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深处 第一章 天各一方 第十一节 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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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午9时27分,果园一隅。

预报中的雨毫无悬念地冲刷着肃静的山林,深冬的雨水下刀子似地割在人的脸上。蒋云将视线从那座房子转到果园里一堆因废弃而腐烂变质的果圃,依他的经验,这里是最后一个可能会隐藏敌狙击手的位置。

雨帘背后的房子平静依旧,蒋云在耐心地等待,他将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食指放入口中含着。

两分钟过去了,蒋云从口中拿回自己的右手食指,轻轻地帖在VSS微声狙击枪的板机上,金属板机比雨水更冰冷,食指一帖上去便仿佛被吸住了似的。蒋云将瞄准境对准房子正门,一边在心中为徒弟祈祷,因为他的第三名徒弟将担负着狙杀可能隐藏于某处的敌狙击手的任务。

蒋云突然想到了第一个徒弟:林爽。

9时29分40秒,长年植根于神经中枢内的秒针离指定时间越来越迫近。蒋云忘切了身外的一切事物,专心目视自己的方向。他相信自己的第三位徒弟能够第一时间发现并干掉敌狙击手。

10时整,阴晦潮湿的天穹划过三声呼啸,冲破糜乱雨雾,狠狠地,在距果园两千米外砸下。惊慌失措的大地颤抖起来。

房子里传出一声尖叫,以及些许不易被人捕捉到的骚动、嘈杂——这证实了蒋云的侦察结果。很快,跑出一个人。蒋云的准心咬住了他,是那位老人。老人正向炮弹轰击的方向张望。

又是一阵呼啸,比上一次更尖锐更密,一声、两声、三声……一共是六枚炮弹,准确地说,那是国产122mm增程制导榴弹。未等炮弹落地,老人已骇地趴下。六枚炮弹在八百米外先后落下,掀翻又一片树林。

果园外的另一处,胡安上校就潜伏在距本队狙击小组不远外的灌木丛中。狙击小组没有开枪,胡安不由地心中一紧,狙击小组不开枪就说明他们还没有发现敌狙击手的位置。

胡安下过死命令:没有狙击手的枪响其它人就不能开火。这一先见之明无疑是正确的,因为当两次炮击离果园越来越近时,敌狙击手仍然能够纹丝不动地潜伏于果园里的某个角落,其作战素质之高足以证明,房子里的叛军亦非善类。

胡安紧了紧手中的03式突击步枪,按照内部规定,他作为最高指挥官是不直接参于渗透捉捕行动,只是在出于意外时,如行动败露,与敌激战时,才会开枪,所以他没有装备专门用于渗透突击的微声兵器,而是一支自己拿得更趁手的常规兵器——如果行动败露,使用次音速弹种的专业微声兵器已经失去了意义,相反,一支优秀的制式步枪更值得信赖。

胡安觉得自己的食指开始麻木了,只剩下一次炮击了,如果敌人仍然不为所动,整个计划将受到影响,整支小分队将会负出更大的代价才能达成行动目标。

在空投到战区南部实施渗透捉捕任务之前,总参谋部就将胡安的编号发送到战区各团级以上作战单位,要求各单位无条件配合胡安小分队。

部署此次临时行动时,胡安通过微型卫星通讯设备切入战区数据链系统,得知负责此防区的是CB师。CB师原为云南省预备役师,战争爆发后编入第14集团军系列,又作为丛林专业部队调往战区划归54集团军指挥,其下属的ID团在宜兰海岸阻击A国登陆群时受到重创,IF团离此地最近,因一直在山林里构筑防线,所以保留了编制完好的团属炮兵营,且距果园仅有三十多公里。胡安直接接通了IF团炮兵指挥所的线路,要求炮群对三处指定坐标分别投射六枚增程制导炮弹,三次坐标离果园越来越近,旨在迫使果园内的这小股叛军主动现身。然而,两次炮击过后,叛军却没有一点动静。

难道叛军已经察觉到这番炮击是一场阴谋?

不可能,这片山林毗邻A、J两国联军已经控制的宜兰平原,突然受到炮击是很正常的。为了避免白白挨打,叛军应当会主动规避才对。

胡安荫生了一个念头:扫射房子。

不!胡安很快扼杀了这个念头,因为房子里还有两名平民——老人可以假扮,但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是很难被假扮。

战区平民也是中国公民,应该尽量避免误伤。诚然,叛国者已经自动放弃了中国公民的身份,不在此考虑之内。

(二)

凌厉的哨声,一道、两道……越来越密集……第三波炮击如期而至。

六枚炮弹仿佛帖着耳朵掠过一般,令人胆战心惊。

“阿布,快跑!”老人跳起来,跑进房子。

“向北面转移!”依稀又是一声惊呼,像女人发出的。说时迟那时快,身着叛军服装的人已经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老人抱着少女踉跄着紧随其后。

六发炮弹几乎在同一时刻在距果园中心五百米外落下。

枪响了,狙击小组主射手扣动了板机。

胡安扣动了板机。

队员们的95式短突击步枪也响了——他们事先已经撤下次音速弹换上了普通弹。

枪声并不密集,但是打得很准。

一个、两个、三个……胡安的视野忽然模糊了。

不好,烟雾弹!

“冲进去!”胡安大声疾喝,从潜伏处腾起身来,枪口朝上,连续扣下三个连发。

烟雾迅速笼罩了房子四周,叛军果然并非泛泛之辈,其反应力远远超过了我军的估计。烟雾里很快传出了枪声,手雷、烟雾弹,一古脑地扔出来。

“快趴下!”胡安只觉得肩上一麻,却没有忘记提醒还在烟雾中的两位平民。

在长期实战与训练中培养了高度默契的队员们早已跳出各自的潜伏点,除了狙击小组和蒋云,所有人都将枪口朝上,连续扣发,齐喝大喊,“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缴枪不杀”,一边向烟雾弥漫之处冲去。

无须指挥官事先提醒,队员们都深知一个道理:不论叛军是乌合之谷抑或精锐之师,在其突然遭到炮击及近距离突袭的情况,都不会恋战的,而是首先做出脱离接触的选择。分队的目标也仅仅是赶走这小股正好拦住去路的叛军,以尽快将“大人物”押运到集结点。

胡安跌倒在地,知觉变得越来越模糊,依稀中,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又是她……是她在下命令,这小股叛军的首脑是个女人……

(三)

蒋云只开了一枪,才打掉一个有枪挂榴弹的叛军,视线便被迅速腾起的烟雾遮住了。他还注意到,徒弟打的那一枪是冲房子去了。蒋云下意识地向距房子四、五百米外的腐烂果圃望去,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弹坑。

仍然有烟雾弹不断飞出来,能见度越来越低。

出乎蒋云的意料,交火强度并不高,担当突击组的队员冲进烟雾后不久,除了零碎的枪声、女人的尖叫之外,再没有其它能称得上惊心动魄的场面。

这场战斗来势汹涌,去时更匆匆。

寒冬疾雨下,重重烟雾渐渐稀薄,徒留下弹痕累累的砖墙,混乱不堪的泥泞,手持步枪伏在房前屋后的士兵,正耐心而警惕观察着光线阴暗的林间各处,房门前,三具尸身横陈,血流了一地,一个少女瑟缩在血水烂泥里,抽泣不己,伏在她身上的老人抱着头,上气不接下气,大声疾呼:“我没有武器,我没有武器。”

雨越下越大,能见度依然很差,从微光望远境里,能分辩得清楚的东西并不多,那小股叛军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苍茫青山深处。

“谭雪,警戒!”

蒋云在确信近距离内再无敌人踪迹之后,一边命令狙击手担负预警,一边低姿态向胡安靠近。

左肩中弹,只因体内温度流失太快,才昏迷不醒。

一名队员从房里出来,打了个手势,蒋云抱起胡安送到房里。

(四)

胡安睁开眼睛,嘴唇微颌,声音很微弱。

“没有追击,已经要求炮群向外围再轰几下,谭雪在警戒。猎物已经押过来,一切顺利。”蒋云凑到他耳边低语。

胡安满意地眨了一下眼睛。

老人颤巍巍地跪一旁,怀中的少女正用惊恐无助的眼神悄悄地打量着这位负伤的长官。一名队员正用枪指着他们。

胡安动了动右手,虚晃一下。蒋云说道:“放下枪。”

队员放下枪。

在胡安的要求下,蒋云给他注射了微量的吗啡。

(五)

“老哥,他们是什么人?”因药物作用而恢复了几分气力的胡安问道。

“长官,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昨天早上才来的,13人,7男6女。被大军打死的三个有一个中尉一个上士,还有一个女军护。”

“女兵是干什么的?”

“通信兵和军护。”

“通信兵和军护?”胡安冷笑,倏忽变了口吻,“你服过兵役吧,见过女通信兵指挥作战的吗!你别蒙我,否则以间谍罪论处!”

“爷爷……”少女缩得更紧了,她虽然不明白“以间谍罪论处”的真实含义,但从这位解放军长官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杀气。

老人浑身一颤,“长官,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只说是宪兵旅直属队的,那几个女的确都是士兵,男的最高也只是个上尉。长官,我交代,厕所里有一支M16和六个弹匣,是当局发的。您知道,这里原来是全民征兵制,我是参过军的,叛军撤退后征走了我儿子,还发给我武器,说是留着打游击。我保证没有开过枪,弹盒连封条都没开。我们是良民。”

一名队员走进来,“老板,两男一女,中尉、上士和女军护。看身份牌,像是宪兵旅机关的,有通信科的,也有卫生队的。果园里发现一支被炸断的M21狙击枪,尸首残缺,可以断定就是蒋头儿推测的狙击手。”

胡安冷眼直视老人,“不受命令绝不擅离岗位,宁愿挨炮弹炸。叛军中有如此忠勇之士么?”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面色肃穆道:“没有。我服役时,国军中也很少见。现在的叛军更不可能有。”

“什么国军!”那队员斥道,“叛军就是叛军,是民族败类!”

“胡说!”老人突然强硬起来,怒目而视,“国军是国军,叛军是叛军。十年前的是国军,是国父谛造的国民革命军,不是民族败类!现在的才是叛军,一群乌合之众!你可以侮辱我,但是不能侮辱国父!”

少女哭得更凶了。

“下去!”胡安喝道,看着那位队员。

“是……”队员佯佯离去。

胡安缓和语气,说道:“老哥是哪年的兵?”

老人不卑不亢,傲然答道:“60年服役,87年的退役上校。我所在的是张灵浦将军生前带过的部队,我老了,也不愿意为叛国当局卖命,所以躲到这里,只奢求能让阿布活到战争结束。”

“老哥深明大义,我代表全军指战员向您致敬。”

“谢谢。”

“孩子那娘呢?”

“唉,孩子他爹被招走后,那女人就跟一个议员跑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造孽啊,”老人忿忿说道。

被称作“阿布”的少女停止了哭泣,鼓着小嘴,两眼直盯着地上。

胡安调开话题,“鬼子已经在宜兰登陆,这里很快又是战场,驻军没要安排你们疏散吗?”

老人冷笑一声,“有人来发过传单。但我不走。到处都是焦土,退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你们还可以继续后退,回到大陆,但是我不能走。大陆有我的祖坟,这里也埋着父亲的骸骨,哪里都是我的家,哪里都是国土。我无路可退。阿莲无依无靠,我不放心她一个人走,也罢,也罢,唇亡齿寒之际,听天由命吧。”

胡安不禁肃然,抬起右手致敬,“老上校深明大义,小辈我由衷钦佩。您不愧是一名真正的中国军人。我可以向您保证,人民军队既然踏上这片国土,就必定不会让他落入外国敌寇之手。”

老人郑重回礼。

(六)

掩埋叛军尸体后,胡安最后一次恳求老人,“为了您的孙女,请您赶紧往北转移,收容站不会让任何一名中国公民受苦的。战争结束后还需要你们来重建家园,流血的事情就让我们这些人来做吧。”

说罢,小分队押着头蒙面罩的“大人物”向集结点走去,继续赶路。

“上校!”老人追上来,“等等,这事有蹊跷。”

“哦?”

“他们虽然穿着叛军的衣服,用的是制式武器,说的也是本地口音,但我总觉得他们怪怪的。”

胡安露出不易被察觉的微笑,“说说看?”

“他们出钱跟我买了一些旧衣服,还问了去各大城市的路线。我想,如果他们在逃难,应该早就向南走才对,怎么会反而要往城里去呢?还有!他们来时,在车库里扔了一个麻袋,很沉,还不让我们靠近……”

“带我去车库!”

(七)

解开麻袋,赫然是一个人,手脚被捆绑,口中塞着布条,一身迷彩服,脏破不堪,无法确认服式,连肩章、臂章等各种身份标识都被摘去。

蒋云探手过去,“还有气”,于是调头含了一口水喷上去,狠掐一把“人中”。

那人慢慢苏醒过来,梦呓似地口中呢喃道:

我爹……我杀人了……整死个小鬼子……我没丢脸……排长,我不是逃兵,我也杀敌了……老蒙你们在哪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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