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华人是一家:缅甸华人区滚弄见闻

在与胡先生告别之后,我们便回到了友人的家。然后我们便约上友人的姐姐,租了一个缅族人的出租车,去沙洲上参观,同去的还有他那几个非常顽皮可爱的外甥。去沙洲须经过滚弄大桥,桥的两头都有荷枪实弹的缅甸政府军把守着。从大桥上往下看,萨尔温江的水如翡翠一般的碧绿。车子在缅军军营里转了几道弯之后,便到了沙洲边,司机把车子停在了一棵高大的菩提树下面。我们下了一条小路,脱了鞋子,光着脚伸进了冰凉的江水里,踩在滑溜溜的鹅卵石上,涉过一块浅浅的水面后便到了沙洲上。沙洲这边全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由于江水的冲击,有些鹅卵石的形状和色彩非常好看。远望沙洲的最高处,有一片葱葱茏茏的树林,听友人说,这块沙洲岛上还有田地,上面住着二十多户傣族人和一些退伍军人。他们每年种一季稻子和两季黄豆,农闲时还到江中里捕鱼到市场上去卖。由于沙洲四面环水,他们往来都是划船渡江。我们这次来的时候,正是江水较小的时候,因此才可从浅水处打赤脚而过。


踏过一百多米,我们便到了江边,江水翻着白浪在哗啦啦地向前流着。江边还用铁链子拴着好几条细长的小船。仔细一看,这些小船与我平时在别的地方看到的不一样,原来它们都是独木舟,是由一根大树凿出一条长槽便成了船。友人的姐姐带着小孩子们在开心地玩着鹅卵石,我与友人站在江边呼吸着新鲜而又湿润的空气,把脚泡在清澈凉爽的江水中,看着这千年不改的江流,把目光投向上游方向,绿水、青山、蓝天交融在一起,景色蔚为壮观,此时只觉得意气风发,豪情顿生。


远远的,上游出现了一个黑点,慢慢地,黑点越来越近,便变成了一条独木舟,上面有两个人,一个人坐在船头,一个人站在船尾用桨拨水,独木舟很快就到了我们所在的地方。原来是两个缅族人,他们看到我们,友善地微笑了一下。我对友人说,想去感受一下坐独木舟在江中漂浮的滋味,友人便上前用缅语跟他们交谈,那个划船的汉子便笑着点了点头。因为船中较湿,另一个汉子便到岸边搬了两块较大的鹅卵石放在船中,让我们当座位。我与友人便上了这条独木舟,划船的汉子把船桨支在浅滩中一用力,这小舟便离开了岸,他奋力划着小舟向上游而去。望着江水啪啪地击打着船身,而小舟又有点左右摇晃,我只觉得心惊胆颤的,很怕它翻过去而让自己步了屈原的后尘。友人和划船的人都是在这江边长大的,因此他们神色自若,在这湍急的江流中毫无惧色。






在往上游划了一段距离之后,我便要求返回。于是小舟在滚滚而流的江水中调了个头,往来时的方向顺流而下。到了岸边,我们下了船,友人递给划船的汉子一千缅币,那汉子非常高兴地收下了。在这个贫困的地方,可能他们忙活了一天,也不一定能赚一千缅币。


由于太阳实在太大,我们便上了岸,乘车再去滚弄大桥旁边的一座临江的小山上参观。站在山上往下看去,滚弄大桥非常雄伟壮观,萨尔温江就像一条玉带。听友人说,因为佛教是缅甸的国教,因此在缅甸人的心目中,这一生能建造一座佛塔就算功德圆满善莫大焉了。山顶上靠江的一侧有一棵高大的菩提树,围着树底部建了一个圆坛,上面供奉着几个生肖和几樽小小的菩萨像,听友人的姐姐说,如果来上香的人属哪个生肖就拜哪个生肖。菩提树旁边还建了一个小寺庙,一个金碧辉煌的佛塔就建在庙前视野开阔的地方。树与庙之间吊着一个铜钟,轻轻一敲,声音非常洪亮、悠扬。在寺庙的下面,还塑了一条盘旋着的蛇像,蛇头下却坐着一个菩萨像。蛇像的对面又建了一个小水池,水池里浮着一个小小的凉亭,凉亭里又供奉着一个小菩萨,整个工艺非常精巧、美观。稍下了三四级台阶,又是一个供奉着菩萨的小房子。在山上观赏了一会儿之后,由于天气炎热,我们便打道回府了。


到了下午缅时三点,太阳还是那么火辣,连树木都因水份大量蒸发而耷拉着叶子,就像刚生产后的妇人那样无精打采。我们收拾好东西,便去学校采访那些辛勤的园丁们,因为长期依赖电脑,我已懒得用笔,便随身携带了一台笔记本。


到了果光学校,遇见了刘成涓老师在房子侧面的阴凉处休息,刘老师是一个看起来温文儒尔的人。我便打开笔记本与他闲聊,他告诉我,他今年56岁,果光中小学校就是他的母校,他本人也只读到初二。他的教龄已有十二年了,现在在这里教历史和语文,每个月的工资可拿到八万五缅币(相当于人民币510元左右)。在与刘老师的交谈中,我得知到刘老师还有一个女儿叫刘汉琴,是家里的老大,也在这个学校教书,并且担任文艺部主任。


听说刘汉琴是文艺部主任,我想,她应该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女子。于是我便要求见她一面,刘成涓老师便很爽快地去叫她了。过了一小会,在我低头的余光中,一个温柔娴淑的女孩子的身影便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我抬头一看,戴望舒希望在雨巷中遇见的,他没有遇到,而我却有幸遇到了。刘汉琴还未结婚,实际年龄有二十六岁了,可是看起来却好像只有二十一二岁。真如戴望舒笔下所描写的那样,她是"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近在咫尺,我完全可以读懂她那如萨尔温江的水一样清澈的眼睛里所盛着的忧愁和哀怨。在她的美丽之外又有几分神韵,神韵之中又有几分淡雅,淡雅之间仿佛又透露着些许忧愁,忧愁中却又散发着芬芳。在与我们的交谈中,她有时也会莞尔一笑,那浅浅的笑容亦犹如微风吹过秋江后兴起的细波。






刘汉琴是在这所学校初中毕业的,教龄已有七年了,现在在教三年级语文和数学,一周却要上三十四节课,每个月的工资为六万五缅币。我想起自己当老师的时候,一周上二十节课就气急败坏了,我便问她,一周上这么多课累不累?她微笑了一下告诉我,觉得还是相当累的,但是大家都是这样工作,自己也就习惯了。我问她:"你这么年轻,工作这么累,工资又低,你有没有想到过要离开这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时她的父亲刘成涓老师告诉我:"她原来还是想到老街赌场里去上班的,那里可拿人民币一千四五一个月,但是我不允许她去。"其实将心比心,但凡年轻人都有一个驿动的灵魂,像她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在这么艰苦的环境里拿如此低薄的薪水,而产生寻求新生活的愿望,这种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在我们交谈的时候,教务主任普荣贵老师来了。在与我礼节性地互相问好之后,他在我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先把学校的基本情况介绍了一遍。学校上课分两阶段进行,早上这一阶段是从缅时6点到8点45,一堂课上45分钟。学生上完早课后,就回家换书包,然后到缅甸政府办的缅文学校去上缅文课。学生从缅文学校放学之后就回家吃饭,吃了中饭后,再来果光学校读书,第二阶段为下午4点到6点。因此,这里的学生学习任务很重,一天要上两个学校的课,既学华文又学缅文,读一年的书相当于别人读两年。缅文学校一周上五天课,华文学校则一周上六天课。缅文学校放假的时间很多,从公历三月份到六月一日则放长假,相当于中国的寒假,泼水节放十天假,点灯节放十天假,几乎每一个节日都要放假,而且缅甸的节假日又相当多。如果遇上缅文学校放假的时候,这里每天的上课时间就将增加两个小时。他们这里也放寒暑假,因为教材是中国大陆来的,因此课程安排也跟中国大陆差不多。


我问:学生是怎么收费的?


他回答:学生是按月收费的,一年收十二个月(果光学校教师的工资也是按十二个月发放的),寒暑假则提前收。今年学费涨了一点,收费最低的是幼稚班、一年级和二年级,每生一个月收取两千二缅币,三年级二千三,四年级二千四,五年级三千五,六年级三千八,初一四千,初二四千五,初三五千。凡是教师的子女在本校就读都一律免费,这里还有一个规矩:不管什么民族,只要有三个孩子在学校读书,就免一个孩子的学费,残疾人的孩子则享受全免。


我问:如果办学经费出现困难,那怎么解决?


他回答:胡嘉茂校长组织了董事会,如果学校有什么困难就由董事会解决,董事会的成员不但不拿工资,还要出钱支持学校文化事业。董事会在今年春节募集了一千万缅币来办各种民间活动,如篮球赛等,还发了奖品。因此董事会在这里增强了本民族之间的团结和弘扬了本民族文化。胡家茂先生还是滚弄街的街长,在这里很受大家的尊敬。董事会还帮助了不少群众度过难关。


我问:你们的生源来自哪里?


他回答:这里的生源大多数来自本地,还有很多外地的学生来本校就读,有杨龙寨的,有道水乡的。少数民族学生有:傣族,佤族,景颇族,缅族(二十多人),印度人等。少数民族的学生则由这里的老师帮着取一个中文名字,通常是根据他们名字的第一个发音取一个谐音字作为姓。如缅族的人名通常带一个"WU"的发音,老师便为他们取姓为"吴"。县政府、军营、移民局都有子弟来此读书。



我问:你们办华文学校跟缅政府方面的关系如何?


他回答:我们再苦再穷也没有放弃教育,除了过去因政府因素而停办了学校。那时虽然果光学校停办了,可是教育还在私人的家里偷偷进行的。当时教育学生是躲藏着教的,完全是补习班的形式。那个时候,在别的地方都把华文学校送给缅政府了,所以学校就永远停办了。我们原来的学校应该在上面一点,但现在只剩下一半,另一半的地方在过去送给缅文学校了。我们原来跟缅政府的关系不行,由于后来学校采取以和为贵的方式,因此现在关系还可以。一个缅甸师长送了十一个小孩在这里读华文,学校基本免费,不收一块钱,连书都送给他们,这主要也就是为了照顾关系。虽然没有收他们的钱,可是他们能够认同我们的文化,并来学习我们的文化,这对我们心理上也稍有宽慰。(普主任讲起这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非常骄傲和自豪的,我也深为自己祖国的强大而自豪)。


我问:你们工作这么累,薪水又这么低,你们是怎么想的?


他回答:办教育不是做生意,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让更多的孩子能读上华文。我如果到别处教书,工资会高一点,但是我们搞教育工作的不是为经济服务,在这里教书也不完全是为了工资,主要是为了下一代能接受教育,如果丢掉了自己民族的传统文化,那么民族振兴和民族发展将从何谈起?所以我们绝不能让下一代丢掉了自己民族几千年的文化和优良传统,是一种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在支撑着我们度过困难的生活。(当普主任讲起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是非常激昂的,语气是非常坚决肯定的)。


我问:那么你们对办学方面还有哪些希望达到的愿望吗?


他有些无奈地回答:其实我们还想办高中,可是学校经济不允许,也请不来好老师。如果真办高中,至少要请四个高学历的老师。目前,我们希望学校能开办电脑课程,可是由于我们的经济实力很有限,董事会也承担不起,因此,这个愿望是近期的愿望,可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在我与普主任交谈的时候,师生们下课了,一些学生走到我们身边,他们对我手中的这台笔记本感到非常惊奇,就像地球人看到了飞碟一样,他们在旁边指指划划,小声嘀咕着互相询问是什么东西。也难怪,他们从未接触过电脑,更何况是电脑中的骄子--笔记本。不要说学生,恐怕这个学校的老师都很少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笔记本电脑。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在幼稚班里看到的印度学生,便跟老师们聊起了他。普主任说,这个小孩子从小在滚弄长大,华语讲得相当不错。我说要见一见他,刘成涓老师就去把他叫了过来。那小孩子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手在不断地捏搓衣角,神情显得非常紧张。在与他的交谈中,我了解到。他叫索丁乃,今年七岁,在滚弄出生,他的父母都是印度嘎拉族的,来此处经营缝纫生意已有二十七八年了,现已正式加入缅甸国籍。他爸爸不会讲华语,妈妈会讲一点华语,家里生有三个男孩子,老大与老二都没进过华文学校,但是会讲华语,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已不会讲本民族的语言,父母希望他能学好华文,将来好到中国去。我问他想不想到中国去,他有些害羞,只是笑不说话。旁边的老师便鼓励他说出来,他便说,他想长大了到中国去,在电视里看到中国很漂亮。


一些老师看到我们在采访,也陆续走了过来。我便跟一个叫李慧兰的女老师交谈了起来,她是一个长得非常美丽的女子,眼睛大大的,有一个绰号叫"大眼睛"。她的父亲是缅族人;母亲则是汉傣混血儿,来自云南孟定。她父母之间的爱情也让常人不可理解,一个不懂华语,一个不懂缅语,两个在语言上无法沟通的人竟然走到了一起,并结为夫妇。看来,在真正的爱情面前,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她的母亲在中国读了初中毕业,因为受母亲的影响,因此她学的是中文,初中也是在果光学校读的。缅文也是高中毕业,她还到腊戍读了三年高中,学过两年电脑。她是1986年出生的,未婚。她会中文、缅文、英文,去年来的果光学校教书,一周要上三十六节课,现在一个月的工资是五万五缅币。她家是在滚弄街上做生意的,上面有一个姐姐,也读了高中毕业,现在嫁到台湾去了;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今年8岁,在果光学校读二年级。


在与我们交谈的时候,她的举止大方得体,讲话慢条斯理的。我问她上这么多课累不累。她说,不累,因为觉得这些小孩子很可爱,教他们很好玩,因此教学很开心。 在这个学校,他们公认文凭最高的是来自湖南的羊冬平老师,现在学校一个月发给他五百元人民币,再外加四万六的缅币作生活费。


我在接下来的时间再了解了其他几位老师的情况:


普荣贵,今年六十岁,担任学校教务处主任,现教五年级语文、中一班的地理和中三的历史。一周二十四节课,工资为一个月九万缅币。


刘家福,今年二十三岁,教龄三年。华文读过高中毕业,缅文读到九年级。现教中二班的地理、生物学,还有小三的自然、六年级的数学和一年级的语文。一周有二十七节课。现在工资为一个月六万八缅币。


吴家华,缅族,1987年出生,原来在果光学校初中毕业,缅文读了大学三年(法律系)。以前在别的学校教了一年,因为骑摩托去,连油费都挣不来,便来果光学校教书,已在该校教了一年,现教四年级语文、数学和五年级数学。现在工资为一个月五万五缅币。老家是滚弄人。他的母亲是缅文学校的一个教员。他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一个兄弟一个妹子,就在这果光学校读书。


吴家华是一个长相帅气的缅族小伙子,我感到很奇怪,一个缅族人却来教华文。他告诉我,因为他在滚弄长大,天天跟华人生活在一起,并且从小就接受了华文教育,因此他对华文的熟悉程度跟他的母语缅语也差不多了,因此,他便选择到果光学校来教华文了,一边教书一边修习他的大学课程。


据群众反映,虽然这所学校很简陋,可是由于老师们的敬业精神很强,学生毕业了之后,到社会上的影响良好,造就了很多有才能的人,因此,这所学校办得很成功,而教育的成功不在于学校盖了几栋好房子,而在于你能输出多少人才。在与这些老师们交谈的过程中,我深深地被他们那种强烈的民族责任感和严谨的治学态度所感染,不禁肃然起敬。他们拿着非常低薄的薪水,却还在孜孜不倦传承着民族文化。尽管他们本身的文凭不是很高,可是他们却有着非常强烈的责任感、严谨的治学态度和积极进取的精神。


我跟他们说起自己也曾教过几年书,这就更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可以为这里的学生上一课。他们马上表示热烈的欢迎,并跟我商量上课的时间和内容。友人在一旁说:"这里其他的课可以不必上了,你就给他们上一堂意识形态方面的课吧,提高一下他们的认知水平。"我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可行,便与普主任商量好了,于5月8日缅时七点半来给初中三个班的学生上一堂意识形态课。告别这些老师们,回到友人家之后,我为第二天的意识形态课拟了个大致的提纲。

5月8日清晨,我醒过来的时候,天上正降大雨,急骤的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就像在演奏一曲热情奔放的打击乐。拉开窗帘,远处的房子只剩下隐约得如淡墨轻描后的影子。用了一点早点后,雨稍小了一点,我们便撑着雨伞去果光学校。


到了学校之后,我们进入二楼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刘汉琴老师在备课,我们便随意参观了一圈。正墙上挂着两幅画像,一幅是缅甸独立解放运动发起人昂山将军的画像,他是缅甸的"国父",跟中国的孙中山差不多;另一幅是丹瑞大将的画像。一侧的墙上挂着几张放大的照片,一张是该校重建发起人罗星汉先生的照片,一张是何绍昌先生的照片,还有几张分别是该校学生的毕业照。在另一侧的墙上挂着几张诗稿,其中有一张是刘成涓老师写的《叹师声》:"北风潇潇兮细雨寒,教学生涯兮诚清凉,享食其禄兮忠其事,鸡报黎明兮当起床,风雨无阻兮赴学堂,树育学子兮劳碌忙,盼其成才兮为栋梁,来日遂愿兮余意满,园丁十载兮情意长,岁月无情兮近夕阳。"其风格跟汉初的楚声短歌差不多,整篇道出了一个为民族文化事业呕心沥血的教育工作者的心声,特别是最后一句"岁月无情兮近夕阳",充满了人生苦短、时光飞逝的伤感和无奈,给人一种空旷苍凉的感觉。


下课铃敲响了,老师们陆续端着课本和教案进入了办公室。这个时候,普主任也来了,他非常高兴地握着我们的手说:"你们真是风雨无阻呀!"在与我的闲聊中,谈起了这里的文化教育事业,普主任也是感慨万千。他是一个喜欢关心时事的人,与我谈起了国际形势和民族振兴问题,倒还是见解独到,让我很是敬佩。虽然这里的生活贫穷而清苦,但是他们身上还是保持着本民族传统里那种强烈的血性和正义,在这个地方,他们构造了民族的脊梁。第二节课下课时,学校的老师便组织学生们把幼稚班和一年级教室之间的那道木板墙拆了,这样,两个教室便合成了一个较大的教室。然后,三个初中班级的学生便坐到了一个教室里。


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响了之后,我们进入了教室。待我在讲台上站定之后,刘成涓老师叫了一声起立,于是全教室的师生们都站了起来。然后刘老师说了一些感谢我和友人的话,并叫学生给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从没有人对我行过如此大礼,倒让我一时有些惊措。在师生们坐下之后,我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并有些动情地对学生们说:"谢谢学校的老师们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今天能够很荣幸地站在这个讲台上跟大家交流。你们应该感谢你们的老师,他们拿着非常低薄的工资,可是他们的治学态度却是那样的严谨,他们那种强烈的民族责任感和教育精神,让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人非常敬佩。因此,你们将来的成功就是以现在这些园丁们的成功为基础的,请大家鼓掌感谢你们的老师。"下面的学生们便热烈地鼓起掌来。


我告诉他们:"我希望今天不是来给大家上课的,而是以座谈会的形式与大家作一个思想的交流,希望大家把我当朋友一样看待,如果你们有什么问题,可是随时提出,我愿意作解答。"学生们都全神贯注地听我讲话。我问他们:"如果你们将来长大了,进入了社会,你是不是愿意你们的人生就是那样毫无作为地度过呢?娶个老婆或者是嫁一个丈夫,再生一大堆儿子?"下面的学生齐声答道:"不愿意!"我又说:"今天我要跟大家讨论的问题是--我们的人生该怎样度过?"然后我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个标题,转过身来:"现在请大家闭上眼睛认真地思考三十秒钟。"下面的学生们便全部闭上了眼睛,在默默地思考这个问题。大约三十秒钟之后,我说:"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学生们便睁开了眼睛,一个个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我便叫他们举手回答问题,其中一个个子较高大的学生便举起了手,我叫他到讲台上来回答,他便走了上来,站在讲台上说:"我们一定要办大事业,做一个有用的人才。"我为这位学生有这样远大的志向而高兴,便与学生们一起为他的这句话鼓掌。


在我个人看来,教育的精魂就在于提高学生的思想高度,而学习知识的目的就是更为明确地懂得更多的道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为他们讲了一些励志方面的故事,鼓励他们将来勇敢地创造新生活。我的主要讲课内容为:


一、树立理想,志存高远。

二、积极行动,不怕不悔。

三、不管是学知识还是办事,一定要竭尽全力。

四、抓住机遇,迅速发展。

五、挫折教育:不畏困难,多看自己的优点。

六、做事之前,先学会做人,积极发扬团队精神。

七、诚信做人和做事。

八、有社会责任感,学会善待和帮助他人。

九、发现错误要亡羊补牢。

十、紧握今天,从自身、从现在开始做好生活中的每一件事。


每讲述一段内容,我都给他们插叙了一些成功人士的小故事,以借助这些事例来提高他们的思想认知水平。为了提高他们的自信能力,我提前准备了一张白纸,再在上面用墨汁点了一个黑点。在授课的时候,我把白纸拿了出来,问他们看到了什么?有几个学生举起手来回答了这人问题,但答案都是:"看到了一个黑点。"我告诉他们:"你们都错了,这么大的一张白纸,你们都没有看到,而只是看到了白纸中间那个小小的黑点。其实,在你们的人生当中,常常会遇到类似的情况,这个黑点就代表你们的缺点和不足,而白纸就代表你们的优点。你们说,是黑的多还是白的多?"学生们都回答是白的多,然后我语气很肯定地告诉他们:"因此,在你们今后的成长中,一定要多看自己的优点,因为你们的优点远远超过自已的缺点,要学会自信,只有自信的人才有动力去追求成功。"在我的鼓励下,他们都若有所思。原本计划讲四十五分钟的内容,结果下课铃响了我还没有讲完,因此就把一些内容压缩了,大概讲了六十分钟的时间。


在快结束的时候,我鼓励学生提问,一个男生举起了手,我请他站起来提问,他问:"请问老师,我想问一句,在我们这个地方,读书有没有用?"在他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之后,其他学生的眼睛里也都装着同样的疑问,我稍想了一下回答了他们:"当这位同学提出了这个问题时,我觉得要对你们作一个正确的解释。其实在六十年和七十年代时的中国人,都曾有过这样的困惑,那个时候,社会上也出现了‘读书无用论',有人放弃了学业,也有人坚持了自己的学业。结果到了***上台以后,国家改革开放,那些学了知识的人就在发展国家经济上发挥了自己重要的作用,而那些放弃了学业的,则感到了知识上的匮乏,很难成就事业。历史的车轮总是滚滚向前的,而社会和时代一定会进步。因此,你们只有现在读好了书,才能在将来出现了好的机遇时发挥自己的作用。"当我讲完这段话的时候,在他们那求知若渴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他们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和向往。 在缅甸的许多地方,确实流行着"读书无用论",曾有朋友给我讲了一个"大学生拉马车"的笑话:一个青年人去坐一辆马车,他意气风发地掏出一枝烟给赶马车的车夫:"今天我真正太高兴了!"马车夫:"什么事使你今天这么高兴呀?"他:"我今天大学毕业了,因此很高兴!"马车夫:"三年前我也有过这样的一天......"讲的虽然是笑话,可是却不能不让人深思。因为它反映了地方上的一种意识形态,那就是"读书无用"。听当地人讲,单就这滚弄街上,就有许多有才能的大学生无法一展所长。友人的大哥哥就是仰光一所大学建筑系毕业的,但是现在却在家里做个小商贩,跟司马相如在临邛系起围裙当酒保的境遇差不多。街上还有一个人也是在仰光大学建筑系毕业的,也一直没有从事所学的专业,毕业后在滚弄开过出租车,现在也是赋闲在家做点小生意。听友人说,像这种人才被闲置的现象在滚弄还有很多,真的是"陋室居龙虎"。因此,在这里,读书人的眼睛是迷茫的......


当我讲完课的时候,刘老师叫学生们给我鞠了一躬,并感谢我和友人到这里来讲课。我看着这些可爱的学生们,便对他们讲了一段祝福语:"我希望各位同学通过自己的学习和努力,将来都能过上美好的人生,做一个社会上的栋梁之材。"刘老师又对学生说:"感谢欧老师给我们带来的美好祝愿,大家一鞠躬。"如此大礼,我都不好意思了,可是他们鞠躬时的神态是非常诚挚的,让我很感动。我唯有在心里祝愿这些学子们能学有所成,一展鸿图。


前一天在果光学校,我曾给刘成涓老师看过一些果敢地区老百姓生活的照片,我指着一张破烂房子的照片对刘老师说:"你看,这些人住的就是这样的房子。"哪知刘老师语出惊人:"我们家也是这样的房子",随后他又叹了一口气说:"教书教了这么多年,我们当老师的还是这样过,老师的生活就是这样清贫的呀。"听他这样说,我便与他约好时间,在5月8日下午学校放学后去他家采访一下情况。


听说刘老师要在学校给学生批改好了当天的作文才会回到家里,因为刘老师回家必须经过友人家,我便叫友人在家门前等他。等到天快黑了的时候,友人才看见刘老师拖着疲惫的身子从他家门前经过。友人跟他打了招呼,他便回去了。我便准备好了东西,洗了一个澡,沐浴更衣之后再去拜访。


我们去的时候,天已黑得只能勉强看得清路。走了一段马路之后,我们便拐上一条小路,前面出现了一群低矮的小茅屋。在一户人家前,我们向一个女人打听刘成涓老师的家,那个女人便告诉了我们,我们便找到了刘成涓老师的家。或许是因为我也曾教过书的原因而物伤同类吧,看到刘老师的居住环境,我的心里有一种酸酸的感觉。刘老师的家是一个非常破旧的窝棚,用木板和泥土混在一起做的墙,房顶上盖着铁皮,共分成三间非常小的房间。尽管居住环境恶劣,可是家门前却栽种着一排野百合。


在他家门前,我们首先遇到了刘汉琴老师。她看到我们来了,便打了招呼,然后就叫了她爸爸一声。刘老师这个时候从家里出来了,他非常热情地与我们握手打招呼,我便邀请他在家门口照了一张照片。刘老师中间的那间房子就是平常吃饭、待客的地方,正面的墙上有一个牌位,上面供奉着"天地国亲师"(在缅甸,很多华裔的家里都有这样的牌位),牌位前插着几株野百合。两边的墙上挂着一些照片,有一些是学生毕业照,也有一些生活照,其中有一张刘老师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那个时候的他,真是一个非常帅气阳光的小青年。墙上还挂着几个初中毕业证,跟我在国内看到的不一样,这里的初中毕业证是一张大大的如奖状一样的证件,顶栏上面印着"礼义廉耻"四个字。环视他的家里,连电视机都没有,只有一个非常陈旧的单卡录音机,还装了一部无线电话。听他说,电话是前不久装的,花了三百块钱,其中一百块钱是装机费,另外两百块钱是预存话费。这种电话需要在室外架一个像天线才能接收信号,没有座机费,话费打多少算多少。


刘汉琴从外面进来了,她是一个非常贤惠的姑娘,给我们买来了两瓶纯净水、一盘瓜籽和一盘奶糖。她微笑着把这些东西放在我们面前之后,又给我们各沏了一杯茶。我便向刘成涓老师了解他家里的基本情况。


刘老师因为是外迁到此,所以家里没有田地。妻子许振莱,今年50岁,也是果敢族人。他自己现有七个孩子,五女二男。刘汉琴是老大姑娘。老二姑娘刘汉征今年24岁,中文读过初中毕业,缅文读到五年级,初中毕业便跟着亲戚去马来西亚打工了,已有七年没有归家了,现在一年能给家里寄回四十万缅币。老三姑娘在十岁时就死掉了。老四姑娘刘汉玉今年19岁,中文读了初中毕业,缅文读了九年级,现在在老街打工,已打工一年,一月可寄回六七万缅币。老五姑娘刘汉瑾17岁,缅文读到八年级,中文读到初中毕业,也到老街打工去了。老六姑娘刘汉林今年15岁,现在在读初二,缅文读到七年级,她现在在全年级第一名,是家里最有希望的读书料。老七刘汉国是个男孩,今年12岁,现在读小学三年级。老八刘汉章也是个男孩,今年10岁,现在在读小学三年级。由于刘成涓本人是老师,所以小孩读书全免,只出书本费。刘老师还告诉我,他有一个弟弟因为吸毒死掉了,老婆便扔下一个儿子(8岁)和一个女儿(10岁)改嫁了,孩子没有依靠,现在全靠刘老师抚养,一个在读二年级,一个在读一年级。我很难想象,在那处狭小的房子里,怎么住得下这么多人?在对刘老师的采访中,我向他问了一些日常生活和其他方面的情况,记录如下:


问:您现在觉得家里生活困难吗?


答:生活自然是很困难,你看我们家里,现在还是破旧的铁皮房子。我在以前积攒了一点木材,够盖新房子了,可是其他的如水泥和砖等建材却没钱买,因此暂时还没有办法盖新房子。


问:您这所房子是什么时候建的呀?


答:在大姑娘三岁时盖的,现在已有二十三年的历史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教书,在做一点小生意。我是九六年开始教书的。


问:刘汉琴老师已经二十六岁了,您怎么还不叫她结婚?(当我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刘汉琴也有些害羞地笑了)


答:因为家里很困难,所以现在不让她结婚,好给家里减轻点困难。她的性格有一点内向,也没有男朋友。她很勤劳,回来还要帮助家里做家务。


问:她在学校一周上三十四节课,回来还要做家务。那么学生作业如何批改?


答:回来之后,先把家务做了,然后到了晚上就批改学生作业,不过,多数时候是在学校做好这些事,如果在学校没有批改完,那就拿回家来批改,通常改作业要改到晚上缅时九点多(相当于中国时间晚上十一点多)。


问:家里现在有几个人在家吃饭?


答:包括兄弟的两个小孩,现在有八个人在家里吃饭。


问:除了家庭生活开支,还有没有其他开支?


答:最让我头痛的是,这里请客的风气不太好。因为在本地当老师,因此认识的人很多,最多的一天有四家请客。请客最多的时候,是八月之后到第二年三四月,因为这个时候雨水少了,农活不太多,请客的机会也就多起来了。一般的关系要随礼二三千老缅钱,如果是亲戚等人,就是五六千或者一万老缅钱。二十多年前,于归客(女方家的客人,源自诗经里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是不请的,但是现在却连这种客都请了。在这边,哪怕互相不认识,只要知道一个名字都会请去做客人。就这样,一年有很多钱要花在喝酒赴席上。


问:像你们家这么多人在一起生活,那么生活情况如何?


答:粗茶淡饭。滚弄五天一个街子天,到了街子天的时候,就去买点肉回家给家人吃。因为本地产木瓜和香蕉,因此水果也还是有一点吃。


问:你们家的房子打算什么时候换新?


答:正在努力,没有确切的时间。家里的小孩出去打工后会给家里帮一点忙,作一点改善。


问:如果因为经济上一时转不过来,那么您是选择建房还是让小孩读书?


答:当然是让小孩子读书为先。(说这话的时候,刘老师没有半点犹豫,语气非常肯定)


刘老师是一个非常直爽的性情中人,在与他的交谈中,我深深地体会到他的那种不屈不挠的性格,面对逆境,他却非常乐观、开朗。他讲到了被人请客的烦恼,我深有感触,这边请客确实很不合道理,已经达到泛滥成灾的地步了。一个跟你从未谋面的人,甚至你可能连他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他就一张请帖发过来了,让人有些莫名其妙。真是礼多则滥,我就收到过很多这样的请帖,但是我有一个办法对付这种不良风气,那就是不去。


我打开电脑让他看了我在家乡拍的农村视频,他看了之后非常羡慕,他说:"看到这农村里的房子,太漂亮了,就像别墅一样。"然后我们再聊了一些关于这边老百姓生活的话题,都认为老百姓的生活太困难了,希望能够有所改善。


时间就这样在我们的促膝交谈中悄悄地过去了,到了夜深的时候,我们向刘老师一家人辞行。刘老师把我们送到了公路边,然后我们就挥手告别了。


5月9日,因为证明上规定的期限已到,我们便离开了滚弄。


虽然生活在这里的果敢人绝大多数非常贫穷,可是他们却能够紧密地团结在一起,互助互勉,积极推进民族的文化教育事业,这让我看到了他们明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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