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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魂归何处 第一章 当作家好,还是卖苦力好? --------------------------------------------------------------------------------   作家高迈正在受着痛苦的煎熬,不仅苦不堪言,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埋头写作电视连续剧《凤求凰》的剧本。剧情是一个尽人皆知的老故事——司马相如和卓文君这一对才子佳人的爱情瓜葛。高迈力求写出新意,写出自己的风格,并且运用电视这种现代艺术手段去赢得观众的喜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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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归何处


第一章 当作家好,还是卖苦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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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高迈正在受着痛苦的煎熬,不仅苦不堪言,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埋头写作电视连续剧《凤求凰》的剧本。剧情是一个尽人皆知的老故事——司马相如和卓文君这一对才子佳人的爱情瓜葛。高迈力求写出新意,写出自己的风格,并且运用电视这种现代艺术手段去赢得观众的喜爱。他自信可以达到这一目标。电视剧制作中心的领导也对此寄予厚望,导演江石正等着他的剧本,以便尽快分镜头,尽快投入拍摄。高迈把手头的创作计划:中篇、长篇、电影剧本,统统放下,全力以赴《凤求凰》。他闭门谢客,嘱咐妻子李金镯,有客人来访就说他不在,不管什么事都等客人走了再告诉他,特别注意不要让客人在会客室里乱翻书柜里的书,作家的藏书是供创作参考的,概不外借。

现在,妻子李金镯正在忠实地执行他的命令,在会客室里和一位屁股挺沉、来了就不想走的客人周旋。

客人正是等着《凤求凰》剧本的导演江石!

高迈后悔没有告诉妻子:江石例外。现在,后悔也晚了,妻子已经照计行事,对江石说“高迈不在”了,他想出去见客也不行了,那样,会使妻子难堪,也显得自己无礼。他只好继续躲在书房里,耐心地等江石告辞。

无奈,江石没有告辞的意思。

无奈,妻子为他“挡驾”,赢来了写作时间,他的写作却无法继续了。

会客室和书房只有一门之隔,只要推开门,江石就会看见他正抓耳挠腮地坐在那儿呢。不用开门,他也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江石的说话声、喝水声、划火点烟声以及妻子的应酬声,这声声人耳,他还能写得下去?写个鬼!他呆坐在写字台前,侧耳倾听着外边的动静,自己反而不敢“乱说乱动”了,稿纸不敢翻,水不敢喝,火柴不敢划,怕江石听见声响,甚至连嗓子痒痒也不敢咳嗽一声。他突然觉得自己可怜而又可笑,躲在自己家里,却像个小偷似的,“窃听”别人说话!电影、电视里“窃听”的镜头不少,惟独没见过这么独特的,如果这事儿让江石知道了,没准儿给用到哪部电视剧里去!

江石舒舒服服地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解开西服上衣的纽扣,免得胖墩墩的肚子受窘。这家伙块儿大膘肥,体重一百六十斤,一般的木椅、折叠椅都难以承受,亏得高迈会客室里的沙发既大且软又富于弹性,他坐在那儿像一尊弥勒佛,把中间的三连座占了一半,李金镯坐在旁边的单座上,相比之下像个瘦弱的小鸡子。

其实,李金镯既不瘦也不弱。她身高一米六四,在女同志当中算高个儿了。年已三十四岁,开始发福了,人们都说她比年轻时候要胖多了,但胖得适度,不蠢,肤色红润而有光彩,眼角连鱼尾纹也没有。同事们说,到底还是当作家夫人合算,高迈的稿费源源不断,李金镯的手头“活泛”,日子过得宽裕、舒心,人也越打扮越漂亮了,真是:夫荣妻贵。眼下,正值五月天气,乍暖还寒,乱穿衣的时候,李金镯穿一件高领、长袖、银灰色薄毛衣,胸前绣着淡粉色的几朵小花儿,下面穿一条黑色、滚金边儿的毛线裙,挺秀的双腿穿着“安芬娜”肉色高筒丝袜,足蹬尖头、高跟的褐色皮鞋,再加上烫成大波浪的一头青丝,浓眉大眼、俊秀精明的面孔,确实有相当的仪态,初次见面的客人未必能看得出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工。

李金镯是制皂厂香皂车间的工人,开搅拌机的,每日里操纵那一台庞然大物,把成吨成吨的白坯儿皂片兑色儿,加香精等等辅料,拌匀了,输送给出条机,压制成长龙般的皂条,再由打印机打成一块块香皂。这工作虽然简单,却也是有意义的,市面上供应的香皂,只要是本市产品,无论玫瑰香型、牡丹香型、茉莉香型、檀香型……一律出自她手——她的手上、身上,永远散发着洗不掉的香味儿。

江石是来过多次的,知道她的行当,就跟她没话搭拉话儿,还学着她们厂里的师傅们那样称呼她:“大镯子,今天什么班?歇了是怎么着?”

“歇?凭嘛歇?没病没灾的!我们工人可不像你们作家、艺术家,自由班儿!待会儿伺候他吃了中午饭,我就得走,中班儿,今儿个打透明皂,又得费老了劲啦您哪!”李金镯说,操一口天津话,音节急促,抑扬顿挫,嘎蹦脆,连珠炮似的。那语气,却不知是埋怨,还是炫耀,好像全然没有什么目的。天津人嗓门大,平常说话也跟吵架似的,一说就是一大套,似乎生怕人家怀疑她的口才。

江石爱听这天津味儿。当导演的嘛,对生活中的语言有一种职业性的探寻乐趣,他常常感到电影、电视中的人物一律用标准的普通话不够味儿,使一些戏失去地方色彩,所以每当遇上天南海北的人,总爱听听他们的南腔北调,四川话、湖南话、广东话、上海话、胶东话……当然还有天津话,江石都能瞎搭呼一气。今天既然高迈不在家,他也就索性跟李金镯聊聊,就接茬儿问她:“做透明皂有什么窍门儿?我特别爱使透明皂,晶莹透亮、清香淡雅、碱性适度、老幼咸宜啊!”

李金镯笑着说:“我们厂的广告,你都会背了!说真格的,也没嘛窍门儿,就是油炼得纯,漂得净,再就是——你可别说出去,这是技术机密:里头搁上点儿冰糖,这透明度就出来了!”

江石哈哈大笑:“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机密搞到手了!以后就不干导演这个苦差事了,领个执照当个体户,专门生产透明皂,保证赚大钱!”

李金镯说:“我给你当技术指导,三七开分红,我拿大头儿,你拿小头儿,怎么样?”

江石说:“好,一言为定,我就靠你发财了——透明皂大王!”

李金镯格格地乐。

两人这么样儿你一言我一语地逗闷子,跟说相声似的,高迈在书房里边听着,越听越憋气。没心没肺的娘们儿,你跟他瞎扯什么?他一个堂堂的导演能去卖肥皂吗?那是拿你耍笑着玩儿呢!怎么,你还乐?知道他是穷开心,你还跟着他耍贫嘴?不自重,不自爱,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现在不是在那个破香皂车间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工人一个比一个地野,什么玩笑都敢开,什么粗话都敢说,男男女女,打打闹闹,你们班长还和女工摔跤,扭打着满地滚,沾一身皂粉子!你是在家里,是一位作家的夫人,来来往往的客人都是文人雅土、社会名流,你扯做肥皂的事儿干什么?真他妈的三句话不离本行!唉,也难怪,你也就这点儿能耐,除了做肥皂,你还懂什么呢?文学、艺术,你一窍不通啊!

遗憾的是,他在里边儿干着急,却无法遥控外边儿的李金镯和江石。李金镯甚至还觉得挺得意呢,她不是正在“牵制”江石、“掩护”高迈吗?谁说她不懂艺术?不会演电影,看总是看过的!电影里常有这样的事儿:妻子在门口望风、和特务纠缠,丈夫在屋里发电报、烧文件。大镯子文化低,帮不上高迈创作上的忙,能替他糊弄客人就不错了。

江石跟她扯了一阵“透明皂”,还不走,屁股像生了根似的,稳稳地坐在那儿,端起茶杯“哧溜哧溜”地喝,就跟人辈子没喝过茶似的,上这儿解亏心来了。

李金镯问他:“喝出味儿来了吗?你猜这是嘛茶?”

江石咂咂嘴,眯着那一双本来就很小的眼睛,抖着八字眉说:“不用猜,这是庐山云雾茶!”他有意摹仿着李金镯的天津腔,把“这”说成“介”,把“茶”说成“擦”。

书房里,高迈一皱眉头,心里挺不是味儿:江石这小子嘴欠,不该拿人家的口音取笑!常住北京的人都知道,北京人的地方观念最强,把北京口音视为正宗,除此以外的任何方言,不管南蛮北侉,一律贬之为“怯话”,左道旁门一般看待。在公共汽车上,外地人问路,售票员常常带答不理,在商店里,外地人买东西,很难受到“百挑不厌”的待遇,在单位里,外地人也会被北京籍的同事捕捉住一些不标准的发音而被嘲弄。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国家规定普通话以北京语音为基础嘛!不过,上述种种,本意都不在于推广普通话,而是北京人由于久居天子脚下的古都而产生的优越感。高迈久居北京,又以语言文字为职业,自然深知这种北京人的地方性心理,连他本人都未能免俗,对自己的妻子在北京生活了这么些年却改不掉一口天津腔而遗憾。现在,江石却偏偏跟李金镯学天津话,虽未必有什么恶意,也让高迈听着刺耳。

李金镯却毫不在意,江石那夹生的乡音,她听来还挺亲切的呢!

“你这人真哏儿啊!”李金镯笑道,“喝茶还是个行家!告诉你,这庐山云雾茶可不是一般人喝得着的,那么高的山,云山雾罩,出好茶叶!越是好东西,产量就越低,每年就采那么一点点儿茶叶,根本不卖,专门给首长和名人上贡!咳,我们高迈这几年不也是出了名了吗?隔长不短地就有人来巴结他,拍他的马厩,这茶叶——”

透明皂大王在这儿又大谈起茶经,那边儿高迈暗暗叫苦:真他妈的“贫汉骤富,露出措大本色”,这点儿茶叶也值得吹嘘?吹嘘也得看看对象,怎么偏偏对江石吹?

高迈在里边儿发恨刚发了一半儿,李金镯在外边儿吹牛也刚吹了一半,话茬儿就让江石给接过去了:

“这个拍马屁的就是我!我去年在庐山拍《白鹿书院》的时候,朋友送我一点儿茶叶,我分了一半儿给高迈,别吹了您哪!”

“哟!”李金镯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倒是当着孔圣人的面儿吆唤《百家姓》了!”

书房里的高迈发出一个无声的叹息。

李金镯对江石说:“茶叶是你的,你放开肚子喝,管饱!”

江石倒不喝了,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李金镯以为他要走,就做出送客的架势说:“不吃了饭再走?”

江石笑着说:“等哪天我带着茅台、烧鸡来上贡,再在这儿自个儿吃自个儿送的礼吧!”

说着,并不走,却站在沙发旁边的书柜前头,瞄着那一排一排的书,挨个儿瞅书脊上的书名。

李金镯猛然记起丈夫关于“概不外借”的嘱咐,自己身上还负有看守图书的使命,就对江石说:“他这书……”

江石接茬儿说:“这书真不少啊!”顺手去拿三卷本的新版《金瓶梅词话》,“这书我借去看看,外边买不着,内部出的,只卖给作家!”

李金镯怦然心跳,心说:甭管内部外部的了,什么书也不能让你拿走!心里一急,就伸手拦住说:“这书不能借!”

江石以为是怕他外传,就解释说:“我自个儿看,保证不再借给别人,还不行吗?”

李金镯心说:拦的就是你,你的脸比别人白?高迈有话,概不外借!可是,这么脸对脸的,她不好把这话明说,一时急中生智,找了个理由:“这书我正看着呢!”

江石倒是吃了一惊:大镯子在研究《金瓶梅》?真是近来者赤、近墨者黑,透明皂大王受高迈的影响不浅哪,竟然涉足目前作家队伍的热门课题了!不由得刮目相看,挺认真地问李金镯:“噢,你倒走到我的前头了。依你看,这次出的‘洁本’怎么样?删去了那么多内容,影响不影响原著的风貌?”

李金镯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玩艺儿,只好听话听音儿,跟他胡纂:“那可不!掐头去尾,只能看个大概齐。好比咱们看的外国电影儿,铰得一轱辘一轱辘的,都接不上茬儿了!”

她这儿胡纂,无的放矢,江石却硬往《金瓶梅》上安,对号入座,还真觉得她说得有理。因为江石是主张《金瓶梅》照原样出版,不必删节的,李金镯恰恰是希望外国电影不要“铰得一轱辘一轱辘的”,由此及彼,互相印证,观点明确,江石点头称是。

江石又问:“里边的人物刻画怎么样?你喜欢哪个人物?”

李金镯懵了,她根本不知道书里写的是张三还是李四,没法儿回答,就绕了个弯子:“我还没有看完呢,等看完了再跟你讨论!”说着,就手把三本《金瓶梅词话》复归原位。

“别价!”江石说,“我先看第二本行不行?等你看完了第一本,咱再交换!”

李金镯说:“不行,我三本儿一块儿看!”

江石挺纳闷儿,眯缝着眼问她:“这上、中、下三本儿你总得看完一本再看另一本儿,三本儿一块看,怎么个看法儿?”

李金镯说:“我每天三本儿都看点儿。”

江石噗嗤乐了:“哎呀我说大镯子,天底下有你这么看书的吗?你当这是三碟菜呢,一碟儿精醋鱼,一碟儿白斩鸡,一碟儿溜肉片,你每样儿都吃点儿?”

李金镯没辙找辙:“那可不!”

江石乐得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八字眉乱颤悠,心说:这娘们儿真会瞎掰!他索性也不借书了,也不走人了,重新往沙发上一坐,慢悠悠端起茶杯:“大镯子,你这三碟儿菜都吃了多少了?我想见识见识!”

李金镯没词儿了。

书房里,高迈都快气死了!此刻,他手里要是有一枝枪,准能一怒之下把老婆毙了!

事不宜迟,救场如救火,高迈倏地拉开门,只一步,就已经跨进会客室。

李金镯吃了一惊,脸腾地红了,喃喃地说:“哟,闹半天你在屋,我还跟老江说你出去了呢!”

高迈心说:我要是真出去了,谁给你解围?洋相非出够不可!可是当着客人的面,他没法儿训斥妻子,只好压着怒火,故作惊讶地冲江石说:“噢,江兄别来无恙?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迎迓,抱歉,抱歉!”

江石并无责怪之意,只觉得好笑,嘻嘻哈哈地朝高迈说:“算了吧你!我来了这么半天,你会不知道?躲在屋里唱空城计,让大镯子跟我云山雾罩!”

李金镯抱怨地瞪了高迈一眼:“为了写那个缺德剧本,忙得他六亲不认了!”


本文内容于 2007-9-16 7:38:22 被测绘老兵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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