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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石越惊讶之下,便是生气,继尔又觉荒唐,竟然忘了礼数,亢声说道:“臣绝不敢做这等欺君害民之事!请陛下明察。”

赵顼望了望手中的奏折,又看了一眼石越,微微摇头,道:“卿远在京师,自然不会去做这等事情。但是难保卿的亲戚朋友门客,没有借着卿的名义为所欲为。”

“这……”皇帝这么说后,不仅石越,旁边的众人也都迟疑起来——说石越兼并,的确让人感觉匪夷所思,但是说到他的亲戚朋友门客,那又有谁敢保证呢?就算是石越,也不敢当廷打下这包票。

赵顼淡淡的说道:“这件事情,朕是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的。钦使去桂州罢免沈起——居然引出数十户百姓联名告状,告的竟然是朕的弘股重臣,翰林学士!”皇帝的语气很平静,但越是如此,就越让人觉得心惊。

石越近乎无礼地直视皇帝良久,忽然缓缓跪下,沉声说道:“陛下,若臣果真做了这样的事情,甘愿受罚!臣亦请陛下查个清楚,为臣洗冤。”

其实当时位高权重的大臣,在各地兼并田产、广置物业,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似王安石、司马光这样清介的,也是极为少见的。其余之人若说有什么区别,不过就是做得漂亮不漂亮罢了。韩绛、冯京见皇帝如此“小题大作”,早就不以为然。韩绛存心要卖个面子给石越,当下连忙出列说道:“陛下,石越人材难得,岂可因小过而……”

“韩相公。”韩绛的话没有说完,便被石越打断了。石越板着脸,昂然说道:“多谢相公为在下说情。不过若我果真做出这样的事情,则是愧对陛下知遇之恩,又有何面目位列朝堂?臣再无他想,只请陛下遣一能臣查明真相,还臣清白!”

赵顼见石越如此理直气壮,神色稍霁,温言道:“以卿与朕的相知,不比他人。他人若是这种过错,自有国法绳之,用不着朕来生气。但若是卿发生这样的事情,朕须容不得卿去欺压百姓,欺君瞒上。同样——”赵顼又看了一眼奏章,冷冷的说道:“朕一样也容不得有人来污陷朕的重臣!”

“臣谢陛下隆恩!”石越顿首道。

“这件案子,御史中丞蔡确,监察御史蔡承禧去审理,朕要亲自看全部供词。”

“石子明暗中派人在广南西路诸州县兼并田地?”一辆漂亮的四轮马车内,王倩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清河郡主。

清河郡主抿了抿嘴,轻轻道:“我也是入宫时听太皇太后与太后、皇后聊天时说起的,”她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但究竟真相如何,眼下还不得而知。”说完了这一句,她又有些后悔,怕被王倩看出她对这件事情的过份了解与关切,毕竟当时,她与石越,也是曾有过许婚之说的。

但王倩摇了摇头,却显然没有留意到她的心思,“实在不太可能呢,”王倩沉吟道,“石越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样,可也不是目光短浅之辈。只怕是他家的什么人在外面为非作歹吧!”

清河郡主见王倩神情郑重,忽地捂嘴轻笑起来。

“你笑什么?”王倩眨了眨眼,奇怪的问。

清河揶揄的浅笑,轻轻道:“石越的家人,岂不也是你们家吗?他兄长听说是个老实人呢。”

“胡说了,我们家哪会有人在外面惹事生非呀!”王倩一本正经地说道。

“是啊,是啊,是我胡说了——我们家又哪会有人在外面惹事生非呀?”清河郡主拖长声调,学着王倩的语气说道。王倩这才省得清河是在取笑她,呵呵双手,就去胳吱清河。清河郡主一面伸出手来挡,一面取笑道:“你们家的人可了得呢,便是连太皇太后也说桑……”

“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说桑郎什么了?”事关自己的丈夫,王倩顿时便住了手,紧张的看着清河郡主。

清河郡主眼波流转,嫣然道:“太皇太后说了什么呀?……嗯,你先告诉我今天带我去白水潭学院究竟是做什么?”

王倩眸子转动,笑道:“郡主到了那里,自然就知道了。”

清河郡主撇了撇嘴,笑道:“那桑夫人也自己去问太皇太后好了!”她有意将“桑夫人”三个字咬得极重,语调更是拖得极长,语气中全是戏谑之意。

王倩侧着头,望着清河郡主,笑道:“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如何?”

“遵命,桑夫人。”清河郡主在外人面前端庄娴雅,直似庙里的菩萨,惟有和王倩在一起,才显露出一个妙龄少女活泼的天性,肆意的打闹嘻笑,因此二人闺中之谊,实是非比一般。当下忍住笑说道:“前几日我进宫给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请安,因听皇后说,淑寿公主很喜欢石学士,皇太后便笑道:‘可惜石越没有孩子。’皇后笑说:‘石夫人鲁郡君韩氏已经有喜了。’皇太后说:‘韩氏聪明剔透,说话行事都得体,哀家倒是很喜欢她。只是听说她本家有个哥哥,却是个硬骨头,办报纸得罪过不少势家,连石越都骂过的,却不知一母同胎,怎的竟生得如此不同?反倒是妹妹好过哥哥。’太皇太后拿着玉如意敲了敲,笑道:‘你却是不知道,她哥哥现在长进不少。结婚之后,一日比一日的稳重。待到明年会试,白水潭学院再考上几十上百的进士,将来这个人可了不得。’——姐姐,你说,太皇太后可不是在夸你的桑郎么?”

王倩出身宰相门第,纵算于普通功名利禄,未必看得太重,但对于皇室的评价,却不能不十分重视,因此也常常会透过清河郡主,以及一些往日熟交的夫人小姐,侧面了解内廷与朝廷的意见,然后小心的提醒桑充国注意。是以婚后,王倩俨然竟成了《汴京新闻》的“幕后总编”,而《汴京新闻》的风格几乎是数日之间,变得更加稳重成熟。外人皆以为桑充国更加历练成熟,却不知道竟是一个女子的功劳。

但是这时候她听到太皇太后那不冷不热的评语,王倩竟是一时怔住了。直到清河郡主唤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心不在焉的笑道:“都是太皇太后的恩泽。”

清河郡主望了王倩一眼,忽然悠悠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女子嫁了人,果然便一心一意都为着夫君了。”

这一声感慨说得王倩俏脸通红,不由低声啐道:“你也会嫁人的,皇太后亲自为你择婿,你当我不知道呀?”

清河郡主一时间脸如霞染,一直红到耳根,半晌才低声啐道:“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何曾有胡说八道?都说你那未来夫婿是再世潘安呢!”王倩悠悠道:“狄武襄的三公子狄咏——我说也唯有这样的人物,方配得上你。”

但清河郡主的笑容,却似慢慢的僵住了,过了良久,她才苦笑着摇了摇头,却欲言又止。

王倩不料她会这样的神情,关心的问道:“郡主,怎么了?难道竟是不喜欢……”

清河郡主却紧闭着双唇,默不作声。

王倩猜测道:“狄三公子人品出众,难不成郡主竟会是嫌他是个武夫?”

清河郡主轻轻摇头,神情中竟带着些苦涩,过了良久方低声说道:“你可知道蜀国公主的事?”

“蜀国公主?”

“本朝的公主之中,论相貌、才华、品行,谁能在蜀国公主之上?但千挑万选,还是……,王驸马……王驸马对她……原来竟是这般……,以前也有过王驸马风流不羁的传言,听说现在越是变本加厉,竟容小妾轻辱公主,但公主却生怕驸马被降罪,竟一直隐忍着不说,所以竟连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都被瞒得死死的,丝毫也不知情,若非柔嘉那日撞破几个侍奉公主的宫女私下哭泣议论,便连我,也不知道竟还有这样的事!”

“怎么会这样?”王倩听清河郡主说得含糊,便也聪明的不敢追问。有些事情,女孩子本就不好开口,何况事涉宫闱,更是不便议论。

“听说是因为王驸马觉得自己才华出众,却因娶了公主,阻了他的前程——本朝之法,你也不是不知,蜀国公主是何等尊贵清洁的人物?又哪里会去学那些下贱的女子般去做些无耻之事,讨他欢心?”

王倩一时无语,蜀国公主与驸马王诜之间的事,她也不是全然没听过传言:蜀国公主温柔娴雅,一贯为人称颂,但王诜也是开国功臣之后,文采风流,也是有心做一番大事业的,却因尚主而前程受限,心中颇有不平郁郁,于是纵情于声色,冷落了公主,但公主对他却是一心一意,所以一直瞒着此事,不敢叫皇太后知道。想到这里,她随即便悟到清河郡主为什么会黯然了,于是轻声问道:“郡主是怕狄三公子……”

清河郡主幽幽说道:“本朝的例典,尚宗室之女,便再不可领兵。这为的是严防外戚之乱。狄武襄公之后,只怕也不是甘愿默默无闻的人。我却是实在不愿他日受辱。”

“似王诜那般的人,终是少数。郡主也无须太过介怀,缔姻皇室,是多少人盼也盼不来的荣耀!”

清河郡主涩然道:“是啊,多少人盼也盼不来,所以我倒宁愿嫁个庸碌之人,那么至少还能有郡主的尊荣。”

王倩握起清河郡主的纤手,柔声道:“你是堂堂郡主,有什么好担心的?何况狄咏未必是这样的人,我请桑郎托人帮你询查他的人品德性好了!”一面却岔开话题笑道:“今天我带你去,却是看一位了不起的姑娘。”

“什么了不起的姑娘?”

“她是大程先生的女儿,据说河洛一带的名门望族、少年英杰,为了想娶这个姑娘,把程家的门槛都踏破了,却终是没有一人让程家看得上眼的。”

“啊?”清河郡主轻笑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儿呀?”

“你见了定会喜欢的,”王倩笑道,“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看着她那动静举止,竟要以为自己是个乡下人了,……听说她自搬到白水潭后,虽然深居简出,可却是把白水潭图书馆的书看了个十之七八。若是说起经义道理来,就连二程难她不住,有时候甚至要向她请教呢!前不久做了一篇《问道》,拿着几位大家的著作,提出来十八个问题,石子明听了也连连夸赞,只道是五年以来,除了我爹爹,没有人见识及得上这位小姐。”

“啊,那岂不是个女博士?素来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怕太过聪明……”清河郡主说到此处,方觉失言,连忙止住。

王倩却丝毫没有在意,自顾自的说道:“我向来以为自己是女子中的聪慧者,却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位姑娘不仅学问道德出众,便是相貌,也是说不出来的可亲可爱。以前我老笑郡主是菩萨,见这位程姑娘,方知郡主是假菩萨,她才是真菩萨。皮肤便如定窑的瓷器一般白润,五官不是五官,竟似是玉雕成的。你见了她,虽不觉得是倾国倾城,却自然而然的觉得可亲可敬,想要和她亲近说话,我虽然是一个女子,也会对她生出喜爱之心哩!”

“若这般说来,这个女子不是天人也似?她闺名唤做什么?”

“程琉,小字唤做‘璃璃’的。郡主见了,便知道了。”

二人一路说着程琉的种种事迹,马车从西面的旧郑门拐了个弯,直奔西南面的戴楼门而去。在将出戴楼门的那一刹,风动车帘,缝隙中王倩竟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

“他们怎么到京师来了?”她不由得心中纳罕,不明白大哥王雱的书僮,怎么竟到京师来了?

此时,开封城外北郊的一座小山林中。

石越一身劲装骑于白马之于,挟弯弓在林中穿行。跟在他身后的,是李丁文、陈良、唐康、秦观、刘道冲等人,及一众家丁。

“潜光兄,去桂州调查的人,安排好了吗?”石越淡淡的问。

“公子放心,已经安排好了。我也想明白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陷害公子。”李丁文此时的感觉,完全是自己被人家打了一巴掌。

“去宣诏的王焘,不过是中书省的一个小官,我打听了他的底细,他断没有胆子来陷害我。他是迫不得已接了数十个百姓的状纸,又被人暗示,不得已才上报中书门下的。这件事情,背后一定有人弄鬼。唐二叔那边来信了吗?”石越平静的声音中却透出一股寒气。

“还没有。”唐康接过话来,答道:“小弟回家也想了一回,若按那些状纸所说,是有一个人叫石珍的,拿着您的书信,还有一枚大约是伪造的印章,往来诸州县,强买田地。我家中诸位叔伯堂兄,纵有不肖,也不至于如此大胆。”

“嗯。”石越漫应一句,举起马鞭顿了顿,忽然道:“若是别人陷害,我也不怕。若果真是跟我的人胆敢如此,我却断不能容他。”

“我们理会得。”众人赶忙齐声答道。

“这件事情,不过三种可能,要么是我自己做的;要么是我们家中门下,果真有人胆大妄为;要么便是有人陷害我。那个石珍干下这么大的勾当,背后没有人撑腰,我定然不信。”

李丁文苦笑着说道:“我看咱们府上也没有人有这种本事。虽然亲戚繁多,门人家丁,也在不少数,难免有不肖之徒,宰相门前七品官,出去便能为恶。但是家中的家规森严,我谅也没有人敢犯,何况又是这样的大手笔。根据现在的线索,那个石珍不是等闲之辈,熙宁七年他运过粮去灾区,得过太常寺颁发的勋章,他配着勋章,拿着莫分真假的印信,也难怪他能得志一时。桂州偏远小郡,那些地方的县官,谁又敢来问公子真假?”

“沈起也不敢吗?”石越厉声反问道,一片栖鸟被他的话惊起,乱糟糟飞上空中。“沈起不是怕事的人,他是敢惹事的人!”

李丁文沉思半晌,说道:“这件事情,还须得从桂州调查起,最要紧的,是抓住那个石珍。只要抓住人,不怕他不说真话。只是,这要是个阴谋,也未免太简单了。既便石珍跑了,那些印信核对一下,就能分出真假了,抓住石珍,不过是可以揪出幕后指使的人而已。谁会这么傻?”

“学士、李先生。”默默跟在后面的刘道冲忽然道:“学生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

“湛渊请说。”石越见是刘道冲,语气稍稍缓和了一点。

“学士,学生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会给学士带来什么样的损害?皇上对学士一向信任恩宠,为何这次却又大发雷霆?学士身在局中,李先生又是一时受蔽,否则,岂能不明白其中的关键何在?”刘道冲年纪轻轻,虽然是外出打猎,却也是一身道袍,只是骑着一匹黄马,夹在众人之间,未免有点不伦不类,不过他自己却旁若无人,非常自在。

石越与李丁文听了这番话,均觉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二人连忙跳下马来,低头思索起来。片刻之后,二人同时轻轻“啊”了一声,石越叹了口气,说道:“原来如此!”李丁文却苦笑道:“吕吉甫真是了不得。”

刘道冲也叹了口气,说道:“吕吉甫的确了不得。眼下要应付过这一关,一时间竟也难觅良策。”

“是啊,一时间也难有良策。”石越也开始苦笑起来。他拿着鞭子,不停的在手中轻轻敲打,苦苦思索。李丁文与刘道冲也默默不语,垂首苦思。

唐康等人迷茫的望着三人,不知道他们在闹什么玄虚。唐康皱着眉,苦苦思索着,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忽的长吐了一口气,说道:“我总算明白了,原来如此。”

秦观蹑手蹑脚走到唐康身边,笑着低声问道:“康时,究竟这件事的奥妙是什么?”

唐康微微笑道:“要弄明白整件事情,还须得反过来问。少游兄,我问你,皇上为什么会大发雷霆?”

“这样的事情,皇上岂能不怒?”秦观一脸愕然。

唐康摇了摇头,叹道:“少游兄,皇上正要锐意进取,一切改革措施都有赖于家兄,以皇上的脾性,是绝不可能为了一点点小过而责罚家兄的。除非这件事情,对皇上的变法产生了很坏的影响。”

秦观依旧一脸茫然。

“依我的推想,那个石珍,可能的确是有人想陷害石大哥。也许还有其他厉害的手段藏着没有使出来,或者是来不及使出来。但那个人肯定不会是吕吉甫。吕吉甫不过是看到了这后面的机会,善加利用而已。这个人,真是善于把握时机啊!”唐康感叹不已。

秦观依然想不清其中的曲折,不好意思的笑道:“这后面又有什么机会?只要调查清楚真相,不就一切大白了吗?”

“那时候就晚了。”唐康冷笑道,“这才是吕吉甫的厉害之处。皇上一早决定,很快就要正式公布官制改革,与此同时,左右仆射六部尚书九寺卿一切重要的职务,都要公布人选。家兄本来定为太府寺卿,改革后的太府寺卿是仅次于户部尚书的财政大臣——但如果这时候,家兄正陷在一起严重影响道德声誉的案件中,你要让皇上如何服众?到时候,吕吉甫就可以趁机提出他的人选,将家兄排斥于尚书省系统之外。皇上即便再加宠眷,也不过是守着翰院做学士——以改革后尚书省的权力来说,一个翰林学士又岂能主导变法的进程?他吕吉甫自然顺理成章,可以唱回主角了。待到这个案件澄清之日,尚书省众相早已各安其位,若无大过,岂能轻易罢免?要任用家兄,岂码也要两三年之后——有了这两三年的缓冲时间,吕吉甫可以发挥的余地根本不可以想像了……”

“康时说得不错,到时候众多的预备措施,说不定吕吉甫稍加改变就会加以施行,将名望与功绩,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若有成效,两三年后他已地位巩固,牢不可破;若无成效,自然于学士身上,也没什么光彩。”刘道冲走过来,接过唐康的话说道。

秦观听到唐康娓娓而谈,背脊上冷嗖嗖的寒气直往上窜。他万万想不到,一桩看起来愚不可及、简单明了的陷害案,能够被人发挥到可能影响到朝局的地步……

“这些勾心斗角……”秦观心里想着,游顾四周诸人,心中冒出一股凉意。“吕惠卿的聪明才智,用来争权夺利,已是如此可怕;幸好石越和这些人还有着为国为民之心……”他完全不敢想象下去了。

刘道冲与唐康却没有去在意秦观,二人颇有惺惺相惜之意。唐康喃喃道:“皇上大怒,是因为皇上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皇上既说了要提前改革官制,话不能收回;可偏偏出了这样的事情……”

“如今之计,是要赶快澄清这件事情,纯粹是出于诬陷。只要澄清此事,镇压交趾,学士有建策之功,到时候大加宣扬《升龙府盟约》的文治武功,朝廷便可以借此声势,将官制改革顺顺利利的推行下去。并且可以借此机会,逐步开始进行军事改革!”刘道冲慨声道。

唐康精神一振,笑道:“这只是大道之前的小坎?”

“这是许多大坎前面的小坎。”石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唐康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只可惜这个小坎也不是那么好过的。按着先前确定的方针,皇帝将在四月二十五日,公布官制改革中的大部分内容,五月初一大朝会,既公布中央政府中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命,同时下令增建“海船水军”,建设港口,市舶司,并且命令新任太府寺卿厘定新的“市舶务敕令”草稿。如果不出意外,皇帝还会在这一天正式宣布对交趾的武功,嘉奖有功人员!

五月初一,石越究竟是太府寺卿兼参知政事,还是依然做翰林学士?很大程度上便取决于短短七天之内(注一),石越有没有可能澄清自己。

正如石越等人所料,变法并没有因为“石珍案”而停住脚步。

四月二十四日,赵顼在崇政殿召见中书门下、枢密院、学士院、御史中丞以及户部尚书司马光等大臣,最后一次确立官制之细节。讨论从早晨持续到晚上。每个部门每个职位都进行再一次审核。

四月二十五日朝会,赵顼向天下颁布《熙宁八年新官制第一敕》,烦琐复杂的官制改革,正式开始。“朕要在今岁之内,结束官制改革之过渡期!”皇帝以威严的语气,向庞大的官僚机构展现他的决心。

这是对一个庞大官僚体系进行的外科手术。

赵顼首先做的,是稳定满朝文武的人心,所有人都在关心着新官制推行后自己的官位。

禁中右掖门东面,原本是中书省、都堂、门下省在东面,枢密院在西面,两府遥遥相对,称为“东西二府”。赵顼以非常的效率与果断,简单的将中书、都堂、门下的官衙,改称“尚书省”,迅速任命了尚书左右丞以下的官员,让几位宰相依然暂时保留原有的职务与官名,初步完成了尚书省的改组。然后将中书、门下二省迁到尚书省北面,紧挨着文德殿的几个院子中;将枢密院北面的院子,划归门下后省,任命了门下后省的官员。

在大宋少有的雷厉风行的作风之下,不过两天时间,中枢机构就可以基本上维持运作了。

几乎同时,赵顼又诏令以冯京为权吏部尚书,刚刚召回京的范纯仁为权吏部左侍郎,以翰林学士韩维为权吏部右侍郎;允许三人选择在京官吏,经尚书省、门下后省同意后,即颁布任命,在宣德门外御街东侧的官衙中建立起吏部。

如此,仅仅三天时间,官制改革的核心机构,便已全部粗具规模。

然后,尚书省与吏部在赵顼的督促下,迅速颁布了“以阶易官”的转换表。并同时向天下官员宣示:此次改革,暂时只涉及文官;勋爵、祠禄官、贴职等等暂不涉及;原有文散官一律废除;所有文官旧的寄禄官一律按规定改换成新的散官;地方官员差遣暂时不变。

中央机构官员职事官(差遣)未接到新任命之前,照常处理事务,一直到接受新任命或者与新委任官员办好移交为止。在此期间,所有批文往来必须有清楚的记录,否则罢官夺告身,永不叙用。

为了严防作弊请托,皇帝更是断然下令,尚书省、门下后省、吏部,包括拟诏的学士院、舍人院所有官员,暂时一律住进官衙,由皇城司派兵吏锁院,禁止无诏外出。尚书省、吏部召见新任官员,皆须有第三人在场。

在如此严厉的措施之下,身为翰林学士的石越,与身为参知政事的吕惠卿,全部都困在了禁中。石越万万想不到,当初自己给皇帝的建议,竟然成为了捆住自己的一根绳子,眼前的困境,也只能够指望外头自己的幕僚们的努力了。

皇帝是如此重视这次改革,凡五品以上的职事官,也就是诸部各司郎中以上官员的任命,皇帝都要亲自过目;并且他还会在尚书省诸相接见这些官员之前,亲自接见他们。在此期间,一直陪在皇帝身边,便是石越,他虽然并不拟诏,却要向皇帝介绍所有这些官员的能力与声誉,接见之后向皇帝提供自己的意见。

这的确是一个让无数人羡慕的美差,从那些官员们的眼中,石越便可以看出来。但是在迩英殿一天站上十八个小时,中间吃饭还不敢放肆的休息,无论什么样的美差,同时也必然变成一种苦差了。

当子时的钟声响起,石越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回学士院自己的房间后,一向习惯自己照顾自己的石越,也没能抵制住眼前的诱惑——他听之任之的让皇帝特意分配来照顾自己的太监脱掉了自己的靴子,伸进温热的清水中——让一个太监给自己洗脚,真是奇特的体验呀!石越没有忘记露出讽刺的笑容,他看了那个太监一眼,见他年纪轻轻,长得白白净净,竟有几分英俊,却不知为何来做这种贱役。当下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内侍连忙尖着嗓子答道:“回学士,奴才姓童,叫童贯。”

石越早已疲惫得迷迷糊糊,一时竟没有听清,反问道:“童贯?这个名字好熟呀,我以前见过你吗?”

童贯谄笑道:“奴才进宫不久,还是第一次有幸见到学士。”

“哦。”石越正要闭上眼睛养神,忽的灵光一闪,双脚一个哆嗦,腿一伸,把满盆的水蹬得老远,“童贯?”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几乎是神经质的问道:“你就是童贯?”直把童贯给问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个学士大人发什么神经,还以为什么地方没有服侍周到,忙不迭的说道:“学士大人息怒,学士大人息怒。”

但在另一方面,饶是石越回到宋代后,已是“见多识广”,王安石、司马光、苏轼、蔡京……什么各式各样的人没有见过?但是一个直接造成北宋亡国的大奸宦,毫无预警的出现在自己身边,替自己洗脚,自己还浑浑噩噩的没有反应过来——这实在不能不说是一件极其吊诡的事情。看着眼前的这个家伙,想着他的种种“劣迹”,石越心里忽然有一种抓住他暴打一顿的冲动。

好不容易冷静下自己的情绪,石越哑然失笑,“管他是不是童贯,现在他又能有什么本事为恶?”但是那种鄙夷却掩饰不住,便冷冷的说道:“方才水太凉了,去换盆水吧。”

“是。奴才立即去换。”童贯立即谄笑着捡起盆子,轻轻退了出去。

石越望着童贯轻轻走出门去,方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来到这个世界上,总要和各种人打交道的。和童贯相遇,既是偶然,也是一种必然吧?“只是,不知道这时碰见这个阉人,究竟是凶是吉?”石越心中自嘲的想着,“碰上这种东西,估计不会是什么吉事。”

石越这边困在禁中出不来,为了避免给人口实,根本不敢递什么消息。外面李丁文等一干人也忙得热火朝天。

七天的时间,无论能不能找到石珍,都已经来不及了。因此李丁文定下的策略,第一桩,就是“撇清”,只要能证明石越与这桩案子无关,案子什么时候破,都并不重要。好在石越的亲戚并不是很多,家人门客,也有限得很。这些人的名籍,田产在何处,很容易厘清,排除掉这桩嫌疑之后,石越的嫌疑就洗去了一半。

另外,还有最简便的方法,就是找到石珍手中伪造的印信,只要证实是伪造的,那么案子虽然未破,但石越亦可以立时由嫌疑人变成受害者——至少皇帝在心理上,会倾向于相信石越。从政治上来说,这就完全足够了。

这些印信流落在各州县的官员手中,但都远在广西,调过来核对已经来不及了,而蔡确又指望不上——蔡确接过这桩案子后,似乎心事重重,他简单的询问过沈起、王焘之后,就发文给桂州苏缄,“耐心”的等待那边移来石珍和涉案文书档案,他的心思,也许是放到了官制改革之上,也许是另有隐情。总之他有充分的理由暂时不去搭理此案,别人也拿他无可奈何。李丁文相信,不管这个构陷是怎么来的,沈起手中于情于理,也会保留着这些伪造的印信,除非他傻得愿意自己去扛全部的责任。

他找到田烈武,让他去寻来东京最负盛名的几个小偷,于是沈起被软禁的驿馆,多了几个梁上君子进进出出——四月二十八日清晨,旧曹门附近铁塔之上,表面上神定气静的李丁文,静静地听着最后一个“神偷”的汇报,以前的几人,都已报告说他们一无所获。

“先生,那个人的行李非常的简单,并没有先生要的文书,翻遍了整个房间。”偷儿撇撇嘴,无可奈何。他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谁,但是从“田头”的语气来分析,显然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李丁文“嗯”了一声,掩饰不住失望之色。

“不过,我怕万一漏了,误了先生的大事,便将那个人藏得紧的几份文书全部带了出来,不知道先生要不要?”偷儿一面说,一面将一个布包递给李丁文。当然,他顺便还带走了沈起的一些银两,还有几张交子,不过这些就没有必要禀报了。

李丁文不置可否的拆开包裹,小心检查这些文书——大部分倒是信件。他一封封的检阅,大都看了一眼,便即扔掉。忽然,一封书信上面的署名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个署名只是一个符号,更像是画押——乃是一个圈圈上画了长长的一竖。李丁文见过类似的画押,那是前宰相王安石的笔法——这个笔迹略像王安石,但似乎更近于在刻意的模仿。他连忙张开信来,从头到尾细细看过,顿时大喜过望!

注一:交趾海战是倒叙,读者勿以时间为怪。

附录:熙宁八年官制改革之辅枢部分简介(三)

体例:凡属官,只列稍主要之官职;凡属司,亦只列主要属司。各寺监所隶场坊局甚繁,皆不详列。

[太常管礼乐、郊庙、社稷等祭祀之事。卿总其政令,少卿辅之,丞为之贰;主簿掌稽簿书;博士掌诸礼仪式、撰定谥文等;协律郎掌礼乐指挥;太祝掌颂读;郊社局掌四方郊庙;太乐局类宋制教坊,专管训练音乐;祭器所则管祭祀器物。庙祀局掌太庙及相关。唐宋制本属之下的太医院,改属翰林学士院。]卿,一人,正四品上;少卿,一人,从四品上。

属官:丞二人,从七品上;主簿二人,正八品下,博士二到四人,从七品下;太祝四人,从八品下;奉礼郎二人,从八品上;协律郎二人,正九品上,录事二人,从九品上。

属司:郊社局:令一人,从七品下;丞一人,从八品下;太乐局:令一人,从七品下;丞二人,从八品下;乐正六人,从九品下。

祭器所:令一人,从七品下;丞二人,从八品下;庙祀局:令一人,从七品下;丞二人,从八品下;##########宗正寺##########[宗正掌皇族事务。撤大宗正司,宗正卿、少卿专用赵姓。另于西京设西外宗正寺,于南京设南外宗正寺。]卿,一人,正四品上;少卿,一人,从四品上;属官:丞二人,从七品上;主簿二人,正八品下;录事二人,从九品上。

属司:玉牒所:修玉牒官一人,正八品上;知图谱官一人,从八品上;知宗子表疏一人,从八品下;##########光禄寺##########[光禄掌朝会、祭祀、宾宴等膳食之务。宋制下属司分得过细,今总之,一为供应之太官署,二为管理调配之物料属。]卿一人,从四品上;少卿一人,正五品上。

属官:丞一人,正八品上;主簿一人,从八品上;录事二人,从九品上;属司:太官署:令一人,从八品下;丞一人,正九品下;

物料署:令一人,从八品下;丞一人,正九品下;卫尉寺

[详见军事体系]太仆寺

[太仆掌车辂、马政之令。宋制下属机构亦多,并改三属司。典牧管管驯养之法;车府管车驾配给;牧养掌孽牧之事。]卿一人,从四品上;少卿一人,正五品上。

属官:丞一人,正八品上;主簿一人,从八品上;录事二人,从九品上;属司:典牧署:令一人,从八品下;丞一人,正九品下。

车府署:令一人,从八品下;丞一人,正九品下

牧养监:监一人,从八品下;副监一人,正九品下。

大理寺

[详见司法体系]鸿胪寺[鸿胪寺掌藩属、民族事务。宋制,鸿胪寺曾于南宋时废入礼部,其存时所掌,无非四夷朝贡、宴劳、给赐、迎送,以及国之凶仪,中都祠庙、道释籍帐除附之禁令。小说中,凡以上外交、礼仪、宗教事务,或者归之太常,或归之礼部。鸿胪寺所掌者,管理国内少数民族,海外殖民地,建立盟约之藩属国等等]卿一人,正四品上;少卿二人,从四品上属官:丞一人,正八品上;主簿一人,从八品上,录事二人,从九品上。

属司:海外署,往来国信所,都亭西驿,管勾所,礼宾院

司农寺

[司农寺掌仓储事务及劝农、利农之事]卿一人,正四品上;少卿二人,从四品上属官:丞一人,正八品上;主簿一人,从八品上,录事二人,从九品上。

属司:分路设监所,各设监一人,从八品上;副监一人,正九品下;国子监

[国子监掌全国教育事务以及官立学校等。]祭酒一人,正四品上,司业若干,从四品上。

属官:丞一人,正八品上;主簿一人,从八品上;录事二人,从九品上属司:略……

属学:宗学:知院一人,从四品上;教授六到十人,正五品上;助教六到十人,从六品上。

太学:博士六到十人,正六品上;学正五人,从七品上;学录五人,从八品上;学谕,正九品上;直学,从九品上

武学:博士二至四人,从七品下;学正二人,正八品下;学录二人,正九品下

律学:博士二至四人,从七品下;学正二人,正八品下;学录二人,正九品下

医学:博士二人,正八品下;学正二人,从八品下;学录二人,从九品下

算学:博士二人,正八品下;学正二人,从八品下;学录二人,从九品下

书学:博士二人,正八品下;学正二人,从八品下;学录二人,从九品下

画学:

道学:

小学:

蕃学:

将作监[将作监掌土木工匠板筑造作之政令;八作署掌京城内外缮修之事;材料计量署掌计度材物及采需之事;物料管理署掌物料库存。]监一人,正四品上;少监一人,从四品上。

属官:丞一人,正八品上;主簿一人,从八品上;录事二人,从九品上属司:八作署:令一人,从八品下;丞一人,正九品下材料计量署:令一人,从八品下;丞一人,正九品下物料管理署:令一人,从八品下;丞一人,正九品下军器监

[详见军事体系]熙宁八年官制改革之贴职部分简介诸殿学士:观文殿大学士,从二品;资政殿大学士,从二品;观文殿学士,正三品;资政殿学士;正三品;端明殿学士;正三品。

诸阁:龙图、天章、宝文阁学士,正三品;龙图、天章、宝文阁直学士,从三品;龙图、天章、宝文阁待制,从四品;馆阁贴职:集英殿修撰,正六品上;集贤殿修撰,从六品上;秘阁修撰,从六品下;直龙图、天章、宝文阁,正七品上;直秘阁,从七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