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二 香客庐 香客庐(二)

战鹰翱翔 收藏 1 29
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13677/][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13677/[/size][/URL] 庐前小坪过去几步有一处伸向江水的拱起的岩石,紧贴着岩石有一级级天凿的石阶跨落下水。翻滚的江水里像是潜游着一群水怪,它们不断地狂舞着,激起一圈又一圈漩涡;又不断地拍击着岩石,溅起一朵朵雪白的浪花。我们下课后,有时站在岸上看水运动,看水鸟捕鱼,因为怕跌落江里,没有谁敢走下石阶伸手脚戏江水,倒是有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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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前小坪过去几步有一处伸向江水的拱起的岩石,紧贴着岩石有一级级天凿的石阶跨落下水。翻滚的江水里像是潜游着一群水怪,它们不断地狂舞着,激起一圈又一圈漩涡;又不断地拍击着岩石,溅起一朵朵雪白的浪花。我们下课后,有时站在岸上看水运动,看水鸟捕鱼,因为怕跌落江里,没有谁敢走下石阶伸手脚戏江水,倒是有渔夫划着船,悠闲地在江里捕鱼。每次打鱼靠岸后,他们通常会带上一两条鱼给我们,再坐在火塘边暖暖手脚后,一边美滋滋的吸着旱烟与蒋爷爷拉家常话,一边从火塘的柴灰里,拨出香喷喷的煨红薯,吹吹灰,剥皮吃掉,或被父亲挽留下吃晚饭。

渔伯们常在庐前方那片宽阔的水域放网捕鱼,有时一两只木船,最多是有过五只船,比赛似的,他们各自吆喝着各自的渔鹰,相互呼喊着,打着洪亮的震憾江面的喔喔声,有兴致的时候还唱起了类似的山歌:“你歌哪有我歌多,我的歌崽用船拖,可惜前年涨大水,歌船漩进了水涡涡——喔——喂!”欢悦声后,某伯双高呼:“唐老师!喔喂——”紧接着一条大鳜鱼抛向岸。父亲听见后立马从屋里的烟叶搭架上,取几张板凳般长的,风干了的黄灿灿旱烟叶,快步跨出,弯腰拣一枚石子卷烟叶,再随手扯根细藤,举起不偏不斜抛进了渔伯的小船里。

每次的晚餐,父亲总是多煮一筒米。我们仨人吃过夜饭后,他通常把锅里的剩饭用木勺舀出盛进一个陶钵里,“好生端着送过去给他们。”父亲叫我好生端着饭送去给过堂的娃仔们,比我年长的那个男孩子会快走几步,双手捧过钵,小心翼翼地把饭倒入墙脚的鼎锅后,把空钵还我,羞红着脸轻轻地说声:“多谢!”我笑咪咪地摇摇头再捧钵回去。后来,一吃过晚饭,我就像父亲那样妥出剩饭,倒进钵子,端着饭钵送过去。

十月的一天,我跟着父亲在庐后的泉边洗菜和红薯。冬天的泉水暖暖的,清亮可爱,能见到细虾小鲫鱼在美丽的水草间游动。父亲用小刀削薯根,我信口问道:“爸爸,过廊里的娃仔冇得饭吃,那阿姨带着三个仔女睡草窝,盖蓑衣,他们头发乱蓬蓬、衣裤吊筋筋,好冷的天还打赤脚走路,好像叫化子耶!周牯子和江水蛟说他们的阿爸被枪毙了!阿妈捱过斗争,破了像,全家被扫地出门……爸爸,什么叫扫地出门?什么叫斗争?”父亲愕然,十分惊奇地瞪着我,刹那间脸色阴沉,弯下长长的身子,用他的在冒热气的大手,捧住我的脸答非所问:“我的细源源,我亮眼睛快快长大,长大了会明白人世间很多很多道理……”

不久,在稻草铺柴火边,苦阿姨给了我一夜的呵护。那是一连几天冷冷的风,夹带绵绵的雨后的下午,父亲要回家拿御寒衣服。他说那段黄泥路滑溜溜的蛮难走,要我莫跟去了,让我跟水秀子耍,他很快就回来。

傍晚,我靠在路边睁大双眼,望着父亲从紫溪回学堂的必走之路,我目不转睛地张望着,山路渐渐变得朦朦胧胧,还不见父亲的影子。我开始呜咽着哭泣,手紧紧地抓着门框,天黑了,我害怕。故事里可恶的鬼怪,狡诈的灰脸狼也许就在那黑咕隆咚里。我哆嗦着转身回屋时,看见了映在墙上的火光。我走向了她们和那堆日日夜夜燃烧的火,“阿姨我怕……我爸回去了……”“嗬?”坐在草铺上的山秀子妈抬起头,看着两眼泪汪汪的我,同时掠过一丝苦笑。我第一次看见乱蓬蓬的头发遮盖着的那张疤痕印记的脸。我惊颤了一下,这之前我从未见过这么丑的脸,可是我……

“你阿爸回家了——没带你去,可惜,我们……你不厌邋遢……你不怕邋遢就睡在山秀子身边好不好?”她似乎作难了一下,但很快便露出苦笑收容了我。于是,我席地而坐在草铺边烤火。我们互问岁数,水秀子六岁,青山十二岁,青林九岁。他们兄妹讲土话时我听不懂。过了一会她哥用官话出谜猜:“黄鼠狼尾巴长,日翻筋头夜歇凉。猜东西,是什么?”我摇摇头。“麻箩窝里有床红被子,包裹着一个白胖子是什么?”水秀着抢问,我仍摇头。你连这天天用的东西都猜不出?夜歇凉是水箪子,白胖子是花生呀,水秀子的二哥讥笑我。这夜,我们排排睡——四个头捱着墙脚,脚丫子向着火堆。他们仨兄妹身上盖着三件破蓑衣。

水秀子妈身边放了一捆棒柴和一些柴蔸。她坐在一团形草蒲上,头伏在膝盖上,好像是半睡半醒,每隔一会儿往火堆上加柴,加柴后她仍伏在膝盖上。她的身子有时会猛一歪,她会呵一声颇像是惊醒了。她好疲惫可仍不得不拣拨火棍拨动炎炭,再往火堆上加两三个柴蔸,猫着头鼓起爱国心吹燃火。火苗燃得高时,有时呼呼啸,有时火堆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炒声,逗得火星四溅……几年后,我没了父母,会反复想起她——寄宿香客庐的水秀子妈,只要她坐在那里,她就会反反复复不断地拨火,不断地加柴,让生命般的火熊熊燃烧——奋力抵抗飘摇的江风凛冽的气流。也许,在那艰苦的岁月里,唯有妈妈才有这种保护儿女的无与伦比的母爱。

一九五二年八月,父亲接调令去紫溪完小任教。“源源莫跟我去了——我是去挑回铺盖呀!”父亲说。“不!”我坚持要跟他去,眼里噙满泪水。于是,我再一次跟着父亲走在古朴的秀美里:沿着石板路曲曲弯弯走向拱桥,淌过卵石、滑溜溜的溪水,走向松柏樟竹成荫的村子,再蜿蜒于筒车旋转悠悠的河边小道上……

我的启蒙学堂十分古老。在这里,曾脱下军装的父亲成为了孩子头,被扫地出门的母子依墙角栖息。在严寒的冬季,有堆火日夜在庐廊里燃烧,她曾给了我一夜呵护,却久久地温暖着我的心。也许该说懵懵懂懂的童龄最妙,像小狗小猫那样能适应艰难之境。

我的学堂虽然非常简陋,却座落在一个可以同仙境媲美的地方,淼淼江水泛荡着银光,雄鹰在蓝天青山间翱翔,漫舞后它们飞向那竖擎着剑峰戟峰的花岗石城堡——传说那里珍藏着天宫的兵书匣。清晨,暮午,我站在庐前的草坪遥望尖峰岭,岭被岚纱拦腰围时,巍峨的沉香庵好像一座瑞云缭绕的玉宇琼楼,庐周围的竹丛里不时有红嘴蓝鹊、长尾锦鸡、好传呼的斑鸠掠过,处处都能听见画眉、八哥、黄鹂、布谷鸟啼唱。

庐后方凹里的栗树林,我和同学们在那里拣过栗子。那一天,秋风摇落下好多好多金黄色的叶子,一片金叶飘落在一只路过的小墨麂的头上,它左看看右看看瞟了我一眼,吃吃笑着,扬着小蹄跑了。雁群排队飞过长空时,我和同学们在松坡上抬头欢呼着:南来的雁,北去的雁,慢慢的飞喔,排个“一”个字或排个“人”字……我们还拣过雁鹅菌,用蕨茎串成串;拣过荚角开口吐出的绒绒毛,把它们一枚枚地集在一起,用松脂粘成一撮,塞进一截笔杆竹的节端,再滴上三滴熔松脂,这就成为了我们自制的毛笔——让我父亲没少皱眉的毛笔;我们还坐过江水蛟家的鸬鹚船去过白沙洲,在白沙洲翻滚打筋头,站起来,头发身上一沙不染。在那个沙鳖生儿育女的洲上,我们曾掏过沙窝窝,双手捧过洁白无暇的蛋丸……

人的一生走过无数条九曲十八弯的路,成为无数屋檐下的匆匆过客,对于某些美妙的角落,除了留恋,只有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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