹,那母的可是侦察兵啊!”

“我操,难道你想呆在手术房里盯着那母的光着身子啊,羞不羞?”

“军医也是公的!我才不看呢,屁股烂了一个大窟窿,恶心。”

“耶!你还横,想练练?”

“我…….”

阿流晃着脑袋,很不服气地瞅了方排长几眼,索性盘起了腿来,干坐着生闷气。他突然一眼瞅见陈诚,便扬手一指道,喊道:“叫他进去守,他不是公的。”

方排长转身看见陈诚,木讷半天,才挤出话来,“去4连啊?”

“嗯,”陈诚低着头回答。

“还有机会,好好干,要挣脸,别让4连看扁了咱们警卫连。啊?”

“嗯。”

“妈的,还真的像个娘们。”

陈诚打了个哆嗦,奋力喊道:“是!排长!”

方排长欲言又止,摆摆手,缓缓放下,柔声说道,“去吧,有空过来看看哥几个。”

一个护士跑出来,王婆骂街似地叉着腰,斥道:“喊什么喊,不知道伤员需要安静吗!”

三个大老爷们顿时哑然无声。

护士调皮地吐吐舌头,准备转回去。

啊——哇——呜——倏忽一声尖叫,旋即变成了哭嚎。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护士像惊弓之鸟似地窜出来,一头扑进虎背熊腰的方排长的怀里,死死抱着,“救命哇!”

军医跌跌撞撞地奔出帐外,大喊:“来人呐,造——造反啦!”

方排长还未从软绵绵的少女躯体里回过神,阿流还坐在地上闹不清楚状况的时候,陈诚已经从背后的行军包上扯下步枪,拉响枪栓,一箭步抢上前,头一个冲进了手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