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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古称渤海。一部《水浒传》使沧州闻名天下,不过却不是什么美名,倒是使人产生了严重的误会,都认为沧州就是个发配罪犯的苦海沿边地区。其实,沧州自古就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文有边塞诗人高适、元曲大家马致远,武有大刀王五、神力王王子平。名医扁鹊、名臣张之洞也都是沧州人,而太公望姜子牙也是在沧州南皮境内的钓鱼台被周文王请走,奠定了周朝八百年江山。

沧州的交通,更是连接南北的咽喉。京杭大运河纵贯南北,津浦铁路沿河而下。大运河开凿,是隋炀帝杨广为征讨高丽漕运粮秣而为。高丽没征服,隋王朝却耗尽了最后一滴血,在农民起义的呼号声中颓然倒下了。一千三百多年过去,隋王朝的影子已经不见丝毫,而大运河却像一条血脉,串起了南北交通,加速了中华民族的前进步伐。

清朝末年,兴修津浦铁路。本来路线应由沧州至南皮再至东光南北直来直去,但由于勘探的线路正穿过军机大臣张之洞家的坟茔。张之洞虽然是洋务运动的发起和倡导者,但轮到自己头上,却丢开了洋务讲起了家务,怕坏了张家的风水,就奏称铁路应沿运河修建。张之洞奏折上去,门生故旧纷纷响应。于是津浦铁路就在沧州向西南转了个弯,绕经泊头又转向东光。泊头、沧州中间的槐树车站,就在这个弯的中间类似咽喉的位置。由于地理位置的重要性,日本鬼子占领津浦铁路后,派驻在槐树镇据点的兵力与沧州、泊头等大站一样是一个中队。

槐树镇是方圆二十里最大的镇店,近三千口人,沿运河而建,河东人口占了三分之二,自然的,村子的中心在河东。

鬼子的据点在东槐树村东,土坯围成一个近二十亩地的院子,四个角分别有一座炮楼。贴着院墙盖了一圈房子,是伪军宿舍和杂物仓库。中间偏北冲南盖了几排房子,是鬼子的宿舍和军械仓库。

院墙的外面约三十米外,拉着一道铁丝网。铁丝网东面就是沧州通泊头的公路,西边紧挨着东槐树村,南面是低矮的棉花地,北面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子。本来这里有不少坟头,鬼子建了据点后,为了防止八路军利用坟头攻击据点,就强行把坟头全给平了。铁丝网顺着公路,一直绕过车站,把据点和车站全封闭了起来,形成了一道屏障。

村民们要过铁路,得等鬼子早晨打开西边铁丝网上的门,绕过据点,在铁丝网的包围下走三里多路,才能从车站东边铁丝网的门出去——铁路两边的人,就这样被鬼子隔开了将近八年。

君子屯被捕的村民,被鬼子押在了杂物仓库里。一百多人,满满地塞了三间屋子。人们在里面别说躺,就是坐也坐不开,只好让老人、妇女和孩子们贴着墙半坐半躺地靠着。年纪轻点的或壮实一点的,就在中间站着。

小妹和娘倚着墙靠着。小妹紧紧抓着娘的手,哑着嗓子哭着:“娘,我饿!我饿呀!”自强妈掉着泪,把孩子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闺女,睡吧。睡着就不饿了。”

另一间屋里,赵尚平四岁的小侄子自雨也搂着奶奶的脖子哭喊着饿。十一岁的哥哥自来,把小弟弟搂过来,从早已撕破的棉袄里掏出一团烂棉絮递给了弟弟。小自雨接过一把塞进嘴里,马上又吐了出来:“不好吃!哥哥坏!哥哥骗小雨!”王翠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一把搂过小自雨:“孩儿啊,听娘的话。吃吧,吃下去就好受了。”说着,从自来的棉袄里撕下一块棉絮,塞到嘴里,嚼了两口勉强咽下去,又给自雨撕了一块:“吃吧。”小自雨皱着眉头,费劲地吃着。

赵自丰不忍再看弟弟的惨样,含着泪转过身去,挤到门口,一边捶门一边骂:“操你娘,小鬼子!关着大爷们,也不给饭吃,想饿死大爷啊?”

站岗的伪军被砸门声吓了一跳,“哗啦”一下拉拴压上子弹:“谁?咋呼什么?”

赵自丰骂道:“狗汉奸!你们真连祖宗都忘了,鬼子不让我们吃饭,你们也不让吃!想饿死人啊?”

站岗的伪军属于李焕生的三中队,听见自丰骂,脸一红支吾着说:“小兄弟,小点声!谁他娘的想当汉奸啊?这不是混口饭吃嘛。鬼子不让给你们吃饭,我们也没办法。鬼子说了,只要你们交出逃跑的鬼子就给饭吃;不然,就饿死你们。”

赵自丰说:“鬼子不让你们给我们饭吃,你们就真不给?不愧是狗腿子,真听话!”

伪军说:“咳!小兄弟,你这就冤枉弟兄们了。吃食都归他娘的鬼子管,我们有时候也吃不饱,说是给养补充有困难,先济前线的鬼子吃!娘的!当兵吃粮,吃粮当兵。这连饭都他娘的吃不饱了,还得顶着个汉奸的臭名!早晚老子投八路去,打这帮东洋小逼养的!”

“那你们还不赶紧投降八路军,一起去打鬼子?”

“咳!俺们队长老觉得自己是正规军出身,看不起土八路。再说以前跟着国军剿过共军,怕八路记仇。俺们都是李队长的老部下,他不投八路,俺们就得跟他一起先在这儿混着。等着吧,早晚俺们得动员队长一起起义。鬼子快完了,可不能跟着鬼子跑到黑啊!”伪军嘟囔了半天,忽然想起来:“小兄弟,你等着!鬼子把吃食看起来了,水井可看不住。我给你们打点水喝。”

伪军和看守其它屋子的同伴打个招呼走了,不一会拎来一桶水,还捎来俩碗,隔着门缝说:“老乡们,你们可不能害我!我开了门,谁也别兴心逃跑。你们跑不掉,别把我也给拖累了!”

赵自丰说:“你放心吧!你倒是个有良心的人。你照顾我们,我们决不害你!”

伪军用钥匙打开门,推开条缝,把水桶和碗递进去。自丰接过,先给奶奶舀了一碗,又一人一碗分开。大家又渴又饿,一桶水没分几个人就没了。自丰把空桶递出去说:“大哥,麻烦你再给提一桶。”伪军应了声,又去提来一桶。先后四桶水,才缓解了人们的饥渴。

这屋的人喝过了,这伪军锁好门,又把水桶和碗递给旁边屋子的看守:“兄弟,积点阴德吧!”那个伪军没说话,照样给那屋里的人打来了水。如此,折腾了半天,终于让老乡们都喝上了水。

赵自丰隔着门对伪军说:“谢谢你了,大哥!”

伪军不自然地说:“谢个屁!你们不骂我就行了!他娘的,要不是家里过不下去日子了,谁愿意穿这身狗皮啊?小兄弟,咱说起来都是老乡。我就是北乡二十里铺的,叫王三。家里过不下去,就出去当了国军。不瞒你说,咱们原来在29军,在喜峰口跟鬼子拚过大刀呢!”

赵自丰奇怪地问:“你是29军的?怎么又当了汉奸军呢?”

王三点上支烟:“他娘的!还不都是当官的怕死?蒋委员长光想着剿共,怕鬼子牵扯兵力,就整天想着跟鬼子谈判,谈来谈去就他娘的把长城丢了,把北平丢了!其实依我看,共产党有什么不好?最起码打鬼子卖力!不瞒兄弟,跟八路军我们也交过几次手。每次打仗,我就往天上开枪。娘的!老子不管那一套——当汉奸就够他娘的不是人了,再打中国人,岂不是禽兽不如啦?”

“王三哥,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旁边他几个告诉鬼子去?”

“告个屁!咱三中队的弟兄们都在糊弄鬼子呢!就是中队长死心眼,要保持他那狗屁的军人风度,打起仗来还真想着得胜。上回中了八路埋伏,我就想投降,可看中队长不降,咱也不好意思丢下他啊,就拚了命把他救了出来。这回算是把八路得罪透了,再投降还不知道人家要不要呢!”王三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狠狠用脚捻灭,叹口气,又说:“兄弟,明天鬼子就要过堂了,叫乡亲们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