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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军溺水了。所有的士兵都在山坡的土路上熟睡,易军却渴醒了。正午的太阳火辣辣,许多人水壶里的水已经告罄,易军自己跑到水库边上打水,雨天刚过的黄泥地相当湿滑。干渴让不会游泳的易军放松了警惕,当他高兴地低头牛饮时,自己却掉进深深水库里。当他在水里惊惶失措,脑袋一片空白,双手想抓紧却又抓不紧湿滑的水库边缘之际,一根腰带把他救出了生天。

从水里拖上来的易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吐着呛着的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惊慌有多惊慌,待他缓过气来才发现,蹲在背后帮自己捶背的人是一班长尹显聪。尹显聪看到易军无大碍,松了口气,嘴里吼道:“易军你找死!打水也不小心点!”

回到队伍里,连长和指导员从尹显聪口里得知经过,又是一顿批评,指导员又发挥政治主官的特长,给大家强调了一遍安全防范事项。大家惊惊乍乍的,都为易军死里逃生庆幸,谁也没有注意易军低垂的脑袋下,那一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比的愧疚。

这一次任务在规定的时间里完成了,镇长带了几个干部来到连队,给战士们摆了一次庆功宴,路飞记得那天晚上,镇长端起盛着酒的碗,看着一张张因劳累过度而浮肿的脸,许多捧着酒碗的手还缠着纱布,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然而却没说出什么来,不管身边的秘书阻挠,一口把碗里的酒喝了个底朝天。那天晚上离开地时候,镇长醉得几乎走不动了。负责扶他上车的路飞才知道,镇长根本不懂喝酒……

如天气预报所说的,雨真的在两天后的黄昏里忽然来到。大家又一次躲在排房里过着每天上政治教育课并写心得体会的日子。路飞晚上依旧在熄灯前到戴得汉的房间里找东西吃,两人已经十分捻熟,路飞有意无意打听着派人参加预提班长集训和通讯员集训的日期。这天夜里,戴得汉习惯性地喝完一杯绿茶,主动开口了:“路飞,想不想去教导队?”

“想!怎么不想呢?”路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能这么快回应,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打心眼里他不想在部队发展,从当兵第一天起就一门子心思想着混三年回家。这么爽快要求去教导队,无非为了徐悟祖较劲。一直以来,徐悟祖都是班长心目中的好士兵,连长也数次在集合开饭前对他进行表扬。最近一段时间里,随着预提班长集训的日子越来越近,徐悟祖表现出志在必得的样子,集训的指标彷佛已经稳稳揣在兜里,半分没闪失。路飞估摸着一个排最多也就一个指标去教导队,整个连队才三个指标,自己去了,徐悟祖就去不成,撇开上次徐悟祖口无遮拦造成全排挨罚的事情不说,就冲着他这意得志满的模样,就该给他点打击。不能不说,一开始,路飞就怀上了这种狭隘的报复心理。

戴得汉笑了笑,接着说:“去参加通讯员集训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下一轮就要挑选人到教导队参加预提班长集训,这可是每年连队士兵里最光荣的奖赏了,回来马上就提班长。”

路飞心里一动,问:“排长,谁参加通讯员集训?”

戴得汉犹豫了一下,又笑了笑,没说话。

路飞急了,好奇心一下不可遏制,又追问:“告诉我啦,排长,我发誓,我保密!”

戴得汉说:“其实说了也没什么,还两天时间就要宣布了,这一次我们连队打算派易军去。”

路飞“啊”了一下,张了张嘴巴,心里替易军一阵高兴,戴得汉坐到床边,歪着脑袋说:“其实这一次易军能去,也是听取了班长们的意见,按理说,易军是文化程度高,脑瓜子灵活,也是个合适人选,奇怪的是,作为他班长的陈清明居然反对,一班长尹显聪居然支持。”

路飞说:“这还不好理解?三班长对易军有偏见呗!”

戴得汉绷了绷脸,“你少打三班长的小报告,”喝了口茶又说:“其实我也知道,陈清明那点小九九能瞒得了我?有点公报私仇的性质,因此我也同意让易军去,毕竟我们是选人参加培训,谁有条件谁上,不能搞挟私报复。”

路飞也坐不住了,想赶快回排房把消息告诉易军,让他高兴一下。匆匆出了戴得汉的房门,远远看到易军洗澡回来,他跑过去一把将易军拉到排房后面的树下。

“易军,告诉你件大喜事!”路飞强压着兴奋说。

“啥喜事?”

路飞卖关子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上烟!上了烟才告诉你。”

易军被他这么一撩拨,也跟着莫名其妙高兴起来,彷佛自己买了一张自己都不知道中了奖的彩票,要别人告诉自己是哪一张:“得了得了,老路,我这不是没带吗?说了我马上回排房给你拿红塔山!”

路飞这才松了口:“你被选上参加通讯员集训,我刚知道的,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易军也明显很高兴:“啊!真的!?真的?太棒了!”说着就转身:“走!拿烟去!”

路飞在身后说:“不光给我拿,还得给一班长拿,你这次能去集训,都靠一班长帮着你说话呢,三班长压根儿就不同意你去。”

易军站定了身子,一下愣在前面,路飞跑过去,看到他的脸色有点苍白,忍不住擂了他一拳:“愣个屁啊!还不赶快拿烟去,对了,不要告诉别人,过两天就宣布了!”

易军的表情彷佛是一堆让人淋了一桶水的火一样,路飞摸不着头脑,也懒得问,跟着进了房间。

两天后,早饭集合时,连长真的宣布了易军去参加通讯员集训的决定,早饭后没多久,营里来接易军的汽车就到了。路飞乐颠颠地跑去帮易军收拾行李,通讯员集训在师部,如果路飞能参加预提班长集训,那么,会在师部见面。易军有点魂不守舍,一言不发地拾掇着,完全看不出高兴的痕迹。

二班长马立和三班长陈清明没有送易军,只有一班长来了,三个人走出连队的大门,车就停在路边。门口拐弯的地方,尹显聪停了下来,说:“到了师部别那么屌了,别丢咱们连队的脸,好好学,五个多月就可以回来了。”

易军背起91式迷彩背囊走了几步,忽然下了决心一样,转身又回来了。路飞有点惊讶,尹显聪也是。易军走到尹显聪面前,鼻子抽动了几下,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哗啦啦就下来:“班长,我对不起你!”

尹显聪和路飞惊讶地站着。

“我混蛋!是我写信到团里告的打兵,我想着如果不写严重点,怕没人理睬,所以我一狠心把你也写上了,说是全排班长都打兵。我没想到害了你,没想到会让你没了提干指标,班长,我打我吧!”话说完,已经哭得一塌糊涂。

路飞惊讶得不知该干啥,不知道说啥;尹显聪也有点惊讶,但很快平静下来,苦笑一下说:“我猜就是你兔崽子……”

易军说:“你打我吧,我该。”

尹显聪走过去,扯了扯易军的背囊带子:“哭个毛啊,给我上车去!”

易军边擦着泪边不相信地看着尹显聪。尹显聪说:“行了,我没恨你,事情也查清楚了,连队让我留队再干一年,明年考,一样。”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说:“易军,你不能恨你们三班长。”

易军有点不解:“为什么?”

“你说,你们三班长军事成绩如何?不错吧?夜间射击,他五发五中;五公里越野,他一人扛了三支步枪。你以为这些军事素质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当新兵的时候班长也是往死里整人,你们三班长当时在二排四班,那个班长是出了名的狠角,你们三班长现在一只手大臂习惯性脱臼,就是在大雨天搞800米综合战术演练时候滑倒摔成这样的,当时他自己咬咬牙接上,吭都不敢吭……”

“这不成为他整兵的理由!”易军反驳。

尹显聪说:“是!这确实不能成为他这样整人的理由,可是他的目的还是为了提高训练素质,你不能不承认,好兵是摔打出来的,不是惯出来的。”

易军说:“如果我将来有朝一日当了班长,我一定不整兵!”

尹显聪笑了笑,说:“好!但是有句话说得好,恨铁不成钢,如果兵的训练上不去,当班长的肯定少不了上火。就算那天发现你掉下水的是三班长,他也一定毫不犹豫就把你救上来,这就是战友,懂吗?易军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你就给我拿个集训成绩第一回来让我看看!咱们的帐就两清了。”

这一天早晨,易军哭得像个孩子一样,鼻涕眼泪一大把,磨磨蹭蹭上了车。往回走的路上,路飞也忍不住问尹显聪:“班长,你真的不恨易军?”

尹显聪已经走在前面,听到路飞的话又转了回来,重重叹了口气说:“你和易军家乡相距多远?”

路飞说:“上千里哟!”

尹显聪说:“我是湖南人,易军江西,你广东的,还有,你看看这些战友,哪一个不是五湖四海的?这么相隔千里,能聚在一起,你不觉得这是很难得的缘分吗?要说恨,跟这种缘分比起来,能算什么呢?”

一阵风吹过来,松树上的一些针叶嗤嗤掉了下来,远远的训练场上传来阵阵的歌声——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

革命把我们召唤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