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一 仁浩堂 仁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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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13677/][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13677/[/size][/URL] 广东坪石,传说很久以前,有一只巨大的锦鸡,展翅由天涯飞往蓬莱经过坪石,被这里奇诡多姿的山峦、晶莹的流水、芬芳的空气所陶醉,就落在一座高耸的岩峰上远眺,留连忘返,后来竟与这方山水永远融在了一起,同凡人一道呼吸着从仁浩堂溢飘出的一股股药香! 外公的仁浩堂座落在老街,背靠小河,高四层,外观青砖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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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坪石,传说很久以前,有一只巨大的锦鸡,展翅由天涯飞往蓬莱经过坪石,被这里奇诡多姿的山峦、晶莹的流水、芬芳的空气所陶醉,就落在一座高耸的岩峰上远眺,留连忘返,后来竟与这方山水永远融在了一起,同凡人一道呼吸着从仁浩堂溢飘出的一股股药香!

外公的仁浩堂座落在老街,背靠小河,高四层,外观青砖墙,内壁天花板,地板、栋梁都是栗色木料。登上四楼能看见坪石的象驼峰,还能看见如锦鸡般栖息的金鸡峰以及曲曲弯弯泛银光的河……

四楼是晒晾药材的阳台——一半是露晒药材的方方正正的厚木板坪;另一半是绿色陶瓦盖的八角亭。有位头发、胡子像葱须的老人,长年累月在这上面翻晒药材。他的脸、手脚漆黑。我想这或许是他离日头的结果吧!来卖药材的、来诊病的、抓药茶的都叫他药王伯,我小舅叫他日头伯,我则叫他日公公。成千种药从日公公那双筋鼓鼓茧钉钉的手里搬运上楼,晾干晒燥,然后又集结成捆、成筐、成篓,堆叠存放在药仓城。

从八角亭扶栏而下三楼,有八间房。一间一间紧密依着围成一个大圆环廊。廊环接着的七间房,是分门别类有条不紊的药仓,剩下的一间是日公公的起居室。楼栏上安置着光溜溜的滑轮和筐篮,一条又长又粗的棕索牵拉上或运送下药材。

二楼同三楼的构造一样,都是环形的楼栏,八间房环绕着颇像一朵八瓣花——栗色的门窗,柱子、板壁光得能照出人的影子。每间房里的床柜桌椅都是红色的。当日出或太阳西落的时候,霞光照镀得满楼金碧辉煌,好是亮丽。

外公、小舅、两个外婆各睡一间房。另外一间是外公的书房,一间是小舅的书房,一间是很少住人的客房——它正对街道。外公卧室的床上铺着一张有头有脸的四爪趴开尾巴笔直的虎皮,而那张靠窗的躺椅上却搭垫着一张金钱豹皮。书房桌上叠着发了黄的线钉的书及洁白的萱纸。深兰色的瓷笔筒上画着一个蓑笠翁在一叶竹排上钓鱼。特别有趣的是桌上的砚台——雕个大肚罗汉盘腿而坐,腿弯弯里是墨池,他总是咧嘴笑着看外公握着笔写字。书柜上摆着外公的父母、祖父母的大瓷像,旁边还摆着一尊耀眼闪光的千手佛。佛座下的书柜里排满了书。桌边的那把怪里怪气的雕花椅笨重得我端不动,也垫着一张虎皮。舅舅说大瑶里虎多。猎人装弩捕杀考虑,抬着死虎来卖给药堂——仁浩堂用酒浸泡虎骨封缸长存。虎肉分散给老街的各家各户吃,不过虎肉性燥,人若多吃了易上火。

小舅长我11岁。他一头乌发齐耳、眉清目秀、白净又文静。他的书房紧挨着外公的书房,打开窗,前下方就是吊脚楼。楼下是非功过静静流淌的河水,人坐桌边能看见河对岸田埂上玩耍的白鹭,能看见绿草地上骑在水牛背上的放牛娃,能看见远处与蓝天亲近的大山……

小舅书桌上的文房四宝比起外公的要秀气得多。他有手抄的线装书,也有崭新的铅印书,如《本草纲目》和不知名的厚厚的字典。桌上那鲤鱼形瓷笔筒里只有三杆毛笔,而另一个竹笔筒里则插满了赤黄兰白紫翠绿、或长或短的羽毛——那是卖药材的山里人给他的。而砚台像一片还没完全舒展开的莲叶——小舅在叶池研墨时,曾反复教我背诵老先生王冕的“墨梅”:我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墙壁上贴满了舅舅画的各种各样的药草图,有的是药叶药根药茎、有的是药花药籽……

清晨小舅读药书,上午则坐在诊室里给外公的身边当徒弟。有一回,我趁他房门开着便钻到他书桌旁,踮着脚看他研墨。“舅舅,好香好香的墨呵!大人们常讲书香人家而不讲墨香人家,是为什么呀?”我贪焚地呼吸着墨香嘻笑着问。“那是因为你鼻子塌,又没有用心闻,其实书是蛮香的。”他哈哈笑着捏我的鼻子。小舅平时都关着书房门,只因他不乐意我进出其间,说我爱多嘴多舌问七问八,又爱赖皮瞎笑。

我的房早先是我妈的卧室兼绣房。木床围栏上雕镂着许许多多莲花和菱角,桌、凳、茶都圆圆的,它们像是藕肢擎起的莲蓬。而那只常在我床上睡觉的墨黑墨黑的猫是我的伴娘,名叫阿黛。外婆睡前来查房,她不准它卷缩在我头边,只准它睡在我的脚边。

一楼大大小小有十几间房,一直延伸到河边,衔接着吊脚楼。厚实的吊脚楼上有两间男女隔开的冲凉房,两间厕所。涨水季节我们都扶在楼栏上看洪浪滔滔,看惊涛骇浪上漂过的各种东西。大人们巴望天公公快快退水,而我一边害怕,一边又抓着栏杆看惊心动魄的河水。

仁浩堂面向正街。大门框上有横匾,上铸“仁浩堂”三个金色大字。高高的角尺形柜台,把宽宽的堂屋隔成一高一低两半。一半有条凳供病友和抓药人休息;另一半高出地面——垫着板子,靠壁是药橱柜。有张大虎皮竖挂着。它头齐天花板,身尾垂下。我举手耍虎尾,曾不止一次把它拉扯下来,每次都招来大舅的一声吼:“你这小混蛋!”他从算盘桌后跨过来像老鹰抓小鸡般的抓住我双臂往外提,一边斥责:“瘦精怪,真讨厌专添烦……”

药柜的最高层搁着枝叉形鹿角、风干的蛇、灰黑的蛤蚧、黄土色的比压方尺还宽长的蜈蚣、锐利的鹰爪、尖头尖尾周身披鳞的穿山甲。下一层排列着圆圆的兰花瓷罐。一个个罐里分别装着蜜渍干草、党参、荔枝肉……再下层是一排排虎骨酒和有色玻璃缸,一个个分别用酒浸泡着各种各样的毒蛇。若干年后当我读到《捕蛇者说》时,会联想起一个二百多年前,柳老先生议论的,那黑质而白章之蛇,不就是当年外公药堂药缸里的银环么。而仁浩堂挂虎皮当锦旗不外乎举广告:我家的虎骨酒是货真价实!

存药房的隔壁是外公的诊室。上午病人最多。外公一直坐在他的那把垫着茸茸蒲的檀香木雕花椅上,为病人把脉、观其气色、翻其眼皮,还要病人伸舌头……

诊室对面是隔着户内圆形的天井。天井垫着有凹凸条纹的石板,阶沿环列着六个莲花形排水孔。站在天井抬头看,能看到二、三楼廊。噢——四楼晾亭不只是晾药材的清风亭,它还是一把遮挡雨水的大伞——舅舅称之为华盖。天井边有一条过道,直通到吊肚子楼。过道两边有厨房餐厅,大师傅的寝室,有蜜、蜡房,药酒泡制房,药丸研制厅,蛇笼杂物室。厨房有扇侧门,方便买菜买柴的厨伯和劈柴挑水的哑叔出入。从侧门出,往上登石阶去街道,往下跨十几级石阶,站在宽阔光滑的青石板上,弯身伸手可捞起细鱼花。外婆不准我独个去码头——她说河里有水妖专吞娃仔,还不准我独个上街——说拐子把娃娃装进麻袋,卖到远方去,就再也见不到亲人了……

仁浩堂——不知是外公以上的哪一代先人从南昌迁至坪石来创办的。方圆百里连山旮旯的人们也晓得他。山里人多数都来卖过自己采挖的药材,自产的蜂蜜蜂蜡。有的病人来请外公诊病,陪同带来的药材,称药材拨算盘定价钱充诊费。上午药堂病人多,卖药材的也多。柜台前的客堂里会坐着或站着好多人,柜台里六个伙计都忙不过来。有时候小舅也来帮忙,偶尔也不得不仰着头亮开嗓子对着楼上喊:“艾日伯——艾日伯请下来!”日公公深受药堂人敬重,山民也最信得过他。日公公常表白:“做事不违良心,落难才有救星。”

平日里大人们忙各自的事,我也没闲着,经常帮忙往楼顶送药材。小舅因此还为我编过一首歌谣哩:天蓝蓝,日朗朗,风爽爽,我登楼台晒药材。药草儿摇,药籽儿跳,药公公乐得哈哈笑,伸手摘朵云花花撂在我头上。嗬!人人夸我,戴着一顶好亮好亮的彩云帽。我还喂猪——天天抓抽屉的铜钱喂我的那头饭碗大的圆铜猪,喂饱它。叫化子到门口乞讨时,再让它吐出几个铜钱给他。天天都有破衣烂衫赤脚化子,站在大门口伸着污手哀声乞讨——给了钱才走。而有趣的是三两个打莲花闹的。他们有的握着两块笮板,有的拿着一根串有铜钱的竹杆,一边噼啪噼啪的拍打,哐当哐当地摇晃,一边扯开嗓门唱着悲伤的歌谣。一听到他们的声音,我便会立马从楼上跑下来,捧出我的吐钱猪,发给他们每人几个钱——再笑嘻嘻地奉回“细细妹子乖妹仔,老天佑你长命百岁……”

也许,是得到过残疾婆婆流浪伯的一千遍祝福吧,儿时多病的我曾有过一次惊风痉挛,连外公也乱了方寸,命人把我放在一个长方形药筛里,撂在地上。据说是我妈恰好从外地赶回撞见。她气急败坏一意孤行去教会,请来白衣医师打针抢救,我才复活的。算是人缘未了——让命如草根的我没死掉,在日后的行道上留下一路赤脚印……

我的父母在南京,爸爸叫先骥,妈妈叫幼莲。他们自幼便把我扔在了外婆家。平常我一般都在楼堂内四处游逛,反复数着晒坪晾亭的药,数呀数总没数清;数不清的还有藕形栏杆、窗格上雕刻的莲花……无聊时,我手捧铜猪去吊楼耍,我把它吐出的钱一个又一个抛向吊楼下的河里,以抛扔得远而快乐。忽见一只黄蜂飞落在楼栏边的晒衣篙上的小孔边,“嗬,它进去了!”我自言自语跑过去,伸手指按孔。“哇呵——”一声尖叫,痛得好一会才换过气来拼命哭。厨伯、外公、小舅都先后从前屋赶过来。我伸着战战惊惊的红肿的手泣诉着:“蜂……蜂……”外公弯身轻轻地捏着我的右手看了看微笑着说:“ 不要紧——蜂毒可攻毒咧!”“哈哈哈——耍得无聊了吧?自找痛吃!把你关黑屋里,尝尝滋味如何……这下又要吹喇叭吊嗓子了……”小舅嘲笑着。是的,我常常被大人们扔到吊脚楼上吊嗓子。

吊嗓子的何止我一个,还有外公!外公除了为人诊病和读药书,对粤剧也很是钟爱——天天早晨吊嗓子晚上进剧院,坪石戏院总有他的预定座位。记得有天晚上药房前抬来一个病人,小舅要我陪他去戏院接外公。守门人听说是找外公便让我们进去了。可是进去后发现外公的座位是空着的。小舅抬眼看戏台,噢,平时惜话如金的外公已变了样子。今夜他穿着花花绿绿地戏袍正在有板有眼地唱戏呢……后来外公解释说那晚他被临时请去应急。难怪日公公夸我外公跑龙套是无师自通的。

如果说外公是位左右逢源之主,而日公公实在是位孺子牛型的总管。成年之后的我听南昌太婆讲了有关外公传奇般的故事:五十多年前的秋冬之交——那是一个霜风乔落叶的日子,响午前老街人来人往挤闹不清,药堂伙计都在忙,谁也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大门口侧边地上,放着一副用藤子扎成的担架,上面躺着一个鼻青脸肿失去知觉的人,破衣烂衫被渗血粘住。正在诊室的外公晓得后急步跨出,弯腰伸手掐人中、虎口中、脚后跟,又叫人剪开他的被血粘住的衣裤,用温盐水为他洗伤口;扎针抢救……过后街上有人讲是俩个腰插柴刀的樵夫趁闹热之时,把他抬放到仁浩堂大门口侧边就匆匆忙忙走了。将近两三个月,外公为他治伤并供他住宿。

1951年,那是月饼端上圆桌的时候,外婆家来了一对高高大大的男女和一个刚学走路的娃。男的穿一套黄呢服。女的披着深兰色毛线外衣,他的齐肩的乌发拢在耳后。外婆笑咪咪地告诉我:“源仔,他们是你的爸妈和小妹,你快去认认,他们专程来接你回湖南老家读书……”

“像小舅一样的日日读书?像小舅那样把药草画成好看的图?我愿意!”我举起双手朗声宣告,这仿佛应证了外婆的哈哈:养不熟的外孙耶,蜜甜不如娘奶亲哟!

外公则不离本行地乐道:此乃血缘之奥妙耶!

外婆帮妈妈收拾行囊,我帮着传递小物品。她笑问我想要什么?“我要小铜猪存钱和——”我伸出灵活的手勾着指头数“一、二、三、四、五——五盒山楂片!”

仁浩堂的山楂片,宽薄形如铜戈子(注:铜戈子是种赤铜无孔钱,此铜钱宽大厚实些),枣红色带油光、甜甜的涵微微酸、散发出蜂蜜的芳香。我回味之,认为世上最可口的糖果都不可同它媲美香甜。也许是它强健了我的胃肠,足以抵抗后来之非常岁月,那漫漫的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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