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和高城:一直仰望,直到看到自己。

(一)

看完士兵突击,很多人将史今比做木木的母亲,高城的角色则是父亲。开始有些不能接受,但是在看到第n遍的时候突然释然,并意识到,那个在与木木的交往中大部分时间是充斥着矛盾、厌恶甚至憎恨的男人,对木木的意义。


如果说史今的细心和温和帮助木木找到了最初的自信和方向,塑造了“人”的基本框架,那么高城则有意无意间一直作为木木自我成长中仰视甚至努力的精神标尺而存在着,也是高城最终塑造了他兵的灵魂。


至于袁朗,则更高一层的让木木走向了强者这一方向。不仅是作为一个有自尊的人,不仅是作为一个有血性的军人,而在于天地之间撑起一个世界。为父亲,为兄长去承担,并懂得去面对问题。所以,就这方面来说,木木说袁朗是帮助他最多的人我并不惊讶,因为这时候的木木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跟在史今身后,需要看到史今的眼神才能正常说话的孩子。生命中的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通过言语来表达感激,也无须再通过“你很重要”、“你也很重要”的对白来确定未来。


——这已经是这个话题之外的事情了,就不多说了。话题转回老七高城与木木的关系上来。

(二)

史今和袁朗对木木来说,都有再造之恩,这一点不仅明显,而且明确。对木木来说,最初与史今和袁朗打交道都有一种很坦然的心态,甚至潜意识里会有些亲昵,史今给过他承诺和怜惜,袁朗给过他赏识和邀请,所以他对他们两个始终有种亲近感,尽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对象。


但是对高城,在这个过程中木木和他之间的感情互动却一直很隐性——或者可以说,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互动其实只是木木单方面对高城——很大程度上,对木木而言,那种感情其实是无意识的。他甚至在高城的严厉与苛责面前根本没有勇气去思考他与高城会有什么情感上的交集。


对待史今,木木是全身心的去尊敬并感激的,他可以在第一次实现“可以做到”(抡锤事件)之后毫无掩饰的对史今表明,“你不是别人。”“你很重要。”


是的,他很重要。从一开始他用怜悯的目光看他开始,从他给予那个并不适当的承诺开始。所以木木会给史今留早餐,会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占用他的所有时间和友情。他觉得无可厚非。

这一点,木木很清楚,史今很清楚,561很清楚,所有人都很清楚。就像孩子最初对母亲的依赖,毫无掩饰,并可以一直期待更多。木木甚至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是他的班长,撑起他的整片天空,那么木木也希望因此给予史今些什么。他能想到的,只是,留下他,不惜一切代价,那样,他就会永远拥有这段温暖。


木木在史今面前,就像个不断索爱的孩子。得到爱的同时,史今也成了他唯一的世界,这也是孩童最初的最温暖最安全的世界,不会有任何伤害和责备,永远都能得到“不错”的奖励。


但是高城不一样。最开始的相遇,高城就给予了木木一顿严厉的斥责,甚至是羞辱。


高城像从前他见到的所有人那样看不起他,但是高城也和那些“所有人”毫不相同。他应该是木木见到的第一个有如此血性的军人气质的人,史今不算,他是温暖亲切像阳光一样的,尽管挺拔神气,但是对木木而言,那只是一种安心和温暖。

那个坚硬、飞扬、意气风发、全新的世界。木木站在门外,向内窥视、觊觎,却不懂得迈出脚步。


部队给木木最初的触动便是高城的那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骡子走人,马跟我上”。这也许也是木木一生听到的第一句震撼人心的豪言壮语。他应该是想做马的,但是二十年的软弱告诉他,他不太像马,他只是骡子。


其实人的潜力和表现真的可以毫不相干,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进步的动力就是一次一次的被肯定,被肯定过的,即使不能像成才一样变成天马,至少,继续当骡子的会很少。成才应该是泡在赞美中长大的孩子,村长的儿子、可以考上大学的成绩,这些都可以让他越发的飞扬,所以他自信,所以明确,所以一开始他就清楚知道,他是天马。


但是木木人生的最开始没碰到这样的赞美和被肯定。他一辈子至此都从没有碰到过赞美和肯定。


他害怕。他不敢。

他的人生只有这两句话。

三)

所以在他再次回到高城身边的时候,仍是只有害怕和懦弱。尽管此时,团长已经将他从骡子的分类中挑选出来,送进了马厩。


在七连的训练场上,高城再一次冲击到木木的心灵,坦克、硝烟、火炮,以及关于战斗精神的豪言壮语,关于钢七连的荣誉和骄傲。木木说,连长说每一天醒来就是进入战斗,喜欢这种生活的人,有一种战斗精神。我喜欢,但是我永远不敢跟他说。


他不敢。与其说木木是害怕对连长说出这句话,不如说他是害怕高城不屑的眼神。高城的眼神像跨越障碍一样直接越过了他,他不喜欢他。他对于那个像城墙一样挺拔、像城墙一样守护住钢七连的光荣和历史的男人,只能是一种仰望,遥远的仰望。


所以他远远的看着高城神采飞扬的对钢七连历史和荣誉如数家珍,看着训练场上红人561和连长的亲密打闹,他容许561踢他的屁股。


如此遥远的观望,内心是苦涩但是会有些幻想的吧。


也许没有幻想,此时的木木,决计是不会想到自己可以走到561那么优秀的地位。561是什么都优秀的红人,而他只是个什么都不会,只会做错事的呆子。每个人都希望他走。


当561嫉妒木木占用史今所有的时间和友情的时候,木木是否也如此的嫉妒过561得到了连长的宠爱和优待?


我不知道。木木想的很少,用他的话来说是少到有点自私。但是我总觉得,木木这样的人,只是不懂得将自己的情绪,或者说没有习惯将自己的情绪抓出来,分析,总结。所以少想,但是那些是否在无意识里触动过他呢?我觉得,应该会。


木木的独白里很大一部分是关于连长。连长说的,连长做的,甚至,连长想的。他似乎是在一刻不停的看着他,用他所要求的要求着自己。甚至有时候木木的独白中会用一个简单的“他”来指代他眼中的高城。


在叙述中,“他”总是个有些暧昧的词,内心重要的人物,才配得上这样一个“他”字,就像那场561与木木的对白中,561无数次的说起史今,只是说“他”。


那么高城呢?他什么时候值得木木用这个字眼来指代?也许木木对此丝毫没有意识。他只是一直像开始时那样,远远的,看着他。永远走不进。在七连解散以前,高城一直是木木不可企及的形象。


他的确是,不敢。

连对着他说话也不敢。甚至,对待木木,在此之前,除了责骂,他也未曾单独对他说过话。

就像他说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直到七连解散,木木似乎突然懂得了这个一直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男人。他内心的不舍和痛苦,他一直视为生命的世界被猛的收走。而这其中的无能为力与史今离开之时是多么相像。

所以那一个天蒙蒙亮的早晨,高城独自送走36个人的早晨。木木从窗子里看出去的落寞的身影,他一直看着他,看着他重复着他的动作,他的艰难。一直到天亮。

他说,后来看到的好像是自己。


那一刻开始,木木应该已经不是单纯的仰视着这样一个男人了吧。


就像走过青春期的我们突然回头看到父亲开始苍老的背影,突然明白那些为之争吵的理由。

那一刻的触动。

(四)

木木记得高城说过的每一句话,并一直不断的思考着那些话语。从新兵连一直到钢七连。


他的激情澎湃,他的热情,他的豪迈,他的严格,他的飞扬。木木通通记得,甚至是,铭记于心。


木木的内心并非毫不好斗,只是一直以来他从没有过争斗的资本。他永远是被责骂被追打被嘲笑的那一个,在棍棒和呵斥中他的世界只是围绕他自身一个直径狭小的圆——甚至,只是一个点。他不敢,连抬头与那个点之外的世界接触的勇气都没有。但是在那个小小的圆点里,还是有些力量与生俱来并无意识的存在着,是天性。


我一直觉得木木的内心有一种激动是一直在如暗流般涌动,不然他不会想要摸到枪,不然他不会喜欢上团长的那辆坦克模型,不然他不会觉得抡锤比掌钎有意义(抡锤更大意义上在于攻,而掌钎似乎更多在于守),不然他不会那么想对连长说明,他喜欢那种生活,喜欢那样的战斗精神。


那是埋藏在他懦弱外表和懦弱内心更深处的天性。只是被环境和教育方式所埋没,所击碎。


但是,尽管微弱,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些东西依旧毫无意识,但是执著的引领者他向高城靠近,仰望,并接近。


只是在钢七连的时候,史今占据了木木所有的情感,他是他的生命他的世界,他唯一的依靠,他知道跟着史今会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他想不了更多,他只是不想被人当作透明的忽视,不愿意被人孤立,不愿意没脸去见任何人(老马退役前一晚,木木和史今夜谈,不停的问史今,我有没有脸去见老马,这表示事实上他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在意自己的能力)。


直到史今退役,高城没让木木去送他。用木木的话来讲,他憎恨连长,两个人矛盾激化。

但是这时候,木木的生活也开始被动的丰富起来,作为他生命全部的班长已经离开,他被迫走进一个不愿意但是又不得不面对的群体中,如果说以前还有史今挡在他前面,那么这时候无论什么事情,他只能独当一面了,像史今最后说的那句一样,拔掉了他心里最后一把草。


在史今庇护下的木木,虽然逐渐成长并最终成为尖子,但是追根究底,他仍是个孩子。当昔日的庇护被迫从身边抽离,虽然艰难虽然不愿,但不可否认只有这样,才能更快的成长。


高城依旧从不表现对木木的关心甚至关注。史今离开,还有561,561是最像高城的一个兵,而木木一直太远,视线不可及也不屑于及吧。


高城说的对,木木只是半个兵。这句话也让木木思考过,但是他没有答案。


对木木而言,此时他要做的是当好一个兵,重点在于好字,他一直在为着这个好字拼命,甚至史今,也是在帮他找到这个好的感觉,但是他并不那么深刻的懂得,兵。


而这个兵字,才是高城所欣赏的。

(五)

七连改编是高城的成长点,也是木木的成长点。在这之前,木木一直没有钢七连的归属感,说是因为被排挤也好,因为不自信也好,我想他在此之前不会因为说出我是钢七连的一员而发自内心的骄傲,他会因为这句话而不安,甚至,我怀疑他根本就说不出这句话。


他仰望着那些优秀的士兵,并靠拢,甚至超越。但是,最开始他是因为史今,后来,也许只是因为习惯。他保持着太多没有理由的好习惯。


直到马小帅的入连仪式,七连被改编前的最后一次壮丽的仪式。在光亮的日光中,猩红的旗帜下,我似乎看到了木木的被触动。那是一个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在七连解散的前夕,所有历史中的豪言壮语历史中的辉煌灿烂历史中的丰功伟绩历史中的自豪骄傲,那一刻,全部经由这个由许三多亲自参与的仪式表现出来。


那个时候他才说,他好像当了一辈子的兵。当了一辈子的兵的人只能在大声喊出口号后擦去眼泪。


面对正在离开的成才,面对成才的眼泪,此时的木木多像高城。一直忍住情绪的高城。


最后的驻守只剩下高城和木木两个人,木木用实际行动给了高城彻底的洗礼,而高城之于木木,或许同样是次洗礼。


高城的怒吼和眼泪把一个完整的钢七连展现在了木木面前。这是连长第一次没有像穿越障碍一样越过木木去讲他的钢七连,荣誉、光耀和意义。


钢七连是个人,比房子还高,比树还高,屹立在那里,屹立在高城和木木身后。


木木懂了钢七连么?我不知道。就像他说的,他一直找不到那种荣誉感。但是无疑,他越来越像一个兵,一个日渐成熟稳重的兵。懂得了当兵的人要做什么,要撑起什么,要坚持什么,要放弃什么。


或许这种成长连许三多都没有意识到。他记得的,感受到的,都是史今的耐心和付出,他曾经为他撑起的那片天空,在他懦弱的时候,是班长将他拼命拉进了阳光中,给了他自信和自尊,以及,最初最强大的关心。但是在他内心深处涌动着的战斗精神是如何推动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那尊遥不可及的影像,他或许并未察觉。


他可能没有想到,这是他人生中重要的一次主动出击,一次胜利,一次隐藏着的主动争取。


如果内心没有这样的推进,我想旁人再怎么努力,木木也无法达到那样的巅峰的。



木木对高城,的确是仰望。一直仰望,才有不曾停歇的、关乎他的咀嚼与思考的独白。

7连解散,谁都看得到高城的痛苦。但那痛是如何真切地痛到麻木、痛到入骨,只有木木才能看到,仿佛看当初的自己。


成长的岁月里,某当我们真切地感受到须仰视才见的父亲那深长的疼痛,那一瞬间,我们会长大很多。因为会隐隐察觉,这样的父亲,某一刻会需要我们去守护了。那让我们微微的惶恐、战栗、痛惜而又坚实,还带着微微的心酸与幸福。

木木那整夜窗前的注视里,有过怎样疼痛又陡然成长的思绪呢?


当所有人散去,只有他面对突然显得佝偻起来的高城。人前从来失措的木木,在伤痛而混乱的高城面前,沉默的展现了从未有过的冷静,所作的一切,无非两个字:守护。


如果你已经疲惫,我不敢软弱。如果我不能为你分担更多,那么,在你最脆弱的一刻,请允许我,为你守护。


七哥说过的一句话是:许三多,在全连只剩下你我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地狱.

而经过七连改编,曲终人散的让七哥痛彻心骨的那几日之后,他没有说出的话是:许三多,即使全世界只剩下你我,你就是我的钢七连.

因为那个时候,木木自己也许都不知道,他正是在用七连的精魂-不抛弃不放弃守护着他的连长和连长的精神家园,彼时彼刻,依稀的在沉静的木木身上,看到班长的影子,温暖而强大,可以为偶尔软弱偶尔脆弱的七哥,抵挡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