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老顽童父亲

qclhj 收藏 1 53
导读:  历时八月,新房终于装修完毕。打电话邀请父母上来小坐,父亲很爽直的答应了,问我还需要带点什么乡产。我思前想后,告诉他其他都不必要,就是很想吃他的炒米线。   父亲为人憨直,暴躁,小时候我和姐姐都害怕他。考试成绩不理想,他要打。回家晚了,他要打。犯一点小错,他就挥动巴掌。姐姐自小性格刚烈,和他争执,激烈处砸锅摔碗,家里一片狼籍。到我五年级时,父亲忽然敛起脾气,态度温和起来。随后,他在家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时常成为被数落对象。到我们都在外拼搏,却往往会想到父亲:他的天真善良,孩子般的心灵。   

历时八月,新房终于装修完毕。打电话邀请父母上来小坐,父亲很爽直的答应了,问我还需要带点什么乡产。我思前想后,告诉他其他都不必要,就是很想吃他的炒米线。


父亲为人憨直,暴躁,小时候我和姐姐都害怕他。考试成绩不理想,他要打。回家晚了,他要打。犯一点小错,他就挥动巴掌。姐姐自小性格刚烈,和他争执,激烈处砸锅摔碗,家里一片狼籍。到我五年级时,父亲忽然敛起脾气,态度温和起来。随后,他在家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时常成为被数落对象。到我们都在外拼搏,却往往会想到父亲:他的天真善良,孩子般的心灵。


父亲贪玩。母亲给他取了个雅号“老顽童”,是比较妥切的。对于父亲来说,外面的空气永远比家里新鲜,新奇的玩意儿也多。即使在总共只有一条街的小镇上,他也能玩得不亦乐乎。父亲玩的方式,就是沿街道两边的商店一路闲聊。镇上的人不少都认得父亲。他又喜欢看热闹,偶尔还会对弱者拔刀相助,有点英雄侠士的气慨。不过这份气慨没给父亲带来多少好运:一回看见有人被当街暴打,父亲上前制止,结果和别人扭作一团。花医药费不说,还被领导批评警告一次。被“救助”者一言不发,仿佛事不关己。父亲很气愤,捂着青肿的眼睛发誓“再也不管闲事了。”然而病愈后,他照样四处溜达,“见义勇为。”


父亲生了副热心肠。年轻时他身富力强,一餐饭吃三大碗,有使不完的劲。邻居们都喜欢喊他搬米扛煤。父亲二话不说,撸起衣袖,扛着东西蹬蹬直上五楼,脸不红,气不喘。再把货物往人家门前一搁,叫一声“大米(煤气)运来了。”声若洪钟。邻居笑盈盈地开门道谢,父亲说:


“有事仅管叫我。”


嘿,他把自己当成公众劳力了。父亲还很得意,仿佛他的力气就是大家储存在山洞的本钱,谁想用都可以随意支取。有两次不幸闪了腰或磕到脚,母亲拿红花油替他按摩,父亲趴在床上听戏曲,很惬意的样子。母亲免不得埋怨,说他不顾身体,对外人总是比对家里更尽心。


母亲的埋怨是有道理的。父亲成天向往窜,回家的时刻表安排为吃饭和睡觉。我们回家,总看见母亲一面带着姐姐的孩子,一面清理家务,还要配菜做饭——我们同情母亲,对父亲提出抗议。父亲说:


“我操劳了大半辈子,还不能轻松轻松?”


父亲振振有词。他也有他的理由:母亲曾经献身于工作,经常披星戴月地忙碌,家里所有都丢给父亲。那会儿父亲要上班,要给我们做饭洗衣,还要负责种植山上的蔬菜。劳累可想而知。——再说,以父亲贪玩的个性,怎么能在家呆得住呢?


我对父亲印象最深刻的记忆:一是他冤枉我丢了他的钢笔,后来却在他的衣袋里找到了。父亲向我道歉,我当时趴在日记本上哭得昏天暗地,父亲轻轻推门进来,局促地站在我的背后,脸色难看。他说对不起爸爸错怪你了。声音压得极低。我心里怨愤,不愿搭理他,他长叹一气,出去炒菜了。


还有一个细节,至今对我影响颇深。那是中考前期,我们昼夜不分地备战,觉得时间紧迫,满眼ABC横轴纵轴,甚至短短的几小时睡眠里也是不停地测试。那天吃完饭,我正要缩回房间复习,父亲说:


“霞霞,一会陪爸爸去散步吧。”


我抬眼看他,犹疑着答应。我陪父亲行走在江堤,初夏时分,垂柳依依,和旭的风从脸庞拂过。父亲的步伐缓慢,和我随意聊着学习之外的话题。我们沿着江堤荡了一圈,父亲说想念姐姐。这是头一次,他在我面前显露出柔软的一面。他说姐姐只身在外,肯定生活艰苦,这时要高考了,也不知道营养能不能跟上。我仰脸望着父亲,他的神态是温柔的,夕阳淡金的光芒播洒在他脸上,父亲忽然有了一种朦胧的美。他眺望着江流,回过神来摸着我的脑勺说:


“就当平时考试,不要逼得自己太紧。”


后来我顺利考上中专,姐姐也如意到北京读大学。偶尔我想,这和父亲那天的宽慰肯定是有关联的。他用他的“不介意”,为我抚去焦躁,从而能更安静地学习。


临行前,父亲做了满桌丰盛的菜肴。父亲说:


“我老了。送你们出去读书,也算尽到职责了。毕业以后,一切都靠你们自己。”


父亲的语气有一点沧凉的无奈,我想是因为他心底系着的牵挂。到杭州后,父亲打电话给我,总叹息着说,家里少了你们俩姐妹,一下子冷清多了。父亲不习惯这种冷清,即便最初他和姐姐的对峙,也好过于让他和母亲俩人面面相觑。父亲说:


“以前你们在家,菜总是不够吃。现在倒好,剩下一大盘。”


其时我十七八岁,青春灿烂,不能更深地体会到父亲言下的孤独。我和父亲调笑着说,那正巧,免得我们老惹你生气,吹胡子瞪眼睛的。


再后来,我们毕业了。每年回一两次家乡。父亲会像孩子般地开怀,和我们絮絮叨叨,说他的偏头痛,高血压。并一年复一年地强调我们长大了,他的职责已尽。我和姐姐彼此交换眼神,会心一笑。我们毕业,成家,生孩子,父亲都这么说,但他的职责仿佛一直需要延续下来,直至我们的后代。


母亲对父亲的不满,除了贪玩,还有抽烟。原本父亲是不吸烟的,被朋友教唆着学习,结果数十年下来,积习成瘾。为了父亲戒烟,母亲想尽一切办法却于事无补。母亲甚至当着父亲的面也吸烟——被呛得泪水涟涟。母亲极端的方式引起父亲的恐慌,生怕母亲变成和他一样的烟民。


“我是没办法,戒不掉。你一个女人家,抽什么烟?”


我给父亲搜集剪报,医生的建议和戒烟工具。父亲将之束之高阁,父亲有一个强硬的可笑理由:他哪一天不想抽烟=身体不好。言下之意,现在能见他吞云吐雾,证明他还是康健的。我们对父亲顽固的烟瘾实在无话可讲,他的悖论虽然荒谬,但恶习难改,我们也只好由他。


父亲吝啬。从小到大,我们的蔬菜是自己种的,水果是自己摘的,衣服是阿姨穿剩下来的,柴米油盐是单位分配的。过年时的年货水果,父亲也要藏得牢实。比如单位年前发一箱桔子,他会要求我和姐姐将桔子只只用卫生纸包扎好,在纸箱底摊上松针,然后把整箱桔子都放在大衣橱顶我们够不着的地方。只有到了过年,父亲才会将整箱的桔子苹果从家中四散的角落里戏法似地变出来,这时候我和姐姐就觉得分外开心。


父亲帮我们保管压岁钱。说用来交学杂费和赞助费。我们从来没有零用,要买东西,只能靠自己赚取“奖金。”(我们班级各学科都设置了基金,由迟到被罚的同学贡献)那阵子,每一次测验,我都看得无比重要,因为它可以帮我达成小愿望:买一只毛绒玩具,或是一根娃娃雪糕。


父亲是家中的财政大臣。他这么吝啬,钱都到哪儿去了呢?直至今天我才算参透,父亲的钱存在银行,按比例分配:外婆生病住院的医疗费用,外婆及我们家的日常开支,大伯二伯孩子的抚养成本,以及村里修筑祠堂道路的捐款。最主要的,当我们购房买车,父亲成了最大的“赞助商。”我结婚那天,父亲当众递给我一本存折,里面是他多年的积蓄。我握着折子,眼泪模糊。这么多年,我看着父亲一点点地老迈,头发白了,腰板不挺直了,饭量只是从前的五分之一了——我看着他,这是岁月馈赠给父亲的,也是被生活和儿女所拖累的。当一个家庭的支柱不容易。


我装修新房,父亲时时打电话来问装修进度,末了添加一句:


“钱够吗?不够爸爸这里拿。”


这时候,我的父亲又变得如此大方。我说不用,我们自己能负担。是的,我们长大了,父亲的职责,早在我成人宣誓时就已尽到。身为儿女的,实在不能攫取太多。


父亲有几手得意大菜。一是海带炖猪脚,一是香茹烧鸡。(关于这点,曾另行撰文)但我最喜爱的,仍是父亲的炒米线。父亲把米线泡得疏软洁白,起油锅,将小青菜和肉片炒熟,然后倒入米线,用筷子反复翻炒搅拌。差不多时洒上酱油葱花,盛起装入脸盆。米线纯白,青菜碧绿,还有一碗鲜浓的汤汁。我和姐姐迫不及待地分盘而食。父亲不厌其烦地问:好不好吃?我们的头埋在盘里,稀稀哗哗地吃着,不及回答。父亲就笑,说多吃点,还有着呢。


父亲这手绝活,在来客人时也时常显露,屡示不爽。有一次姐姐的外国朋友来玩,指名要吃炒米线。他吃得不亦乐乎,边吃边竖起大拇指直夸父亲:GOOD!GOOD!父亲一头雾水,问我们:


“打饱嗝呢?咕的咕的肚子叫?”


我和姐姐笑得前俯后仰,解释给父亲听。他才知道是夸他的意思。父亲连忙又替人家盛上第四碗,热情地招呼:


“喜欢吃就多吃点,还有得是。”


父亲喜爱音乐。家里挂满了他自己制作的胡琴。二胡金胡板胡,样样俱全。他参加了小区的音乐队,每天傍晚都背着二胡去江堤拉琴。我随他去过几回。队里都是如父亲一般年纪的老人,端着板凳围坐着,各司其职。父亲的职责是拉二胡配乐,他摇头晃脑,很快投入到戏曲里去了。此时的父亲,微阖眼睛,眉头像昆虫的翅膀那样舒展开来,十分陶醉。江雾慢慢蒸腾起来,轻轻拢着父亲,替他披上了一层薄纱。


父亲不只热爱拉琴,更喜欢动手制作。用现代话来说,叫DIY一族。家中的所有琴都是他自己做的。父亲的周末,不在街道,就是在柴棚间做他的胡琴。日夜不分,寒暑不顾。是有些痴迷的。镇上的电视台曾来采访过父亲,报刊上也刊登了父亲的事迹,封他做“琴痴”。父亲很得意,把报纸裱框起来挂在墙上,录像叫我刻录成DVD,一有客人到来,他就介绍人家看他的剪报和DVD,也不管别人感不感兴趣。


父亲像个孩子,从他的言行举止里,都能窥出一二。今年年初,我们陪父亲回了一趟老家。回程时父亲领我去看他幼年时读书的教室,一排低矮的黑瓦房。渤海镇因为大坝建筑需要,很快就会被淹没成为汪洋,镇上的人都必须搬迁。父亲对着教室嗟叹,又带我参观了镇上大地主的坟冢,讲述了一个遥远而美丽的传说。我看着眼前的石梁画壁,确实非常精致,让人生出缠绵之意,特别是父亲补充的那段逸闻,更让此地添加了神秘色彩。然而,这一切都必须成为历史了——连同父亲的学堂,镇上一棵几人环臂也不能合抱的大樟树(父亲说它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还有父亲寒涩却快乐的童年。父亲站在樟树下不言,仰头望着它繁密的绿叶,也许,这是父亲最后一次和它对视。在此之前,父亲不知把多少没有负担的岁月播洒在这里。它眼见着父亲读书,成长,参军,工作,却不能保全自己的命运。父亲心底的失落我能听懂,但却无言以慰。事实上,像父亲对老樟树的情感一样,父亲对我们的情感,也同样是无可奈何。我们终究要组建自己的家庭,离开父亲的视力范围。


回程车上,父亲一路沉默。我想起他说要回乡养老的话,已过去了十多年。乡里的人们都扎进了花花世界,留守的只是一些年迈的老人。父亲和他们寒喧着,说着我听不懂的乡音。我看见父亲的眼睛,掠过一丝乡愁。


第二天,我们去看了爷爷留给父亲的房子。在山坳里,孤零零的一幢木楼。父亲又伫立半晌,最后叹了口气:


“我们不会回来住了。这房子,谁愿意修修,谁就住下吧。”


是的。父亲不会再像十多年前一样,说等退休一定要回老家居住的话了。乡知零落,乡土蒙尘,父亲对故土醇似酒的热爱,也只能放在心底做永久的牵挂了。我说爸爸,如果你想,我们年年都能陪你回老家。我的鼻子涩涩的,我在杭城,又能几次纯粹是为了想念父母而赶回家的呢?逢周末,会务应酬,朋友聚餐,甚至为狗狗打理的时间,都比想及父亲的时候要多。旅途劳顿,油费过境费,时间太短,每项都成为不能回家的理由。比起父亲欣喜地答应坐车来参观我的新居(他必须请两天假),我实在感觉惭愧。这世界上,唯独父母的爱,是不计回报的。唯独父母的用心,是无法用言语描述清晰的。我们做子女的,永世都欠着父母一份还不清的情债哪。


父亲身体不是很好,有些小毛病。我想,我能做的,是带他好好到医院做一次全身检查。像他对待我们一样,我的爱,也不必言说。


0
回复主贴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1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话题

更多
广告 这才叫游戏:仅13天风靡全球场面堪比战争大片
发帖 向上 向下
广告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