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张九奴的一天 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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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目前,史学研究正在日益细化,研究者的目光开始更多地落在历史细节之上,先民的社会日常生活就包括其中,笔者欲藉《茶座》之宝地,将唐代基层民众医疗状况用虚拟手段表现出来,尽量拣选比较典型的历史片段,缀合并浓缩为一个唐代长安普通居民张九奴的一天,这一天里,这个虚拟的主人公将为自己的疾病忙碌奔波,跟随着他的步伐,历史的画卷将逐步展开,为我们展现出唐代基层民众的社会生活面貌。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既非完全的纪实,但也不是“戏说”,文章中各关键之处的出典,将用脚注方式说明,敬请读者留意。       唐



目前,史学研究正在日益细化,研究者的目光开始更多地落在历史细节之上,先民的社会日常生活就包括其中,笔者欲藉《茶座》之宝地,将唐代基层民众医疗状况用虚拟手段表现出来,尽量拣选比较典型的历史片段,缀合并浓缩为一个唐代长安普通居民张九奴的一天,这一天里,这个虚拟的主人公将为自己的疾病忙碌奔波,跟随着他的步伐,历史的画卷将逐步展开,为我们展现出唐代基层民众的社会生活面貌。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既非完全的纪实,但也不是“戏说”,文章中各关键之处的出典,将用脚注方式说明,敬请读者留意。


唐文宗太和年间的某一天。清晨,长安城醒来。远处的终南山巍峨端庄,俯瞰着这座宏伟的城市。城墙内炊烟氤氲,城东北巍然崇立的大明宫含元殿超乎其上,承受着清晨的阳光。宵禁解除后,整齐的棋盘状街道上,已经开始出现熙熙攘攘的人群。归义坊高高的坊墙内,一个名叫张九奴的五十多岁的男人蹒跚而行(1)。他是这座数十万人口城市中毫不起眼的一员(2),平日里靠在城外碾硙佣作生活,近日却不得不停下了活计——他的左眼生了白翳,视力锐减,昨日曾请一闾阎医工前来诊视 ,医工说:“这个病乃是脑积毒热,脑脂融化流下,盖塞瞳子,生成白翳,名曰内障,又名瞖。”(4)问他如何调理,他却不敢措手,只是说曾闻有人可以针拨去白翳(5),但是不详其法,曾以重金赂之,却无人肯向其传授(6)。 最后只给九奴开出一味药方,暂且调养,药物有石胆、波斯盐绿、真石盐、硵砂、秦皮、蕤仁、乌贼骨、细辛、防风、黄连等(7),九奴暗自叫苦,秦皮、黄连、蕤仁之类尚且易得,波斯盐绿、石胆之类,皆来自异域,石胆以南诏所产为佳,波斯盐绿更是舶来品(8),叫一个穷汉如何取得?妻子劝他治病为重,拿出了积蓄,让他第二天去药肆打探一下价钱。

长安城的药肆,主要集中在东西二市,无奈距离九奴家甚远,九奴家住长安城南部,这是长安的穷人聚居区(9),东西二市在城中线偏北,视力衰退的九奴走起来颇感吃力。所以他首先想到了邻近的通轨坊一家私开的药肆,之所以说是私开,是因为它没有按规定开到东西二市之中,而是将坊墙拆毁一小段,直接开成一个临街的门面,做起药材生意来。这是律令禁止的,可是多年来巡街的金吾卫对此也是视而不见,因为长安城内此种打破坊墙自由贸易的现象已是常事,唐初那种严格整齐的坊市制度早已不复存在。通轨坊的药肆面积不大,价格便宜,穷汉们抓药首先想到的就是这里。

大街上,尘土飞扬,大路旁的槐花发出阵阵清香(10),与路旁排水沟里的异味混合(11),刺激着九奴的鼻腔。走不多远就是那家药肆,九奴走到近前才发现药肆门口聚集着一大堆人,药肆主人也在其中,情绪似乎十分激动,高声嚷着,周围是几个长安县的胥吏(唐长安城以朱雀大街为界线,西部属长安县,东部属万年县),个个手执工具,嘻皮笑脸地看着药肆主人。一个年长的胥吏手拿一纸,指着对方的鼻子比试嗓门:“奉敕令,长安各坊先前私开向街门户皆须关闭,恢复原样,尔非三品以上官员,尔坊原本四面有门,故尔私开门户必须于今日关闭,慎毋多言!”(12)即将断了财路的药肆主人急赤白脸,几欲与胥吏们撕扯起来,一贯胆小怕事的九奴见状急忙走开,再不敢回头看那纷闹的场景。

这附近,原本还有两家药肆,可是既然是全城行动,估计那两家也要关门了,九奴思忖片刻,叹了口气:“只有去西市了。”时辰尚早,西市此时尚未开门(唐长安东西市正午开市),九奴刚好可以拖动身躯挪到那里去。

春季的阳光照耀在蹒跚而行的九奴身上,颇有些燥热。约在午时,九奴来到了西市南门前,黑压压的人群里混杂着马车、牛车、驴车和高大的骆驼,正在等待开市,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人群中除了长安本地居民外,还有远来的行商,波斯人、新罗人、大食人、回鹘人、南诏人、粟特人……衣着、语言各不相同,都要在这个超级大都市的市场里追逐几分商利。然而这一切都引不起九奴的兴趣,他所关注的仍然是自己干瘪的钱袋能否在这里换来一副药剂。

鼓声响起,不缓不急,初来者引颈观望,老练者不慌不忙,须知这鼓声要响上二百下市门方得开启(13)。鼓声停止,高大的市门吱呀呀开启,人群像水流一般涌入了市场。

这个巨大的市场四四方方,内里按照经营种类的不同排列商行,每日吞吐着大量的丝麻、瓷器、药材、木器、食盐、粮食、果蔬,还有众多的奇巧宝器以及妖媚的酒肆胡姬时常引来富家贵族子弟流连忘返。人群、牲畜激起的声浪甚嚣尘上,九奴穿过喧嚷的人群来到了一家药肆前。

西市的药肆,无论是规模还是气派都是各坊小药肆无法比拟的,每日都有无数珍奇药物吐纳其间。即便是吐蕃占领西域之后,来自西亚和中亚的商品还是辗转绕路或者通过海陆联运来到长安,其中就包括大量的香药和其它药材。长安周围的私家药园产品和山野村民所采药物也多在此集散。药肆一般都财大气粗,出手上千万钱的交易是经常的事情。九奴站在热闹、高敞的药肆门前,更觉得自己的渺小。以前西市曾有过一个叫宋清的药商,为人宽厚,穷人来买药,往往可以赊账,债条多了,宋清则一把火烧净,毫不以为意。(14)自打宋清故去,这个铜臭充溢的市场里就再也没有穷人可以赊账的地方了。

九奴逡巡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向衣着光鲜的药肆伙计打听起价格,伙计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料他也不识字,于是转过头,用机械的语调读出木牌上的价格:“波斯盐绿一分,上值钱六十文,次五十文,下四十文……”(15)九奴盘算再三,以荷包内的钱,凑足一份药尚可,可是以后呢?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后续的药钱,如何打理?张九奴只好转身离去,在他的身后,西市依旧喧嚣沸天,丝毫不在意那个失望远去的背影。

九奴走在路上,忽然想起:何不去看看官医?长安城按制度,设有医学博士一人,博士下还有助教一人,率领三十名医学生掌管百姓医疗(16),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之所以说去碰运气,是因为长安城内为百姓看病的官医只有这一处(至于翰林医官、尚药局、药藏局以及太医署,或为皇帝,或为东宫太子、或为百官公卿看病,不会惠及下层民众,除非发生大规模瘟疫),医人中的好手一般都供职于尚药局,有幸者还可以当上翰林医官,来当医学博士的,多是太医署毕业生中成绩次等者,至于其所教授的医学生,也多半是新手,尚无力承担医疗之任,人手常显不足,看病的民众经常等待一天也排不上,何况此时日已过午。(17)

九奴在路边买了一个蒸饼权作午餐,边吃边走,到了目的地一看,果不其然,患者盈门,而医学博士据说被迎到城外某处看病,只剩下助教和三五个医学生留作应付,九奴眼见无望,转身离去,却在门口和一个年轻的医学生搭上了腔,九奴的白翳如此醒目,以至于经验尚浅的医学生也能轻易判明,并告诉他此病博士治疗效果不佳,但是城内有几个有名胡医擅长此道(18),可以去试试,九奴告以囊中羞涩,医学生听罢思忖一番,又向九奴推荐了两个人:“此去同州(今陕西大荔),有二眼医,一名石公集,一名周师达,乃是姑表亲,其家族世传针拨内障法,屡有神效。尔若去,所费无多,且可一劳永逸。”(19)九奴听罢大喜过望,同州据此不远,且有亲戚可以投宿,如能一拨见效,对九奴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但医学生接着又说:“针拨法最忌白翳下生有赤脉,有则无从下手。”九奴听不懂这个名词,只觉得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急忙问学生:“你看我可有赤脉?”医学生拱手:“此非某力所能为。”沉思片刻,医学生又说:“汝可求助于咒禁法,或可弭灾。”九奴听罢再三揖求学生为自己施咒禁法,医学生再拱手:“某身为医学生,未尝专力于此,此去香积寺病坊(20),有高僧大德可施咒禁。”(21)九奴再三感谢,转身直奔城外……

夕阳西下的时候,九奴步履艰难地回到了明德门(长安城正南门),余晖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如九奴沉重的心思。暮霭沉沉,身后遥远的终南山已经模糊不清,它将和长安城一同睡去。

九奴回到家中,将这一天的经过告诉了妻子,并且拿出了在香积寺求得的符,上面的图案谁也看不懂。这是九奴在寺庙里向一个沙弥讨来的,沙弥还认真地教了几句咒文让九奴背过:“愿眼紫金灯,洒洒水离易,黄沙满藏经。千眼千首千龙王,文殊大士骑狮子,普贤菩萨乘象王。日里云膜尽翳膜消磨。强中强,吉中吉,眼中常愿得光明,清浄般若波罗蜜。”(22)背完九奴又将符纸贴到东墙上,夫妻一起虔诚地拜了一拜。

在老伴的服侍下,疲惫的九奴躺在了榻上,老伴在一旁絮絮叨叨地为他盘算:“明日去同州,可赁一头驴骑乘,若是那医人能手到病除,回程就不要乘驴了,钱已无多……”九奴一边答应着,一边沉沉睡去,似睡非睡之间,他想起明日的旅程,心中还是充满了期望,是啊,明日,九奴这样的升斗小民,若没有对“明日”的期待,又如何能熬过这漫漫黑夜呢……







(1)在敦煌文书和唐代墓志铭中,普通民众里叫做“XX奴”者十分常见,我们的主人公姑且称为“张九奴”。

(2)关于唐代长安的人口数量研究者甚多,例如冻国栋、武伯伦、李之勤、郑显文、龚胜生、薛平栓、外山军治、平冈武夫、佐藤武敏、日野开三郎、妹尾达彦等。但是结论差别比较大,因为长安人口不仅仅包括在籍户口,还包括很多流动人口(赴京考生、参加铨选的官员、游方僧人、外国人、行商等等),难以准确判断,以开元、天宝时期为例,日野开三郎《论唐大都邑的户数规模——以首都长安为中心》(载《日野开三郎东洋史学论集》第13卷)认为当时长安有100万居民,而按照妹尾达彦《唐都长安城的人口数与城内人口分布》(载《中国古都研究(十二)》,山西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的推算则为70万,文宗时期的长安城繁华程度可能逊于开、天时期,但也有相当大的规模。

(3)走街串巷的医人古称“游方郎中”或者“铃医”等,唐代此类人名为“闾阎医工”。《资治通鉴》卷249唐宣宗大中九年(公元855年)十一月条:“有闾阎医工刘集,因缘交通禁中,上敕盐铁补场官。”胡三省注云:“医工无职于尚药局,不待诏于翰林院,但以医术自售于闾阎之间,故谓之闾阎医工。”

(4)本文中张九奴所患乃是白内障,关于病因的解释和治疗方式,参照了杜牧《樊川文集》卷十三《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启》中其弟杜顗治疗白内障的经历。

(5)针拨白内障法很早就由印度传入中国,北凉时期翻译的《大般涅槃经》卷八:“是时良医即以金錍决抉其眼膜。”《梁书》卷二二《太祖五王•鄱阳忠烈王恢传》:“后又目有疾,久废视瞻,有北渡道人慧龙得治眼术,……及慧龙下针,豁然开朗,咸谓精诚所致。”此法在中国沿用日久。***晚年也曾用此法治好了白内障。

(6)医人之间相互保密,恶性竞争的情况贯穿于整个中国历史,民国著名医生伍连德说:“数千年来,吾国之通病,偶有所得,秘而不宣,则日久渐就湮灭。”见《论中国当筹防病之方实行卫生之法》,载《东方杂志》第12卷第2号。

(7)此药方见于唐王焘著《外台秘要》卷二一引《近效方》之疗眼瞖方。

(8)波斯盐绿是含铜的碳酸盐矿物,又名孔雀石,《唐本草》记载其产地在焉耆,是治疗眼病的首选:“绿盐,云以光明盐、硇砂、赤铜屑酿之为块,绿色。真者出焉耆,水中取之。状若扁青、空青。为眼药之要。”唐代李珣《海药本草》则云其产于波斯:“按《古今录》云,盐绿,波斯国在石上生。方家少见用也。按舶上将来为之石绿,装色久而不变。”要言之,“盐绿”主要来自于西域或者中亚。唐文宗时期西域尚被吐蕃占领,唐之外贸多依靠海路,故称其为“舶来品”。

(9)唐长安城中,宫阙在北端,因此达官贵人为了上朝方便亦多居北部,北部人口密集,而南部一些地段甚至空旷无人,以至变成耕地,宋敏求《长安志》卷七《唐京城》:“自朱雀门南第六横街以南率无居人第宅。自兴善寺以南四坊,东西尽郭,虽时有居者,烟火不接,耕垦种植,阡陌相连。”

(10)长安城内大路旁多栽种槐树,见《唐会要》卷八六。

(11)唐代宫城、皇城有完善的下水道,但是城区其它地方靠露天的阴沟排水,阴沟上常有通行的小桥,唐宪宗元和十年宰相裴度遇刺时曾经滚入路旁水沟躲过一劫。

(12)《唐会要》卷八六:“太和五年七月左右,巡使奏:伏准令式及至徳、长庆年中前后勅文,非三品已上及坊内三绝,不合辄向街开门,各逐便宜,无所拘限。因循既久,约勒甚难,或鼓未动即先开,或夜已深犹未闭,致使街司巡检人力难周,亦令奸盗之徒易为逃匿,伏见诸司所有官宅多是杂赁,尤要整齐,如非三绝者请勒坊内开门向街门户悉令闭塞,勅旨除准令式各合开外,一切禁断,余依。”唐代类似的举措有过多次,其主要目的除了维护街巷秩序之外,也对当时冲破坊市制度束缚的商品经济是一个打击,但是这样的举措并未能完全阻止自由商品经济的发展,有兴趣的读者可参看冻国栋《唐代的商品经济与经营管理》(武汉大学出版社,1990)以及宁欣《唐代长安的街——线形空间在突破坊市制度过程中的作用》(中国唐史学会第九届年会论文)等。

(13)唐制:正午击鼓二百下,市场开门交易,日落前七刻击钲三百下,市场关门。见《唐会要》卷八六。

(14)药商宋清确有其人,其事迹见柳宗元撰写之《宋清传》。

(15)唐代药肆的药材以分为单位,分上中下三等分别标价的形式见于大谷文书《唐天宝二年(743 )七月交河郡市司状(市估案)》。

(16)这一制度见《新唐书》卷四九《百官志》,但是长安城医学生人数记载有误,作“二十人”,根据《玉海》卷一一二《唐医学》的记载,应该是三十人。

(17)唐代虽然在两都及地方州(郡)设有医学博士(有时称医博士)掌管境内巡疗,但是其人数甚少,与人口的比例甚至有时在1:20000左右,不可能满足境内百姓的医疗需求.

(18)唐代胡医甚多,尤其擅长眼科,胡医是对外国医师的泛称,其中有天竺人、大秦人等。

(19)此二眼医确有其人,见杜牧《樊川文集》卷十三《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启》。

(20)唐代不少寺庙设有悲田病坊,为穷人疗病兼收乞丐,政府几度将悲田病坊归为政府辖管,欲以此割断宗教团体与民众的关系。可参看孙永如《唐代“病坊”考》(《中国史研究》1987年第4期)、葛承雍《唐代乞丐与病坊探讨》(《中国史研究》1987年第4期)、杜正乾《唐病坊表徵》(《敦煌研究》2001年第4期)等。

(21)唐代医疗手段中,带有浓厚迷信色彩的咒禁术十分盛行,宫廷设有“咒禁博士”,民间医疗活动中咒禁更是盛行,孙思邈《千金翼方》卷二九《禁经上》云:“故有汤药焉,有针灸焉,有禁咒焉,有符印焉,有导引焉。斯之五法,皆救急之术也。”将咒禁术和符印法列在医疗“五法”之中。不但佛寺、道观为人看病时使用咒禁术,民间也有专业的咒禁师,或称为“诅师”,韩愈《谴疟鬼》:“屑屑水帝魂,谢谢无余辉。如何不肖子,尚奋疟鬼威?乘秋作寒热,翁妪所骂讥。求食欧泄间,不知臭秽非。医师加百毒,熏灌无停机。灸师施艾炷,酷若猎火围。诅师毒口牙,舌作霹雳飞。符师弄刀笔,丹墨交横挥。” 这里描述了医师、针灸师、咒禁师各施其能对付疟疾的场景。中国古代长期处于“医巫不分”或者“医巫并行”的状态,“医”之旧体字作“毉”,此字由“医”和“巫”组成,恰如其分地反映了这一点。

(22)此咒语出古代眼科专著《银海精微》,此书原题作者为孙思邈,系伪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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