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弟兄 第二十四章 矿山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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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名战士全部换上新衣服在坪里集合,王小虎认真地检查每名战士的着装。刘老爹和留守的战士、及乡亲们都来了,瞅着战士们腰挎手枪威风凛凛的样子,大家的表情是又高兴又庄重。母亲、秀兰和妇女们将熟鸡蛋装进战士们的口袋,然后默默地站在一旁。

曾孝长身穿绸缎衣服和邹家全腰挎双枪出来,他望着站成一排、精神抖擞的十名战士,威严地:“大家注意,路上只管大摇大摆地走,不要怕,少说话,要眼看四方、耳听八方,随时做好战斗准备。出发!”

邹家全:“向右转,跟我走。”他率领战士们从屋后上了山,曾孝长断后,王小虎、母亲、秀兰、刘老爹、留守战士和乡亲们目送战士们消失在黑沉沉的竹林中……

天渐渐亮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石板道上,邹家全和曾孝长领着战士们快步向前,来到一个岔路口,邹家全回头瞧着战士们呆板的表情,逗笑道:“喂,弟兄们,别这么严肃好不好,自然一点,眼光要凶一点,马上就要到化溪镇了,你们这个样子,别说老百姓不怕,国民党警察更不会怕,别忘了,我们现在可是坏蛋儿。”

“哈哈!”战士们笑了。

孝勇:“家全哥,坏蛋应该是个什么样子,你做个示范看看。”

邹家全:“记住,叫二哥,不要叫名字。至于做示范嘛,这样吧,我从来没吓唬过老百姓,今天既然当上了坏人,我就吓唬老百姓一回,等会你们看着。”这时,前面正好有一位中年汉子扛着锄头起来,他见迎面来了一队腰间插着枪的人马,慌忙往田埂上跨,没想到邹家全的吼声响起:“给老子站住。”中年汉子不知是真的吓着了而是脚下打滑,“扑腾”一下摔坐在了田埂上,邹家全一惊,自然而然地飞奔过来扶起中年汉子,歉意地:“大叔,没摔着吧。”

战士们惊愣地相互看了一眼,想笑又不敢笑地使劲憋着,曾孝长提醒似地咳嗽了两声,邹家全醒悟过来,松开手就走,中年汉子呆呆地站在那动也不敢动。曾孝长好笑地:“老弟,你这是做示范吗?你这个坏蛋好象比我们这些好人还好。”

“哈哈!”“呵呵!”“嘿嘿!”战士们前倨后恭地大笑起来。

邹家全用手抠着头,自己也禁不住乐了。大家经过这一场笑闹,精神放松了许多,迎面一些老百姓扛着锄头走来时,瞅着这队威风凛凛的人马慌张地退到路边的小道或田埂上……

化溪镇是紧邻资江边的一坐小集镇,一排木板屋面江而立,石板道顺着镇子的街道直通码头,兄弟俩率领战士们大步走来,过往的行人慌忙避让。战士们的神情立刻变得庄重起来,紧紧抓着了腰间的枪柄,曾孝长回头笑道:“别紧张,大摇大摆地走。”

小码头上,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地坐在竹椅上盯着上下码头的人,见有挎着篮子或包袱、及挑着担子的人走来时,便吆喝着:“检查检查。”起身就翻看,谁的篮子或包袱里有鸡蛋就顺手牵羊抓几个放在竹椅旁的竹筛里,连小菜都要抓几根,行人只能自认倒霉。当一名长得漂亮的小媳妇挎着篮子要下码头时,两警察眼睛一亮,嬉皮笑脸地:“小媳妇,去哪呀?”

小媳妇小声地:“回娘家。”

“检查一下。”两个狗警察名为检查,实际却是想占便宜,一人的爪子伸向了小媳妇的胸口,另一个的手摸到了她的屁股上,吓得她“啊”的慌叫一声,赶紧往码头下跑,羞辱的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哈哈!”两名狗警察开怀大笑。

邹家全来到两警察身后,双手在两人的肩上一拍,吼道:“让开。”

两警察惊怒地回头:“你想找死。”伸手就要掏枪……

邹家全双手飞快地拨出双枪顶在了两人的脑门上,冷笑道:“想在老子跟前动武,那才叫真正的找死。”

两警察翻着眼瞅着脑门上的枪口,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腿一软跪了下去:“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镇里的人和上下码头的行人顿时聚集在远处紧张而又无声地观望着。

曾孝长走过来威严地:“好啦,别吓着两位弟兄。”

邹家全移开枪口吼道:“没用的东西,起来。”

两名警察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谢、谢谢好汉不杀之恩。”

曾孝长训斥道:“什么好汉,老子奉县长之令,带领弟兄们执行公务路过这里。怎么,镇上就你们俩值勤吗?”

两名警察点头哈腰地:“就我们两人,就我们两人。长官有何吩咐,小的照办就是。”

曾孝长喝令道:“送我们过江。”

“是,是!长官们请。”两警察尊敬地领着曾孝长和邹家全沿着长长的石阶往江边走,战士们紧随在后。江边,几条摆渡的船只在波涛中摇晃着,一名警察先跑到一条摆靠在最前边的渡船前,冲摆渡的汉子吼道:“宋三,立刻送官爷们过江,小心点,要是出了事,饶不了你。”

宋三连连点头:“是!官爷们,请上船。”

曾孝长没有听到警察叫宋三的名字,不然肯定会想起一些事,他率领大家健步踏上跳板登上小船,坐在船上等待过江的小媳妇和一名老人慌忙起身让坐,孝勇赶忙笑着说:“大爷,大姐,你们坐,小心别摔着。”他的话让老人和小媳妇都不由得一愣,犹豫地重新坐下。曾孝长拉着孝勇坐在船中间,战士们也纷纷坐下。邹家全提着双枪最后上船,双脚叉开坐下后眼睛却盯着警察,只要他俩敢轻举妄动就必死无疑。

宋三撑船离开岸边,顺水往对岸划去,眼睛却不安地看着战士们,这么多带枪的官爷一起乘船过江这是第一次,千万得小心安全地划到对岸,否则今天的小命就会送在他们手上,当他瞧着曾孝长时,心中不由得一愣,禁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位官爷好面熟,他是谁呢?对了,他挺像长兴药铺的曾少爷,我家的大恩人,是他吗?好多年没看到他了,听说他和表哥去了大上海,什么时候又回来当上了官爷?”

曾孝长注意到了宋三惊异的眼光,以为他是害怕,再加上他满脸的胡须,也就没有认出这个宋三就是九年前赵兴在街上硬将他难产的媳妇拖进药铺进行抢救,最后才保住母子性命的当事人。时隔九年,曾孝长没认出宋三,可宋三的脑海里却牢牢地记住了恩人的容貌。船顺水而下渡过江心,邹家全的眼睛才离开岸边的警察,宋三奋力将船划向岸边,小媳妇和老人忐忑不安地坐在那动也不敢动,当船靠岸后,两人把过河费交给宋三,匆匆地跳下船走了。曾孝长也掏出十几个铜板,见宋三慌忙摇头,便微笑地:“收下吧,这是你的辛苦钱。”然后将钱放在他手上,跳下船同战士们往简易码头上走去……

宋三瞧着曾孝长的笑脸,越看越象,感恩的心使他猛然喊道:“曾少爷!”他没想到这一声喊叫,却引起了曾孝长和邹家全的快速反应,两人猛地转身,四支枪口已对准了宋三,战士们也迅速抽出了枪,吓得宋三举着手恐惧地:“别、别开枪。官爷,我、我可能认错人了。”

曾孝长:“你是谁,怎么认得我?”

宋三:“我、我叫宋三,是长兴他爹,您、您真是曾少爷?”

“长兴?小长兴。你是宋三哥,对不起,没吓着你吧。”曾孝长笑着收起了枪,邹家全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见四处无人才放心地收起枪,带着战士们跑上江堤,注视着四周。

宋三跳上岸用绳子将船栓在木桩上,才惶恐不安地:“曾少爷,我、我没打搅您吧。”

曾孝长亲切地:“没有。宋三哥,好久不见,小长兴和嫂子好吗?”

宋三受宠若惊地:“好,好,谢谢曾少爷还惦记着。”

“这些年你一直在摆渡?刚才要不是你叫我一声,我还真没认出是你。”

“我一直是靠摆渡为生,闲时就在江里打点鱼。曾少爷,您现在是官爷,我、我本不敢叫您,可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九年了,好不容易才看到您,不叫您就是我忘恩负义。”

“别这么说。宋三哥,你家就住在镇上?”

“不、不是,我家住在对面的山上。您看,山上靠江边的那间木板房就是我家。”宋三指着江对岸靠近江边的一栋木板茅草房,在它后面山上分散地还有一些茅草屋。

曾孝长看了一眼:“最下面那一间是吗?”

宋三小心谨慎地:“是,是的。曾少爷,我、我想请您去家里坐坐,不知您……”

“我还真想去看一下小长兴,只是我们有事得赶紧走,以后再说吧。”

“行,行!”

“宋三哥,既然你已经认出了我,就得提醒你一下,你千万不要跟人说认识我,包括嫂子也不要说今天见到了我,特别是官府里的人,比如说那两个警察,要是他们问起,你就只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不然就有可能害了我们,也会害了你自己,你做得到吗?”

“啊,我一定不说,一定不说,做得到,做得到。”

邹家全望着江面上有渡船过来,忙小声地:“大哥,有船来了。”

曾孝长:“宋三哥,我们得走啦,再见!对了,去锡矿山该怎么走?”

“我上去告诉你们。”宋三快步走上码头,指着一条小道说:“曾少爷,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前走,到了前面的岔路口就一直往东,这是一条近路,只用两个时辰就能到锡矿山。”

邹家全:“宋三哥,要是这边有人晚上要过江怎么办?”

宋三:“这里的人都知道,只要站在这里冲着我家大喊几声,我就会过来渡他过去。”

“谢谢!”曾孝长和邹家全率领战士们沿着小路大步前行……

“曾……”宋三举着手想说声再见,但又怕别人听到,何况恩人让自己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他,这声招呼就更不能打了,站在那奇怪地自语道:“他不像官爷呀,他们都不像官爷呀?”

邹家全回头瞧了一眼愣愣地站在码头上宋三,小声地:“哥,没想到在这里会有人认出你,当时真把我吓了一跳。”

曾孝长:“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宋三,而且事隔多年他仍然能认出我。”

“他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吧?”

“瞧他那老实巴交的样子,应该不会,就算他说出去也只能说是长兴药铺的曾少爷,这无关紧要。从锡矿山回来时,我到真想去他家看看小长兴。”

“不会这么简单吧,我们今后有可能会经常来往于资江两岸,要是能在资江上建立一条秘密通道,这里是最佳的地点。”

“看来我俩想到一块了,只是这事不能急,有机会时再说。”

孝勇:“哥,这个宋三是怎么认识你的,你怎么又成了他家的恩人了?”

曾孝长:“我根本就不是他家的恩人,只是粘了赵兴哥的光,要不是赵兴哥,他老婆早就死了,儿子也就没啦,所以他的儿子就取名叫宋长兴。”

孝勇:“哦,是这样。二哥,你刚才吼那两个狗警察的样子,到还真像个坏蛋。”

志强:“对,吼声又大又凶,就像地主家的少爷。”

志德:“一点没错,地主少爷骂我们时就是这个样子。”

永吉:“大地主家的人也都是那样对我们穷人说话,二哥的样子真像。”

邹家全恼火地:“哎哎哎,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吓唬老百姓时,你们说我是好人,我对敌人凶一点到变成了坏蛋,这是什么逻辑。”

曾孝长:“这是你自己造成的,装坏蛋时装不像,没装坏蛋时却真像坏蛋,活该。”

“哈哈!”战士们快活地笑了,邹家全也自嘲地笑了笑。

兄弟俩率领战士们在山林之间窄小的道路上快步前行,从道上的痕迹来看,这条道很少有人来往,可能是附近的村民上山砍柴或者往返锡矿山的近路,翻过几座山岭,瞧见了前面的一座高山,曾孝长叮嘱道:“弟兄们,前面就是锡矿山,大家一定要记住,不管见到任何人,不该问的不许问,不该说的不能说,服从命令,见机行事,时刻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战斗。”

战士们:“是!坚决服从命令。”

兄弟俩带领战士们登上一座山岭的峰顶,站在树林中望着山脚下的岔路口,只见行人来来往往。曾孝长看了一下怀表,已是下午一点,然后和邹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带着志强和永吉先去锡矿山同胡小姐接头。邹家全便叮嘱道:“志强,永吉,你俩从现在开始就是大哥的警卫员,路上放机灵点,打开枪机随时准备战斗。”

志强和永吉:“是!”

曾孝长笑道:“路上要大胆的走,见到谁都不要怕,也可以学着二哥的样子吼几声,别人就自然怕我们,走吧。”他领着两人走出山林,沿着山道往山下的岔路口走去。邹家全立刻派出四名战士在四周警戒,然后望着山下的岔路口,孝勇、志德和两名战士站在他身旁。

岔路口,曾孝长看了一下路边的路碑,这里是新化县城通往锡矿山的官道,距离锡矿山只有两里路了。三人大步往前走去,迎面走来的人瞧见三人威风凛凛的样子赶忙避让,同一方向行走的人要是挡了道,志强和永吉就粗声粗气地吼道:“让开。”前面的人回头一瞧,吓得慌忙闪到一旁,在官道上带枪行走的人不是官府的老爷也一定是哪家大财主老爷和跟班,谁都不敢惹。三人一路急行,来到了镇前的山梁上,曾孝长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望着对面山上一群群在矿井前出出进进的矿工和无数在选矿场上忙碌的老人、妇女和儿童,心中涌出一种悲怆。一座座碉堡上和矿井前、及工地上都能看到警察和打手们持枪挥鞭的身影和他们凶恶的嚎叫,远处开阔地里的三座财主大宅仍然是那样的气派和森严,镇子四周山上的石头茅草屋似乎比十年前又多了许多,还山脚下的集镇依然是那样的繁荣和热闹。他扭身轻说道:“志强,永吉,跟着我,一般情况下不要开口说话。”

“是!”志强和永吉镇静地点头。

曾孝长迈步往山下集镇走去,志强和永吉跟随在后,三人走进镇子,街上人来人往,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官兵、警察和打手一伙一伙地到处游逛,当来到十字街口看到挂着“新化饭馆”招牌的两层木板楼时,曾孝长放慢脚步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头脑里思考着如万一出现紧急情况时的撤退方向,当他正准备走向饭馆时,却看到胡小姐已迎面走来,可她并没有穿白色上衣,他的心一紧,难道出事了?果然,她面无表情、装着不认识地走过,轻轻扔下一句:“危险,注意我身后。”这句话让曾孝长的心“咯咚”一下,看来真出了问题,他眼睛盯着胡小姐身后的每一个人,没有发现有人跟踪的迹象。不行,得想办法问清楚情况,他转身对志强和永吉说道:“配合我行动。”然后悠闲地东瞧瞧、西看看,见胡小姐在一小摊前装着选购用品时,他走过去嬉皮笑脸地:“哟,好漂亮的小姐,陪大爷我玩玩怎么样?”

胡小姐气愤地:“你要干什么?”

曾孝长嬉笑地:“大爷我想同你亲热亲热。”说着伸手就抱着她推到街边:“出什么事了?”说完就在她的脸上亲着。胡小姐挣扎着骂道:“流氓,放开我。告诉我地点,我们必须冒险见面。”“我在两里外通往新化的岔路口等你。”“放开我,放开我。记住,如有人跟踪,想办法引开他。”志强和永吉在一旁不由得惊呆了一下,两人虽然刚才也听到了胡小姐的提醒,知道她是自己人,可不知曾孝长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记住了“配合行动”的话,连忙拔出枪虎视眈眈地盯着街上看热闹的人吼道:“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滚开。”众人瞧着两支黑洞洞的枪口慌忙后退,一些地痞和打手却“哈哈”地笑着叫好。

胡小姐终于挣脱曾孝长的拥抱,哭着跑走了。

曾孝长怒骂道:“妈的,不识抬举。走!”他朝镇外走去,从胡小姐的话中已经听出,情况确实很严重,此次见面存在着很大的风险。志强和永吉只得紧紧跟随,两人没闹明白,大哥同小姐到底是咋回事?走了一段路,曾孝长回头看了一眼,没见有人注意自己时,才继续往前走,当听到街边小贩在吆喝着卖馒头时才想起大家都没吃饭,便上前要小贩把所有馒头都包起来,小贩是又惊喜又慌乱地赶紧用盖馒头的布将几十个馒头包了起来。曾孝长付完钱后让永吉提着馒头先走,通知二哥到岔路口接胡小姐,他和志强又在街上逛荡。几分钟后,胡小姐和一名三十多岁、穿着象老板的汉子平静地说笑着走来,曾孝长立刻警惕地观察着在两人身后出现的人,但胡小姐两人已远远地走上通往镇外的石板道,可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分子尾随,他只好领着志强不远不近地跟着离开镇子,继续边走边盯着每一个从镇里出来的人,直到看见邹家全在岔路口接引胡小姐两人消失在山道上,还是没见有可疑的人出现,来到岔路口回头确信没有人跟踪才走上山道,快步迈进山林,大家都迎了上来,汉子紧紧地握住曾孝长的手,激动地:“同志,终于把你们盼来了。”

胡小姐:“这是老段,在街上开了家杂货铺,是地下党的负责人。”

曾孝长:“老段,对不起,我们的身份不便告诉你。”

老段:“我知道,胡小姐已经交待了,我将服从你们的领导。”

曾孝长:“胡小姐,出了什么事,怎么没发现有人跟踪?”

胡小姐:“我和老段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隐约感觉到有人跟踪。”

曾孝长惊异地:“怎么会这样?你昨天才来,难道就被敌人发觉?”

老段:“昨天胡小姐说有人跟踪她,我也不相信,但她坚持说有被人跟踪的感觉,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们今天才采取这种方式冒险见面。”

曾孝长:“老段,告密者都查出来没有?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老段:“情况是这样的,今年二月一日,矿山连续发生三起死亡上百人的大矿难,而矿主不给一分钱的抚恤金,我们的同志便组织工人进行了大罢工,要求赔偿和取消对外来劳工实行监狱性的管理,工人有来去自由的权力,经过二十天的斗争,大罢工终于取得了胜利,没想到五天后,敌人一个团的兵力忽然对整个矿区进行了封锁,全镇实行大搜捕,按照名单把秘密工会的主要成员一个不漏的全部逮捕,并且实施就地枪决,二十七名共产党员和工会骨干壮烈牺牲。惨案发生后,上级确定是组织内部出了叛徒,马上派一名同志赶到矿山,对幸存下来的三名党员进行调查,但他们三人都不参与秘密工会的活动,嫌疑被排除。在对六名幸存的工人骨干进行调查时,为了摸清情况,下来调查的同志就下井在工人们中间展开了摸底排查,没想第二天就被敌人杀害。上级又派我和另一名同志下来调查,我便租了一间门面开杂货铺,负责对井上工人骨干的调查了解,另一名同志下井当矿工,负责对井下矿工骨干的摸底排查,但他也在两天后出矿井时被敌人抓住杀害。我开始以为是井下矿工骨干中间出了问题,就重新秘密发展了十多名骨干,让大家只听不说,观察那几名幸存下来的矿工骨干。一个月后,发现有三个不是骨干的人喜欢探听,只要有矿工在一起闲聊,这三人必跑去听,并好象是无意识地提到罢工的事,我就让矿工们在井下把那三个人抓起来审讯,他们虽然承认是告密者,但不直接与警察局联系,还是受到一名幕后指使者的金钱诱惑、拉拢,然后又以杀害他们的家属进行威逼,迫使他们成为了密探,当要他们说出幕后指使者时,他们非常的恐惧,宁死也不说,最后还自己撞头自杀,没想到第二天指挥这次行动的一名骨干又遭到了敌人的屠杀,这充分说明不是我们内部骨干中间出了叛徒,还是群众中间隐藏着告密者,他们借平时我们的骨干开展活动时掌握了名单,上报给了幕后指使者,最终造成了惨案,那六名幸存骨干的嫌疑就排除了。可这三个告密者的死,使其他告密者提高了警觉,几个月下来,虽然锁定了五个可疑的人,我却不敢冒然行事,怕不仅最终挖不出背后的指使者,而且会再次损失骨干力量,这样就会打击工人们的信心,便一直不敢轻易采取行动,只能严密监视,想揪出那个幕后的指使者。但这两个月来,敌人似乎也停止了活动,可我隐约地感觉到,这个幕后的指使者一定又掌握了一些骨干名单,敌人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展开屠杀,同志们的生命危在旦夕,可现在敌我难分,我无法采取行动,所以才请求上级派人来协助调查和除奸。”

曾孝长闭目沉思,看来这次除奸行动有很大的难度,如果不找出幕后的指使者,光除掉几个已查清的告密者是不行的,从老段介绍的情况看,这个幕后指使者非常的狡猾、也非常狠毒,但他要掌握秘密工会的组织者和骨干力量,应该不是一名普通工人,必定也是一名积极分子,那些告密者只不过是他布下的棋子,让我们陷入他的圈套,达到保护他自己的目的。

胡小姐也在静静地思考,虽然她知道锡矿山这半年多来发生的事情,但详细情况也是今天才知道,牺牲了这么多的同志,说明幕后操纵告密者的人是个心狠手辣、而且心机狡诈的家伙,他隐藏在工人们中间一点都没露出马脚,说不定还是一个身份很特殊的人,这个敌人如果不除掉,对今后的工作是个重大威胁。昨天下午同老段接头后,就感觉到有人跟踪,可什么也没有发现,难道是自己的幻觉?

邹家全靠在树上苦苦的思索,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幕后指使者,问题出在哪呢?他真的就这么聪明吗?不暴露一点点痕迹,是不是老段查错了方向?他会不会不是井下的矿工,还是井上的工人?井下很危险,他是告密者和指使者的双重身分,目的是图钱,不会轻易冒险。

老段瞧着曾孝长两人,心里在猜测,他们是从哪里来?能带着一支队伍赶到锡矿山,并且神情非常的镇定和处事不惊,他们必定经过了大风大浪的考验,何况上级指示,他们在锡矿山期间,最终决定权在他们手上,说明组织上对他们非常的信任。

孝勇和战士们站在远处不时地扭头瞅一眼呆呆站在那的曾孝长四人,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肯定是遇到了重大难题,看来这次来锡矿山执行的任务非常艰巨。

邹家全终于打破了沉默:“大哥,我们应该变被动为主动,本来应该是我们在暗,敌人在明,可现在却变成了我们在明,敌人在暗,很多事情就无法查清。根据老段的介绍,情况非常危急,不然又会有很多同志牺牲在敌人手中。我隐约感觉到,这个狡猾的幕后指使者不是井下的普通矿工,而且肯定混在骨干人员中间。”

曾孝长睁开眼睛:“说得对,我们的方向应该放在井上,还不是井下,越平静的地方也可能是最危险的地方。老段,如果真象胡小姐说的,昨天有人跟踪她的话,你俩的身份肯定已经暴露,但敌人并不急于对你们采取行动,从今天没有发现跟踪者的情况来看,说明这个敌人确实狡猾,也好狠毒,他在放长线钓大鱼,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同时又说明他很贪心,想在我们身上大捞一笔。”

老段:“照你们说,这个敌人还是在那六名幸存的骨干中间,这怎么可能呢?再说胡小姐昨天只是隐约感觉到被人跟踪,可今天并没有发现跟踪者,是不是胡小姐太警觉了?”

胡小姐:“老段,这种感觉我只有两年前在长沙同你接头时有过,那一次就牺牲了我最亲密的战友,当我昨天又有这种感觉时,不得不认真的对待,你应该相信我。”

老段:“我不是不相信你,可在这种时候,我们要是调查的方向出现了错误,就有可能耽误时间,影响到除奸行动的最终结果,那牺牲的就不只是你和我,还是一大批新发展起来的、党的优秀骨干,锡矿山的工人运动可能就此断送在我们手上。”

邹家全:“老段,你的心情我们理解,这可能就叫做旁观者清,你被井下那几个告密者蒙蔽了,幕后指使者肯定就是在那六名幸存的骨干中间,不知那三位同志的身份暴露没有?”

老段:“应该没有,我来锡矿山的三个月时间里,只在来的第一天同他们单独见过面,为了避免组织遭到彻底破坏,我不允许他们直接参与调查,有情况都是临时通知,用情报的方式汇报工作。”

曾孝长:“这就好,从今天起,你们之间停止一切联系。老段,我相信胡小姐的感觉是正确的,我们的重点应该先从你身边查起,胡小姐的到来肯定会让这个幕后的毒手高兴的不得了,同时他会认为你们最近有一些行动,他在等待机会下手,想多网几条大鱼,我们就来个将计就计,让他自己走到我们面前来。只要查出谁是跟踪者,就有可能牵出那个幕后指使者。”

邹家全冷笑道:“这叫‘螳螂捕蝉,黄莺在后。’他再狡猾也有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

老段:“好吧,我服从你们的决定,只是胡小姐必须马上离开,否则很危险。”

胡小姐:“我不能走,既然身份已经暴露,离开这里也不会安全,只有我俩频频见面,才能把这条毒蛇引出来,只有除掉这条毒蛇,我们的安全才有保障。”

曾孝长:“看来只能这样了,胡小姐,我们就由你当诱饵,引蛇出洞,看看到底谁在跟踪,你的存在,给敌人带来了发财的梦想,同时也给我们带来了早日查出告密者的机会,但对你和老段来说却是危险的,搞得不好……”

胡小姐:“你别为我担心,只要你们能早日完成任务,我们愿意付出一切。”

邹家全:“老段,你的杂货铺只有你一个人吗?”

老段:“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后来为了便于工作,两个月前从幸存的六名骨干中选了一个受过伤的人到店里当伙计,他很老实,从不多说话,安排他做的事都能很好的完成。”

邹家全吃惊地:“他是幸存的骨干?”

老段:“对,他叫张森仇,今年二十三岁,十二岁时就在井下当过矿工,后来摔断了腿,不得不回家,五年前由于父母同时病故,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他妹妹被债主卖到镇里的妓院当了妓女,他也不得不又回到矿山在选矿场干活,经常受到打手们的欺压,是秘密工会组织里的骨干,只因他腿脚不方便,就只参加了一些后勤工作。今年二月,工会决定举行罢工时,组织上只让他参与一些安全保卫工作,没有直接领导罢工,也就是这样才没被敌人杀害,得以保存下来。我来锡矿山后,已对他进行过调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曾孝长:“张森仇,十二岁就当矿工,这么说他十年前就应该在锡矿山。”他回忆十年前同自己一起当砂丁的小伙伴,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可能是在别的矿井里干活。

邹家全也静静地回忆着,脑海里没有张森仇这个人的记忆,他冲哥哥摇了摇头。

老段瞧着兄弟俩沉思的表情:“怎么啦?”

邹家全:“昨天胡小姐是怎么跟你联系的?张森仇当时在干什么?”

老段:“胡小姐昨天下午是直接来杂货铺同我联系的,因为我俩原来在一起工作过,她是以我表妹的身份来店里同我见了下面就走了,什么也没有说,她走后我和张森仇都没有离开过店铺。但晚上我们再次在饭店联系时,胡小姐告诉我,下午发现有人跟踪她到了客栈,如果真要是这样,跟踪的人绝对不是张森仇,他下午根本就没有离开我身边一步。”

胡小姐:“你俩是不是觉得张森仇有问题?”

曾孝长:“不是,虽然老段身边的人都值得注意,但也不能乱怀疑。昨天你刚到锡矿山就感觉到被人跟踪,要真是这样的话,这说明老段的身份早就暴露,敌人在时刻注意老段的行动。这样吧,老段,你停止手上的一切工作,只同胡小姐见面,先查出跟踪者,再做以后的打算。你现在马上回去,不然会引起敌人的警觉,下一步如何行动我会让胡小姐通知你。”

老段:“好,我马上走。”

兄弟俩同他握手:“保重。”“注意安全。”目送他消失在山道上,邹家全轻声地:“哥,老段心里可能不太同意我们的行动方案,他不相信胡小姐昨天被人跟踪的事。”

曾孝长:“胡小姐,老段原来在哪工作?”

胡小姐:“原来我们一起在长沙从事工人运动,我是他和我丈夫之间的秘密联系员,两年前我去同他联络时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等我甩掉跟踪的特务,通知他马上转移后,再准备回家通知我丈夫转移时,敌人已经包围了我的家,抓走了我丈夫。后来通过调查,是我的下线出了问题,出卖了我们,老段想尽办法除掉了叛徒,然后我就离开了长沙,被派回新化工作。今年二月锡矿山党组织遭到破坏后,第一次来调查的同志是我负责送到锡矿山的,没想到不久就被敌人杀害,当上级再派人来时,我因为已经接到负责与你们单线联络的指示,就切断了与其他同志的联系。这次要你们来锡矿山时组织上才告诉我,三个月前老段被派到这里来工作,让我以他表妹的身份进行接头,没想到昨天刚同他见面,两年前被特务跟踪的感觉又在我身后出现了,但没有发现跟踪者,是不是我的感觉真的错了?”

邹家全:“胡小姐,你的地下斗争经验比我们丰富,这种感觉应该是值得相信的,因为锡矿山目前的情况确实让人难以分清敌我,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还你的感觉正好是我们应该抓住的机会。”

胡小姐:“我担心的是如果我们查错了方向,就会浪费时间,同志们的安全就很危险。”

曾孝长拉着她的手:“碧云,往往一个人在瞬间的感觉决定着一件事情的成败,我们做为战场上的指挥员,有时也必须凭借这种感觉组织进攻或者撤退,所以你的感觉可能会成为我们的突破口,并且我的直觉认为这几天敌人肯定会有所行动,关键看我们的应变能力了。”

胡小姐:“但愿我的感觉没有错,能发现我身后的跟踪者。”

曾孝长冲孝勇他们六人招了下手:“你们过来一下,你们好好地看清楚胡小姐的脸,要做到随时随地都能把她认出来。”

战士们羞笑着盯着胡小姐看了好一阵,才点头道:“大哥,我们记住了。”

曾孝长笑道:“我让你们看清楚她的脸,不是让你们去注意她漂不漂亮,还是从明天起,我们要随时关注在她周围出现的人,明白吗?”

战士们笑着齐声答道:“明白!”

胡小姐开心地:“他们都像八年前的你,都是些英俊的小伙子。”

孝勇惊讶地:“胡小姐,你八年前就认识我、大哥啦?”

曾孝长:“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买的馒头呢?肚子都饿得咕嘟叫了。”

永吉提起手中的布包:“在这,我们都饿了,你没下命令,我们都不敢吃。”他笑嘻嘻把馒头发给大家。邹家全说:“志德,你带三个人去换岗,让他们回来吃点东西。”

“是!”志德领着三人跑走了。

曾孝长和邹家全、胡小姐边吃馒头边讨论明天的行动方案,决定从明天开始,胡小姐每天上午同老段见一次面,并尽量在街上多逗留,战士们分成两组,一组装扮成闲杂人员,由曾孝长带领布置在街上监视出现在老段和胡小姐周围的可疑分子,另一组由邹家全带着在岔路口的山林里留守,如遇紧急情况,便于及时会合掩护大家撤退。一切安排妥当,胡小姐起身告辞,为了不引起敌人的怀疑,她必须回镇里的客栈,曾孝长牵着她的手送行……

志强和永吉想起在镇里发生的事就偷偷地乐,邹家全奇怪地问有什么好笑的,两人就悄悄地说出了曾孝长强行抱着胡小姐亲嘴的事,战士们惊异地张大了嘴。孝勇惊呼道:“啊,有这种事,我哥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邹家全好笑地:“啊啊啊,啊什么,她是我们的嫂子,亲个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孝勇惊喜地:“她是我嫂子?她真的是我嫂子。”

邹家全低吼道:“别叫,我警告你们,胡小姐的事谁也不能说,今后不论在什么地方,看到她都不许打招呼,必须装着不认识,否则就会害了她,你们就是叛徒。”

“啊,叛徒?那我不说了。”“我们都不认识她。”战士们天真地赶紧表态。

孝勇噘着嘴:“那我妈妈也不能说啰。”

邹家全抱着他的肩:“对,要是能说,我们早就说了。”

天黑了,曾孝长回来又将战士们召集在一起,将明天的任务和要注意的事项强调了一遍,然后让大家就地休息,他和邹家全负责站岗。

第二天早晨,战士们赶紧将地上的树枝收集起来捆扎成几担柴火,曾孝长首先离开山林走上山间小道,孝勇、志强、志德、永吉接着逐一挑着柴火走向岔路口,邹家全又派一名战士到岔路口担任瞭望哨,注视锡矿山方向的动静,如遇紧急情况可以马上组织接应。

曾孝长走进镇里,选好一个便于观察的地点就冲身后跟来的孝勇四人点一下头,将四人都安排在街上的各个热闹位置,让他们叫卖柴火,自己就东游西逛地这瞧瞧、那看看,瞅见胡小姐挎着小包走出客栈、也是这看那看的最后走进了杂货铺,过了一会和老段出来说笑着逛街、逛店铺。曾孝长只是有意无意地瞅着在两人周围出现的人,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胡小姐和老段慢腾腾地逛完了街上的所有商铺,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两人各自回客栈和杂货铺。曾孝长始终没发现有可疑分子,他寄希望于其他战士有所发现,便让孝勇他们把卖柴火的钱各自买了些馒头,逐一随他撤回岔路口的山上,赶紧问大家有何发现没有,虽然战士们说出了一些值得怀疑的人,但问了那些人的神态和表现,又都一一被排除。

第三天,曾孝长他们照旧来到镇上,胡小姐和老段的周围还是没有出现可疑分子,大家又白等了。回到山上,兄弟俩苦苦地思索和讨论着,是自己判断错误,还是敌人太狡猾?可为什么胡小姐感觉到被人跟踪,难道真的是她的警惕性作怪产生的幻觉?应该不可能呀,她是在险恶的环境里摸爬滚打、经验丰富的地下党员,绝不会产生幻觉。那问题出在哪呢?如果我们是敌人,心里会是怎么想?我们在监视可疑分子时心情都非常紧张,他就难道一点不怕吗?紧张,是不是胡小姐和老段的表情太自然了,敌人觉得还没到关键时刻不准备出手。那他为什么在胡小姐来的当天要跟踪?明白了,他要知道胡小姐住的地点就只有跟踪,这个敌人太有心机了,真是一个狡诈而又可怕的敌人。明天看来要换一种方式试一试,要是他还不出现怎么办?那就只能逼蛇出洞,通知所有的骨干撤退,他不会放过发财的机会,更不会让自认为到手的大鱼溜掉,他一定会露出狐狸尾巴的。

第四天早晨,当胡小姐走出客栈时,曾孝长迎着她走过,轻轻地:“紧张一点。”她领会地脚步匆匆走进了杂货铺,接着就和老段表情有点慌乱地出来,一起快步朝前走去。曾孝长的眼光正准备离开杂货铺时,却看到店铺伙计出现在门口,背对着自己举了一下手后又进去了,前面街边马上窜出一个地痞,迅速跟踪在了胡小姐和老段的身后。曾孝长的心“咯咚”地加快了,原来问题真的出在这里,他马上快步朝杂货铺走去,在经过店门口时,用眼睛瞟了一眼店内,伙计低着头在柜台前整理着物品,虽然没能看清楚相貌,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立刻又回转身来,再次从杂货铺门前快步走过,伙计已背对着外面。不行,得把这个似曾相识的伙计引出来。他掏出几个铜板走到正在吆喝着卖柴火的志德跟前小声说了几句,志德接过钱挑着柴火走到杂货铺门前放下,进店买东西,曾孝长便在卖粥的小摊前坐下要了一碗粥,边喝边盯着杂货铺。过了一会,志德提着用稻草绳捆扎的几只碗刚出店铺门口就摔了一跤,手中的碗“噼叭”全摔在了地上,把过路的人都吓了一跳。

伙计一拐一拐地跑出来:“怎么啦,怎么啦,这么大的人出门就摔跤,怎么这样不小心,你这碗可是在店外摔的,怨不得我。”

志德爬起身哭丧着脸:“我怎么这样倒霉,老板,我用这担柴火换几只碗行吗?”

“不行。”伙计扭身走回店内,志德无奈地挑起柴火就走。

曾孝长瞧着伙计那张成熟的脸,但固有的对象和年少的记忆重叠在了一起,特别是那残疾的左腿,那是永远不能沫去的痕迹。他起身快步离开,心情非常恼恨地痛责自己:“真的是他,当年的一时心软而铸成现在的大错,使几十名同志倒在了血泊之中,给革命带来了重大损失。可就算抓住他、除掉他一个人并不能铲除所有告密者,因为他的性格是绝不会说出同伙的,怎么办?”当经过妓院门口时,他猛然想起:“张森仇的妹妹不是被卖到这里来了嘛,看来得冒一次险,看她是否知道张森仇的所作所为,要是能套出一些情况,知道他同那些人来往密切,抓住他审讯时就能掌握先机。可他都改了名字,他妹妹现在的名字叫什么,还是叫小花吗?得想办法问一下老段才行。”他来到十字街口,看到地痞在一家店铺门前徘徊,知道胡小姐和老段一定在店铺里,便走到孝勇跟前低声说了几句。

孝勇挑起柴火吆喝着向地痞走去:“卖柴火啰,有人要柴火吗?”当经过地痞身边时,他好像无意地将后头的柴火撞在了地痞的身上。

地痞扭头怒骂道:“妈的,你小子找死。”

孝勇怒目而视:“你嘴巴放干净点。”

地痞吼道:“骂了你又怎么样,妈的……”

孝勇将肩上的柴火一扔,一拳就打在了地痞的脸上,这还了得,强龙跟地头蛇斗上了,地痞扑了上来,但被孝勇飞起一脚就踢倒在地,显然地痞不是孝勇的对手,人们立刻围上来看热闹,志强、志德在一旁观战,胡小姐和老段也从店铺出来,曾孝长迅速上前轻问道:“张森仇的妹妹是不是叫小花?”

老段显然很吃惊,但迅速恢复平静:“是的,不过在妓院的名字叫‘苦菜花’。”

“进去一次得花多少钱?”

“应该是两块银元。”

“我去一趟妓院,等我出来。”曾孝长朝一旁观战的志强和志德一摆头,两人马上冲上去拉架,孝勇趁乱迅速按照哥哥的吩咐撤离镇子返回山林,地痞流着鼻血从地上爬起来,另一名地痞跑过来:“林松,你怎么啦,谁敢欺负你?”

林松骂骂咧咧地还想找茬,瞧着看热闹的胡小姐和老段时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慌忙拉着同伴走开,走了不远又独自回来,继续跟踪自己的目标。

曾孝长大步跨进妓院,一个老妈子立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大爷来啦,是新客还是有老相好,我好叫姑娘们出来伺候。”他笑着将两块银元放在她手上:“苦菜花在吗?”

老妈子眉开眼笑:“在。苦菜花,出来接客人上楼。”

“来啦。”苦菜花从一间房里出来,风骚地站在栏杆前招着手:“大爷,上来呀。”

曾孝长迈步上楼,苦菜花挽着他的手进屋关上了门,依偎在他身上娇滴滴地:“大爷,你很面生,是第一次来找本小姐吧,以后还请大爷常来看看小妹,包您满意快活。”说着就动起了手,曾孝长一把抓住她的手,亲切地:“小花,你先坐下,我们说会话。”

小花惊异地:“你怎么知道我过去的名字?你是不是认识我?”

“我俩曾经见过一次面,没想到你的命却这么苦,被人卖到了这种地方。我是你哥哥的好朋友,今天特意来看看你。”

“是他要你来的?”

“不是,我有好多年没有见到他了。”

“骗人,你没见过他,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没骗你,虽然我知道他就在街上,但我想先来见见你。”

“为什么?”

“你先不要问我为什么,我问你,你为什么被人卖到了这里?”

“你去问他,他知道。”

曾孝长注意到,小花嘴中始终没有叫哥哥二字,还是用“他”来代替,说明兄妹之间存在很大的隔阂,难道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很有可能,他平静地:“说老实话,我不想去见他,所以才来问你。”

“我不会告诉你,除非你说出你是谁?”

“我是谁,说出来你一定会记得,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不说,我就来猜,你是被你那狠心的哥哥卖到这里来的,对吗?”

“你、你到底是谁?没人知道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末为。你哥已不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天真可爱的张小亮,如今变成了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的张森仇,要是我猜得不错的话,你父母也是被他气死的,对吗?”

小花的眼泪流了下来:“你快走吧,要是被他知道,他会杀了你的。”

曾孝长:“我不会走,我还要见他,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他还是不是人?”

小花咬牙切齿地:“他早就不是人了,你还是快点走,千万不要去见他,不然你真的会死。”

“我不怕死,我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他到底做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小花,你能告诉我这一切吗?”

“看样子你是好人,但你不告诉我你是谁,我也不会告诉你什么。”

“十年前,你哥带你去天龙山,在我家吃过饭,你还记得吗?”

“天龙山?你、你是孝长哥?”

“对,我是孝长哥,小花,你受苦了,孝长哥来晚啦。”

“孝长哥。”小花哭着扑进曾孝长怀中,他抱着她轻轻地安慰道:“别哭,别哭,要是被人听到告诉你哥,我真的就会死。”

小花一下子止住了哭声,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滴落在曾孝长胸前:“孝长哥,你既然知道他那么坏,为什么还来找我?”

“因为我相信你不会像他那样。小花,你先坐下,把你哥哥做的坏事都告诉我好吗?”曾孝长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

“孝长哥,我没脸说,也说不出口,我爹妈都是被他活活气死的,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他害的。”

“我猜到了,我真的不敢相信他会变得这么坏。小花,据我所知,他不仅害死了自己的父母,还害死了很多无辜的人,是不是这样?”

“孝长哥,看来你都知道了,而且是那些人的朋友,是来找他报仇的,对不对?”

“小花,他的手上粘满了太多人的血,我不来找他,迟早都会有人来找他报仇。”

“哎,这一天终于来了,报应啊,他死了,我也就解脱啦,可以安心地见我的爹妈了。”小花哭着开始讲述,十年前,张小亮从锡矿山回家后,说再也不来当砂丁了,就在家里帮父母种田,第二年十月收割完稻谷后,他见家里实在困难,就去城里做工,没想两个月后回来时腿却被人打断了,爹妈问他谁打的?他就咬着牙说是好人打的,然后把名字改成张森仇,说要永远记住这个仇。家里好不容易帮他治好腿,但有点瘸,他就借故不干活,天天游手好闲,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出去卖了,然后去赌博,爹妈说他几句,就招来一阵毒打,次次都把本来就有病的父母打得吐血,从此父母就不敢再管他。五年前,小花十五岁,一天夜里他竟然对自己的亲妹妹实行了强暴,父母气得双双倒地身亡,为了安葬父母,小花被逼得由亲哥哥卖到了妓院,由于赌博欠了好多债,他在村里呆不下去了,走投无路只得重新来矿山做工,并且常常借嫖客少的机会,以看妹妹的借口来妓院糟蹋自己的亲妹妹,说别人能玩自己也能玩。有一次他在朋友家喝醉了酒说出了此事,半夜清醒后就把这一家三口全杀了。从此以后他戒了酒,也不再赌博,还对小花说要变好,要挣钱讨个老婆好好过日子,给张家传宗接代,只是在没讨老婆前要小花满足他。小花反正已经走到这个地步,只要哥哥真的能变好,她也就对得起死去的爹妈了。后来这两年他也确实变好了,把挣的钱交给小花收着。今年二月还参加了罢工活动,也就在罢工结束的第四天,一个警察喝醉了对小花说,官府和财主正在秘密调查,要杀掉那些领头罢工的人。她天一亮就害怕地跑去告诉了哥哥,让他赶紧回家,他当时慌忙走了,但下午到妓院对小花说,他不是积极分子,官府不会抓他。当天夜里官兵就包围了矿山,一下子就枪毙了二十七名工人。小花见哥哥真的没事,也就放心了。后来一个年轻的矿工在小花这里过夜时,她奇怪地问,好不容易用命挣来的钱为什么不拿回去养家糊口,却要跑到妓院来玩女人?没想到矿工说,钱是她哥哥给的,还反问她,既然她哥哥很有钱,为什么不帮她赎身?小花很吃惊,就想办法从矿工嘴里套出了事情的真相,原来哥哥在秘密帮官府做事,监视工人们的活动,但他不能去井下,就用钱收买这个矿工做密探,谁要是说官府和财主的坏话、特别是煽动工人造反的人就赶紧报告给他。小花隐约感觉到,被官兵枪毙的那些工人都是哥哥告的密,就质问他为什么要做伤天害理的事?他极力否认,说是有人在故意害他,要她说出是谁在背后捅他的刀子,小花还天真地以为真的是有人害他,就说出了那个矿工的名字,没想到警察当天就从三十里外抓来了那个矿工的父母和弟弟、连同矿工一起在矿山枪毙了。小花彻底认清了哥哥是个阴险毒辣、死不悔改的禽兽,也就不再过问他的事,但只要有矿工被枪毙,她就知道又是他造的孽,而且他必定要高兴地来妓院找她发泄。小花每次面对糟蹋自己的亲哥哥,总是欲哭无泪,她心里明白,他不敢花钱去找别的女人,是怕工人们怀疑和知道他干的丑事,谁能想到他会这样卑鄙无耻地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但小花相信,迟早有一天,那些死去工人的朋友定会来找他报仇的。

曾孝长强压着心头的悲怒、眼含热泪静静地听完小花的哭述,虽然心里已经知道,同志们的死肯定都是张小亮告的密,只不过是在小花这里得到了证实,但他没想到的是,张小亮竟然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妹妹都是这样的残暴。

小花沫去泪水伤痛地:“孝长哥,他已经不是人,连畜生都不是,是魔鬼,他害死了那么多的好人,就是到了阴间,阎王爷必定将他千刀万剐。”

曾孝长痛楚地:“小花,你不能再呆在这里,等哥哥把事办完,一定要接你出去。”

“孝长哥,你别管我,杀了他就赶紧走,他有官府撑腰,时间长了会害了你。”

“可我现在还不能走,因为他用钱收买了一批告密者,要是不彻底的查清楚,将来还会害死好多人。小花,你知道他跟哪些人来往密切吗?”

“我不知道,我这半年来没去找过他。不过自从他到杂货铺当伙计后,这两个月有点怪,把一包东西放在了我这里,要我好好保管,并且隔一天就来看一下,昨天中午来时还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并且告诉我,他下个月就要回家讨媳妇,要买几亩田,以后再也不来矿山了。”

“哦,快把他的东西给我看一下。”

小花拉开柜子底层的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小布包,曾孝长接过打开,只有一身旧衣服,没有纸,他茫然地:“小花,你昨天真的看见他在纸上写东西?”

“是的,他每次来先是糟蹋我,然后趁我擦洗身子时再打开包裹看一下,我几次都看到他在纸上写东西,怎么不见了呢?”小花奇怪地提起衣服抖动了几下,什么也没有。

曾孝长瞧着裤子上的几块补丁伸手摸了一下,马上放在桌子上把补丁都摸了一遍,从膝盖上的两个补丁里掏出了几张银票,加起来有几百块银元,又从屁股上的补丁里掏出两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大大小小地写着一些字和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认真地看着,判断出这是两份名单,虽然是连字带画的,但能知道是什么名字,比如一张纸上的第一个名字写的是“李树生”,可能是“树”字不会写,中间就画一棵小树代替,当看到第二个名字写的是“林松”时,他立刻联想到那个地痞,心里顿时就明白了这些名单的重要性,赶紧看另一张纸,上面也是连字带画的人名,最后一个名字写的是“胡小姐”。他数了一下,写着李树生名字的纸上有七个人,写着胡小姐的纸上有十六个人。他顿时明白了,忙问道:“小花,他今天不会来吗?”

“不会。他昨天来了,今天就不会来。”

“小花,他真的好狠毒,要是我今天不来找你,这张纸上的十六个人又会被他害死。这些银票是他害死那些工人后得到的赏金,他想等害死这十六个人后,再得到一笔大赏金,然后逃跑。小花,这两张纸我要带走,这些银票你拿着,过两天为自己赎身,你能回家,哥哥我也就放心了。”

“不,孝长哥,这些钱是用几十条人命换来的,我不能要,你拿去给他们的家里。你快走吧,赶紧通知这十六个人逃走。”

曾孝长把银票塞到她手中:“好妹妹,你有了这些钱才能回家,哥哥也就不用再担心你,拿着吧,我要走啦。”他将名单装进裤袋,把衣服重新包好放进抽屉。

小花望着手上的银票,叠好抓在手中:“孝长哥,你是不是今晚就会杀了他?”她见曾孝长点头,便悲叹道:“他终于不能再害人了。孝长哥,我送你到楼下。”她挽着曾孝长的胳膊出门,下楼梯时将手中的银票偷偷放进了他的口袋,然后娇气地:“大爷慢走。”

老妈子笑着送曾孝长出门,小花眼含泪水急忙转身上楼进屋。

曾孝长看了一眼怀表,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他心中已经做出决定,今天必须行动,否则后果严重。当看到胡小姐和老段在街上边游逛边向自己走来,林松继续在背后跟踪时,便慢步朝两人走去,利用两人的身体挡住林松的视线,交叉而过时,扔下一句:“稳住张森仇,甩掉跟踪者,老地方见。”然后走到已卖掉柴火在附近游逛的志德跟前小声下达了掩护老段和胡小姐甩掉跟踪者的命令,志德迅速通知了志强和永吉。

老段和胡小姐回到杂货铺门前,他大声地:“森仇,我和胡小姐还有点事,等会就回来。”

张森仇来到门口:“是,老板。”看着两人转身后,他也走回了店铺,林松迅速走进店内,但一会就出来了,走向街的另一头,看来他不再跟踪了。

曾孝长远远地盯着杂货铺,林松不再跟踪是好事,看来今天的行动没有惊动张森仇,这表明他还没产生疑心,为下一步行动争取了时间。回头望了一下远去的胡小姐和老段,边游逛边观察了杂货铺一会,见张森仇没有动静时才往镇外走,志强和志德见林松没有跟踪,也就在街上游逛,永吉的柴火还没卖掉,急得挑着柴火使劲吆喝着贱卖,才被一位店主买了去。三人赶紧用卖柴火的钱买了些吃的东西,随着曾孝长逐一离开。

回到山上,曾孝长命令战士们在四周警戒,然后同胡小姐、邹家全和老段围坐在一起,他盯着老段轻问道:“老段,据我所知,大部分的工人骨干现在应该都在井下干活是吗?”

“是的,他们要到晚上十一点左右才能出井。”

“有没有方法通知井下的矿工同时采取除奸行动?”

“有。我和几名主要骨干有一套联系方式,只要我发出除奸的命令,消息马上就会由镇里传到选矿场,那里有人迅速用暗语告诉给背矿石出井的矿工,今晚十点各个矿井就会统一铲除告密者。”

“张森仇知道这套联系方式吗?”

“他不知道,他只是普通骨干。”

“你们平时开会一般在什么时候?”

“两种方式,井上的骨干在晚上九点左右,井下的骨干在凌晨一点左右,分批在镇外的山上或矿工家里。”

曾孝长:“这就好,不然今晚就无法采取行动了。”

胡小姐:“你是怎么发现张森仇是幕后指使者的?”

曾孝长:“我开始并没想要注意他,是无意中发现他在店门口举了下手,那个叫林松的地痞就出来跟踪你们,刚才你俩来这里时,林松进去了一会就出来了,看来我们今天的行动还没有惊动他。”

老段:“哎,我怎么把这种人安排到自己的身边,这不是引狼入室嘛。他也太狡猾了,我们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他。”

邹家全:“这说明他很会隐蔽自己,做事相当的小心谨慎。”

老段:“是的,我来锡矿山三个月了,工人们告诉我,张森仇很老实,从不多说话,由于腿有毛病,干活慢,在选矿场天天都挨打,他又是幸存下来的六名骨干之一,前面的同志和我都对他进行过调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我才请他来店里当伙计,因他脚瘸,我没有安排他做其它工作,有时晚上开会时负责一下外围的警戒,这种情况也很少,让他去才去,从不主动要求做什么,表面上又很勤奋,没事时还让我教他写字,也几乎整天不出门,只是每隔一天利用中午嫖客少的机会去妓院看一下妹妹,回来后就哭,说他妹妹的命真苦……”

曾孝长愤恨地:“别说了,他去妓院是别有用心,我们来看这两份名单。”他从口袋里掏出名单,当看到一起掏出的银票时,心顿时紧缩了一下,但不能再分心,将名单交给老段:“你看看,这上面的人你都知道吗?”

老段仔细看着名单,惊惶地:“这、这些字都是我教他写的,你是怎么弄到的?这七人名单里有五人是井下的告密者,这个林松就是那个地痞,这个叫李树生的没听说过。这十六人名单,除了我和胡小姐外,都是矿里的骨干,井下十人,井上四人,占骨干力量的三分之二。”

曾孝长:“现在的情况非常的严重,我们要弄清楚的是,这份名单上的人只有张森仇和告密者知道,还是他已经密报给警察和资本家?这关系到这批同志的生死和今后锡矿山工人运动的发展,是撤退还是留下,今天必须由我们四人做出决定。”

胡小姐和邹家全看着两份名单,一齐盯着老段,他是锡矿山党组织的负责人,情况熟悉,最有发言权。老段看懂了三人的眼光,深思片刻后说:“在敌人实行第一次大屠杀后,我们后面几位牺牲的同志都是在暴露身份后当天就被敌人杀害了,按这份名单的字迹来看,它是张森仇借我们多次开会的机会,将知道的骨干名字逐一添加上去的,这说明他还没有将名单上的人密报上去,不然敌人早就采取行动了。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上报,他的动机是什么?他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还有这份告密者名单,他为什么要写出来?难道他还记不住吗?”

邹家全:“我的看法是,这个告密者一是为了钱,二是准备脱身。他是骨干分子,上次告密后没被我们查出来,这次要是再把这份名单报上去,这些人牺牲后,他的身份就会暴露,所以他不急着把名单上报,免得他还没有脱身,我们就找上了他。再就是钱,他前面得到的赏金肯定用来发展其他告密者了,如果再象以前他上报一个,敌人就杀一个,他的身份也会很快暴露,要是能把这批名单一次性报上去,得到的赏金就有很多,他就可以在敌人采取行动前,带着这笔大赏金逃之夭夭,躲藏到一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好好地度过他的下半身。他留下这张告密者名单,可能是准备临走时交给警察和资本家的,这些人就会继续跟官府合作,出卖我们的同志,他脱身后由这些告密者充当他的挡箭牌,我们就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他想的很美,也很狡诈,却为我们保存了这批骨干,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胡小姐:“我同意你俩的观点,这批骨干力量如果能不撤离,是今后锡矿山工人运动的宝贵财富,但如何做到万无一失,就看我们的行动是否迅速,抢在告密者之前除掉那七个人,不、加上幕后指使者,应该是八个人。可这份七人名单我们还有一个叫李树生的不知道,这就给保存实力留下了困难。”

曾孝长:“老段,你注意到名单上的排序没有,李树生排第一,林松排第二,其他五名告密者都是井下的矿工。你再看看那份名单,有没有什么规律?”

老段仔细地看着名单:“我排第一,后面三人是井上的工人,再连着四人都是井下的矿工,其他人是后来添加上去的,就不分井上井下了。”

曾孝长:“根据名单的排序,依我的看法,李树生不会是井下的矿工,还是象林松一样的地痞。再就是张森仇这个人心机很重,他不会让别人知道这份骨干名单,怕别人抢去了他的赏金,还你俩是在镇里活动,就只能安排林松和李树生进行跟踪。再就是根据我的了解,正如你们所分析的那样,张森仇在做着脱身的准备,人为财死,乌为食亡,他心狠手辣就因为贪得无厌,又是一个毫无人性的魔鬼,他的心机和狡诈却给我们留下了采取行动的时间,也使这批骨干能有继续留下的机会,关键是看我们的行动能否达到目的,是走是留要到晚上才能决定,我们不能再犹豫了。”

老段:“你就下命令吧。”

曾孝长:“好,生死决战就是今天。老段,你马上回去,先不要回杂货铺,利用张森仇麻痹的机会,下达统一行动的除奸信号,然后用最机密的方式和最快的速度将工作移交给另三名同志,迅速查找告密者李树生,争取在今晚十点同时秘密除掉他和林松,及井下的五名告密者。回去后,千万千万不要惊动张森仇,否则后果不可想象,稍不留神就将又是一场血雨腥风。晚上八点,你以召开紧急会议的名义,和他一起到这里来,只有通过审讯他,我们才能最终决定同志们是留守还是撤离。老段,同志们的生死掌握在你的手中。”

老段:“你放心,我会坚决完成任务的!”

曾孝长把手中的银票交给他:“你把这些银票转交给接手的同志,过几天派人去妓院把‘苦菜花’赎出来,妥善安置好,她是一位好姑娘,没有她,这次任务的结果无法预测。可我担心她会、要是情况有变,这笔钱就做为烈士们的抚恤金。”

老段:“是!我走啦。”他迅速离去。

邹家全:“哥,苦菜花是谁?你怎么跑到妓院去了?这两份名单又是怎么得到手的?”

曾孝长悲愤的泪水终于流淌下来:“家全,苦菜花就是小花。”

邹家全惊骇地:“小花?张小亮的妹妹,那、那张森仇,就是张小亮?”

曾孝长一拳打在树干上,痛楚地:“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是我害死了这么多的好同志,小花和她的爹妈也都是我害的,当年我要是杀了他,就不会铸成今天的大错。”他趴在树干上低声哭泣,战士们不知出了什么事,但又不敢过来,只得静静地望着。

胡小姐:“家全,你哥怎么啦?张森仇这个人难道你们以前就认识?”

邹家全咬着牙:“十年前,他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一起在矿井里当小砂丁。嫂子,我哥的心在流血啊。”

胡小姐不解地:“为什么会这样?”

邹家全:“你知道,八年前我哥和赵兴哥在县城开过药铺,他们铲除警察局长和告密者,还杀过土匪,张森仇就是那个土匪头子,他当年不叫这个名字,叫张小亮,我哥是见他年纪太小,希望他能变好,就只打断了他的一条腿,饶了他一命,没想到却留下了祸根。我哥是在恨着自己,当年没有听赵兴哥的话,除掉这个凶残的家伙,致使牺牲了这么多的同志。嫂子,这不是我哥的错。哥,当年换着我,肯定也不会杀他,谁也不知道他会变得这么坏。”他抱着哥哥也流下了眼泪。

胡小姐:“孝长,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现在我担心的是,小花是张森仇的妹妹,要是稍有不慎同志们同样会很危险,你们的安全也无法保证。”

曾孝长:“碧云,小花不会去找她哥哥,五年前,就是这个畜生强暴了自己的亲妹妹,害死了自己的爹妈,又将妹妹卖到妓院,并且一直糟蹋着她的身体,使她生不如死。今天,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那两份名单是张森仇放在她那的,这个狠毒的恶魔以为我们不会去妓院,还在做着发财后脱身的美梦。早上当我发现张森仇就是张小亮时,我就知道他就是幕后指使者,所以才去找小花,意外地得到了这两份名单。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张森仇一死,小花精神上就得到了解脱,她能活到今天,是想看看张森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下场,那些银票是张森仇告密后得到的赏金,我本来是留给小花赎身的,她却偷偷地放进了我的口袋,她的心早就死了,她的身体也可能就此死去。”

邹家全:“你的意思是,小花会自杀?”

胡小姐:“很有可能。孝长,你该去阻止她。”

曾孝长摇着头:“阻止不了的,她受的苦是常人无法承受的,她活着可能比死还难受,让她自己去选择吧。”

邹家全怒骂道:“张小亮,我今晚要亲手屠了你。”

曾孝长:“家全,千万不能冲动,今晚我们的任务还很重。天黑后,我带永吉和志强去镇里接应老段,你带领三名战士埋伏在岔路口附近,严密注视我们身后,特别要提防那个谁也不知道的李树生。张小亮是个胆大心细的人,李树生很有可能是他最秘密的一张牌,在这种关键时刻,他为了将我们一网打尽,捞取最后一笔大赏金成功脱身,不会再保留手上的人,所以你一定要沉住气,我们没有上山,你们就不能现身。”

邹家全:“哥,你放心吧,我保证不放过任何可疑分子。”

曾孝长将两份名单交给胡小姐:“碧云,你带领其他五名战士留守,张森仇到了后立刻抓获,到时由你和老段进行审讯,我们暂时不出面。”

胡小姐:“我明白,如果张森仇死不认账,你俩的出现会打乱他的心智,便他的精神崩溃。”

邹家全扭头喊道:“孝勇,过来。你今晚带人听从嫂子的指挥,活捉张森仇,下手要狠、要快,知道吗?”

孝勇兴奋地:“是,我们保证服从嫂子的指挥。”

胡小姐愣愣地:“家全,我听起来总有点觉得不对,你怎么老叫我嫂子?”

邹家全嬉笑道:“哪里不对了,你是我嫂子嘛,只不过提前叫几声还已。”

孝勇开心地:“嫂子,你好漂亮,我妈要是见到你,保证喜欢的不得了。”

胡小姐羞笑地:“孝长,他是你弟弟吧?”

曾孝长微笑地:“我弟弟孝勇,跟我当年一样,也是十八岁。”

胡小姐瞅着孝勇说:“长相就是八年前的你哥,在镇上打架的是你吧,身手不错,晚上就看你们的啦。”

孝勇挺胸道:“嫂子,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胡小姐哭笑不得地瞪了曾孝长一眼,曾孝长赶紧把战士们召集拢来布置晚上的任务,强调要注意的事项。战士们兴奋得摩拳擦掌,纷纷表示一定完成任务。

夜色笼罩下的锡矿山镇仍然象白天一样热闹,妓院和赌场门前是灯火通明,各种各样的男人、带枪的打手和官兵警察称兄道弟地一个接一个地在妓院和赌场之间穿梭,各家店铺门前挂起一盏盏马灯在营业,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群群衣着破烂的工人和男女老少从山上的矿区下来,疲惫地涌进镇中,单身的就走进各家小饭馆或街边小摊填饱肚子,有家室的借此机会买些必需品后走入各条小巷,向镇子周围山坡上的一间间石头茅草屋走去,他们都是在选矿场工作的工人,因天黑后就无法工作,此时正好是他们的下班时间。

一间饭馆靠窗的桌子前,曾孝长和志强、永吉在吃饭,他的位置正好面对着斜对面的杂货铺,张森仇一拐一拐地将一块块门板装上铺面,老段出来说了几句什么,张森仇稍微停顿了一下,赶紧点头装上最后一块门板,就在老段转身锁门时,张森仇的手快速举过头顶又放了下来,然后一拐一拐地跟随在老段身后从饭馆外经过。

曾孝长看了一下怀表,正好八点整,然后盯着一个个从饭馆前经过的人,有两名带枪的打手说笑着走过,两人绝不是跟踪者;接着是一位弯腰弓背、衣着破烂的老人脚步匆匆地快速经过,应该是位刚下班的工人;林松出现了,他象幽灵一样跟踪了过去。志强和永吉笑了一下,起身随曾孝长走出饭馆,三人腰间插着枪、大摇大摆地瞧着前头的林松、及更前面的老段和张森仇。来到妓院大门口时,看到“苦菜花”一边同嫖客笑闹一边盯着远去的张森仇。

小花瞧见走来的曾孝长,忙扔下嫖客嘴中喊着:“哟,大爷,进来玩一会。”走到曾孝长面前含泪小声地:“孝长哥,帮我埋了他。”

曾孝长摸着她的脸:“好妹妹,过几天会有人救你出去,你要勇敢地活下去,保重。”他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段路后,远远地看到老段和张森仇走上了通往镇外山梁的石板道,一条身影此时快步超过了两人,是那个弓背的老人,他肯定是镇外村庄来矿山做工的村民,正急着赶回家,林松却是躲躲闪闪地在后跟踪。曾孝长三人不慌不忙地走出镇子,有两帮工人说笑着快步超过三人,他们肯定也是附近村庄的人。就这样,这些各行其是的人都走在了这条石板道上,在暗淡的月光下一起向前……

岔路口,邹家全领着志德等三名战士埋伏在山坡上,左边能看到锡矿山方向来的人,右边能注视往锡矿山去的人,前方不远处就是胡小姐和孝勇他们留守的山林。月光下已没有几个人行走,四人静静地趴在地上动也不动地盯着山坡下的石板道,从锡矿山方向走来的几名行人匆匆经过路口继续向前,弓背老人也快步从路口走过,并回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邹家全瞧着弓背老人快速移动的脚步不由得皱了一下眉。老段和张森仇出现了,快到路口时,张森仇小声问道:“段老板,今天开会怎么走这么远?”

老段:“今天是个很重要的秘密会议,上级又派三名同志来矿山工作,带来了重要的指示精神,上半夜是井上的骨干开会,下半夜是井下的骨干开会,为了保证安全,只好多走点路。”

张森仇疑心地:“这样的会过去不是没让我参加吗?”

“你还是不参加,只负责警戒,我先带你来熟悉一下环境,九点钟会议开始后,你要时刻警惕,如有异常情况马上通知大家转移。今晚可能要辛苦你了,上半夜的会议开完后,我们还要转移地方继续开会,警戒工作非常重要。”

“你放心,交给我的任务一定完成。”

“好。快点,同志们就要来了。”老段领着张森仇走上山道,朝前面的山林走去。两帮工人随后说笑着快步经过路口,林松出现了,他站在路口犹豫不决地瞧着山道上的老段和张森仇,回头见曾孝长三人走来时,还装着过路的样子小步往前走,当他再次回头时,曾孝长的手臂一下子就锁住了他的喉咙,志强手中的一把杂草迅速塞进了他的嘴里,永吉扑上来将他的双手反扣,三人架起他跑上山道,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完成。

邹家全四人趴在山坡上无声地笑了,继续不动地盯着石板道。

老段领着张森仇来到山林里,胡小姐笑着迎上来,孝勇领着四名战士从四周树后闪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张森仇扑翻按住,他惊叫道:“你们……”但被一把杂草塞住嘴,喊不出来了,孝勇用草绳捆绑住张森仇反扣的双手,战士们迅速架起他走向山林深处。

山坡上,邹家全四人瞧着曾孝长三人架着林松走进了树林,锡矿山方向没有人出现,扭头又扫向右边观望,也没有人影。

志德小声地:“二哥,没人啦,走吧。”

邹家全想了想:“再等一等。”他不放心地盯着右边的道路,不一会儿,一条人影快步走来,渐渐走近时才看清楚是刚刚过去的弓背老人,邹家全的双眉顿时紧皱,盯着弓背老人在路口放慢脚步望着山林时,他立刻小声地:“抓住他。”四人如离弦之箭跃身冲下山坡,扑向弓背老人身后,老人听到了身后的声响,惊慌地回头时,四条人影已扑到跟前,邹家全的双枪一支顶入了他张开的嘴中,另一支枪口顶在了他的脑门上,志德三人迅速反扣他的双手,往他嘴里塞上杂草,推着他就跑上了山道。邹家全又转身冲上山坡,趴在地上扫视着道路两头,直到志德他们进了山林,道路两头都没有人影出现,他才起身奔向山林。

山林深处,孝勇他们持枪守着被捆绑双手、嘴里塞着杂草、坐在地上紧闭双眼的张森仇。不远处,曾孝长和胡小姐、老段小声地交谈着,志强和永吉看守着同样被捆绑住的林松。

老段轻声地:“除奸的信号已经发出,天黑前,地下同志用暗语告诉我,李树生这个人查到了,但没找到,今晚会派人守候在他家周围,只要看到就立刻铲除。”

志强瞧着志德三人推押着弓背老人跑来,惊讶地:“又捉住一个。”

志德笑道:“他过去了又回来,还盯着我们这里看,他肯定不是个好家伙,要不是二哥说再等一等,差点被他溜啦。”他解开老人的裤带,捆绑住老人的双手。

曾孝长上来取下老人嘴里的杂草,盯着他:“叫什么名字?”

老人慌乱地:“好汉,饶命,我是过路的,饶了我吧。”

“你过去了怎么又回来?”

“我、我有件东西忘在镇上了,想回去拿。好汉大爷,你们把我这个老头子抓来又有什么用,我是穷人,家里根本就没有钱。”

曾孝长笑了笑:“看来是抓错了,对不起,老人家,我给你松绑。”

老人:“谢谢,谢谢!”

胡小姐他们惊异地盯着曾孝长,他走到老人身后,抓着他的手:“老人家,你叫李树生吧。”

老人:“对对对!不、不、我不叫李树生。我叫……”

曾孝长一脚就将李树生扫倒在地,冷笑道:“看外表你起码有五十岁了,手怎么比我还细嫩、还光滑。”他猛地揪下李树生的衣服,一身的细皮嫩肉,又伸手撕掉他脸上的假胡须,根本就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弓背也是假的。

李树生吓得:“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胡小姐他们笑了,曾孝长重新用杂草塞住他的嘴:“搜查一下,看他俩身上有什么东西?”志德和志强忙将李树生和林松的身上搜查了一遍,除了烟和火柴、及一些钱,林松的后腰上还有一把匕首,李树生的裤腿里也插着匕首。

邹家全跑来:“这个老头是不是李树生?”

曾孝长笑道:“他是李树生,但不是老头。”

邹家全盯着李树生笑骂道:“妈的,我看到你就不像个老头,老头弓着背还能走这么快吗?你过去时我就盯上你了,猜想你一定会回来。”

老段欣慰地:“这下好啦,最大的隐患一起解决了。”

曾孝长:“我们马上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按刚才的分工开门见山、一针见血地抓紧审讯。走!”他大步往密林更深处走去,邹家全他们押着李树生和林松、胡小姐和老段他们押着张森仇跟随着曾孝长在月光下一路急行,来到一座小山谷,安排好岗哨,立即分头开始审讯。

曾孝长负责审讯李树生和林松,他俩看到被捉住的张森仇,便老老实实地交待了被收买的过程和在张森仇的指使下做的坏事,两人虽然相互认识,但直到刚才被捉住才知道都是帮张森仇做事,两人都是负责跟踪老段与谁在一起,其它事不管。林松白天活动,李树生夜里守候,见到张森仇举手的暗号才能跟踪,否则不许行动,谁要是敢违背全家人都会死。但这几天两人分别得到指令,林松夜里也要守到十二点,李树生却要扮装成老头,如果老段离开镇子,就要抢在前面实行回头跟踪,要是张森仇也跟去了,发现异常情况就马上到警察所报告,没想到三人都会被同时捉住。

邹家全却不远不近地跟着老段和胡小姐将张森仇带到山崖下进行审讯,望着这位少年时期的朋友,他是恨怒交加。

张森仇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明知道李树生和林松被捉住,事情绝对败露了,但还是要为自己叫屈,老段刚取掉他嘴里的杂草,他就哭丧着脸委屈地:“段老板,老段,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把我抓起来了?你是了解我的,我从没做错过事,你们不能冤枉我啊。”

老段冷笑地:“我们能冤枉你吗,由于你的出卖,先后三十多条人命就毁在了你的手上,你用同志们的生命换取金钱,又收买地痞和立场不坚定的人充当密探,监视我们的行动,你太狡诈、太狠毒了。”

张森仇:“不是我,我没做过、我没做过这样的事。老段,一定是有人陷害我,真的。”

胡小姐拿出两份名单伸到他眼前:“这是你写的吧,铁证如山,你还能狡辩吗?你害死自己的父母,连亲妹妹都要强暴,你还是不是人?”

张森仇看到名单,顿时眼露凶光,咬牙骂道:“婊子,我早该杀了她。”

老段吼道:“说,这上面的十六个人你告诉警察没有?你为什么要留下这两份名单?”

张森仇反而奸笑道:“你想知道?我就是不告诉你。哈哈,你自己去想呀。”

孝勇气得冲上去踢了他一脚:“叛徒,你不说我就宰了你。”

张森仇:“我说不说你们都会宰了我,死有什么可怕的,今天被你们捉住是我倒霉,但我什么都不会说。”他闭上了眼睛,任凭老段怎么问,就是不开口,审讯进行不下去了。”

邹家全瞧着他死不悔改的样子心如刀铰,再这样审下去时间不允许,同志们每时每刻都有可能被敌人屠杀,必须彻底摧毁他的心理防线,才能争取主动。便冲上去恼怒地:“张小亮,我恨不得亲手宰了你,可你和我都是从一个矿井里爬出来的小砂丁,我真不愿意你死在我的手上,你要是能好好交待你犯下的罪恶,我可以让你自己去死,总比死在别人的手上强。”

张森仇惊恐地睁开眼睛:“你、你、你是谁?”

曾孝长赶过来,同老段和胡小姐静静地注视着。

邹家全怒吼道:“我是谁,你还知道问我是谁?整整十年,只要我想家的时候,就会想起你,想起我们一起当小砂丁的苦难日子,想起我们睡在一起打闹的时候,想起你扒矿石时将我压死在井下的情景,想起你没能参加红军时失望的表情。你是我和哥哥最好的朋友,我这次回来还对哥哥说要来找你,要去家里看你,见到你时我多想拥抱你,同你一起笑,同你一起哭,同你一起庆祝我们红军胜利的消息。可你却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阴险狡诈、毫无人性、害死父母、强暴妹妹、叛变革命、屠杀工人、贪图富贵、无恶不作、丧心病狂的魔鬼。”

张森仇、同时又是张小亮的混世魔王,在邹家全的怒吼声中阵阵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威怒的脸,越看越惊恐,少年的记忆和现实重叠,他惊惶失措地:“你、你是家全。”

邹家全瞪圆双眼:“对,就是我,我和哥哥回来啦。八年前,你就上山当上了土匪头子,抢夺矿工用命换来的血汗钱,奸杀矿工的妻子,杀人连眼都不眨一下,连三岁的娃娃都不放过,我哥带人围剿你们,当他看到是你时,他哭着饶了你一命,只打断了你一条腿,希望你能改邪归正,没想到你却恩将仇报,把名字都改成张森仇,要永远记着森林里的断腿之仇,害死了这么多无辜的好人。这件事我前段时间才知道,我哥哥为了怕我伤心,整整隐瞒了八年,还说这次到锡矿山后,要和我去找你、去看你,他心里还在把你当做朋友,可看到你这样的朋友时,我们的心却在流血、在哭泣,十年前那个天真可爱的小亮弟弟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他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你把他交出来,还给我、还给我呀。”他哭着扑上去死死地抓住张小亮的双肩摇晃着、怒吼着,此时他的情感已完全溶入到了自己的内心世界,面对着这个昔日的朋友、如今的敌人,他用真情呼唤着罪恶者的灵魂,自己的心灵也在承受着别人无法理解的痛楚。

老段和孝勇他们想上前拉开邹家全,但被流着泪的曾孝长阻止了,只有他才真正地了解弟弟此时此刻茅盾的心境。

张小亮瞅着眼前邹家全布满泪水而又真诚的脸庞,由惶恐到惊愕、变为悔恨和感动,精神最终彻底的崩溃,流下了眼泪,哭出了声:“家全,我也想你和孝长哥啊。”

邹家全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唉,可你不是张小亮,你是张森仇,张小亮已经被你害死了。”他站起身再次怒吼道:“张森仇,这名单上的一十六个人,你还想怎样去害死他们?”

张小亮哭喊道:“家全,我是小亮,我是小亮啊。”

曾孝长上来威严地:“小亮,这十六个人你报告给警察和资本家没有?”

张小亮盯着曾孝长:“你、你是孝长哥?”

“是的,我是孝长哥。小亮,说出来,这十六个人还有谁知道?你到底出卖了多少人?”

“家全,孝长哥,我没说、这十六个人我还没说出去啊。今年二月,当我听说警察和财主老爷在查领头罢工的人,我怕自己会被查出来,就主动跑去说出了二十七个人的名字,第二天他们就全被杀了,他们给了我一些钱,但不许我走,要我继续给他们干,我怕呀,我怕你们知道,就用那些钱收买了十一个人,让他们帮我做事,我就不用自己出面,哪知有一个人当天就拿着我给的钱去小花那里玩,并说出了我的事,我就让警察把他一家四口都杀了,其他人就再也不敢背叛我。你们派人来调查,我好害怕,可我不敢让他死在井上,怕你们怀疑我,等他下井时就赶紧报告了,他也就死了。没想到你们又派了两个人来,当那个人下井时,我又报告了,他也死了,可段老板不下井,我就不敢报告,你们在井下查出了我收买的三个人,可他们不敢说出我,怕我杀了他们全家,他们三个人自杀后,我只能让警察把为首的矿工杀了。这十六个人是这几个月来我们慢慢掌握的又一批名单,可我不敢交出去,我想等我走时再报告,因为我同警察和财主老爷说好,这个月底我就可以走啦,让他们给我准备好钱,我就把这些人和我收买的人一起交给他们,但我怕他们反悔而且杀了我,就写好名单放在小花那,等我收到钱再让他们去妓院拿,我就可以远走高飞了,你们也就再也找不到我。呵呵,张森仇,你害死的人太多了,你想跑,你害怕了,你想一次就得好多好多的赏金,然后洗手不干,可你不该害死张小亮,他的两个哥哥帮他报仇来了。孝长哥,家全,你们快杀了张森仇和他手下七个人,就再也没有人能害你们了。”

曾孝长和邹家全、老段和胡小姐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四人走到一起,曾孝长轻声道:“看来正如我们所预计的那样,他还没有把名单报上去,这批人是走是留,我们必须做出决定。但老段要马上撤离,张森仇一死,敌人不会放过你。”

老段:“胡小姐已经传达了省委的指示,协助你们完成除奸任务后我立即撤离,至于其他十四名骨干分子,我个人认为既然没有暴露,还是留下来的好,锡矿山的地下组织已经遭到严重破坏,如果他们再撤走,工人运动一下子很难恢复。”

胡小姐:“我同意老段的意见,这批同志能留下来,对工人们也是一个鼓舞。”

邹家全:“我也同意。”

曾孝长看了一下怀表:“那就这样决定了,让这批同志留下。现在是十点半,矿工们快出井了。老段,你马上回去了解一下除奸的情况,要是任务都已圆满完成,就把留守的决定告诉同志们,我们今晚立刻撤离。记住,千万不要回杂货铺,一个小时后,我们在岔路口等你。”

“是!”老段迅速离去。

胡小姐用火柴将手上的名单烧了,望着还在抽泣的张小亮:“他们三人怎么处理。”

曾孝长坚定地:“必须马上除掉。”

邹家全:“哥,把小亮交给我吧。”

曾孝长点了下头:“不要拖的时间太长。”他拉着胡小姐去处理李树生和林松。

邹家全走到张小亮跟前蹲下,定定地瞅着他:“小亮,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张小亮抬起头:“家全,十年啦,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邹家全抬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珠:“是啊,十年了,我的脑海里始终还是十年前的你,今天能看到你长大的模样,对我个人来说,是了却了一份思念。”

“家全,你和孝长哥其实都当了红军,为什么孝长哥没走,你能告诉我吗?”

“我哥是受了重伤才留下来的。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去当土匪?”

“那一年我想去县城做工,路上被那些土匪抓住,他们抢走了我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我气不过,趁他们不注意时就夺过刀杀死了那个头子,他们见我胆大,就让我领着他们干。就这样,他们教我杀人、玩女人,到后来我变得比他们还狠,只要能抢到钱,什么人我都敢杀,官兵又不敢上山找我们,我们的胆子就更大,没想到是孝长哥把我们消灭了,并且还饶了我,我以为是一些打抱不平的好汉见我年纪小才没杀我。那几个月我吃喝玩乐,尝到了有钱的滋味,回家后就再也吃不了苦,后来的事你们一定听小花说了。我真的不是人,连父母和妹妹都不放过的人还算是人嘛。家全,要是我也当了红军,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不,你就是当了红军,也会是个叛徒,因为你受不了金钱的诱惑,吃不了那样的苦,没有坚定的立场,永远不能成为真正的革命者。”

“是啊,我认为钱是最重要的。家全,你恨我吗?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我只能说,十年前的张小亮是我的朋友,今天的张森仇是绝不能饶恕的,他必须马上离开这个世界,如果他还有一点点良知的话,就去地下向他的父母和被他害死的人忏悔。”

“家全,那就让小亮自己找张森仇报仇吧,别脏了你的手。”

邹家全从志德手中拿过匕首,割断张小亮手上的草绳,将匕首丢到他跟前:“小亮,一路走好,如有来生,我们再相会吧。”

张小亮跪倒在地,活动了一下被绑麻了的双手,抓起匕首顶在心口,抬头笑道:“家全,谢谢你,我张小亮来生再同你做朋友。”然后双手一用劲,匕首深深地刺入心口,扑到在地。

邹家全仰天长叹一声,流下了两滴热泪。

曾孝长过来从张小亮心口拔出匕首,号了一下他的脉,确定他已真的死亡,才起身冲志德和孝勇他们一摆手:“帮我埋了他。”

战士们将张小亮抬进树林,同林松和李树生的尸体一起放在一个土坑里埋葬,兄弟俩和胡小姐默默地站在一旁,这三人的铲除,威胁着锡矿山工人运动的隐患从此消除。然后大家迅速赶到岔路口,隐蔽在山坡草丛中,焦急地等待着。

老段健步如飞地赶来,兄弟俩忙同胡小姐起身迎上去。老段兴奋地:“除奸任务全部完成,告密者都被工人们用矿难的方式除掉了,大家很高兴,也都同意留守,新的工会领导班子已经确立,我手上的工作已经全部交接。”

胡小姐立刻对曾孝长说:“你们的任务也已经完成,必须马上撤离。”

曾孝长关心地:“你怎么办?”

胡小姐:“我带老段去见交通员,护送他离开新化,几天后我们再见。”

老段:“对了,刚才得到消息,‘苦菜花’自杀了,我让他们派人将她好好安葬。”

曾孝长难过地:“她还是选择要走,好妹妹,安息吧。”

邹家全也苦涩地摇了摇头。

老段握着兄弟俩的手:“谢谢你们,我没想到你们是兄弟俩,而且是十年前从这里走出去的红军,要是我猜得不错的话,你们是党中央毛主席从延安派回来的南下干部。”

胡小姐严肃地:“老段,你违反规定了。”

老段笑道:“不说了,保重。”

曾孝长:“快走吧,再见!”目送胡小姐和老段消失在远处后,他向山坡上的战士们一挥手,率领大家跑上山道,迅速消失在山岭之中。

深夜,静静的资江边,曾孝长带领战士们从黑暗的山道上钻出来,跑着来到临时码头上,他望了一眼上游对岸笼罩在夜色里的化溪镇,借着月光看了一下怀表:“家全,现在是凌晨两点,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回家里。你们先隐蔽,我来叫宋三。”

邹家全迅速带着大家隐蔽在江堤上,曾孝长冲着江对岸大声喊道:“宋三,宋三,过河!”然后焦急地等待着,一会儿,对面山上亮起一盏小马灯,宋三的声音传来:“来啦。”他举着小马灯沿着小道下到河边,解开栓在树上的绳子,跳上小船,撑船往上游行了一段,才顺流向这边划来,到岸边后撑住船举着小马灯瞧着跳上船的曾孝长,惊喜地:“曾少爷,是您。”

曾孝长笑道:“宋三哥,是我,别吭声。”他向岸上招了下手,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跑下来跳上船,邹家全最后上船:“宋三哥,快划过去,不要去码头。”

宋三便一声不吭地赶紧撑船离岸,奋力往对岸的山下划去,到岸边后等战士们逐一跳下船,他赶忙将船栓在树上。

曾孝长:“宋三哥,沿这条路可以上官道吗?”

“对,这条小路直通官道。曾少爷,如不嫌弃,去家里坐一会。”

“宋三哥,天这么晚了,不好去打扰了吧。”

“没事,每当晚上有人过江时,我老婆也会醒来,要等我回去才睡得着。”

“那好吧,带我去见一下嫂子和小长兴。”

宋三欢喜地领着大家登上山来到木板茅草屋前,曾孝长轻声吩咐大家注意警戒,才同邹家全随宋三进屋,他妻子已听到外面的动静,穿衣服从里屋出来,瞧着腰插双枪的兄弟俩惊慌地:“宋三,出、出什么事了?”

“嘘!”曾孝长阻止她的慌问,微笑地:“嫂子,你好!”

一个清秀的男孩子穿着裤衩出现在另一间里屋门口,他睁着一双大眼睛瞅着两人,邹家全乐了:“小长兴,快过来,叫叔叔。”

小长兴毫不胆怯地笑着走过来:“两位叔叔好!”

邹家全蹲下搂着小长兴,用头同他顶了顶牛,曾孝长疼爱地摸着他的头:“九岁啦,想起就好象是在昨天。”

女人奇怪地:“宋三,他们是谁?”

宋三:“他、他们是……”

曾孝长笑道:“宋三哥,你没把我们的事告诉嫂子。”

宋三:“您不让我说,我那敢说。来,快请坐。”他引两人在桌前坐下,女人忙倒上两碗茶,邹家全牵着小长兴在身边坐下,小长兴偏头问道:“叔叔,你们是谁?”

邹家全逗乐地:“我们是叔叔呀。长兴,你要是能保证不把叔叔来你家的事告诉任何人,就是最好的朋友都不能说,叔叔就告诉你我是谁,你能做到吗?”

小长兴想了想:“行,我们来拍掌。”他举起双手伸到邹家全面前,邹家全愣了一下,少儿时小朋友之间相互保守机密的情景在脑海里重现,忙笑着也举起双手,两人认真地:“开始,一拍掌,父母亲朋不能讲;二拍掌,说话算数是好汉;三拍掌,违背誓言是坏蛋。”

孝勇他们好笑地站在门口瞧着一大一小玩拍掌发誓,宋三老婆吃惊地看着门口这一帮带枪的人,小长兴却兴奋地:“哇,还有这么多叔叔。叔叔,你可以讲了,你们是谁?”

邹家全瞅着曾孝长点头后,才笑着说:“九年前,你特别调皮,躲在妈妈的肚子里不出来,你妈妈呀就只好把你生到这个大叔叔的药铺里,他是大叔叔,我是二叔叔,他们呀都是些小叔叔,我们今天是来看你长大没有,你知道我们是谁了吗?”

小长兴点点头,又不明白地摇摇头:“我有这么调皮吗?不对呀,怎么都是药铺里的叔叔,药铺的叔叔都有枪吗?”他妈妈此刻已明白过来,忙上前拉着他:“长兴,快给大叔叔叩个头。”

“嗯!”小长兴听话地要跪下叩头,曾孝长忙将他拉到跟前疼爱地抱着他的小脸:“别叩头了,让大叔叔好好看看你,不错,长得挺俊的,长大后一定是个英雄好汉。宋三哥,嫂子,不要跟人说起我们来过你们家,不然官府会找你们的麻烦。”

宋三:“我们知道。曾少爷,以后你们如果要过江,就不要去码头了,来家里让长兴、或我老婆去叫我就行,有什么事要我们帮着做的,吩咐一声,我保证不会出事。”

邹家全笑道:“宋三哥,我们是什么人你都不知道,却说要帮我们做事,你就不怕吗?”

宋三:“前几天你们渡江,我一看就不象官府的人。再说曾少爷是个好人,你们也绝不会是土匪,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但肯定不会害我们穷人,为你们做点事我也愿意。”

曾孝长站起身:“好吧,宋三哥,嫂子,以后有机会再来看你们,记住我说的话,什么都别说。小长兴,跟大叔叔再见。”

小长兴举着手:“大叔叔再见!”

邹家全冲小长兴挥挥手:“小长兴,记住对二叔叔的保证哦。”

“嗯!”小长兴认真地点了下头。

曾孝长和邹家全走出门,宋三一家送出来,邹家全领着战士们走上小道,曾孝长掏出两块银元笑着按在小长兴的手掌心里,大步离去。

小长兴看了手上的银元一眼,忙举到宋三跟前:“爹,大叔叔给的。”

宋三从儿子手中取过银元,感慨地:“好人啊,真的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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