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恋这把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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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娘家大门外,隔条过道是一块梯型的耕地。二十多年前,村里的测量员细细丈量过,刚好一亩四分,这是我家所在的老生产三队的自留地。黄土,土质较肥沃,离全村人的吃水井不远,当属一级田。可土地承包到个人抓阄分田那天,人人摆手,个个摇头,谁都害怕分到这块地。为啥?说来话长,其实,这块地真不算薄,可经不住牛踏羊啃,鸡狗鹅鸭天天在地里撒欢儿,不管是正抽穗的小麦还是葱郁的地瓜秧,常被遭踏得收成大减,由此得名——鸡食盆子。眼下“鸡食盆子”没人要,可让生产队长犯了难。这时,我母亲站起来,在人声嘈杂中说:“这鸡食盆子就给我家留下吧

娘家大门外,隔条过道是一块梯型的耕地。二十多年前,村里的测量员细细丈量过,刚好一亩四分,这是我家所在的老生产三队的自留地。黄土,土质较肥沃,离全村人的吃水井不远,当属一级田。可土地承包到个人抓阄分田那天,人人摆手,个个摇头,谁都害怕分到这块地。为啥?说来话长,其实,这块地真不算薄,可经不住牛踏羊啃,鸡狗鹅鸭天天在地里撒欢儿,不管是正抽穗的小麦还是葱郁的地瓜秧,常被遭踏得收成大减,由此得名——鸡食盆子。眼下“鸡食盆子”没人要,可让生产队长犯了难。这时,我母亲站起来,在人声嘈杂中说:“这鸡食盆子就给我家留下吧。”众人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被解了围的队长是个正直豪爽之人,他当下一挥手,止了众人的喧哗,咽口唾沫,声音也提高了八度:“老少爷们,大家可别吃了咸不觉着咸。我作主,谁家主动留下这鸡食盆子,再送两条二分的地堰,中不?”众人无异议。

从此,这一亩四分地成为我母亲播洒汗水和希望的良田。

事后,我二叔责怪我母亲缺心眼儿,留块“鸡食盆子”让四个孩子喝西北风去?母亲说,男劳力常年不在家,地近是一宝,运点粪浇个水多方便,只要咱下了力,地也不亏咱。

第二天天没亮,母亲就扛上镢头上山去刨棘针。(棘针,丛生,带尖针儿,扎人生疼,尖刺不易挑出来。在农村常用来烧火,油旺。更多的是用来作栅栏护家园、菜园子。)将近一周时间,母亲才沿着“鸡食盆子”的四周圈了一遭,很严稳也很结实,象牛羊之类的大牲口只要不猛冲,也不易侵入。鸡狗鹅鸭之类,却只能隔着针墙刺壁怏怏地望而兴叹了。

金秋里,播下麦种儿,土坷垃里滚着母亲的汗珠子,钻出小麦苗儿,青青成行。

那年冬天,雪来得特别稠。麦畦裹床厚被儿,啜着甘霖幸福地呻吟。乡民们在风调雨顺的年景里,围坐在火炉旁炖一锅大白菜粉条热腾腾地裁短了年前一截又一截的日子。母亲却在整个冬天和开春里,一刻也没清闲。她把院子里和大街上扫的雪悉数远到小麦地里,还坚持每早提着尿罐把尿倒进地里。我时常看着母亲头发上的冰碴儿,责怪她不嫌尿臊。母亲却说,小孩哪懂,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

天道酬勤。

这一年的五黄六月天,金灿灿一片。丰年。我们家的“鸡食盆子”,小麦出奇地好:苗壮、绣穗早、粒大且饱满。连我村的种田老手李二贵都曾对我母亲竖起大拇指:“她大嫂子,你种了咱村的第一份模范田!”

我至今常常怀念那个季节里,夜夜听着麦秆儿清脆的拔节声陶醉地入眠;然后在鼻翼拂过麦香里,醒来。窗外蛙声一片。

打下新麦,磨回第一袋面粉。烈日当空,母亲擀了一锅白面条儿。掐了香椿树上嫩芽儿,拌了咸菜,淋了香油,当浇头,真是希罕饭。新面在沸锅里白条鱼一般地翻滚,面香溢满了院子,母亲的汗衫早就湿透了大半个脊梁。一首古老的民谣响起:

五月里,麦黄天

割下新麦乐翻天

新新粮磨成面

浇上甜水做凉面

先敬天再敬地

爹娘种地流了汗

三碗端上孝爹娘……

弹指一挥间。十六年的光阴如箭。这期间村里发生过七次土地换承包,可是这一亩四分地都被母亲用小麦地,用菜园地与新地主换了回来。母亲早播种晚侍弄,天长日久,抚摸起每一块黄土坷垃,打量着每一株庄稼,俨然注入一种慈母般的呵护。这期间还发生过一件更重要的事:辛劳半辈子的父亲终于从一线退下来,闲不住的他虽然曾经有一阵子极不适应,但很快喜欢在母亲的这块地上栽种蔬菜和果树,一发而不可收并乐在其中,把整块地侍弄得有声有色。

如果这十六年的岁月是一本书,那么我一开始为流金麦浪的封面而陶醉,继而为它葱绿的菜畦,滚圆的大南瓜的缤粉插图所欣喜,直到流年暗转,一如母亲苍老的容颜,微驼的背,而书中的内容——一亩四分地的精彩,在今天却执着地近乎灿烂的昭然于眼前——花椒打青苞,香椿满枝桠;青杏缀绿枝,毛桃吐红丝。沿堰苦菜花儿香,夹道皆菜畦:油菜青绿,莴苣紫红,香菜沾露,马铃薯开碎花,用细竹软绳搭起芸豆架,再加上蜂蝶儿翩然舞春意,朗朗然一派清新的田园风情。我常年深居高楼的儿子,连姥姥家大门都没来得及进,就一头扎进园地里,夸张地高呼:“哇噻!姥姥家真好!”是时,有山风轻拂而过,温柔,安谧。感觉满头顶的阳光都是崭新的了,纯粹,浩荡,飘散,暖暖地流露出友善和大山般的质朴,淳厚。

晚饭被母亲布置得丰盛而色香味俱全。有炸香椿芽、蒜蓉海米油菜、香菜炒猪腰、鲜韭炒鸡蛋……我一向挑食的儿子在姥姥、姥爷“这可全是园里的绿色无污染蔬菜”的解说中,一反常态地风卷残云,大朵快颐,吃得不亦乐乎。我试着把姐弟几人商量的“接二老进城”本意刚提个头,就被父母婉拒了,一是强调他们身体还不错,能相互照顾;二是怕在楼上不适应。我知道,他们是放不下门前的这块地,再多劝慰的话也显得多余了,只好缄口。

夜凉如水。躺在娘家的老床上,难以入眠。皓皓当空,一轮满月。月光亦如水样,丝丝碧波轻柔地滑过手臂,淌在枕边,亮白亮白。

辞别父母时,半窗朝霞正艳艳升起。淘气的小家伙却眨眼间没了踪影,找到他时,他正在园里打了青杏,折了李枝,踩坏了菜苗,大概怕我说他,小人儿抱拳撇嘴,满不在乎地作泼皮状:“这可是在俺姥姥家的一亩四分地上哟!”众人皆笑。我再一次看见苍老的父母慈祥地看着他们的外孙和他们的黄土地,眼里全是爱和不舍,全是爱和不舍.

与题目有关的话:写下小文,一连否定了好几个题目。脑海里却浮现出多年以前看过的一部露天电影,名子叫《就恋这方热土》。关于剧情,记忆依稀,眼前唯见父母白发泛亮,荷一把锄头,背景里后土苍凉……遂提笔定下标题《就恋这把黄土》。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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