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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洪娃的醉貔子西瓜(一)


躺在瓜地草架子上看西瓜的洪娃肚子咕噜噜响,天天夜里盼天亮,天亮了,妈就提着篓子送洪娃和爹一天的饭食来。

饿归饿,洪娃可不敢摘地里的西瓜吃,爹早把西瓜数好了,天天算计着一天能摘几个,攒上三天四日,爹就挑着两筐子西瓜走四十里路去文海城卖去。这些瓜可是洪娃家一年买盐那衣裳啊添农具的使费钱。夜深了,深山坳那边传来貔子的叫声,洪娃摸了摸身边苞米叶子编的小包,那包醉貔子药还在,就安心地躺着看天数星。

天天听着山里貔子叫声睡着的洪娃跟爹上山打猎的时候见过貔子,只是爹说貔子成精,不能惹它,除非它进来祸害西瓜,那也不能打死它,在它常走的地头放上醉貔子药,貔子吃下甜丝丝的药就醉倒了,庄稼人就把它抬出老远,过了水抬进山沟,它醒了就找不到回那西瓜地的道了。

貔子:有的人说就是狐狸,有的人说狐狸是狐狸,貔子是貔子,貔子比狐狸小,尾巴尖子是白的,比狐狸更狡黠和灵敏,更顽皮。传说一只貔子精是由很多很多貔子的精力变化而成的。

每天下了夜课,洪娃来和看瓜地的爹做伴,躺进苞米秸子搭成的瓜棚子嫌热,索性睡到瓜棚旁边用树条子和麦草铺成的的看瓜架子上头,身底下是软软的麦草,头顶上是澈蓝澈蓝的天,夜里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真象家里那块盖饭篓子的蓝布,那钩钩月真象过八月十五妈烙的苞米面掺麦子面的饼。

去年八月十五那天妈烙了两个小饼,爹和奶奶、洪娃和姐一人分一半,接过来咬一大口,那半个饼一下子就成了月牙,跟天上这钩钩月一模一样。姐把她自己那半块掰了半截要妈也尝尝,妈还是一口没舍得吃。

洪娃又看那些眨眼星,那星星真象过二月二那天奶奶慢慢地烧着火爆的那一捧放在蓝布上的苞米花,二月二家家都爆点苞米花或者黄豆,说是一迎龙抬头风调雨顺,二崩老鼠眼免得老鼠祸害粮食。苞米是留着开春当种子下地的,那里舍得吃,所以奶奶年年数二十粒苞米来爆米花。爆好的苞米花放在蓝布上,奶奶要洪娃数着分,姐六粒,洪娃六粒,爹也六粒,剩下两粒,奶奶和妈一人一粒。那六粒苞米花洪娃放兜里吃了整一天,那一天嘴里老是香香的。

早起妈送来兔摩摩山菜掺地瓜面的菜团子,傍天黑洪娃和爹把剩下的俩分着吃了,十五岁的洪娃正是装饭长个的时候,拳头大的菜团子下了肚,就象吞了个小枣一样不解饿,洪娃提着水罐子去地头自家打的井里打上来一罐子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下肚,这才觉得肚子涨鼓鼓的,就这么鼓着肚子下山回村上夜课,一个时辰的夜课洪娃出去尿了三回,还没下课肚子就瘪了。

这一伏天,洪娃和爹白天夜里都守在西瓜地里,洪娃家的西瓜地离村远,在村子的东山根,离通西海的山道近,爬过三个高地堰子就到了,洪娃妈每天一早就提着瓦罐和篓子把一天的饭送过来。

洪娃爹打猎是把好手,摆弄西瓜也是远近有名的好手艺,西瓜地隔一年得换种别的歇歇地,不然长出来的西瓜只有拳头大。这块地每年分成两块,一块种庄稼,一块栽西瓜。就这么倒换着,种些西瓜换点钱,今年的西瓜长的好,爹应允等把西瓜都卖回了钱给洪娃买支毛笔买块墨好写字,洪娃可是天天盼着的:自己是老师了,能象教过自己的先生那样坐在讲台上使毛笔写字那该多好。

天亮了,妈送来了一碗烀熟的地瓜干和两块盐萝卜,这是洪娃一天的饭。妈还给爹带来俩菜粑粑当进城卖西瓜晌午的干粮。爹到瓜地挨着敲那些滚圆翠绿的的西瓜,把熟好的西瓜摘了装进两个筐子,揣着俩菜粑粑挑着担子上了出山的山道。妈嘱咐洪娃守着瓜地搓草绳好卖钱就也下山回村收拾麦草去了。

洪娃把晌饭放进水桶吊在井里的水面上凉着,一个人坐在看瓜台上搓着草绳看着山道发愣,大晌午了,日头火辣辣地晒得人发倦,洪娃起身到地堰子上拔了一把草扭了扭编了个草圈顶到头上遮遮热气,他转身擦着头上的汗看下面的山道。

一到晌午天热得让赶路的人喘不过气来,常常有过路的人在西瓜地下面山道边上那棵榆树下歇息,洪娃一见树下有人就扯着嗓子吆喝:“沙美美的红瓤大西瓜!解渴饱肚子的甜西瓜。”走道过路的庄稼人多,多数人听见喊声都是咽口唾沫起身继续赶路,也常遇见那身上有几个铜子的随着喊声回一嗓子:“拣那小的送个下来!”洪娃就欢丢丢地捧着个小西瓜跳下地堰子给人家送过去,再接过人家递过来的铜钱蹦跳着回瓜地。

洪娃正瞅着山道盼着再有过路的人过来买西瓜,远处山道上一阵子尘土飞扬奔过来几匹马,只见马上的人一身土黄色军装,马上几个人被正午的毒日头晒得脸上流油,身上的军装被汗水湿透了,人热得张嘴喘,可就是不肯摘下头上那紧箍箍的军帽,洪娃一看前头那个留着仁丹胡子:是日本鬼子!他赶紧缩回头坐到瓜棚的树底下,这几个日本鬼子见路边有几个人吃西瓜就跳下马打着手势问他们在那里找西瓜,那几个人哆哆嗦嗦地用手指向洪娃的瓜田。

鬼子们上了地堰子进了瓜田。一个矮墩墩的黑胖脸鬼子指着瓜地要洪娃为他们摘西瓜,另几个鬼子扑通坐到瓜棚旁边的树下,擦汗的,尿尿的,还有的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洪娃鼓着嘴一步一挪地挑了个半大西瓜送过去,黑胖鬼子接过来放在地上一拳砸碎了,抓起一块大的不管不顾地啃起来。

另外几个鬼子一见急了,抢过来你争我夺的,那个留仁丹胡子的鬼子没抢着,揪住洪娃给了他一个耳光,然后一边嚷着一边自己进瓜地摘下个大个的西瓜往地上一磕,那知道这瓜虽大可没长到时候,里头是半粉半白的瓤,这鬼子干脆把身上的枪拿到手里,用刺刀挨个戳西瓜。这边几个鬼子捧着用刺刀挑出来的红瓤西瓜没命地啃,那边把个脸上印着红指痕的洪娃心疼的直跺脚!一家老小吃盐穿衣裳都指望这块西瓜地了,鬼子这一糟践,洪娃的笔墨也没指望了。

鬼子吃足了西瓜上了山道骑上马一溜烟向西海方向跑远了,西瓜地里凌乱地扔着许多红的半红的白的西瓜瓤和西瓜皮。鬼子把瓜地里的西瓜糟践了一大半。肿起半边脸的洪娃看着满地的碎西瓜跳着脚骂:“你个驴下的小日本,你妈是开半掩门子招野男人的寡妇,你爹上山干活遇上母骚貔子精猸了养下了你,你家八辈子生孩子不长屁眼,你挑水掉井里头淹成个大肚子蛤蟆死得翻白眼,你上树摔下来跌成个不喘气的肉蒲团!”洪娃把平日里半大小子们学庄稼人开骂的粗话搬出来,没管那日本鬼子挑不挑水上不上山干活,也没管那小日本的国里有貔子精没有。

傍天黑,洪娃他爹一肚子气地挑着空担子回来:他在城里卖西瓜遇上了外国军舰停泊上岸的一群水兵,这些喝得东倒西歪的日本水兵围上来把两筐西瓜吃下去一大半,他们吃着西瓜还看着四周纷纷收拾摊子往远处躲的买卖人哈哈大笑,吃完了抹抹嘴呜哩哇啦地唱着日本歌踉跄着扬长而去。

洪娃他爹一看西瓜地这惨样,气上加气,他把手里的担杖往地里一戳:“我日他小日本八辈祖宗,这还他妈的让人活不活了!”洪娃用胳膊抹了把泪恨恨地说:“爹,小日本这么祸害人,咱也不能就这么受着!看样子以后这山道上短不了过鬼子,我下山找俺吉顺婶和富得叔商量个整治鬼子的办法去!”他爹一把拉住他:“你老栓爷和富得叔帮你连会叔赶马车进城送柴火明儿傍晌午才回,你吉顺婶自己带俩孩子还得天天上你玉风姑家帮着伺候月子,咱爷俩自己想办法对付鬼子。”

三分地的西瓜连卖带被鬼子糟践就剩下十几个了,洪娃一家育苗挑粪栽秧浇水辛辛苦苦侍弄了半年、原本想卖了钱添添一年家用的打算落了空,他妈来送饭见西瓜地糟践得不象样,坐到地头上哭了半晌。洪娃和他爹在看瓜棚这一夜更是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半夜里洪娃被鬼子打肿的脸火辣辣地疼的睡不着,他一翻身,手碰到那包醉貔子药,洪娃一个跟头想跳起来,头把苞米秸子瓜棚顶捅出个窟窿,洪娃抓起醉貔子药来:“爹,你配的这醉貔子药好使不好使?好使咱拿这个醉狗日的!”

他爹的眼在黑影里一亮:“好使。配药的方是你太爷传下的,你五岁那年咱家在架子山上租王财主一块地种西瓜,那貔子隔天不隔日的就趁瓜棚没人进去把干粮偷着吃了,有时候还会拿石头把西瓜敲个洞把个西瓜喝的点渣不剩,那时候你太爷还活着,教给我使细山竹钎子把西瓜钻上几个小眼,慢慢往里捅着直到捅到西瓜当央,拿水把醉貔子药化开了吸进苇子杆插进西瓜里一捏,不过半个时辰药水就渗遍大半个西瓜,把这个西瓜放貔子每回必得走的地头上,不到半夜就药醉了一只黄毛老貔子。我和你太爷就把它四腿绑上穿在根粗树枝上,那貔子半夜醉倒了,直到日头上三杆子才醒过来,那眼眨巴眨巴地看着人活象是会说话。我和你太爷没忍心打它,把它抬进架子山后一个山洞里头松了绑,貔子吃瓜有个好处,摘一个吃一个吃得干净,一回有一个足够了,不祸害人。”

洪娃把手里赶蚊子的蒲扇一扔坐起身来:“爹!醉貔子药是么味?人能吃出来不能?”“那药没味,甜丝丝的。”洪娃跳下看瓜铺:“那东洋鬼子再来祸害就药狗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