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被骗去冒充中央台记者的所见所闻

朋友阿生前年在市里租了一个不大的店面,开起了影像工作室,专门帮人代拍录像兼后期制作。在我印象中他一个月里面通常只有工作十天左右,其余时间都是在店里看看电影,上上网,玩玩游戏中渡过的,日子过的既闲散又平稳。然而有一次他却无端端的被卷入一场惊心设计的骗局中,当他把这件事告诉我时,仍然心有余悸。

一天中午十二点多,一辆白色的桑塔那2000在他店门口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径直向店里走来,走在前头的那人大约四十多岁,身材不高,肚子很大,头上谢顶,是除了周围有一圈“篱笆墙”外中间就是整一个“溜冰场”的那种类型。后面跟着的看起来较年轻,中等身材,皮肤黝黑。


他们进店后,谢顶男人问:“老板在吗?”店里当时只有一个刚请来的女店员,她问:“找老板有事么?”男人微笑着说:“我们想请你们这里的师傅拍点东西,不需要很多,就几个镜头,但比较分散,需要耽误你们师傅半天时间,你看行吗?”按照平时,店里的业务范围仅囿于结婚,生日,聚会等等这样的节日仪式场面,关于这个男人说的店员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拍,怎么定价。于是她就打了电话把正在吃饭的阿生叫来。


很快,阿生骑着他心爱的“野马”到了。一进店,店员立即迎了上来,简单的陈述了他们刚才的要求。谢顶男人从旁边递上一根烟说:“老板,没关系,你开个价。”阿生接过烟问:“拍些什么呢?”谢顶男人回答说:“是这样的,我们是XX村的,我们村都靠着养殖弹涂鱼,蚶等等海产品为生,近来,镇工业区有几家石材厂违规排放污水,直接流到我们村的养殖场上,好几家养殖户都遭了殃,我们想让你们这边的师傅去拍几个镜头,作为证据。”阿生想这活也简单,于是毫不犹豫的说:“成,那就一百五吧。”谢顶男人连连说:“行,行。”说着就低头拉开腋下夹着的黑色公文包,从中抽出两张一百的递过来。店员接了钱,找了零,阿生就提着摄像器材,跟他们上车。车里除了一个司机外,副座上还坐着一个男人,他见阿生上来立即朝他憨憨的笑着,算是招呼。


车子在省道上开了约五十分钟后,拐进路左边的一条柏油路又开了近半个小时,最后在一片工业区的后面停下。所有人下了车,谢顶男人领着大伙到一个山坳上,往下指着一个厂的后围墙根说:“那儿,你拍一下。”阿生扛起了摄像机,镜头对准了他指的方向。焦距拉近时阿生发现那墙根处有两跟粗大的水泥排污管正在汩汩的往外泻着水泥浆状的液体,液体排出后顺着正下方的一条沟渠向前流去。沟渠靠近工厂的一段还是裸露在外,但随着镜头向外延伸,沟渠就隐没在丛生的杂草中,自然也就无法得知这液体究竟通往何方,最终归于何处。拍完这些,阿生放下摄像机向他们描述了他拍的内容,谢顶男人连连点头高兴的说:“好!好!”说着,又给阿生递了根烟,他们边抽边上了车,车子启动后,又向前慢慢的开去。


大约十分钟后车子停了下来,一下车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十分辽阔的滩涂场,外边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极目远眺,海上小岛座座,星罗棋布。一行人走到近前的滩涂边停了下来,谢顶男人指着前方的一片滩涂地说:“这里你拍拍。”只见他指的地方上面的泥呈现出一片石灰白,这与稍外一点的滩涂的颜色比起来可谓是泾渭分明。他又用手沿着污染带往回指,最后在一个沟渠前停住,说:“这,你也拍拍,这里就是就是刚我们拍的那几个工厂排出来的污水,它们顺着沟渠一直通到这里,最后就流到我们养殖场里了。”果然,他指的那一处沟渠有和刚才见到的同样是水泥浆状的液体流出,它们流向滩涂场不远前的草地,并不断迅速的向滩涂场流淌,蔓延开来。阿生又将这一切一一收入镜头。拍完后谢顶男人领着他到离滩涂场不远的一个村里。村子面海而建,全部是砖木结构,一排排,一列列,整齐有序显然是经过精心规划的。到了一户人家门前几个人都停了脚步,房门没关,就都直接进去。屋内昏暗,简陋,地上连水泥都没灌,就是最原始的土地,除了厅正中摆放着的一张大方桌,几张木长凳及墙边立着的老式木橱柜外,就没有其它大家具。靠近楼梯边的墙角杂乱的堆着一大堆网,竹等海上作业工具。谢顶男人仰着头,扯着嗓子冲楼上喊:“阿花,阿花!”这时楼上有人迅速的应了一声,不一会就见一个三十多岁,同样是皮肤黝黑的妇女从楼梯走下来,到了跟前,她一一的和男人们打过招呼。谢顶男人介绍说:“这位是我们请来的摄像师傅,我们刚已经带他拍了你们家的地,你将情况详细的对他说说。”女人立即开口,话如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的倾泻而出。没说几句,谢顶男人立即打住说:“等等,你要等师傅开机器呀,这样说有什么用?”几个男人都忍不住笑。阿生立刻意识到这也要拍,于是迅速打开摄像机调好焦距对准她,女人见这么一个家伙对着自己,显的十分不习惯,紧张的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四下里朝各个男人乱瞥,似乎寻求一种支持,但她从男人们的脸上看出了自己的滑稽,却实在是找不出能安慰自己的信息,于是自己也忍不住不好意思笑起来。很快,谢顶男人开了口,说:“没事,说吧,你家能不能得到索赔,就全指望这个呢。”此话一出立即奏效,女人真是天生的好演员,一下就可以忘乎一切,对着摄像机声情并茂的说起来,说到激动处就不自觉的淌出一片泪来。


从阿花家出来他们就直奔镇上最高档的一家酒店。进了一个包厢,大家依此坐下,阿生就夹在他们中间。坐下后,服务员就开始上菜。显然这一切都是他们预先安排好的。接着谢顶男人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很快电话接通了,只听他拖着长音大声说:“喂,戴书记吗?~~~~~~~~~~你好,你好!我是XX村的老杨呀,我们前几天还吃过饭呢。~~~~~~~~哦,我知道您会处理,我今天不是和您说这事的,是这样的,今天有一个记者来我们村采访,拍了录像,他对环境问题很关注,他还想到镇政府去采访您,现在我们把他留在海明大酒店,您看要不要过来一趟还是怎么样?~~~~~~~~~对对,海明大酒店罗马包厢。”说完,挂断电话。此时的阿生望着谢顶男人灿如夏花的脸有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左张右望,实在看不出这里面有谁会是记者。


菜刚刚上了一道,门就被敲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开外,斯斯文文,女的也就三十五六左右,穿着黑色纱制套装,左胸上别着一朵小玫瑰胸花,头发显然经过精心梳理,四六开,前面向上高高蓬起,发梢顺了两鬓自然的垂落,显的精神,干练。谢顶男人迅速起身,迎上去,问:“你们是?”那个男人陪着笑说:“是戴书记叫我们来的。”“哦,快请进快请进。”说着并做了请的动作。那对男女在门边微微向他弯了弯腰就进去了。谢顶男人叫了服务员添设餐具后,立刻回转身,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抽出两根给那男人让过去。男人连连摆手推辞,谢顶男人又硬推让一番这才接受,并掏出打火机为他点上。之后,又给阿生让了一根,也帮着点上。这时那对男女都拿眼来不住的打量着阿生,一幅谦恭之情。阿生被他们看的有点不自在,便朝他们微笑着点点头。那男的见阿生和他打招呼,便立即咧开了嘴,说:“你好,你就是记者同志吧?”阿生见他这么问,脑袋一下一片空白,心慌的不知所措。谢顶男人立即接口道:“是的,是的,他今天在我们村辛苦了一天了,村里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就带他在这里吃点点心。”“应该的,应该的!”那男人立即随声附和,并陪着笑。说是笑,也就是通过神经运动把脸上的肌肉全部用力往上扯罢了。“您是哪个单位的呢?”那男人又小心翼翼的问。“中央电视台。”谢顶男人接口说。那男人听了一怔,又堆起笑,“哦”“哦”了两声算是回应。


阿生魂都差点没飞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帮老实巴交的农民竟然是让他来冒充记者,还是中央电视台的记者,这要是揭穿了不是涉嫌诈骗吗?想到这里,他的心一片冰凉四肢冰冷。


菜在这时候已经上的差不多了,谢顶男人打开两瓶葡萄酒从那对男女开始分别依此的给大家满上,那女的推辞说不会喝酒,谢顶男人就立刻让服务员上一瓶橙汁。都满上后,他开始鼓动大家干一杯。一杯下肚,那男立刻拿起酒站起来殷勤给阿生倒上,边倒边说:“你今天辛苦了,应该多喝两杯。”完了,又给自己满上擎起酒杯,说:“记者同志千里迢迢来我们这里一趟不容易,来!我这是借花献佛,敬你一杯。”阿生赶紧站起来,频频还礼。这杯下肚后,那男人的话闸子这才打开。对着谢顶男人说:“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镇里非常重视。我们戴书记开了好几次专门会议,研究讨论你们村的问题。因为前段时间大家都忙,很多问题处理了,没有很好的得到监督落实,你回去让村民们放心,我们回去一定叫他们该整改的整改,该停产的停产。”旁边的女的也不住的点头附和。他说的时候,不住的朝阿生脸上瞟着。谢顶男人接口道:“啊,真是要感谢戴书记,感谢政府,感谢党呀。”那男人眉开眼笑,但为了保持形象,又强忍着兴奋,作出一幅谦让的样子说:“这是我们政府应该做的。”阿生因为心虚,整个席间都几乎保持着微笑,点头的姿态。男人可能见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对他的态度如此赞同,更加兴奋了,附带着又卖弄着夸了许多政绩。大家不住的频频附和。


席散后,那对男女先走,临走时,那男的拉着阿生的手说了一通的官话。阿生后来回忆说那席话使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了什么叫真正的恶心。谢顶男人把他们两送到酒店门口后又上来,连连向他道歉,说:“师傅,对不住呀,我们事先没说也是不得已才这么做的,问题都反映了大半年有了,一直得不到完全的解决。向上反映一次,情况就好一点,但过几天又是老样子了,我们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希望你谅解。”阿生心理象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又什么都表达不出,对于这么几个善良的农民的善意的闹剧他还能说些什么呢,此时他只求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时,谢顶男人从旁边椅子上拿起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两包软盒“玉溪”同时连同一个红包塞到阿生随身携带的包里。拍着他的肩头希望他别放这事放在心上,又仔细吩咐司机要把阿生送达到家门口。


后来,一直过了三天,阿生还惊魂未定。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出去工作,只叫他小弟代拍。后来他小弟不拍了,就干脆专门请了两个人,自己说什么也不愿意再抛头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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