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的竖琴》:“无名圣人”水岛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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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甸的竖琴》:“无名圣人”水岛先生

市川昆的《缅甸的竖琴》看过已有时日。那是一个寂静的午夜,头晕困乏,什么事也不想做,随便抽了张碟片送入DVD机。看到弹出的两行字“缅甸的灵魂是血色的,就连那里的岩石也是红色的”。刚开始,压抑的音乐,黑白的画面,毫无人烟的空旷山地,给人生命的窒息感。


影片行进几分钟后,一首音乐把我从昏昏欲睡中摇醒。“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李叔同的《送别》再熟悉不过,缅甸山区的那群日本兵深情吟唱此曲,是另一番凄迷阴柔、词浅意深。他们唱道“晚秋的夜晚,孤独的旅行者,仰望天空,怀着孤寂的心情,他热爱的故乡,他亲爱的父母,他梦想的小径,是带他回家的路。”李叔同的传记作者陈星先生考证此曲并非李叔同的自度曲,而是借用了一首美国通俗歌曲的曲调,歌词也参考了一首日本歌曲,想必并非虚言。


有了熟悉感,于是稳当地坐了起来,打算看下去。


这是一个关于“二战”时期缅甸战场日本兵的故事,准确地说是一个日本兵的故事。队长喜爱音乐,有组织合唱的爱好,加之上等兵水岛无师自通学会了弹奏缅甸竖琴,一支艺术部队就这样诞生。每当孤苦、寂寞来袭时,他们便用音乐表达心声,飘荡的音符让人忘记战争,忘记血腥,使得他们的心灵归于平静。


与印象中残忍的杀戮形象不同,这一支日本兵经常感觉到无依无靠,没有方向,他们恐惧战争,渴望和平。一次他们来到一个村庄进行补给,与村民欢歌,忘记把弹药车也留在了门外。而就在此时,英军发现了他们,并慢慢靠近。为了迷惑敌人,他们唱起舒缓的音乐,使之以为他们丝毫没有感觉到危险,他们在歌声中靠近弹药车,将它拉回到房前,武装就绪,一场战争就要爆发。对峙中,忽然一阵歌声响起,相同的旋律,却用英语吟唱,那是来自英军士兵的声音。水岛不自觉地用竖琴为他们伴奏。就这样两支军队用音乐消弭了战斗,他们拥抱在一起,共享和平的欢乐。


日本投降了,这群日本兵打算暂时跟随英军住到监狱,等待履行完程序便返回日本。说是监狱,其实是一个招待所,根本没有所谓的犯人。上路之前,队长想到最后一件事,劝服另一座山上的日本兵向英军投降,避免无谓的牺牲。水岛自告奋勇,背着竖琴出发。驻守在那里的英国军官只给水岛二十分钟。水岛来到山头,对负隅顽抗的日本兵好言相劝,只可惜这群士兵决意死去也不愿投降,他们与水岛起了冲突。二十分钟过后,炮声响了,除了水岛之外,其余的日本兵都死去。


一个和尚救了水岛,给他喂饭,他活了过来。同胞的生命从眼前消失,水岛很是自责。为了回去复命,加之路途较远,他偷了和尚的衣服,剃了光头,打扮成和尚开始返程。一路上,水岛见到无数同胞的尸体,或靠在树边,或群集谷底,被鸟兽啃噬,水岛因此痛苦不堪。这些一路上进入水岛视野的尸体使其彻底改变了看法,他决定不与兄弟们相认,他要让死难者入土为安。


住进监狱的日本兵每天除了唱歌,就是讨论水岛什么时候归来,隔一段时间,就拿身上剩余的东西向老奶奶换些食品或者好玩的东西。有一天,一个和尚出现在监狱的围栏外,他什么都不要,只是聆听日本兵唱歌,以后他便经常这样出现。日本兵发现他很像水岛,但又不确信,和尚总是那样神秘。中间的日子,他们始终没有相认,水岛做的就是经常出远门,去挖坑埋葬尸体。一天,他挖到一颗红色的石头,缅甸人说,那是红宝石,它一定是死者的灵魂。水岛把它放进骨灰盒里,深深埋在地下。


日本兵回国的消息传来,战友们显得很高兴,只是水岛依然让他们牵挂。他们教会了一只鹦鹉说话,并让老奶奶把它交给水岛。离别前,水岛果然来了。不过此时站在监狱外的水岛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僧人,一个灵魂已皈依的僧人,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弹了一首竖琴与战友诀别,然后转身离去。


水岛写给队友的信由队长在返回日本的船上念出。“队长,我的队友,很难表达我对你们的想念,我的心中充满疑问,为什么世界一定要经受这种磨难?为什么有这样难以言喻的痛苦存在?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明白。最后我认识到,人类是不能找到答案的,我们的任务仅仅是减轻世界的痛苦。有勇气面对折磨、无情和毫无理性,并且毫不惧怕。找到通过自己的力量建立和平的例子。我要经历任何有必要的痛苦,为此实现我不可动摇的理想。”


水岛先生留在了缅甸的土地上,继续用他的双手去安放无以计数的尸体,孤独地抚着缅甸的竖琴。


这是一个士兵的故事,也是一个圣人的故事,印照一个人从入世到出世灵魂所遭遇的巨变。水岛原本只是一个颇有音乐天赋和忠于职责的士兵,他与队友的关系亲密温馨,他的所有活动和思想都局限在部队里。可是一旦他被释放,去接触人所遭遇的苦难和无奈,便开始思考人生大义,生死、痛苦、折磨、无理性。最开始这种思考只是同胞之谊,是一种小爱,可那封写给队友的信让我们最终看到水岛精神境界的拔升,那已然是一种大思考,有很深的哲理,是精神空明之象征。


《缅甸的竖琴》与《甘地传》其实很相似。都是关于人的转变的故事。甘地作为一名印度的青年律师,本来是该在打官司领域发挥特长的,影响不会太大,可因为目睹了印度移民在南非所遭受的苦难开始反抗英国的殖民统治,从此坚定信念,凭着一把盐,几部纺织机,外加不吃饭把英国势力逐出了印度。水岛也是如此,由一个小人物的角色开始,经历种种困苦,却最终进入常人无法到达的宏大思考的境界。这种变化让人看到人的精神的不可限量,看到人在一些重大问题面前的掘进曲线。有所不同的是,甘地是圣雄,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的灵魂人物,他被国家及其人民所珍视。而水岛不是这样的人,他在日本没有产生重大影响,没有为日本人民记忆和怀念,他只是忠于内心思考,做一些不让自己感到痛苦的事,成了一个无名“圣人”。


水岛先生只是市川昆镜头下的一个人物,但他让我们看到人类所共同承担的认识责任。死难不只是一个民族的灾难,它更是人类的共同灾难。战争是讽刺的,残忍的,无所谓己方敌方。珍惜生命不是软弱,而是一种人性。人忠于使内心安宁的信念是一种价值。


影片获1956年威尼斯电影节OCIC荣誉奖、金狮提名,1957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威尼斯影展第一届圣乔治亚奖。结尾,水岛穿着僧袍走过一片片贫瘠的土地,在死一样的土地上,一个又一个坟冢竖立在我们面前,这是水岛先生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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