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生活”,正在成为全球流行的健康生活态度。可在中国,“慢生活”却是口号好喊,难做到


记者/杨时旸


伊万•麦格雷戈在那部经典电影《猜火车》的开头,边逃跑边念叨着,“选择生命、选择工作、选择终身职业、选择家庭、选择大电视、选择洗衣机、选择汽车、选择CD机、选择低胆固醇和牙医保险、选择楼宇按揭……我为什么要这样?!”


的确,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只不过被牵着走而已。而现在,这样的境况同样出现在了中国,所有都市里的中国人都一边抱怨着不堪的压力,一边为了满足这些选择不断加快自己的脚步。


不由自主加快的脚步


刘松今年30岁,大学毕业之后做过很多工作,从图书公司编辑到外企秘书,而她的梦想是进入广告界。毕业两年后,她终于如愿进了一家著名的广告公司,从创意助理做起,又不到两年,她成为了创意部门的主力。


可她渐渐发现,这个曾经梦想的工作却在每天高强度的脑力劳动中,把曾经的激情一点点磨灭掉了。


“我那时候长时间睡不好觉,每天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各种被毙掉的idea,有时候做梦都是和客户争论一个广告的创意思路,对方总是在摇头。”刘松说。那时候刘松的工作状态是,每天早上8点出门,拎着沉重的笔记本电脑到公司,上午和同事讨论广告的思路,下午打电话与客户约时间,讨论整理出来的想法,通常没有七八次反复是不可能让对方满意的。那段日子里,刘松的所有时间只分成两个部分,睡觉和工作。“睡觉的时间里也有一半在做和工作有关的梦。”仅仅半年,她几乎断掉了工作之外的所有朋友的联系,大学同学的聚会也因为她每次的推脱再也没人给她打电话。她形容自己“我那时候把每个case的最后期限用红笔在日历上标出来,每天看着那个红圈就焦虑得不行。每天工作节奏快得不行,到了晚上连中午吃的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直到有一天,刘松从公司回家,偶然一瞥自家楼下的一个广告牌,才猛然从盲与忙的状态中惊醒,“我当时特别悲哀,那是个自己策划的广告牌,在那挂了一年,我天天从底下经过,每次都匆匆过去,竟然连上面画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刘松说,那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刚刚入行时,就是想象着能在路上站在自己策划的广告牌下,慢慢体会那种成就感。


那天晚上,刘松抱着一叠创意稿回到家,倒在床上开始琢磨这样的状态是不是有问题。


一周之后,她决定放慢自己的生活节奏,把工作和生活彻底分开。“我从放慢脚步开始,每天到楼下,停下来看看自己做的那个广告创意,不是自恋,就是想慢慢地欣赏一下自己的工作成果。然后把日程表上所有7点之后有关工作的部分全部删除。”刘松开始试着回家后关上手机,不在家看公司的邮件,并且主动给已经失去联系的朋友们打电话。


“说实话,当时这样做也担心会失去一些东西,比如在公司里的位置,但是后来逐渐明白,如果你不自己放慢节奏,你的生活就会越来越快,直到你追不上它,那样会更加失败。” 刘松说。


在中国,别想慢?


据称,反对快节奏生活的运动最早开始于1986年,意大利人Carlo Petrini提出“慢餐运动”,是为了抗议在著名的西班牙广场纪念碑的台阶旁建立快餐店。而这一运动的响应者们从“慢餐”出发,创造了一个全新概念,即 “慢城市”,他们提出建立一种新的城市模式。号召人们以时速20公里的速度驾驶汽车,提倡拆除不美观的广告牌和霓虹灯,让城市有更多的空间供人们散步,有更多的绿地供人们休闲娱乐。


有报道说,人口只有1.5万的意大利小城布拉是这一运动的先锋。而意大利已有32个小城推行了“慢生活”的模式。为了保住“慢城市”的称号,他们还定期接受监督员的检查。 而“缓慢生活”的口号也在近几年间迅速在全球得到响应,不同国家的职场人士纷纷把这个作为他们推崇的生活态度,并身体力行。


如今,中国都市人也开始意识到放慢脚步的必要,但是他们想要真慢下来,似乎不太可能。


亚洲积极心理学研究院理事长倪子君说,有越来越多的职场人士求助于她,大都是因为生活节奏过快,工作压力过大,难以平衡工作和生活之间的关系而造成焦虑。


“目前,中国因为发展速度很快,大家会有这样一种感觉,如果你自己放慢脚步就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有一种没能实现你人生价值的感觉,别人也会认为你不思进取。”倪子君说她所遇到的前来咨询的人们大都有着这样的心态。


倪子君曾经在德国生活过一段时间,她说,“在德国,下班时间和周末是没有人谈工作的,如果你在私人时间里和别人聊工作上的事情是对于别人的不尊重。”她说从欧洲回来之后也有过要捍卫自己周末的想法,但是没能成功,“你不谈,别人还是会和你去谈。”


“在欧洲,因为有很好的经济基础、完善的社会保险、医疗体系以及养老保险,会让人们有很强的安全感,所以所谓的成功并不是人们所追求的主流价值;相反,生活的安逸才是更多人所向往的。但是在中国,因为各种保险还没那么完善,发展速度也非常快,所以人们还是以事业的成功,金钱的多少,地位去衡量一个人的价值,这在中国目前也无可厚非。”倪子君说。


“放弃”是一种智慧


作为“好利来”蛋糕连锁店的老总,40岁的罗红称的上是“成功人士”。15年前,他变卖全部家当从兰州开始打造“蛋糕王国”,看着自己的企业一点点成长壮大,虽然辛苦但他从没觉得有太多压力,等到旗下的商店开到了100多家的时候,他感到了焦虑。“我那时候请了一位总经理,但是效果不好,把整个企业弄得人心惶惶,很多副总都找我要说法。有一次大伙开会,我站在窗户边上,觉得跳下去算了。”罗红回忆说,后来他躺在床上大哭一场,之后重新振作,解决问题。那时候,他开始明白,不能所有的事情都自己一个人去做,“那样自己会受不了的。”罗红说。


慢慢的,他学会“做减法”,学着培养下属,相信他们,把自己解脱出来。让自己有时间去捡起从前的摄影梦。罗红说,刚刚出去航拍的时候也不放心,“到了一个地方就往公司打电话,有时候进了山,手机没信号,就买特殊的电话,为了能和公司联系上,说到底就是放心不下,焦虑。”直到几次非洲之行之后,他才把电话都扔在一边,真的放慢了脚步,开始一心一意的想着自己眼前的画面。


现在,罗红已经彻底把自己从企业家的角色中脱离了出来,从来不排日程表,办公室一年也去不了几次。他说自己在公司里就是个“精神领袖”。


罗红现在的时间分成两个部分,一是陪伴家人,二是到世界各地航拍。惟一和工作有关的就是每年年底到办公室听副总向他述职,而“明年连述职我都不想听了,没必要,就像卫星送上轨道,自己已经可以很好地运转了,该退则退。”罗红笑着说。


见到罗红的时候,他正在电脑里摆弄他在北极拍摄的照片。“在北极绝对是另一个世界,那种宁静是你想不到的。我从北极回来,一周都不想说话。”


罗红说自己现在不再焦虑,放慢脚步之后幸福感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罗红觉得,能不能放慢脚步是心态问题与财富无关。但在其他人看来,他所拥有好的心态正是因为财富铸造的安全感。他却认为,“我的财富可以让我做得大一点,如果没有这么多财富就做得小一点,也可以快乐。”


在中国,“时间就是金钱”仍然是主流的价值观,在这样的观点面前谈到“放弃是一种智慧”显得太过奢侈。就像罗红所说,他和中国其他的企业家都谈不来,“因为他们太能干,永远想着前进。”


刘松也承认,她虽然每天下班不再想创意和客户,周末和朋友们聚会,有时还去超市买菜回家做饭,但她仍然焦虑,看到别人加班时会担心自己好像落下了什么。


倪子君尝试用心理学的方法帮助人们明白,“幸福是一种能力,每个人都能拥有。”她建议那些焦虑不堪,被快节奏的生活搞得筋疲力尽的职场人士,“当你遇到很大压力的时候,就要让自己停下来,梳理一下……要学会放弃,放弃是一个大智慧……”


也许,在中国还只有一种定义“成功”的标准时,寻求慢生活只能是一个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