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抗日英雄赵耕郊的坎坷人生

抗日英雄赵耕郊的坎坷人生(上)

作者:杨军茂 王长江 尤黎明 出处:砥柱杂志

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一个悲欢离合的家庭;

一桩惊心动魄的奇案,

一段中华民族的历史

--题记


口文/ 杨军茂 【陕县文联】 王长江 【市电业局】 尤黎明 【日报社】


在三门峡市渑池县的繁华街道上,有一所挂着《刘少奇旧居》牌子的四合大院。1938年的抗日战争初期,刘少奇作为中原局书记住在这里,写出了《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培训出了一批领导干部。至今还能看到墙壁上写着当年刘少奇培训的学员名单,名字后面还注明其籍贯和担任党政军的职务。学员“赵耕郊”的名字后面却是一片空白。得知这位老人现就住在刘少奇旧居附近,笔者迅即前去采访,不料想一桩历史上罕见的奇案却展现在我们的面前。

◆田中访华 想见旧友◆

1972年,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问中国时,特意到洛阳西边的铁门镇巡视。

当年日军侵华的红部(相当于我军的政治部)就驻扎在这里,时任日军红部司令的田中曾在此设宴与当地一位武工队队长会面。宴席上,二人斗智斗勇,进行了一场类似“李玉和赴宴斗鸠山”、“关云长单刀赴会”式的谈判。从这位武工队队长身上,田中感到中国人民是不可战胜的,遂产生日中不能再战的想法。因而,他一任首相,就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故地重游,他很想和当年的武工队队长再会一次面,再聚一次宴。遗憾的是,中方告知,由于特殊原因,此人不能前来相见。

◆武工队长赵耕郊◆

提及那场谈判,赵耕郊老人告诉我们:新安县铁门镇两面环山,一面临河,好似铁铸的门户雄踞秦汉古道上,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的军事要塞。1944年,日本侵略军的红部驻于该镇原国民党张伯英将军的公馆里,两边山上都驻扎有日军。这些日本兵烧杀抢掠,强奸妇女,无恶不做。柳河村有个大户人家,主人叫王永庆,知书达礼,扶穷济贫,是个威望很高的开明士绅。他有个16岁的女儿在洛阳上中学,姑娘长得很漂亮,放暑假回来时路过铁门镇河边,被日本兵抢到棋盘山上,100多个日本兵轮番奸污,七天后赤条条地被扔出据点,奄奄一息。洪阳村有个少妇,去铁门街走娘家,半道被日本兵抢上山去,也在那里奸污了七天,赤身裸体被人抬回家就死了。

这事引起了极大的民愤,数千群众抬着少妇尸体,在王永庆带领下到铁门街找红部司令田中讲理。日军在铁门镇布置重兵,架设机枪,王永庆和群众只得退回来。随后,数十名群众代表找到中共地下党组织领导的武工队,泣声痛诉,要求伸冤报仇。

武工队队长就是赵耕郊,河南省宜阳县盐镇乡刘岭村人,上中学时爱读进步书刊,1938年在西北农业大学读书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回故乡后,他以教师身份做掩护,任地下党中心支部书记,曾在渑池县八路军办事处参加了刘少奇举办的党政干部培训班。结业后,调任宜阳县老三区区委书记。1939年7月,担任中共宜阳县委组织部部长、中共豫西特委委员、河南省委交通员。他所领导的宜阳是全省发展党员、开展活动最好的县,省委、地委机关都驻在该县。

1940年7月,洛阳八路军办事处要向新四军输送一批青年干部,彭雪枫将军点名要赵耕郊到新四军政治部工作。赵耕郊一行15人走到伊川县白沙镇时,被国民党军队逮捕。他们都说自己是学生,出来找工作谋生。在西安集中营监押期间,赵耕郊两次组织越狱外逃,被胆小的泄密未成。一年后,集中营召集犯人,不论是否共产党员,必须在“脱离党籍声明书”上签名,方能出狱。赵耕郊用事先省委批准的化名赵功爵签了名,但由于他两次组织越狱未遂,被定为政治面貌、姓名籍贯、本人历史“三不清”分子,不能出狱。后经国民党爱国将领张伯英(与赵有亲戚关系)出面作保,才得以出狱。党组织先对赵耕郊进行了考查,后让其在新安、宜阳、渑池三县交界地带组织抗日武装。

1944年,日本侵略军占领豫西,国民党四十军闻风西逃,赵耕郊率领抗日小分队截获一个特务连及60炮、机关枪、步枪等,队伍也扩充到100多人,组成武工队。他们神出鬼没,打了许多漂亮仗。8月,在中共河南省委书记刘子久主持的党政军领导人会议上,为赵耕郊恢复了党籍,并让他在领导武工队的同时,兼任宜阳、渑池、新安三县交界区地下党组织负责人。

面对当时老百姓的请愿,赵耕郊考虑:武工队只有100多人马,硬打是不行的。他反复思索,后请了一个少林寺武僧当教官,把武工队员训练得个个精通武术,徒手格斗能制服日本兵。然后,他们在拐弯的街巷或道路旁埋伏等候,只要有日本兵走过,就从背后用绳索套住鬼子的脖子,将其“背”死。事先赵耕郊曾做试验,认为绳索不保险改用皮带,又在皮带上钉了8根钢钉,他用皮带勒住一头猪的脖子往背上一扛,就把这头猪给勒死了,这才决定给日本兵也来个“背死猪”。

铁门镇至棋盘山的路途弯道较多,是个“背死猪”的好地方。赵耕郊和武工队员就埋伏在凤凰山、棋盘山与铁门镇之间的路边,或村街小巷的拐角处。凡是日本兵单独或者两三人出来行动的,就将其一个个背到深山,抛下深渊。一个多月下来,就背了28头“死猪”。棋盘山上轮奸女学生的日本兵,被背的“死猪”最多。赵耕郊也从一个文职干部练得武艺高强,他骑在马上双手开枪,百发百中;他赤手格斗,能把几个彪形大汉撂翻。此次“背死猪”行动,他盯准了一个残暴强奸妇女的日本小队长,盯了几天哨,终将其背了“死猪”。日本人大为震惊,不敢乱动了,连头都不敢往据点外边伸。当听到老百姓对“背死猪”出神入化的传言后,田中也觉得挠头。他让特务头子单振声找八路军联系,要求进行谈判,传言如果武工队不再“背死猪”,日本一方亦不再报复。否则,将调集大部队将这一带烧光杀光,鸡犬不留。赵耕郊向上级汇报请示后,军分区让武工队出面谈判,尽量保护一方百姓,避免日军大屠杀。

◆单刀赴宴 大显神威◆

谈判这天,铁门全镇戒严,四门紧闭,任何人不准出入。下午五点,单振声带着100多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打开南门出迎谈判代表。赵耕郊便衣轻装,只带四名武工队员走来。单振声派人将情况告诉田中,田中传来命令,让单振声也带四个日本宪兵,陪赵耕郊到公馆谈判。单振声和赵耕郊并肩走着,后边双方各有四名武装人员紧随。进了公馆,大门口、二门口、谈判的堂屋门口,双方各留一岗持枪把守,赵耕郊和单振声进了堂屋。田中坐在堂屋太师椅上,一见谈判对手是个20多岁眉清目秀的青年,他微微摇头,很是轻视,把手一挥算是让座。

单振声对赵耕郊说:“田中司令想跟你交个朋友,今晚上咱们痛痛快快,一醉方休。”说着打开两箱酒,一箱是日本酒,一箱是中国的西凤酒。赵耕郊和田中对面相坐,单振声在一边陪酒,双方先猜中国枚,后划日本拳,都用大杯盛酒,都想把对方灌醉。喝到半夜,七瓶日本酒和七瓶西凤酒都瓶底朝天了,双方还很清醒。

田中问赵耕郊:“你是八路军,还是国民党中央军?”

赵耕郊回答:“我是个老百姓,来替老百姓说话的。”

田中摇摇头说:“不对,你一定是八路的干部,我们的人一定是你们杀的。今后如果再有此类事件发生,我们将实施严厉报复!”

赵耕郊针锋相对地回答:“是你们侵略我们,奸污我们姐妹,我们才反抗的。若再杀害百姓,奸污妇女,你们休想一日安宁!”

田中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起来:“放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竟敢说这样的话。”

赵耕郊稳坐不动,冷然回答:“我是你们请来的,不是自己找上门的。”

田中一愣,觉得自己失态了,他见赵耕郊背后站的保镖活像尊威风凛凛的“黑金刚”,背上插一把红缨大刀,两手紧握盒子枪,食指紧扣扳机,一种临战状态,忙笑容满面对保镖说:“这是谈判,不是作战,害怕的不要。来来来,再喝一杯。”说着,端上一杯酒。

保镖赵春旺接过酒杯,粗犷豪爽地说:“我怕啥?进了这道门就把二斤半(指脑袋)放在桌上啦,出了这道门再安上!”说毕,把酒一饮而尽,手掌用力一捏,厚厚的酒杯被捏得粉碎。

田中大惊失色,忙竖起大拇指夸赞:“好的好的!”然后坐下来对赵耕郊说:“咱们好好谈谈。”

赵耕郊提出:“你们不得伤害老百姓,不准奸污妇女。”

田中摇摇头说:“这是战争年代,一个平民不伤是办不到的。这样吧,你们先得保证我们官兵安全,如果有我们士兵伤害平民,你们可以向红部提出,红部将严厉惩罚肇事者。”

赵耕郊坚定回答:“那不行!”

田中一脸恼怒,坐着不吭声,谈判陷入僵局。

厨子丁金生是赵耕郊安插进来卧底的,他进屋收拾桌上菜盘,向赵耕郊暗递眼色,意思是院外有日本兵层层包围。赵耕郊轻轻咳嗽一声,丁金生会意,出去不大一会儿,就抱着一个小男孩进来了,说:“孩子闹着要爸爸。”

单振声一见孩子,大惊失色。他有四个老婆,只有三姨太生下这个小男孩,视若宝贝,今天这种场合随时可能兵刃相见,怎么能把孩子抱来呢?他还来不及反应,赵耕郊已经把孩子接在怀里了,从口袋里掏出糖果哄孩子:“孩子好乖,来来来,吃果果。”

单振声要接孩子,赵耕郊紧抱不放,转身对田中说:“你们若不伤害老百姓,不奸污妇女,我们就不背‘死猪’;你们若敢伤害百姓,我让你们加倍偿还血债!”说着就往屋外走。刚走出大门,100多日本兵嗷嗷喊叫着持枪团团包围上来。赵耕郊置身于明晃晃的刺刀丛中,毫无惧色,他厉声对身边的单振声说:“你若想要孩子,就让他们闪开。”

三姨太从院里奔出来,扑通跪倒在单振声脚下哭喊着说:

“天啊!可不能伤着孩子呀……”

单振声忙用日语对日本兵喊:“这是田中司令请的客人,也是我的朋友,你们千万不可乱动,我去请示司令。”说着忙跑进大院给田中说情。

三分钟后,田中走出来,手一挥,日本兵两边退开。

田中对赵耕郊竖起拇指说:“你的,勇敢;我的,佩服!”说毕,把手一挥,一个日本兵端出一张托盘,盘上放着四把明晃晃的盒子枪,“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咱们交个朋友吧。”

赵耕郊让跟随队员收起盒子枪,问:“谈判的事……”

田中回答:“就照你说的办,”转身对单振声:“代我送赵先生。”

单振声送赵耕郊出了南门,赵耕郊对他说:“你站在这儿别动,我把孩子放在河滩上,你等我过了河,听见三声枪响,再过来抱孩子。”单振声连连答应。听到三声枪响,急忙奔到河滩抱孩子,只见对面河岸有武工队接应,还有众多闻讯赶来声援的老百姓,数千人持枪举镢,高举火把,似一条火龙,映红了夜空。

◆叱咤风云 屡建奇功◆

赵耕郊的武工队令敌人闻风丧胆。当日本兵把八路军十八团一个连团团包围在柳泉村时,赵耕郊先组织十二人的敢死队,身着日本督导队服装,佯装进攻八路军,冲进去与被包围的连队会合,然后领着连队朝西北方向突围,赵耕郊领着武工队接应,里应外合杀开一条血路,胜利突围。当八路军大部队进攻铁门时,赵耕郊领着武工队深夜奔袭攻破洪阳山据点,消灭了日本兵,缴获大批迫击炮、机关枪等武器弹药。

日本投降后,经国共谈判,中共一方让出豫西根据地,八路军和机关干部撤至黄河以北太岳根据地。赵耕郊留下来,被军分区任命为豫西情报站站长,名义上是国民党煤矿的护矿队长,煤矿是张伯英将军开办的,利用他的威望,赵耕郊骑着高头大马,护矿队员抗着机关枪、盒子炮紧随,出入国民党军营,与几个有势力的军官称兄道弟,打得热火,借此搜集了很多有价值的情报。

1946年夏,省委交通员找到赵耕郊,说李先念司令领着500人的部队被国民党四十军在后面紧紧追赶,如果这里再要有国民党部队堵截,什么都完了,要赵耕郊保护李先念部队渡黄河北上。赵耕郊立即派出五个人探路,他找国民党地方部队头目贾万超,此人很讲义气,送过赵耕郊的武工队许多子弹。赵耕郊就跟他约定,等李先念部队过来后,护矿队前边开道,贾领着队伍跟在后面,名义是追赶,实际是护送过黄河。贾答应了,还办得很好。李先念渡河时握着赵耕郊手,夸赞说你们这次立大功了,沿黄河这条交通线对我们太重要了,一定要保护好。赵耕郊多次安全护送党政军领导人北上南下,西去东来,从没出过错。

1948年,党组织派赵耕郊领着手下一百多名武装人员打入国民党高贯三部队,争取高率部起义。高贯三原是杨虎城将军部下一位英勇善战的营长,西安事变后解甲归乡,拉起地方武装,成了抗日司令,每个月还为八路军提供七千块大洋和上万斤军粮,后来被国民党军队收编。赵耕郊在高贯三部队担任副司令,很受高器重。他动员说通了高贯三,定下了举行起义的日期。然而就在起义前夜,国民党河南省主席刘茂恩发来封官许愿的信和调令,使高贯三改变了主意,率部向国民党占领的洛阳靠拢。赵耕郊将情况报告军分区,使高进入解放军包围圈被消灭,自己率部回归。他有双重身份的组织关系,武工队既属宜阳县委领导,也是八路军十八团所属的独立连;豫西交通站站长是军分区任命的;宜阳、渑池、新安三县交界区党组织负责人身份,则是河南省委书记刘子久任命的。率队回到宜阳县后,被编为宜阳县大队第五连,他担任宜阳县委委员、副大队长兼五连连长。

◆英雄落难 九死一生◆

谁也不会料到,一个令日本田中司令钦佩,让日本鬼子闻风丧胆的英雄,却在革命胜利之后被自己队伍里的人害得险些丧生。

有个叫李石(化名)的,是赵耕郊任组织部长时期的区委书记,他被捕关进西安集中营后,一直装傻,未暴露身份,在“脱党声明书”上签名后就释放回家。按中央组织部规定,若签了真实姓名是不能恢复党籍的,他向党组织隐瞒了签名的事,说是越狱逃跑的,恢复了党籍,成了县委主要领导之一。还有个叫张山(化名)的,是赵耕郊发展的党员,也是被关进西安集中营在“脱党声明书”上签名释放的。他们这段历史只有赵耕郊掌握得最清楚,当组织部门审干时,他们找到赵耕郊,让赵证明他们是越狱逃跑的,不是自首的。赵耕郊批评说应该实事求是,不能欺骗组织。这两人还是对组织玩弄骗术,张山证明说在自首书上签名的是另外一个叫李石的人,不是这个李石。李石蒙混过关担任要职后,恢复了张山的党籍。他们心里明白,要想隐瞒骗局,只有除掉赵耕郊。

还有个叫王武(化名)的,当年与赵耕郊同在宜阳县党组织工作,后调任洛阳地区农会副主席。审干时他向地委汇报说,1938年他是省委特派书记,监督宜阳县委工作,并让赵耕郊为他证明。赵耕郊从来不知他是省委特派书记,当然不能作证。后来组织部门查出确无此事,对王武进行了严肃批评,王没有升官晋级反挨批评,对赵怀恨之极,扬言:“整不死赵耕郊,我不回宜阳县。”

接着就发生了杀害赵耕郊的事件。1949年夏,县大队在柳泉整顿,大队长张朝卿突然带领武装人员乘夜色冲进赵耕郊住处,二话不说,架起他就拖往荒野,端起枪就要执行处决。赵耕郊的通讯员小刘迅急跑到附近的军分区报信,军分区当即派一连人抄捷径赶到现场,在枪口下救出赵耕郊。查其原由,是大队长从赵耕郊部下姓苗的战士身上搜查出一包中药(此人有腿伤,涂伤口用),对其刑讯逼供,捏造出“赵耕郊企图害死全县干部,进行暴动”的罪名,立即将赵耕郊逮捕,当夜在柳泉北地假设现场,欲将他打死后再上报说他“黑夜逃跑被击毙”。

弄清真相后,军分区对大队长张朝卿给予撤职记大过处分。司令员觉得地方派系复杂,调赵耕郊到军分区政治部工作,后调至中南军政大学河南分校任教官。刚过了一年平静的生活,肃反运动中赵耕郊被公安局押回宜阳县,王武是地区农会副主席,李石是县农会副主席(那时一切权力归农会,他们手中权力很大)。他们和张山出面作证,一口咬定赵耕郊叛变,使二十三名同志被捕,还让刘岭村农会作证,说赵耕郊亲手打死过三个解放军民夫。

赵耕郊据理反驳说,我当年是县委组织部长,特委委员,省委交通员,掌握的机密太多了,如果我叛变,省委、特委、县委都要受到破坏,被捕的何至上百人,而你李石是我手下的区委书记,身份都没有暴露,光凭你们“据分析”咋就能证明我叛变了呢?再说我根本没有打死过解放军民夫。

对方大权在握,不容辩解,把赵耕郊押在死牢里,带着脚镣,反背双手,铐着手铐,饭从窗洞递进,他只能低着头伸出舌头从碗里舔。最可怕的酷刑是三步之外头顶着墙壁“反省”,顶的头疼脑裂,眼冒金星,如孙悟空被念紧箍咒一般,昏死过去,架起再顶。在死牢里整整六个月不见天日,往外押解时,铁镣长进脚脖肌肉内,医生用刀把肉割开,才把脚镣取下来。宜阳县法院判处他死刑,洛阳中院批示“立即执行”。报到省高院,批的是“缓期二年执行”。


省监狱设在密县高高的朝化寨上,在后院纸浆车间,重刑囚犯们足踏砸纸浆的木夯,干着重体力活,连空气也随着沉重的木夯声凝重起来。赵耕郊一到场,吆喝起嘹亮的号子,带动起大家的情绪,车间顿时活跃起来。学习时,管教人员念报纸结结巴巴,错字连篇。赵耕郊及时提出纠正,并讲明《矛盾论》、《实践论》的原理,连管教人员也听得入迷。监狱长见赵耕郊思想境界、政治理论、文化知识都很高,就让他担任犯人的学习教育组长,还让他给管教干部上课。赵耕郊除了在监狱吃饭睡觉外,还能自由出入,并在监狱管理处协助工作。

一年后,搞肃反复查,宜阳县再一次宣判赵耕郊为死刑,并张贴出布告,决定了公审枪毙日期。公安局长带人来到省监狱,递上县法院的判决书。监狱长把赵耕郊通知到办公室,告诉了县里要押他回去枪毙的事,然后给他一笔款,让他到城里采购一批物资,并派狱警暗中盯视。赵耕郊购物后准时回狱,将余款如数交还。监狱长问:“你为什么不逃跑?”他回答:“我没犯罪,为啥要跑。”又问:“你难道不怕死?”回答:“为革命出生入死,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监狱长点点头,心中有数,公安局长来提犯人,他坚决不放。双方激烈争吵,官司打到省高院,省高院批示:“鉴于赵耕郊在监狱表现特别好,立有大功,枪毙他对改造其他犯人不利。”赵耕郊又一次死里逃生。


男儿有泪 回归家庭

当法院张贴出布告,通知了要枪毙赵耕郊的日期,妻子张玉珍及家人哭哭啼啼为他准备了葬衣、棺材,甚至连墓地都挖好了。村里几个光棍穷汉,如同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一般,看见女人就眼馋。赵耕郊的妻子是大家闺秀,正值青春年华,为了占有她做老婆,他们争破脸皮,后来通过抓阄,让治保主任“中标”。赵耕郊没有被押回枪毙,他仍时时上门威胁纠缠,见玉珍执意不从,就把她和儿女们赶到一所露着天的破屋里,让她们在风雨中无法生活,迫使她改嫁。夜间,天降倾盆大雨,玉珍把衣服披在儿女身上,宁愿搂着他们在风雨中受罪,也不愿意屈从。

日子过不下去了,张玉珍步行数百里到监狱探望丈夫。她强颜安慰他说,你安心去吧,我一定把儿女拉扯大。离开监狱,她一路哭泣,想着丈夫被判死缓,从此无出头之日,治保主任又要霸占自己,那以后还有什么活头,便一头朝深沟跳下去,却被半崖上一棵树架住了,于是她觉得自己命不该绝,便继续和儿女艰难度日。

儿子赵龙江长大成人了,他能写会画,在学校赢得了同班女生张振范的爱慕。上完小学,因父亲历史问题,他就被迫失学回家了。而张振范考上了郑州师院,五十年代的女师范生,宜阳县就她一个。她瞒着学校,利用假期回来和赵龙江结了婚。女大学生下嫁给一个出身地主家庭、父亲还是劳改犯的农民娃子,成为当地一大奇闻。那几个“阿Q”望着这对新婚夫妻,眼睛红得直滴血,他们以村组织名义向郑州师范学院汇报后,张振范被开除团籍学籍回家。时值饥荒时期,赵龙江娶妻生子,全家受饥挨饿。保管员对他说:“你妈当年把家里几万斤粮食都供给八路军了,你从仓库先取点粮食吃着,钥匙挂在门脑上,你去弄吧,队长问了就说是借的,我给你记着帐。”谁知赵龙江进了仓库,刚称好二十六斤粮食背出来,就被治保主任带着民兵堵住门口抓个正着,诬陷他偷盗仓库,逮捕判刑五年,押送西华农场劳改。媳妇张振范被迫离婚,抱着婴儿哭着回了娘家。

母亲张玉珍受此打击,整日以泪洗面,不吃不喝。女儿苏芳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跑到省监狱找父亲诉说家中苦难,说母亲不想活了。赵耕郊立即用笔写下:“玉珍爱妻切记:只要活着,命运就会转变!”苏芳拿着父亲信件回去,母亲已经穿戴整齐,准备上吊了。玉珍看到丈夫信上铁骨铮铮的笔迹,牙关一咬,不死了。治保主任得知此事,召开批斗大会,一边喊叫“阶级敌人妄想活着变天!”一边把十八岁的苏芳扭住胳膊,掀翻在地,踏上一只脚,恶狠狠地说:“我让你永世不得翻身!”还把她母亲反背双手吊起来,用皮鞭抽打得鲜血淋漓,批斗会散了,还吊着不放。女儿拖着被扭骨折的胳膊,抱着母亲双腿哭喊:“娘——”玉珍咬着牙关说:“快跑,离开这地方,记住你爹的话,不论再苦再难,都要活着争口气。”女儿被逼外逃,不敢回村,后来投奔西安舅舅家,嫁了男人,还在印染厂找份工作。由于干得出色,被评为全国先进工作者,等做好制服正准备到北京参加表彰大会,政审部门一查她的父亲是个在押犯,取消了她的先进资格。

赵耕郊在狱中思念家人,更想念爱妻。他原本对父母包办的婚姻不满意,觉得自己应该娶个有文化女性的做革命伴侣。洞房之夜,他没有沾新娘子的边,就出走参加了刘少奇的培训班。后来到耿沟主持县委工作,再后来被捕关押到西安集中营,整整三年没和玉珍过夫妻生活。当战友李之放、邵文杰(时任地委领导)被国民党追赶抓捕时,玉珍在紧急关头把他们藏在绣房,让一个扮作生病的丈夫,一个扮作看病的郎中,她出面巧妙应付,瞒哄过敌人。这两位战友见了赵耕郊,对他的妻子赞不绝口。他得知妻子把家管得井井有条,把骡马和粮食慷慨捐给八路军十八团,赢得全团官兵赞誉,便赶回家,发誓此生钟爱发妻,此后生下了江子和叶子(儿女小名)。

赵耕郊在监狱担任改造积极分子委员会主任,给犯人上课,协助管教干部做犯人的思想转化工作,还平息了一场犯人越狱暴动事件,立了功,刑期减至十六年。用监狱长的话说,赵耕郊干的是管教干部的工作,只是不拿工资罢了。

1969年,赵耕郊刑满,监狱长通过劳改局,特批他在国营农场就业当职工。赵耕郊不同意,要回农村同妻子儿女团聚。监狱长说:“现在正搞运动,农村生活苦,对四类分子专政得很厉害,你怎么放着工作不干,还要回去?”

赵耕郊回答:“农村再苦,我也要和家人在一起。妻子嫁给我,战争年代为我担惊受怕,解放后该享福了,她却成了反属,从年轻媳妇熬成老太婆。我的儿女只到小学就失学了,儿子被诬陷关进监狱,女儿胳膊也让批斗扭伤致残了,这都是我给他们带来的灾啊!我抗日战争为党工作,解放战争为党工作,在国民党监狱为党工作,在共产党监狱仍在为党工作,现在好想回家跟妻子儿女在一起,我想他们啊……”

一生从未落泪的硬汉子哭了,他哭得很伤心。


命运坎坷 冤案难平

赵耕郊回到位于宜阳与新安交界的刘岭村,戴着“历史反革命”帽子,受到监视。他在大革命时期发展的党员,凡留在宜阳县境的,不是被戴上叛徒帽子,就是不被承认党员资格革命经历,“削籍为民”;凡是走出宜阳县的,大都成了全国各地的党政军领导干部,有的级别还相当高。“文革”期间,这些领导干部都被揪出来批斗审查,专案人员从全国各地来到刘岭村,从赵耕郊口中调查这些人的政治历史,由于人员太多,县里在村上特设接待站。赵耕郊实事求是地证明这些干部都是党的优秀儿女,并非是什么“叛徒、特务、走资派”。

那个屡次诬陷赵耕郊的李石也在“文革”中被打成“叛徒”,受到批斗,造反派让赵耕郊出面作证。赵耕郊对造反派说:“他在‘脱党声明书’上签名不假,但一没有暴露身份,二没有出卖同志,三长期为党工作,不能因为被捕过,就定为叛党性质。”李石听了这番“证言”,怔住了,垂下头不敢望赵耕郊。后来日夜难眠,痴呆呆坐着,想着什么,不久后死去。

农村的环境还不如监狱,在共产党的监狱里,除了不拿工资,赵耕郊受到从管理员到监狱长的尊重;就是在国民党的西安集中营,他利用早年在农业大学学到的知识,把一片拉圾废墟整理成一片有假山的花圃,还深受监狱长的赏识。可现在,他为生产队管理果树收入颇丰,那几个“阿Q”花着钱还批斗他搞资本主义。他闲下来就向党组织写申诉书,诉说自己的冤案,材料寄出去,却没有回音。“爹,别写了,没那事儿,政府还能判你刑?”连儿子和媳妇都认定他是叛徒,何况别人。只有妻子知道丈夫的冤枉,对儿女说:“你爹不是那种人。”

八十年代前期,苏芳陪着父亲上访,奔波几年,女儿卖掉房子,钱花光了,女婿为此和她离了婚,还是没结果。疲惫不堪的父女俩,夜晚就靠在天安门广场的台阶上休息。天无绝人之路,曾任过周总理秘书的杨瑞林在街上遇见赵耕郊父女俩,听他们诉说一切后,意识到这是一桩大冤案,马上将他们接到自己家里安排食宿,然后将申诉材料转到最高法院、公安部领导黄火青、赵苍壁手中;还找到当年的地下党河南省委书记(后任国家建设部长)的刘子久与赵耕郊会面,帮助他申诉;还把材料摘编递送到胡耀邦案头上,引起总书记的重视,胡耀邦、黄火青、赵苍璧和刘子久都作了批示,让下面把此案彻底查清。

在洛阳地委书记宋振川主持下,组成专案组,县委书记杨庆三亲自过问赵耕郊一案。专案组长赵友三(检察官)走遍了大半个中国,找到一个个有关当事人进行调查取证,查明了二十三个同志的被捕,有的是因阅读进步书刊,有的是暴露身份,有的是被别的叛徒出卖,都与赵耕郊毫无关系。他们反映赵耕郊被捕后组织越狱,鼓励同志们不怕死,与敌人斗争等,很有气节。

李石当年陷害赵耕郊作的证言是:“赵耕郊在监狱出卖同志立功受奖……”这次调查,和赵耕郊同时被捕的杨玉本证明:“集中营还给赵功爵(赵耕郊被捕时化名)弄了个假象,敌人知道他与地方党有联系,他硬不交待,敌人用手段治了他一下,记不清是标语牌上还是在墙上贴着,说赵功爵立功,揭发有人,受奖二十元钱。当时我听了很气愤,以后听到一个班长说,那是假的,指他的名引诱别人。当时我也问过赵功爵:‘你咋弄着哩?’他说:‘就没那会事。’”原西安集中营军事管教人员张金堂证明:“(赵耕郊)立功受奖的事,是(监狱)政治部欺骗人的手腕,名义上在黑板上一公布,就算立功啦。这是政治部玩的花招,也不一定真立功。”同时还查明,三个解放军的民夫在趁战乱抢劫赵家时,被别人打死了,也与赵耕郊没有关系,是有人硬往赵耕郊身上栽脏陷害。

专案组调查期间,王武和张山日子很不好过,赵耕郊受过刘少奇培训,救过李先念,如今此案通了天,总书记胡耀邦做了批示,一查清,他们害人的面目就暴露了。张山见风使舵,对专案组说:“赵(耕郊)受奖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组织被破坏是怎么回事,现在我也不怀疑赵耕郊了。”专案组还没找王武调查,王就在惶恐中突发急病而死。

就在案情大白要做结论时,发生了变故,地委书记宋振川和县委书记杨庆三调走了,陷害赵耕郊的那股势力乘机活动起来,散布“赵耕郊就是叛徒”的流言。接任的县委书记受到影响,对此案表态:“赵的问题复杂,又涉及红军(待遇)问题,县无法解决彻底,就按投诚起义人员对待吧。”意思是敌伪人员投诚前的所作所为,杀人也罢,叛变也罢,政府都“既往不咎”了。赵耕郊坚决不同意:“我原本就是党组织的人,你怎么把我的革命历史一笔抹掉,成了敌伪投诚人员了呢?”

赵耕郊再次上访申诉时,就不顺利了。那些重视他案情的党和国家领导人相继离职、逝世了。尽管从中央组织部到省、市委信访部门,对赵耕郊的事都很重视同情,有的接待同志为他的遭遇动容落泪,一再批示让宜阳县解决,宜阳县审干组长王根喜却对赵耕郊说:“专案组不是我成立的,他们的调查我不管。组织部的档案里有1951年李石、王武两位老领导的证言,他们说你是叛徒,你就是叛徒!”他向上报的结论是:“赵耕郊确系叛徒,不能恢复党籍。”还有个搞组织工作的人态度恶劣地喝斥赵耕郊:“蒋介石把你的党籍逮捕掉啦,找我们干啥?你到台湾找蒋介石要去!”赵耕郊含泪回家,他要设法到台湾去,找到当年关押他的国民党监狱长,证明他赵耕郊究竟是不是共产党的叛徒。广东省原副省长韩林是赵耕郊的战友,他对老战友的遭遇很不平,帮他打听到原西安集中营的正副监狱长,如今一个在香港,一个在新加坡,就给他办理了出境证。赵耕郊先后到了香港和新加坡,费尽周折探听那两人住址,找到门上,却都在前不久逝世了。

赵耕郊仰天长叹:“看来我冤沉海底,难见天日了。”


人心向背 天理公道

采访老人之后,笔者边整理录音边为其遭遇落泪,一个为革命出生入死的功臣,本应该担任更高的职务,为党做出更大的贡献才对,却被陷害至此,五十年申诉得不到正确处理。那些陷害他的人已经死光了,他也没多少日子可熬了,全靠一口气支撑,要为自己讨个清白,否则,老人会死不瞑目。

王秉亭,是《河南日报》社资深老编辑,多次为***总书记反映重大情况,受到总书记办公室的表扬。他把赵耕郊申诉材料寄给***后,很快就得到国家信访局长的回信,说党和国家领导很重视这件事。紧接着,宜阳县法院就奉上级指示对赵耕郊一案进行彻底调查。

安普选,是陕西电视台栏目主编,他制作的纪录片《大西北》、《大战略》、《大黄河》经中央电视台播出后,很有影响。他把赵耕郊的事向台长们一汇报,陕西电视台马上组建拍摄组,凡是赵耕郊走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都要进行跟踪调查实录,向全国人民播出。

2003年,笔者跟随拍摄组拍摄赵耕郊的纪实片,从严热的酷夏拍到寒冬季节,踏遍中州大地,采访有关人士,目睹了一幕幕感人的场景:

三门峡市电业局书记王臣鼎说:“我和赵耕郊是同村老乡,孩童时期,我看到他当武工队长,双手持枪,行走如飞,那种英武矫健的形象,不亚于《沙家浜》里面的郭建光、《平原作战》里面的赵勇刚。”

原河南第二纺织器材厂书记王云生说:“我当年是宜阳县委秘书,是县委书记亢书贤指示赵耕郊打入敌人内部的。赵耕郊文武双全,是个难得的党政军事人才,可惜被人陷害的……”他面对镜头流着泪说不出话来。

原宜阳县地下党县委书记亢书贤见到赵耕郊,一把拉住,放声大哭:“老战友啊,你可真冤呀……”

邵文杰原是赵耕郊的亲密战友,他任宜阳县委书记时,赵是组织部长。他后来担任河南省副省长,当李石、王武等人找到他,反映说赵耕郊叛变党出卖同志时,他愤怒之极,写出:“据宜阳几个同志反映,赵耕郊叛变革命,出卖同志,应当严惩……”的证词。他是省领导,这份证词成了长期悬在赵耕郊头上的一把刀子。此刻,面对电视台记者的采访,他说:“我任县委书记时,赵耕郊是组织部长,这个人工作能力很强。他被捕后……(回想)没有哪个党组织被破坏,也没有哪一个同志被捕啊!”记者告别时,他凝思不动,神情沉重。“文革”期间被打成叛徒、坐牢十三年的他,也许在反思体会赵耕郊的冤案。

面对电视记者,赵耕郊讲述到“……我的儿女只到小学就失学了,儿子被诬陷关进监狱,女儿胳膊让批斗扭伤致残了,都是我给他们带来的灾啊!我抗日战争为党工作,解放战争为党工作,在国民党监狱为党工作,在共产党监狱仍在为党工作,这一生工作得太伤心了……”不禁泪水泉涌而出,他极力克制着,克制着,突然狼嚎虎啸般放声大哭,竟昏倒在镜头面前……

2003年12月26日,陕西电视台播出了纪录片《“叛徒”?》。

同年,宜阳县法院审判委员会做出判决:“1、撤消本院(86)法刑复字第22号刑事判决书第二条(即认定赵耕郊是敌伪投诚人员)。2、宣告赵耕郊无罪。申诉人要求改判为是受党指派执行任务归队,理由成立,不属法院职权范围,应向组织部门申请解决。”

如今已80多岁的赵耕郊,每天都在夕阳西下之时,面对黄河,凝神期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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