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折柳——江南四大杀手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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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本系列为四部稍许有些关联的武侠小说,分别为《折柳》、《青衣》、《朱颜》、《眉抚》。这是系列中的第一部,看看反响吧,西西。 第一章 公子似柳 美人如花 姑苏城内,观前街,宫巷。 高墙尽处的阁楼内,兰落此刻正斜倚在描金穿花的檀香木窗栏边,目光所及之地是窗外不远处河岸边的那排垂柳。 此时阳光甚是明媚,和煦的微风如此暖软地吹个不休,掠过河对岸的杨柳枝,迎面拂在兰落面庞上,直熏得她浑身上下起了一股倦意。 忽地,一只色彩斑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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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系列为四部稍许有些关联的武侠小说,分别为《折柳》、《青衣》、《朱颜》、《眉抚》。这是系列中的第一部,看看反响吧,西西。






第一章 公子似柳 美人如花



姑苏城内,观前街,宫巷。


高墙尽处的阁楼内,兰落此刻正斜倚在描金穿花的檀香木窗栏边,目光所及之地是窗外不远处河岸边的那排垂柳。


此时阳光甚是明媚,和煦的微风如此暖软地吹个不休,掠过河对岸的杨柳枝,迎面拂在兰落面庞上,直熏得她浑身上下起了一股倦意。


忽地,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映入兰落眼帘,顿时让年少的姑娘打起了百分精神来。蝴蝶不停地拍打着双翅,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引得兰落一双妙目也随之四下频频转动起来。


片刻过去,蝴蝶像是飞累了似地轻轻停靠在了窗栏边。兰落生怕惊走了它,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是一动不动地双手抚在腮畔凝视着它。良久,却听见兰落叹了一口气,轻声自语道:“化蝶,双飞……”


天佑七年的春天,刚刚才读完《梁祝奇缘》不久的兰落,面对着停靠在窗栏边的蝴蝶,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少女的情怀。


便在这个时候,远处一位白衣男子手摇纸扇信步行走在植满垂柳的堤岸边,暖风徐徐掠过他身畔,撩动着发丝,吹起了衣带。


阳春四月里的天气,杨柳树已渐次抽起了嫩绿的新芽,白衣男子目光所过处尽是一派斜柳随风舞动,轻点湖面的风景。更兼之百花开放,鸟雀鸣啼,纷纷然便是一副春意盎然的卷轴。


如此良辰美景不由地让白衣男子顿时觉得神气清爽许多,心下忽然有了一股吟诗作词的冲动。哪知他手中纸扇刚刚收拢,诗词还未出口之即,双目却顺着飘舞的柳枝一路看将过去。在穿过了那一片嫩绿色之后,目光随即上眺,白衣男子顿时感到眼前豁然一亮。由此,他看到了平生以来最为美妙的一副画卷。


后来,他依旧能够清晰地记得当初第一眼看到她的那一幕:彼时,金灿灿的阳光轻洒在兰落芙蓉般的面庞上,暮然间让人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怜爱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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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男子缓缓踱步来到高墙外的近处,目光却是依旧斜眺般地停留在高处的阁楼上:只见那位仿若隐在云端内的女子,白嫩如羊脂般的肌肤在阳光的衬托下,越发显得莹白透亮起来。阁楼下方,高墙之内植有一株桃树,远远望去但见满树上下尽是粉红色的花朵。更有几条枝杈像是耐不住寂寞一般,悄悄把头探出了墙外。


就在白衣男子驻足眺望之即,一阵微风自河畔边徐徐吹来。转瞬间,桃树上下粉嫩的花瓣纷纷从枝头颤落,随风飞扬在半空中。


面对如此景象,白衣男子再也按奈不住心中所感,只觉从丹田中涌上一股气息来,随即朗声吟道:“美人如花隔云端,点绛唇,羞花。”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内力的鼓荡下被远远地送了出去,不仅兰落听到了,就连停留在窗栏边的蝴蝶仿佛也若有所闻,竟自扑扇几下翅膀飞了起来。


也不知是被白衣男子声音,亦或是蝴蝶陡然飞起所惊,兰落“啊”地一声叫过,随即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他,又转眼看了看飞起的蝴蝶,想是已经呆住了,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看着蝴蝶就要渐飞渐远,消失在树丛之中,兰落这时才回转过来,忙呼道:“蝶儿,蝶儿——”谁知她话刚出口,却听耳边呼呼几下声响传来,眨眼间的工夫便见柳枝摇曳处那个白色身影像阵风一般已驻足停在了阁楼外的墙沿上。


这一回兰落却并未被白衣男子的冒昧举动所惊到,她在回过神来后居然朝着咫尺之遥的他张口说道:“怪啊,你莫不是会飞?真厉害呢!”


白衣男子听了兰落天真烂漫般的言语先是一怔,随即双手示礼,面上浅浅地一笑,说道:“这位姑娘,刚才那个……不应叫做飞吧?”


“那该叫做什么?”兰落那一如婴儿般纯净的面庞上,一双明亮的眼睛正自忽闪忽闪地眨着。


“那应该叫做轻功。”


“轻功?”兰落像是更加疑惑了的样子,“轻功是什么?”


白衣男子一愣,随后强忍笑意的样子解释道:“轻功是功夫的一种。”


“功夫?”兰落的眉头又蔟了起来,“那功夫又是什么?”


谁知她刚说完这话,只听哐当一声响过,白衣男子居然一头从高墙上栽了下去。兰落这时急忙把头探出窗栏外,看到白衣男子四脚朝天躺在草地上的狼狈样儿,遂轻掩朱唇咯咯地娇笑起来,“喂,你没事吧?怎地飞着飞着就掉下去啦?”


“唉……”白衣男子从草地上坐起,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拍拍身上泥土,面作无奈状说道:“世人都说红颜俱是知音,哪知此番我才知得,对着美人弹琴,更甚于牛也。”说到这里他叹出一口气,复又摇头站了起来。


“嗯?”兰落微微沉吟一下,立刻掘起了樱桃般的小口,“你不是个好人!”


白衣男子听了心下一凛:“莫不是她猜出我来此处的目的了?”却见他面上仍是平静地问道:“姑娘如何得知?”


“你却才骂我!”


“怎见得?”白衣男子嘴上说着,心下却松了一口气。


“你骂我,你骂我……”兰落像是气恼的样子鼓起了腮帮,“你却才骂我和牛一样蠢笨,你当我不知道?哼!活该你摔下去!”


“哦?”白衣男子看到兰落生气的样儿,心下越发觉得妩媚无比,只觉世间女子的美丽都融化在了这片刻间的忽喜忽嗔当中。此时他已再次跃上墙头,便朝着兰落说道:“原来姑娘尚知道对牛弹琴这个典故啊?”


“这有什么?”兰落没有听出白衣男子话中打趣之意,只是得意般地拍手说道:“我知道的可多呢,都是从书本里看来的故事。”


“哦?不知小姐还知道些什么故事,可否讲给在下听听?”


“我还知道……”兰落边想,边数着手指比划道:“我还知道牛郎织女的故事,还有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还有柳毅和龙女的故事,还有……还有……”想是一时记不起曾看过的那许多书本了,兰落此刻嘴里咬着中指,还在簇眉回想当中。


忽然,她拍着嫩葱般的双手欢快地叫道:“对了,对了!还有粱山伯与祝英台化蝶双飞的故事,昨天我才看过的呢。”说到这里兰落忽然面露怅意,许久,才听她幽幽般说道:“可惜,他们最后都化成蝴蝶了。”


白衣男子听了这话心下一动,把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伸了出来摊开在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兰落闻言凝目望去,却见白衣男子掌心中正是一只彩蝶。原来刚才他见蝴蝶被自己的声音惊飞,于是急迫之下便运出轻功迈步赶上,藉着小天星掌法中阴柔无比的巧劲轻轻一抄,便把蝴蝶毫发无伤地拢在了手中。直到兰落说起梁祝化蝶的故事时,他这才又把蝴蝶拿了出来。以如此掌上功夫来捉一只蝴蝶,恐怕武林中还真是少见得很。


兰落虽然并不知这其中机巧,不过此刻她也看出白衣男子手中的蝴蝶正是刚才已飞走的那只。果然,只见她展颜一笑,欢喜地说道:“原来它却还没飞走,怎地又跑到你手里去啦?”


白衣男子听了,正想解释这其中的缘故时,好似又想起了什么忽然转脸一笑,说道:“这个嘛……我看还是不解释的好,在下只怕姑娘又不解琴中之意呢。”兰落一听他又在向自己打趣,于是故作生气道:“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呢!”


白衣男子这时将掌中的蝴蝶放飞,然后对兰落笑说道:“说那个没甚意思,想来姑娘也不爱听。我便给姑娘说一个故事,如果故事说得好,但望姑娘不要再生气,不知意下如何?”


兰落终是少女心性,一听有故事听忙手舞足蹈地叫道:“好啊好啊,如果你讲得好我就不生气了。不但不生气,还有奖赏呢。”


白衣男子这时却好象没有听到兰落说的话似地,只是把头轻转到了另一边,恰好正对了高墙边近处的一株杨柳。


只见杨柳树枝条繁茂,郁郁葱葱。白衣男子此刻轻伸右手,抚在了一根近处的枝条上。未几,却见他双指运劲,咔嚓一声响过便把柳枝折断,拿在了手里。


想是兰落正在等着听故事,所以对白衣男子如此奇怪的举动倒没在意,“喂!人家还在等着你说故事呢,先说说你这个故事的名目叫做什么啊?”


白衣男子闻言右手一颤,柳枝轻点两下,几滴露水却从上面滴将下来。许久,才听他缓缓说道:“这个故事的名目,便叫做——折柳。”随着徐徐递出的话音,时间仿若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前朝安史之乱时,一位姓韩的书生与妻子柳氏离散了。多年之后烽烟过去,于是韩生便写下一页诗文到处寻访妻子柳氏,这便是那首大大有名的《章台柳》:



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 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

后来,韩生终究还是找到了妻子,只是此时的柳氏却早已出家当了尼姑。她看完韩生的诗文,呜咽之余也回复一篇《杨柳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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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

 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

于是,两人便被这薄薄的一扇佛门,隔去了千万里远,再也不得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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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所有故事都可以换作另外一番言语,就像沧海,可以变作桑田。然则故事终是会于某一日结束,然后被世人悄悄记录,再被岁月渐渐遗忘。


又是许多年后,端坐于佛堂长明灯前的柳氏脸上早已没有了丝毫喜怒哀乐的神情。然而究竟她是否真的内心里也和面上一般,一尘不染、波澜不经,却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只是每当阳春三月,柳枝纷飞的季节里,便总会见到她面向佛堂门外的一株垂柳呆坐不语。阳光下,英俊儒雅的夫婿仿佛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回首一笑间,摊开的手里是一枝新折的嫩柳。这时,落日的余辉却染红了她早已发白的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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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兰落正凝视着窗外的垂柳默不作声。许久,才见她把目光又投在了白衣男子的身上,“这个故事曾在书上看过……”


“哦?”白衣男子一怔,面上有些不信的样子。


“接着!”兰落话音刚落,白衣男子眼前只觉一块物事迎面向自己飞来,于是忙伸手抄在了掌中,却是一块玉佩。


玉佩触手温润无比,观之白腻好似含水,白衣男子一望便知是采上等新疆和田玉料所雕而成。玉佩正面还雕有字迹,却正是“折柳”两字。


白衣男子此时笑了,心想:“此番终于可以对着佳人弹琴了。”于是他左手劲力一激,手中纸扇忽地脱手而出,径直飞向兰落。及至将将要到她面前时却是力道顿失,纸扇骤然落下,恰好便摊开在了兰落面前的窗栏上。


兰落前番已见过几次他的高深本事,故而这次心下也不奇怪,只是凝神向着纸扇上看去。只见扇面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副男子临风立于一株垂柳下的图案,边上是龙飞凤舞、力道遒劲的两个大字——折柳。二字旁却还题有两行小楷,于是兰落对着纸扇轻声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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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似柳临窗前,长相思,折柳。

 美人如花隔云端,点绛唇,羞花。

 ——折柳公子。”



“好诗啊,”兰落抚着扇面上的诗文“是你作的?折柳公子便是你了?”白衣男子这时双手一揖,颔首道:“让姑娘见笑了,在下柳随风。”


兰落没在意柳随风的答话,却是依旧轻声反复低吟着扇面上那两句诗文。谁知她念着念着,忽然四下里看了看自己所处窗栏四周,复又看了看立于窗外墙头上的柳随风。


柳随风正自奇怪兰落的异常举动时,却见她这时突然双颊飞红,满脸俱是红晕,即而连下颌及至脖颈间的肌肤也逐渐红了起来。


柳随风见她已停了口中的声音,却是把头低了下来,对着扇面一言不发。直到此时他才突然想起自己题在扇面上那两句诗文,又想起自己和她二人所处环境之巧合,一时间他心下微微一动,沉吟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和煦的春光此刻正洋洋洒洒地笼罩在他们二人身上。一个是如花似玉,临窗而望的美人。一个却又是风流倜傥,当风而立的公子,就连时间也好似在这一刻停止了一般。


就在他们二人临窗而对,相顾无言之时,却听见自阁楼内另一端传来一个声音:“小姐——夫人已打道回府了,马上就要过来后花园看你了。”兰落这才醒转过来,忙回头答道:“我知道了。”


等到兰落回过头来再次把目光注视在柳随风身上时,却见此刻他的脸上已经起了些须变化,只听他微微颤声道:“姑娘是……”


“倒真是巧得很,我也姓柳,你可以叫我……叫我……”兰落说到此处又低下了头去,面上红晕再起,声音几若蚊声,“叫我兰落便好。”


“不知江南盐政史柳承恩柳大人……”柳随风刚说及此处,兰落却已抬头出言道:“便是家父了。”


一语说完,二人复又陷入沉默当中。兰落是少女心性,一时间矜持着不知再说什么才好,然而柳随风此刻不再出言却是心中另有所想之故。许久,才听见柳随风深深地长叹一声,又摇了摇头,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婢女再次传来“夫人已经移步后花园”的声音时,柳随风见兰落没有任何回复,于是说道:“柳小姐,在下便要告辞了。”见到兰落默不作声,他又说道:“兰落小姐——”


“啊?!怎地?”兰落反应了过来问道。


“在下须得告辞了。”


“是啊,”此刻兰落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惆怅,“是该走了……”


“此一别后不知何时再得相见,既然小姐喜欢在下那两句诗文,纸扇便送给小姐做个纪念罢。”


“既如此……”兰落一双妙目却又瞧在了柳随风面上,“难得柳公子也喜欢这个故事,玉佩便也送给公子了。”


“多谢兰落小姐。”


“不谢。”


又是片刻沉默,柳随风估摸着柳夫人应该就要到了,终于拱手说道:“小姐保重,在下告辞了。”正当他要纵身下墙时,却听见身后那个声音道:“你……可会再来?”虽然声音轻若游丝,已经到了几不可闻的地步,却依然逃不过柳随风伶俐的双耳。


刹那间柳随风的背影颤动一下,却是没有回过身来,“在下乃一寻常浪人,天下之大四海为家,恐是要教小姐失望了。”说完这番话,柳随风身影一晃,纵身下墙,几个轻巧的起落之间,竟是失去了踪影。


兰落此时依旧倚在窗栏边,一动不动,目光遥望着远处的杨柳堤岸。一阵微风吹过,杨柳树尤自枝条摇曳,随风飘舞。


落英依旧纷纷洒洒,有些散落草间,有些飞卷墙外,总有一些随风飘过阁楼上的窗栏外。一尘不染的窗栏边,飘舞的飞花衬着的是一张清丽而绝世的容颜。


阳光下,年少女子的脸上,泛起了一股幽幽的怅意。




第二章 相濡与沫 相忘江湖




绵密地雨丝正在窗外斜飞着,飘飘洒洒,千丝万缕,犹如无数根纤细的银针从空中飘下。早春的雨天还存有阵阵寒意,冰冷的雨水敲打在青砖铺就的道路上,迎面激起了一股泥土的清香。举目望去不远处尽是那些古朴的建筑,钟楼、宝刹、禅房……这座已经过了百年的寒山寺尤自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青砖小道两旁开满了各色野花,一切都在这雨雾笼罩下显得有些蒙胧和空疏起来。柳随风此刻坐在禅房内一张暗红香楠木桌旁,手中夹着一枚黑色棋子,目光却是呆呆地注视着窗外的雨水。旁边一张二尺高铁梨木茶几上摆放着两只青花瓷杯,一笼炭火,上面正烧着一壶水。已经开了的水上下翻滚不停,炭火却是旺盛如故,一时间禅房内尽是浓浓的暖意。


这时,坐在柳随风对面的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僧开口了:“阿弥陀佛,施主今日似乎心中有事?”


“智果大师此话怎讲?”柳随风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复又注视起棋盘,手中夹着的棋子却是依旧不肯下落。


智果大师朝向柳随风冲淡地一笑,“施主与贫僧在这手谈一事上却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往但见施主棋力高超,落子如风,很是令贫僧难以招架。今日却是不同,只见施主举棋不定,瞻前顾后,却正是此道大忌,故尔贫僧才有此一言。”


“哈!”柳随风啪地一声把棋子随手掷在棋盘中央,“大师果然慧眼如炬,此盘便算是在下败了罢。”


“阿弥陀佛。”智果大师双手合什低颂一声佛语,却不再出言:他已猜出柳随风有话要说,便等着他开口。果然,只听柳随风说道:“大师,在下有一事想请教。”


“请讲。”


“敢问大师何为有所为,何为有所不为?”


“为之心中无愧便是有所为,为之心中有愧便是有所不为。”智果大师的答语甚为迅捷,他望了柳随风一眼,“不知可能释君疑惑?”柳随风不答话,却又问道:“那么何为善,何又为恶?”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智果大师依旧双手合什,“善恶本俱人之天性,有善便有恶,有恶便有善。善恶同生,因果循环,便是要看他想从善,还是想从恶了。”


“如此说来善恶便是在乎人之一念间了?”


“正是如此。”智果大师不理会桌上残局,却是端坐着打起了禅姿。


柳随风这时正色说道:“不知大师看在下……是善人,还是恶人?”智果大师听了晒然一笑,“贫僧也想问问施主:在施主看来,贫僧是善人还是恶人?”说完他双目注视着柳随风脸上的神情。


须臾,柳随风回道:“智果大师乃佛门高僧,平日修身养性,精研佛经,广施恩德,正应是个大善人。”


尽管柳随风言语中暗有恭维赞许之意,智果大师却仍只淡然一笑,“如若现今有人告诉施主:说这有道的高僧智果大师早年乃一绿林大盗出身,曾杀伤过数条人命,抢夺过路人无数财物。终有一天他大彻大悟,痛改前非,散尽了所有财物救助贫苦百姓,随后隐姓埋名出家为僧。现今再问施主,这智果大师是善人,还是恶人?”


智果大师说到这里时柳随风心中一凛:江湖中传闻,二十余年前有一独行大盗横行江南一带,曾经为恶甚众。后来不想怎地这位大盗忽然散尽所有劫来财物救助贫苦百姓,随后便再无踪影。曾有传闻说他后来出家为僧,遁入了空门……想到这里柳随风忙双手朝向智果大师一拜,说道:“虽然大师曾经犯下罪业,然则最终能够弃恶从善,随风心中着实敬佩大师的胸襟和作为。”


谁知智果大师依旧语气平缓地说道:“然则那些曾被杀伤的性命,那些无辜之人泉下有知,不知该做何感想?”


“这——”柳随风一时语塞,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回答。却听智果大师说道:“你可知他当日曾想过自裁以谢所犯之罪,后来却终究还是出了家。他不是爱惜自己性命,他是要用这一世的内心煎熬来赎回自己曾造下的罪孽……”说到这里他面上神情依旧平凡如常,皱纹满布的脸上不见任何异样。良久,他缓缓地双手合什,低声念道:“前尘往事,俱是梦幻。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柳随风听了智果大师一席话抱拳说道:“谢过大师为在下指点迷津。”智果大师却是如老僧入定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忽然,他缓缓睁开目看了柳随风一眼,嘴角微微露出了些许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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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雨自清晨下到正午时分,终于停了下来。宝殿和禅房在雨水的冲刷下漆色为之一新,远远看去更像是重新刷过了清漆一般。


雨后的湿气弥漫在整座寒山寺里,树丛和花草间此时俱已积满了水珠,风过处但见晶莹的水珠纷纷坠下。枝头上偶尔传来鸟雀的叫声,一时间越发显得寺内环境清幽无比。


就在这时,忽然只听寺中某个地方传来几下铮铮地声响。紧接着,便是一阵琴声如高山流水般地流淌出来。


只听那琴声圆润流畅,忽而婉转如黄莺鸣啼,忽而清幽如泉水奔泄。一路高亢着纵入云霄,却又一路急转直下于四野。直听得人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通透,心神脑海间俱是一阵说不出的舒畅之感,整座寺庙便好像是沉醉在了这无名的琴声之中。


及至一曲终了,飘忽缠绕的余音仍旧留给人无穷且悠远的回味。许久过去,才见不远处一座六角凉亭中座着二人,正是柳随风和智果大师。亭内一方石桌、两条石凳,俱是天然竹叶松纹花斑石的,表面上磨光如漆。石桌上更摆放着一张梅花纹古琴,一望而知便是一张古物了。


这时,智果大师终于从陶醉中苏醒过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国手,国手呐。”


柳随风闻言谦虚地一笑,手指抚在琴弦上,回道:“大师谬赞了,随风不过信手抚奏一曲罢了,怎堪得上‘国手’二字,实在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智果大师说道:“一向听施主琴声中多含杀伐争鸣之意,不想今日的琴声中却是意味深远,令人回味无穷。不过十数日的光景,怎地施主琴意竟能有如此之大的变化?贫僧费解得紧呢。”


“大师忘了么?”柳随风含笑道:“却才还是大师指点在下‘为善为恶便在乎人之一念间了’,怎地此刻大师却忘了?”


“阿弥陀佛,”智果大师不禁也笑了,“琴声便是人意了,施主果然深有慧根。”柳随风听了心中一乐,打趣道:“大师敢是想收在下为徒,传以衣钵了?”


“不敢,不敢,”智果大师忙摆手道:“施主莫要来打趣贫僧。施主乃人中之龙,山野小寺却是容不得施主这样的人物。”


柳随风又笑了,“原来大师却也是睚眦必报的人物,非要把这趣讨还了打回去心中才安稳呐。”一语说完,二人同时笑了起来。


忽然自远处传来一个清脆地声音道:“喂,可是你们在弹琴?”说话间便见一少女从竹林中的小道旁走出。只见她上身穿一件天蓝底,翡翠绿穿花绉纱衫,里边衬着绛红绉纱衲袄。下身系一条素罗嫩白落花湘裙,紧罩着点翠莲瓣云肩宫袖。头上乌黑的青丝如瀑布般散下,横插一枝碧玉簪子,却是清恬,更觉淡雅。


少女此时越走越近,亭内的柳随风目力较远,先看得清楚,“坏了,坏了,麻烦却到了。”他刚说完这句,却听少女啊得一声,已经站住在了那里,“是你?!”


智果大师这时也已看清少女的模样,忙作礼回道:“阿弥陀佛,柳小姐,贫僧这厢有礼了。”谁知那少女听了智果大师的话扑哧一笑,“大和尚,我不是在说你啦。”智果大师闻言挠着光头,尚自纳闷间却见柳随风这时朝那少女一揖,说道:“兰落小姐好。”


“嘿嘿!”兰落得意地一笑,“却叫我在这里遇见你啦,真巧呢。刚才的琴是你弹得么?”


“正是在下弹得,随手抚奏,让小姐见笑了。”


“哪里哪里,可好听得紧呢。”说话间兰落几步小跑,便已到了凉亭中来。智果大师此刻已然知道他二人原来相识,遂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不想兰落竟是先向他发问道:“大师,大师。原来你们两人却认得啊?”


智果大师尚未答话,柳随风这时也原样学着她的语气向智果大师问道:“和尚,和尚。原来你们两人却认得啊?”智果大师听了,知道他打趣的毛病又犯了,居然也慈笑着对他作礼回道:“施主,施主。原来你们两人却认得啊?”话音刚落,三人俱是大笑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只剩下柳随风和兰落两人坐在凉亭中,智果大师为他们泡好松子茶后便早已借故离去。


刚才还是三人对坐,谈笑风生的气氛,不想此时少了一人后竟然变得尴尬不少,一时间他们两人都是一语不发,只是坐在那里捧着茶杯,借以掩饰心中的那一丝难以形容的异样之感。


终于,还是柳随风先开口道:“小姐今日来这寺中却是何故,可是陪令堂一起来得?”


“不是,”兰落抬头望了他一眼,又低头把目光投在了杯中,“是我自己,想来这里许个愿。”她说到最后这句“许个愿”时,声音已是几不可闻,脸上也飞起了一阵红霞。


柳随风不知道她少女般的心事,仍自追问道:“哦?是许愿?不知可否告知在下,小姐许得是何愿?”


他话刚一说完,却见兰落的双颊更加红了。“笨蛋!我是来许愿能和你再得相见的!”她心中虽想着这句话,当然却不会说出。谁知她越想竟越是娇羞,越羞便越发心下慌乱,“我……我……我不告诉你!”兰落说完这话,一副少女样的娇嗔竟是浑然天成般显露出来。


柳随风怕惹恼了她,忙说道:“好好,不说,不说。小姐不说,在下便不问了,可好?”


“这还差不多!”兰落调皮地一笑,“咱们不说这个了,说别的罢。你快告诉我呢,你怎么会和大和尚认识的啊?”


“那小姐又怎么和大和尚认识的呢?”


“讨厌!”兰落撅着樱桃小口道:“可是我先问你的呢!就知道学人家,你又不是鹦鹉!”说完她双脚在地上跺了几下,脸上的神情越发显得娇憨可爱。柳随风这时不忍再逗她,于是说道:“我和智果大师认识也好几年了罢,平日无事便来这里听听他讲经念佛。其实嘛……”


“其实怎样?”兰落按耐不住,急忙问道。


“其实我不过是想来骗他几杯茶吃吃。”柳随风见兰落急成那模样,于是不停顿地道:“老和尚的经于我这样的人说也便只差强人意罢了,但是却泡得一手好茶水。管它是碧罗春、龙井,又或是寻常松子茶、茉莉茶,但教是经他手泡出来的茶吃着便别有一番滋味。故而自我第一次于这里尝过后便再也难以罢手,后来便经常打着听他讲经念佛的旗号来混茶吃,几年下来也就熟识了。”


“哦……”兰落脸上一副抓着了贼的得意神情,“原来你是欺大和尚人善啊?等下我便去告诉他,叫他以后不要再给你泡茶吃!”柳随风知她是在和自己开玩笑,所以也只笑了笑,却说道:“那么……小姐又如何认识大和尚的呢?”


“笨!”兰落忽闪着双眼说道:“这还不简单?!还不是我娘常来这里许愿还愿,又常听大和尚讲经念法,我随娘亲来得多了,他岂有不认识我的道理?”


其实柳随风早猜出了这其中关节,不过依旧像是恍然大悟地样子敲打着自己的脑袋道:“对啊,对啊,我怎么把这个给忘记了呢。”


“所以才说你笨啊。”兰落吃吃一笑,刚说完这句话,眼光突然落到了柳随风腰间。刚才脸上还是笑吟吟得,此刻却变得有些异常,一副欲说还休,却又很是欣喜的样子。柳随风注意到了她面上的变化,遂问道:“怎么了?”


“你……”兰落手指指向柳随风腰间,“你把它戴上了啊?”只见她手指所指柳随风腰间,却正是挂着那块自己送与他的玉佩。


柳随风这时才醒悟过来,“兰落小姐送赠之物,在下当然视若珍宝,随身携带了。”本来他这一番话多有打趣调笑的意思,谁知此刻兰落听了居然低下头去,一言不发。柳随风这时才觉自己却才那话说得有些放肆了,“我……我……小姐勿怪,在下粗俗,说得放肆了。”说完却见他面上竟也微微红了起来。


谁知兰落听完这话仍旧低着头,一声不响。柳随风正自要再次开口致歉时,却见她忽地一下抬起了头来,双目竟是脉脉含情地看着自己。这一下柳随风却也慌了神,“兰落小姐……”


“你喜欢戴着它,我心里很欢喜。”兰落说完这话,复又低下头去,双手不停地摆弄着衣角,脸颊上早已布满红晕。


柳随风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时,却听又是一个声音自院落那边传了过来,“小姐——小姐——”


柳随风这才吐了一口气,看着兰落问道:“找你的?”


“恩。”兰落此刻已抬起头来,“想是要走了,下人们来寻我了。”


“既如此……”柳随风话还未说完,却见这时兰落猛地把双目迎向自己的目光。如此看了片刻,直看得柳随风脸上已是火辣辣时,却见她把头又低了下去,幽幽地低声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得相见……”


柳随风听了这话,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心中的那股冲动,遂说道:“在下虽居无定所,但是此间智果大师乃是在下生平挚友。如若兰落小姐真的想……”柳随风刚说到这里,兰落已然知道他话中之意,于是打断了他:“我知道了。”


“恩。”柳随风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这时那个叫唤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终于,只听兰落说道:“我要去了,公子保重。”


“兰落小姐也保重。”


“再会。”


“再会。”


柳随风看着兰落不舍般地渐渐离去,直到消失在竹林深处。及至最后,却见他仰头向天长叹一声,喃喃道:“再会?再会……”








傍晚时分,柳随风与智果大师对坐于凉亭中。


柳随风此刻手中抚摩着腰间那块玉佩,说道:“大师怎地不问我与那兰落小姐如何相识?”


“问又如何?不问又如何?”智果大师眯着双眼回道:“世人便各有各的缘分,你们已然相识了,贫僧即便是问了,便能让你们重新回到当初互不相识否?”


“听大师话中之意……”柳随风沉吟一下,说道:“却是不想我与那柳小姐相识,敢是如此?”


“阿弥陀佛,施主可愿听贫僧说一个故事?”


“敢问大师故事的名目。”


智果大师没有理会柳随风的问话,只是双手合什,“阿弥陀佛,施主可知这世间的佛法......”








许多年以前,有这样一位小和尚。小和尚每日跟随师傅讲佛念经,参禅打坐。日子虽然过得贫苦,却也清净闲然。


就这样,小和尚跟着师傅,从六岁一直到了一十六岁。这期间他遍读佛书经典,小小年纪对于佛法的领悟更甚至令他的师傅感到惊异,常暗自里想:将来此子定会成为一代有德高僧。而小和尚更是发下弘愿:愿终此一生,追随于佛祖座前。


谁知在小和尚一十六岁那年,他却意外地遇见了一位来寺庙内烧香许愿的大户人家的千金。于是,从此佛书再也难比红颜,而小和尚那颗纯净得一尘不染的心,终于动了。


然而小和尚的心里却依旧煎熬无比,他知道自己只是想一想便已经大大地破了戒,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不让自己去想,去想那个明媚的春日,禅房外的小路旁,一位年少的女子向他问道:“喂!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小和尚双手合什,低声答道:“小僧法名相忘。”


“相忘?”少女眨着明亮的双眼,嘴里低吟道:“相忘,相忘……”


后来,相忘终于还是没有还俗,而那位不知姓名的少女在出嫁前一晚,居然吞金自尽。


消息传到相忘耳里时,他面上动了一动,却终还是归于平静。第二日,相忘便告诉师傅自己要闭关参禅。师傅听了很是高兴:十六岁大的小和尚便闭关参禅,天下很是罕见。


谁知相忘这一闭关却是月余,整整一月没有半点动静,不见丝毫响动。直到那日,师傅再也耐不住性子遂砸开了禅房的大门,却见徒弟端坐在那里,鼻中早已没有了气息。而面前事先为他备下的清水和食物,却一点未曾动过。


师傅悲痛之余只好认作徒弟是圆寂而亡,谁知他在收拾徒弟的法身时却发现有张纸散在一旁,上面清晰地写道:



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

于是,后世便流传下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年仅一十六岁的有道高僧,在闭关参禅之即成就佛法,圆寂而亡。








智果大师讲完这个故事,看着柳随风道:“施主可知贫僧为何要讲这个故事?”见到他默不作声,智果大师又说道:“施主虽则不是佛门中人,一不参禅,二不念经。然则施主可知这世间便是有一词叫做‘相濡与沫’,却还有一词唤做‘相忘江湖’?施主既从江湖来,还是回江湖去罢。相忘,相忘。嘿嘿,相濡与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智果大师的一番话犹如霹雳一般惊醒了柳随风,“谢过大师指点,随风知道该如何做了。只是随风还想请教大师一事……”


“但说无妨。”


“随风便是想请教:如若因为要去救一善人,却必须要杀掉别人。虽然要杀的人定是恶人,但他是否能够除掉那恶人,自己全身而退也未可知。如此情况,不知又当如何?”


“如若他没有去救那善人,而是任其被那恶人害死。不知他此生是否会念念不忘,到老来终还是悔恨无比?”看到柳随风默不作声,智果大师复又说道:“阿弥陀佛,那江南盐政史柳承恩柳大人平日为官刚正廉明,多造福此一方百姓,却也得罪了不少奸商污吏、私盐巨枭,只是贫僧却觉他不应如此死于非命。施主此刻不言语,想来心中却已有答案了罢。”


智果大师说完这番话,两人俱是沉默不语,一时间四下里寂静非常,只听得不远处一阵鸟雀的叫声传来。凉亭外,夕阳的霞光已映红了半边天空。而此时柳随风的脸上,却已换作了另外一股坚毅决绝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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