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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一年,我随父入槐园看望祖母,见满园都是瓦渣缝里挤出的花草藤木。父亲说这是日本鬼子入侵东安期间轰炸摧毁的。园中残留下的两三堵爬着薜荔蔓的墙,想必是古槐和皂王树厚重的虬枝杆掩护着才幸存的。高高的围墙由青色、麻色、牙色的卵石编排砌成,墙头隐隐约约现出喜鹊噙梅花枝、胖娃娃百合花、麒麟腾蹄于瑞云间的墙头画,那棵我和大妹二妹手拉手才能环抱的槐树,高得戴云帽摘星星,它的上身挂满了暗绿色的羽形叶,父亲说那上面有多种植物,槐姜是其中的一种。槐姜是非常稀罕珍贵的中药,而那棵同样大的老态龙钟的皂王树也长满了寄生姜,它们从树蔸,一直抱着树长到错落的枝干上。皂姜不能做药,谁也不需要它,它们才如此芸芸众生。

俗语云:树大荫死百草。这话不假,古槐、皂王树那宽阔的树冠圈下没有草,只有参差不齐的果树和一片寿竹,依赖着沃土和从树叶缝隙中筛落下的碎银花似的阳光顽强地生存。柑桔柚、桃、李、枇杷在槐荫下抢接点阳光也开花结果——果子却酸溜溜的,那数十棵植株在园边沿着石榴树虽繁花怒放,可结的石榴却虫孔多,唯有树梢能抢晒到阳光的才果大皮红籽甜。这里虫子密密麻麻鸟鹊多。看,槐树、皂树上,那好高瞻远瞩的是两户喜鹊之家。它们的安乐窝大如谷箩,用许多枯枝搭建,而羽毛艳丽的红嘴情鸟,则双双对对地把小巧玲珑的苔藓窝,安筑在我们窗前的石榴树杈上,在姹紫嫣红的碎叶冠下娇啼,在鲜红的石榴花丛下哺育儿女。它们好有灵性:明白我们喜欢它们,绝不会伤害它们。

园中的围墙前面,二战前是房屋纵横交错、遭炸后处处是断墙残垣,一条条任意踩成的路上无不垫着瓦渣。祖母称之为花厅的厅,大块大块的青石铺拼成一轮大圆月,周围奇花异草繁多而且茂盛,胭脂蝶,胭脂色同墨色相间开在暗绿色的叶子间,稍站远点看最像一群会展着宽翅的蝴蝶在聚会,而梅树边的那株攀缘着梅枝向上长的龙袍菊,每当秋高气爽时便繁花怒放,飘溢出一股股清香沁人心脾。

人们在历经劫难、蹉跎岁月后会有很多的遗憾,我也一样有。离开了祖辈的家园,在我寄宿过的各种驿站周围,我留意过再也没见过龙袍菊。也许生存了若干年的土生土长的奇花异树,也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消亡吧。

花厅西边经过一段卵石路就到了五祖父的矮屋。五祖父母全家和七祖母的全家利用西边卵石围墙塔了两间屋。五祖父靠种菜贴补家用,却仍让他们的四女,一个仅比我大七岁的美姑姑读书。五祖父儒雅得十分生趣,他居然养了只会叫“奶奶”、“爹爹”、“源源”的八哥,养了两箱采花的蜜蜂,还在屋侧旁的大石缸里养了一群游得快活的鲤鱼。有一天我在观看鲤鱼戏水时,意外地发现大鱼缸边的桑树上桑葚紫红,便搂抱着树攀上高枝,边摘桑椹边吃桑椹子。突然,树啪的一声裂响,五祖母在檐边眼看着我连人带枝一起掉下,脸色陡然间变了,见我又若无其事地从树枝干下爬出站起,又惊喜得语无伦次:“鬼崽崽,你抱着树哗啦掉下地,居然安然无恙,是土地公公保佑了你!快回去叫你娘烧柱香谢谢菩萨!我还以为你这回不断手必断脚咧。我先前见你爬树就想告诉你那老桑树蔸已遭虫柱空了,可惜我记性差忘了讲。哎!要谢天谢地啊!你也忒顽皮了,一个女孩家像只猴子一样,连树都敢攀,哪天我要告诉你母亲好生管教你!”

槐园人儒,儒得墨守成规,从来没见谁把园里的宝贝物资卖成钱换米油盐。园南有两棵像电线杆一样直、却比电线杆粗大得多的香柏,高高的树冠美如画家的祥云图,一棵无遮无挡——树身刀斧能触及部分已被人们刮成S形,另一棵被刺藤缠绕保护着才得保全。我曾遇见两位入园抬石墩的汉子打量着香柏感叹:哪天我们砍下这两棵宝贝做寿木,日后黄泉可存千古哇!

那时候生活太艰难,为了一日三餐我们得清早起床,去松脂收购站排队,领一担松脂送到白牙镇的油脂加工厂,往返40多里才得三角、四角钱,交货后再花上三分钱买一碗米豆腐填填饥肠……

父亲走了之后,我们便搬回了槐园,和祖母住到了一起。母亲回槐园后就没再坐起来。她身子痛,痛得不断地翻滚,呻吟、有时又哭又骂。大伯父怕母亲抓破、蹬散竹夹屏,把母亲的床摆在房间的正中间。母亲病床前通向堂屋的门,晚上取下,搭在堂屋灶前给我和二妹睡,早晨仍把门安上。

晴天,我必须同梅娜上山砍柴,主要是砍刺木条,黄荆条或山竹条,挑到火车站旁边的收购站,排队过称后开票领钱。每日清早去傍晚归,每担柴能卖三角多钱,再从粮站买回姐弟四人的米油。每次上山,我都渴望在山道上、泉井边能遇见乐于助人的江湖医师,请他到我家为母亲诊病治病……可惜我居然一次也没遇见。雨天,我便坐在床沿替母亲揉摩那瘦得皮包骨的身体,母亲告诉我说轻轻揉摩时疼痛会轻些。这揉摩先是由二妹做的,有一天剧痛突然发作的母亲一把抓住妹妹的头发,可怜八岁的妹妹一声尖叫,拼命挣脱后不断地哭泣。从此,二妹再也不敢靠拢随时可能失去自制的母亲。

那天,我端盆温水进房替母亲擦洗身体,突然,母亲惨叫一声,抬脚蹬翻了放在腿边的水盆。当我把水盆捡起放到房门外时,她却扑通一下滚落到湿漉漉的床下,她不断地翻滚着,惨白的脸上沾满了污泥,头发蓬乱不堪。母亲紧咬着牙,头歪向一边,痛苦的用手抓胸口、抓肚子。我扶搂不起母亲,二妹又是那样的孱弱,屋里闷热母亲又是裸着身子,我不得不去隔着找祖母,红着脸请她帮我。母亲不断地哼着、哭骂着,甚至哀求着:“我的好源源,好闺女你……你……你行行好呵,帮帮我,帮我快点快点死……”

槐园有些人叫母亲五嫂,我祖母则称呼她五嫂仔:“五嫂仔,你何必要自暴自弃,人吃五谷生百病也是没法呀!好汉怕病魔,张飞也怕病临头哩,你只有耐烦些呵。” 祖母噙着令人酸楚的泪,无可奈何。

“妈!娘呵,我好痛好痛哟,我生不如死,我求死不得……我前世造什么孽呵……”母亲痛苦至极地哭着。之后祖母叮嘱我收捡好剪刀和绳带,她怕母亲自杀。事实上这时母亲已病入膏肓,除了一次又一次从床上翻滚下地已无力挪动身子。到了六月底母亲已无力大呼小叫了,也无力翻滚了。她的头发生生了虱子,她不断地抓头发,蠕动着磨烂了尾骨引起感染的下身。我曾几次想为她剪掉那乱蓬蓬的头发,又怕她奋力夺抢剪刀刺自己或误伤我。进入农历七月,母亲便滴水不沾,四肢僵直,有好几次我搬开房门,忐忑着走近她的床边,窗开着,阳光从树枝叶缝隙透过,斜照在她那肋骨可数的胸部上,心脏仍在那层薄薄的皮下微弱地跳动。母亲的双唇开始收缩,露出一口紧咬的牙,她似乎还在拖时辰,母亲在等谁,想最后望一眼谁?七月十五日,可怜的母亲在承受了八个月的病痛折磨之后终于死了。她这年三十七岁。

用几块木板安葬完母亲之后,我们全都在户外树下搭起的临时铺位上默默地呆着,槐园还原于静,人人如释重负。“……你父亲是我和你祖父最疼爱的满仔。他从在我怀里又笑又跳起就人见人爱,那时这园子里有八十多口人,不知是哪个叫他喜郎,喜郎就成了他的乳名。他十五岁在长沙读书,后来在南京读书,在南京做事,他是我们眼皮下长成的,他不是浪子,我们的儿子是不会损人坏良心乱规矩的……近年他时运不好走……你妈忌日是七月十五。源源呵,你爸哪日回来,日后若问起你妈的病我们捂住好吧?把这事捂住莫要你爸晓得,他落难在外好可怜呵……”祖母的这番话可谓用心良苦:她爱儿子胜过爱自己。我的祖母年前把干瘪的乳头塞进我小弟恋奶的嘴里,哄他莫哭,我能说什么哩?

母亲去世几天后的早晨,我拿着柴刀去梅娜家,小木仓早已空了。她娘俩搬到哪里去了?离开门廊时我抄近从前院路过,见父亲原来的一个同事在桃树下逗她刚会走路的女儿。我问她:“许老师,梅娜哩?”“嫁了,嫁到广西去了。”她头也没有抬,双手张开向着她的小百灵。“她那么小——梅娜她那么小就嫁了?”我大惑不解地问道。“她妈妈嫁了——她是陪嫁的哟!”许老师想必觉得我反问得好笑,望着我开心地笑了,“你有个把礼拜没和她上山砍柴了吧?她们去广西有好几天了。”

梅娜远走了,梅娜在我最离不开她的时候走了,我鼻子一酸,眼泪扑簌扑簌地滚落,再也没有人陪我上山砍柴了。梅娜走了,从此以后,八岁的妹妹便陪伴着我跋涉在丛林里。火辣辣的太阳,热烫烫的石板路,可怜的妹妹赤着脚常常走不快,我不得不把自己的柴担放到前头路边再跑回头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