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无锡人的抗战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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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size=14](一) 我们江南无锡,过去一般都把日本人叫做“东洋人”,连同当年侵华的日本兵。一到抗战胜利纪念日,媒介发表的纪念文章不少,于是也想写些。但我出生时家乡已沦陷,因人太小,除了后来从电影中见过日本鬼子外,印象里并无这些东洋人的真实形象。但母亲说我千真万确曾和鬼子兵面对面。据说,我4岁那年的冬天,独自坐在胡桥下家门口小竹椅上孵太阳。忽然远处来了凶横的日本兵,挨家挨户叫人去“外操场”开会。“通知”到我家,小小的我挥着手说,都去了,都去了!大人们回来后听说,将信将疑。过了两年日本投降,我进

(一)

我们江南无锡,过去一般都把日本人叫做“东洋人”,连同当年侵华的日本兵。一到抗战胜利纪念日,媒介发表的纪念文章不少,于是也想写些。但我出生时家乡已沦陷,因人太小,除了后来从电影中见过日本鬼子外,印象里并无这些东洋人的真实形象。但母亲说我千真万确曾和鬼子兵面对面。据说,我4岁那年的冬天,独自坐在胡桥下家门口小竹椅上孵太阳。忽然远处来了凶横的日本兵,挨家挨户叫人去“外操场”开会。“通知”到我家,小小的我挥着手说,都去了,都去了!大人们回来后听说,将信将疑。过了两年日本投降,我进连元街小学上一年级,路远,每天由我的祖父接送。冬季,途中寒风刺骨,祖父把一只上面有气孔的菱形灰呢口罩让我戴上,因为是日本货,同学们笑话我,从此再不肯戴。


二)

日本军队攻进无锡城,大抵是1937年的11月下旬,据不同的资料记载:一说是11月25日日军攻占无锡,放火延烧十日不灭,先后烧毁工厂厂房18537间,商店店堂54268间,学校房舍8614间,祠堂、名胜建筑2105间,其他民用和机关设施难以计数。又说11月26日,日军第16师团所属第20联队陷城,实施屠杀焚烧达10余日,城中大火四起,从大市桥直烧至老北门。至于东洋人在城外农村的烧杀抢掠,更是罄竹难书,光古运河中漂浮的死尸,直到翌年2月还能看到。其间,有记载称日军在无锡掳夺妇女3000余人,其中随军押往南京的为数不少(10多天后即发生了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直到过了一两个月,疏散到四乡的市民才陆续回城,半年后,九成人返回家园。日军司令部设在社桥头,无锡县由汉奸成立伪自治会,不久改设县公署,隶属南京伪维新政府。


(三)

1950年10月抗美援朝,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作战。父辈们议论,朝鲜不就是高丽吗?当年打进无锡的日本先头部队中多的是高丽人,这些人早已成了日本的亡国奴,比东洋人还残忍,高丽棒子杀人放火都冲在前面,连日本关东军里也不乏这些人……当然,父辈们讲起为虎作伥的汉奸同样狠之入骨,说这些忘了祖国,忘了祖宗八代的人就是两只脚的野兽!还说,东洋人进中国有几个会讲中国话?人生地不熟,小小一个岛国妄想吃掉一个大国,成得了气候吗?而偏偏有无其数的汉奸认贼作父,甘心事敌。


(四)

敌伪时期,城里人常被驱赶到“外操场”集中,一般一户去一人。我祖父目不识丁,去了回来也说不清所见所闻。他说,有时几个东洋人带来一个头上蒙着布套子的中国人,只露两只眼睛,而后就在人堆里转悠。有时,这样的人还乘在轿子里,从外面看不见他的面目,轿夫抬着轿子进入人丛游走。我妈问,后来带走什么人没?祖父说没看见。我妈说这是汉奸来认人啊。我后来曾问,让汉奸认什么人啊?母亲说认共产 党、游击队呗……祖父又说,他有一次还在那里看到东洋人把几个反剪捆绑的中国人推入土坑中,然后往里倒水。我妈说倒的那是水吗?别是汽油或硝镪水吧?祖父也弄不清,讲不出个所以然。我想,那时万千普通中国百姓中像我祖父那样的人绝对为数不少。


(五)

我外祖母原在马路上老戏馆弄开铁床店,说是铁床店,实际还卖烤火的火炉和大大小小的钱箱(保险柜)。早年守寡的她带着三个成年女儿日子过得尚好,1937年8月和10月间,日机沿京(南京)沪线狂轰烂炸,无锡火车站、工运桥一带首当其冲,房倒屋塌,百姓死伤无算。不远处的老戏馆弄岌岌可危,外祖母她们便准备朝乡下老家逃难。临走,命伙计用铁箱堵住后门,再竖起运货的铁塌车从里面将店门顶死,伙计再从屋顶老虎天窗爬出。不料11月下旬日军入城后到处纵火,不算短的老戏馆弄焚烧过半,外祖母的铁床店付之一炬。事后听说,大火尚未延烧过来,地方上的不良份子就哄抢开了。故而数月后回城一看,除了瓦砾一片,烧不化的铁器商品已影踪全无……


(六)

过了两年,社会平稳些了,已经大龄的父亲筹备结婚成家。那天,从乡下岳家走水路朝城里运木器家什时,轮船上搭乘有日本兵,其中有个军曹,取过家什中的一张骨牌凳在船头坐下,船到码头卸货了他却不起身,后来只好请木匠再做一张。我家4张硬木骨牌凳用了好几十年,从此有一张在色泽上始终不配套。我小时候常常抚摩着它想象当时的情景,还质疑大人何以如此胆小,竟连一张凳子也不敢讨回来。长大后,知道了种种日寇暴行才明白事理,敢情那样做无疑与虎谋皮,弄不好也许要付出血的代价!父亲后来也说了,那个日本军曹怀里还搂着一个女乘客,女乘客死命挣扎,险些被鬼子推入河中。


(七)

母亲说,她有次到小菜场买小菜,看到两个人不知因为什么在打架,而且打得不可开交。有一东洋人牵一条狼狗走过,只见东洋人蹲下来拍拍狗脑袋,手一指,那狼狗就直朝打架者窜去。于是架也打不成了,二人赶忙分头跑开。母亲还说, 东洋人经常给市民打各种防疫针,就在大街上设卡堵截,半强制地进行。打过,在路人的“良名证”反面盖个戳子,或发张纸片。打防疫针现在不希奇,但那时人们除了牛痘多半没听说,注射后反应又大,因而国人往往退避三舍或逃之夭夭。还说,冬天开始飘雪了,那些个日本小学生还穿着短裤,体格就是强健。至于无锡五个城门洞,全有手牵狼狗的武装日军把守,行人出城一律须向日军鞠躬……


(八)

日据时代,无锡市面异常“繁荣”,烟赌娼大肆泛滥,到处有人开设灯红酒绿的赌场、鸦片馆和“向导社”。鸦片馆24小时公开营业,大烟土,由日本军部垄断供应,城中观前街一带馆多成市,瘾君子进门躺倒即可腾云驾雾;所谓 “向导社”,亦即变相妓院,“向导女”大概有点像现代的“应召女郎”,其实早在那时就实行全方位的“三陪”了,既能满足东洋人的“慰安”服务,国人有此嗜好的也找到了发泄之处。至于商家店铺,营业状况表面上也日趋“正常”。穷困的小老百姓,有的则跑起了单帮…… 长辈透露,此种局面一直延续到“胜利”后,还有个“火奴鲁鲁歌舞团”曾到锡地演出,太平洋岛屿上的热辣艳舞使人们大开眼界,满台蹦跳身无寸缕的外国裸女啊……


(九)

我从前有个年长朋友,姓程,大我10岁。他告诉我,他那时生活在北门乡下,某天黄昏有个东洋兵三不知摸到他隔壁铁匠铺里,就在桌子上强奸铁匠的女儿。女孩子才10几岁,吓得魂不附体,不知道哭也不晓得喊,我朋友从门缝里看得清清楚楚,除了惊慌失措之外一筹莫展。再看,那鬼子完事后已在墙脚边小便。正其时,五大三粗的铁匠蓦然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拿起靠在一边的三八大盖几下子就把鬼子刺倒了。铁匠也不找人帮忙,连夜在屋后竹林里将尸体进行了掩埋。奇怪的是,铁匠带着女儿躲出去两个月就回来了,因为始终风平浪静,无人来搜寻这个失踪了的东洋兵。


(十)

杨荫榆,家住留芳声巷,早年留学西洋和日本,是无锡最早的女留学生(杨绛姑母)。20世纪20年代任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期间,因专横压制学生进步活动,引起学潮而引退。鲁迅曾在杂文中把她批得体无完肤,然而杨荫榆晚节彪炳,惨死在日本人手中的事好多人不清楚。她晚年在苏州东吴大学教日语,苏南沦陷,杨荫榆目睹东洋兵闯入民宅蹂躏妇女,不禁怒火中烧,多次去到日军司令部,痛斥他们纵容部下荼毒中国百姓。日军官听她日语流利,开始较客气,表面也下令制止,后杨几次三番去交涉,日军即暗里下了毒手。1938年元旦那天,两名日军将杨荫榆哄骗出门,走到吴门桥上,一日军对杨背部开枪,另一日军一脚将她踢入河中。杨奋力挣扎游向岸边,日军即连开数枪致杨毙命。老太太独身无子女,是一个曾帮她修理过门窗的木匠收的尸……


(十一)

无锡四乡农村,各种抗日武装风起云涌。其中有共产 党领导的义勇军,有国民党支持的救国军,还有各式各样的游击队,他们对日寇的袭扰和攻击在八年中从未停止过。其时,有名的抗日骁将尤国桢的事迹传诵一时。据有关资料,他先是组织防夜队和除奸团,后即拉起了队伍,设伏偷袭、声东击西,给以东洋兵一连串的致命打击。1939年1月,日军特务部恨之入骨,悬赏万元在《新锡日报》上刊登通缉尤国桢的公告,也没将他吓倒,反而深明大义,将自己的武装编入党领导的无锡地区抗日联军。然而,是年6月,一贯骁勇的尤国桢未能识破“忠救军”董惠民的奸计,在去长安桥“赴约”时,猝不及防地倒在了阴谋的枪口下。比我年龄大的老人们至今提起此人,个个耳熟能详。


(十二)

火车站附近设有日本宪兵队,我父亲进去过,虽不能说九死一生,但也吃足东洋人的苦头。事情的起因,是缘于他和他几个朋友与一个当了汉奸的熟人吵架,父亲骂他狗仗人势,他便领了两个东洋兵来捉人。父亲已经走在回家路上,不想就在崇安寺热闹所在被指认,日兵喊过来一辆黄包车,坐上去,命我父亲坐其腿上,日兵双关抱住,就叫车夫拉往宪兵队,另一日兵跟着车跑,汉奸则洋洋得意地目送。进去后,硬要父亲招认是抗日份子,不承认?挨嘴巴,睡水泥地,看狼狗咬人。后来母亲化钱转辗托了人情才保出来,还带回一张写有日文“共产 党容疑者×××”的纸头,饱受惊吓的父亲为此大病一场。抗战胜利后,父亲在崇安寺亲眼目睹该汉奸被五六个人揍得满地打滚。多年后我问他,你那时何不也踢他两脚?他说,咳,算了……这种心态,大抵和当年政府间不要战争赔款一个样。


(十三)

1945年8月,日本无条件投降,“中央军”回来了,无锡街上各铺户都插青天白日旗,夜间举行浩大的提灯会,鞭炮声,锣鼓声昼夜不息。10月间,成立不久的“无锡抗战蒙难同志会”提议,要求当局为纪念胜利建一座纪念塔。只经过半个月的时间,肃穆壮观的金山石纪念塔便在城中公园落成,正面镌刻篆书“抗战胜利纪念塔”七个大字。塔旁还竖一石碑,碑文系无锡国学专修馆唐文治撰写。开头几句是“日人入寇,横被蹂躏,蚩霜降天,戈锋满地,吾乡人民受其惨毒者七八年于兹矣”。首先记叙了日寇在城区、马山、东亭等地烧杀无辜的血泪账,接着是“军民克捷,倭寇乞降,寰宇澄清,河山壮采,而民出水火,比户腾欢”。碑文还以较大篇幅写军民气节和团结抗敌的精神,如“回忆吾邑沦陷之时,或杀身成仁而不渝,或隐居潜伏而不出……”


(十四)

胜利后,国民党十分神气,连一些“国军”的伤兵也张口闭口“老子抗战八年……”。然而当时大人们都曾议论,认为若不是美国人在日本扔了两个原子弹,东洋赤佬不可能这么快宣布战败。关于原子弹,我那时问过大人,他们都说那种炸弹厉害极了,炸过后十年内寸草不生……其时,等待遣返的东洋兵戴着口罩在城里城外各处清理垃圾,铲的铲,抬的抬,听说有些还偷偷抹眼泪。瞧热闹的小孩子跳脚骂的有,朝他们扔砖块石子的有,可就是未发生过无锡百姓群情激昂向东洋人报复事。由此今天许多老人爱说,房子白烧,财产白损失,民人白死,因为礼义之邦的高姿态换来今天的东邻不认帐。话虽偏颇,在某种意义上却不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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