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甲申纪事 二月

月之暗面 收藏 18 234
导读:二月里来好春光,家家户户种田忙。 往年,肥沃的汾河谷地总是呈现出这样的场面,但随着大顺军逼进太原的风声一日紧似一日,人们只能扶老携幼地涌向附近的城市,躲避即将来临的兵燹。 顺利渡河之后,李自成兵分两路,遣大将磁侯刘方亮率偏师下晋南,迂回进入北直隶南部。他本人自将主力,以刘宗敏为先锋,初二(3月10日)陷汾州,初三(3月11日)破怀庆,于初五日(3月13日)即抵达太原城下。 太原古称晋阳,自春秋末年濒汾河筑城以来,迄此时已有两千年以上的辉煌历史。其城东、北、西三面环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守城者拥有

二月里来好春光,家家户户种田忙。

往年,肥沃的汾河谷地总是呈现出这样的场面,但随着大顺军逼进太原的风声一日紧似一日,人们只能扶老携幼地涌向附近的城市,躲避即将来临的兵燹。

顺利渡河之后,李自成兵分两路,遣大将磁侯刘方亮率偏师下晋南,迂回进入北直隶南部。他本人自将主力,以刘宗敏为先锋,初二(3月10日)陷汾州,初三(3月11日)破怀庆,于初五日(3月13日)即抵达太原城下。

太原古称晋阳,自春秋末年濒汾河筑城以来,迄此时已有两千年以上的辉煌历史。其城东、北、西三面环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守城者拥有足够的兵力来凭险依势,进行防守,任何来犯者想要夺取此地,都将付出惨重的代价。然则,当大顺军出现在此处的时候,却根本无需经过争夺外围防线的激战,骑兵就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城壁前。

守城的明山西巡抚蔡茂德既没有足以调动的兵力,也欠缺守战方面的经验和才能。他只能将麾下的三千战斗力低下的标营交给副总兵应时盛统带,自己则躲入平日讲学的书院内,终日伏在大成至圣先师的牌位前做着徒劳无益的祷告。

“蔡德茂官声的才具如何?”李自成召来了在平阳投诚的前明知府张璘然询问。

“官声尚称清正,笃信阳明心学,平日颇有讲习经史,劝课农桑的善政,但不知兵。”

“既然如此,是否有可能令太原不流血的开城呢?”李自成问道。

“回陛下,此事不太可能。”张璘然答道,“蔡茂德是不识天命的顽固之人,臣恐言辞难以动之。”

“这么说来,还要费一番手脚么?”

“王上请放宽心,臣料其手下必难尽命于伪朝,只需许以不死,定有斩关献城之人。如此,则蔡某一儒生,便无多大能为了。”军师宋献策胸有成竹地说道。

“此言甚合孤意。”

李自成非常高兴,当即命宋献策做招降袭文若干交给刘宗敏,连夜用弓箭射进城去。这一招果奏奇效,不出三日,南门守军趁夜在东南角楼上放起火来,然后趁乱开城,迎大顺军入城。巡抚蔡茂德见势不妙,遂决心自杀殉国。在派人送走早已写好的遗表之后,他就跑到自己平日讲学的书院内,和副总兵应时盛一同自缢了。

初八(3月16日)天亮时,李自成率中军大队入城,见刘宗敏所部已完成了对城内的全面压制,就直入巡抚衙门视事。一时间,有人将蔡、应二人的尸体抬过来,请他验看。李自成怜他二人忠义,传令厚葬。

丞相牛金星见大顺王虽得太原,却面无喜色,略一思索,即明其心意。当下靠近李自成的耳边,悄声问道:“王上是在想周遇吉吗?”

“是啊,此人不好对付。‘八大王’和‘曹操’都在他手里吃过大亏。”

李自成所说的“八大王”即张献忠之别称,“曹操”则是另一位农民军首领罗汝才的绰号。他们两人和李自成都是从当年号称“十三家三十六营”的饥民叛军队伍中存留至今的首领人物,那些曾经与他们并驾齐驱的各路豪杰,现在不是被明军剿灭,就是遭到吞并,只有他们不仅幸存下来而且还形成了壮大的势力,没有出类拔萃的才能和冷酷无情的手腕是难以做到的。周遇吉能连续击败这两个人,可见他的用兵能力确实已经达到了令李自成必须审慎面对的程度。

“王上无需烦恼。”牛金星说着宽心话,“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杨嗣昌督天下之师汇于湖广,‘八大王’和‘曹操’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抵挡。周某不过因人成事,未必是他的真实本领。”

“话虽如此,但也不可大意。”李自成还是不放心,“那个在黄河边归顺过来的熊通不是周遇吉的部下吗?就派他去劝降,能兵不血刃地解决掉则最好不过。”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哉!”

宋献策在旁边听着李自成和牛金星的对话,眉头不由微微一皱。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一时又不知怎样措词,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没能说出来。

事实上,周遇吉这边的日子并不如李自成所猜测的那样好过。他是出生于民风剽悍的关外锦州,少年既以自身勇力投身军旅生涯,凭着一刀一枪积累下的武勋被逐步提升为京营游击。然而,此时的京营将领多为勋戚中官子弟,这些毫无实绩的公子哥同僚们虽然在武艺兵法上欠缺灵性,但人人都有一条七彩的舌头,他们看不起朴实的周遇吉,纷纷嘲笑他是土头土脑的乡巴佬。

“你们不过是一些没见过真刀真枪的纨绔子弟。”周遇吉忍无可忍地做出回击,“身为武将却终日无所事事,虚耗国家的钱粮,难道一点也不惭愧吗?”

这个回答所换来的是一片窃笑和更加孤立的处境。

这就是京营当时情况的真实写照。御外侮有边军,平内乱有各省,所以这支部队的职责说穿了,不过是京城的看守。在关外的女真和陕北的流贼还未崛起之前,明朝承平日久,除了英宗时代的瓦剌入寇事件之外,京营在二百年中基本上处于闲置状态。

无仗可打的日子对于周遇吉这种除了一身本事之外,没有任何靠山背景的人来说,等于进入了断绝前程的坟目。

但是,在日趋风雨飘摇的明末,历战武将们的转机总会有的。崇祯九年(公元1620年)六月,清兵突破喜峰口要塞入侵到密迩京畿的昌平、顺义一带,战火烧到了距离京城不过几十里的西山。这样,周遇吉当初说过的那番话就这样应验了,养兵千日的京营也到非用于一时不可的地步。他跟随自请督师的兵部尚书张凤翼与满洲铁骑进行了浴血奋战,积功直升至二品副将,受到时任首辅的杨嗣昌之器重,又得以随之前往内地加入剿灭叛乱的大军。他击败张献忠和罗汝才的两次大胜也就是发生于此时。凭借这样的战功,他得到了太子少保和左都督的勋衔。

他被调来山西任总兵,是前年(即崇祯十五年,1642年)冬天发生的事情。他到任之后,就积极整备军械,淘汰老弱残兵,招募真正的能战之士,花了不到一年时间就训练出一支精锐的部队。只是事态恶化的速度之快,却完全超越了周遇吉所能了解的范围之内。从孙传庭潼关败死到李自成西安建号,历史给予他仅有的一年准备时间实在是太过短促。当听到大顺军准备渡河的消息时,他才感到自己手下的兵力相对于漫长的黄河沿岸是如此的单薄,急忙上书朝廷请求援兵。可是崇祯虽然明知山西之重要性,却只能临时征调起两千士兵,派一名叫做熊通的副将带领。可是这支队伍还没等到上战场,就被熊通带着投降到大顺军那边去了。

“国家就是被这些忘恩负义之徒一点点败坏掉的!”

他正在自己的防地代州军营内发狠地想着,那位“识时务的俊杰”熊通就以劝降使者的身份自动送上门来。

“无耻的叛贼!竟然还有脸来做闯逆的说客!”

痛斥过后,周遇吉一声令下,熊通人头落地,首级被用快马传首于京师。

熊通的首级和太原失守的消息几乎是前后脚地出现在崇祯帝的面前。一时朝野震动,末日来临的气氛笼罩着京城内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崇祯于十三日(3月21日)下罪己诏,希望唤醒臣民们的“忠君爱国”、“雪耻除凶”的意识,“能擒斩闯、献者,仍予通侯之赏”①。可惜这种早几年也没做到的事情,在如今这种攻守易势之际再拿出来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诏书未出棘门,大顺军已经展开攻势,克忻州之后进围代州。

“终于要和周遇吉见个高低啦!”

对方斩使拒降的强硬姿态激发了李自成的志在必得之心。他下令各队竖起云梯,日以继夜地向城壁发起攻击。周遇吉也针锋相对,不断派出部队发起反击,烧毁云梯,杀伤了许多大顺军。就这样,双方在数日之间你来我往,相持不下。

“太原省会尚且能破,量代州一小城,能支撑几天!”

打出真火的刘宗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态度传染了李自成。自入山西省境,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顽强的抵抗,大顺军也从未有过如此惨重的伤亡。

“若是连这里都拿不下来,进军北京岂非痴人说梦!”李自成咬牙切齿得盯着城壁,眼中闪动着雷火,“把孤的‘老八队’调上去,到底看看究竟是谁更硬!”

“王上动真火了。”

宋献策和另一位谋士李岩互相对视着,心中不约而同的想。

“老八队”是跟随李自成起兵的老班底,素以“打不散、打不垮”而夸耀于各家义军之间。明军听见这三个字,也无不感到头疼。如今,这支队伍成了李自成的近卫军,自开封之役以来首次被派上战场。这也说明李自成确实被周遇吉的抵抗激怒了。

李自成固然越来越感焦躁,周遇吉的心情也并不见得轻松。他眼见大顺军前仆后继,攻势如潮,直如大海升潮,无休无止一般,而自己连续向朝廷发出的几道告急文书却均如石沉大海,一去无踪。

“皇上究竟在做什么?”

周遇吉所没料到的是,当他在代州与大顺军激烈鏖战的时候,崇祯皇帝的多疑症又一次发作了,诱因则是各地不断传来的地方官投降献城的消息。情况最为严重的要数河南与山东两省。因大顺刘方亮部的顺利挺进,各地百姓掀起了抛弃明朝,迎降大顺的浪潮。这股浪潮很快就波及了官员们,他们也学着老百姓的样子,主动打开城门,或顶香案,或备牛酒,向大顺军表示输款。

“此辈皆如袁贼之可杀!”

崇祯拍案而起的同时,想起了当年在市曹陵迟袁崇焕的往事。直到今天,他也不肯承认自己是中了清帝皇太极的反间计。

“此獠大言五年复辽,却不及二载,反令金虏入寇京师,其罪当诛!”

回忆着自己十几年前继位之初诛魏忠贤,戮袁崇焕的杀伐决断之英姿,他立刻回到乾清宫内下达了一道新旨意:着派高起潜、杜勋等十名内监分赴宣大、保定等十处重镇监军剿贼御虏!

旨意一出,朝臣中见者无不骇然。兵部尚书张缙彦出于本职所在,仗着胆子向崇祯进言:“一时添内臣十员,不惟物力不济,抑且事权分掣,反使督抚借口。”②

“国难当头,朕恐袁崇焕之祸复见,不得不如此尔。卿勿复多言。”

眼见天意难回,张缙彦不敢再争,只得废然而退。

回到兵部的签押房,他人还未坐定,周遇吉的最新告急文书就递了上来。张缙彦已经不敢再看这些刷着朱红火漆的文书塘报,因为只要一打开,里面跳出来的必然是丧师失地的坏消息。可是他又不得不看,因此每天就像熬刑一样痛苦不堪。闯逆方凶,献贼又起,域内未弭,鞑虏又至。万历以前,只有边陲的藓赖之患,即使土木之变和朝鲜之役,也是有惊无险。即使倭寇滋炽江南那时,也横竖有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支撑;至于天启年间,虽有萨尔浒败没,但前有孙承宗,后有熊廷弼,大局犹有回旋余地可言;哪象这几年内忧外患,纷至踏来,不独辽事糜烂,甚至皇陵被兵,闯逆簪号,进迫京师,迫得皇帝连下罪己诏,此诚乃本朝三百年所未曾遭遇过的危急存亡之秋。因此,他有理由相信即使是皇帝陛下,也会怕看这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纸张。

唯有如此自我譬解着,他的心情才会稍微平静一点,但身旁偏偏有个不会察言观色的主事居然出言问他该如何处置。

“你问我,我问谁?”张缙彦瞪着眼,硬生生的将那个主事碰了回去。

看着对方目瞪口呆的样子,他又好气,又好笑,又有几分悲哀,好不容易好转的心情一下子又掉进了纷乱的漩涡,接下来的沉默就像泡沫似地从漩涡中心冒了出来。恰在这时,胥吏来报,太子左庶子李明睿和左都御史李邦华来访。

张缙彦略一思索,顿明对方来意,心想:“他们定是为迁都一事而来的,尤其是李明睿,因为上次的廷议已经成了‘人皆曰可杀’的贰臣。现在畿辅之内人心惶惶,谣言四起,万一被别人误会,将自己也列入他们的同党,那可大事不妙。”

念及于此,他以兵部重地,不宜会客的理由相谢,谁知那两个人就是赖在门前不走,口口声声说“既然兵部不能见,就在此坐等,一起回府内去说也是一样的。”

“他们还说,这是拔君父于危难的大计,大人如肯相助,将来不失为于忠肃第二。”

听胥吏的转达,张缙彦的眉头皱得更紧。于忠肃就是在土木之变中力挫瓦剌也先太师,挽狂澜于即倒的名臣于谦,忠肃是他身后的谥号。说心里话,张缙彦并不想效法这位前兵部侍郎,但是对方这种不伦不类的比喻却不免令他感到一阵恶寒。再一想,若是任他们在兵部门口继续招摇下去,引发出任何的蜚短流长,自己也是百口莫辩。

“这些塘报你们分类整理一下,我一会再来看。”

说完,他换了便服从旁门走出,绕到前衙口,迎面就被两位不速之客围住。

“坦公拒人于千里之外,未免太过无情了吧?”官拜左都御史的李邦华与张缙彦地位相当,又是万历三十二年的科甲前辈,因此说起话来最无顾忌,直呼字濂源的张缙彦之别号。

“懋明兄取笑。”张缙彦苦笑着应答。因为懋明是李邦华的别字。

“请恕晚生唐突。”李明睿科甲最晚,官位最低,因此向张缙彦执后辈礼。

张缙彦勉强寒喧了一下,便提出还是找个清静的处所坐谈。于是三人来到西长安街上,寻了家河南馆子。张缙彦一看,连忙摇头说:“你们二位都是江西人,怎好迁就我这个河南人呢?”

“只因晚生鲁莽,约了懋明兄硬闯前辈的兵部衙门,自当置酒赔罪。”李明睿躬身道。

“久闻豫章才子李太虚谦谦君子,儒雅蕴集,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李明睿字太虚,是江西南昌人士,因南昌为古代豫章郡治,张缙彦因故称之。

“所谓既来之,则安之,便愧领啦。”明知走不脱,张缙彦也就放开横下心来,打定了只是谈谈,如果对方露出拉拢入伙之意,则坚决不从。二李也知道他是因前任陈新甲不小心走漏了受崇祯命与清秘密议和一事被当做替罪羊腰斩,才从兵科给事中的位置上直升尚书,在前车之鉴面前早已忧馋畏讥,国事糜烂又令他如履薄冰,自然怕事至极,于是故意营造宽松的气氛,以免吓跑了他。

当下,三个各怀心事的人强做悠闲,在雅间内依科名先后落座,点了几道河南特色的菜肴和酒后,便吩咐伙计不闻召唤,莫来打扰。菜一道一道上来的时候,三人便谈些掌故文章。

“坦公乃中州神童,太虚是豫章才子,今日难得雅会,老夫忝居陪客,幸何如之。”

那二人听了李邦华的话,连忙逊谢了一番。

直到菜上齐了,确认外面不会有人偷听,李邦华这才将谈话引入正题。

“坦公,我们来找你的缘故,想必你已猜到了吧?”

张缙彦不置可否的微笑着,并不搭话。李明睿有些着急,就一口气问出心底的谜团:

“闯逆凶悍,竟然引兵犯阙,如今山西全省沦陷,畿辅危在旦夕,晚辈和懋明前辈为圣上安危计,欲图再次奏请迁都。皇上已经允准不日展开廷议,现在只想向坦公前辈讨个底。周遇吉那边究竟还能守不能守?能守多久?代州和宁武若是失守,宣大又能守多久?”

“是啊,坦公,事关圣上安危,还望你直言不讳。”

张缙彦想了想,确认对方并非拉自己入伙,心才放下来说道:“实不相瞒,周遇吉兵不满万,在闯逆几十万人马的围攻下能撑到现在,实属难能。今天他又来了份告急,但朝廷已经无兵可派。”

“那么关宁和宣大呢?听说皇上有意调吴三桂和他的关宁铁骑入卫。”

“周遇吉如果败了,宣大就首当其冲,所以不能动。关宁要防金虏,也不能随意动。除非……”说到这里,张缙彦便不闭口不言了。言下之意,三人都明白。只有和清议和才能调动关宁铁骑,但有陈新甲的前车之鉴,谁也不敢越这个雷池。

就在沉默的利刃即将斩破室内的空气之前,李邦华开口了:“有没有临时募兵的可能?”

“且不言时间允许与否,国家无可用之饷也足以令人徒呼耐何了。”回答完这个问题后,张缙彦垂下了眼皮。

“听说内帑库藏有大批银两,未知确否?”李明睿突然开口。

“内帑吗?那是厂卫们的控制范围,非我等所能涉足。”李邦华叹息道,“若是真的如此,今日之危机岂非就是阉祸之延续所致。”

“此事恐怕属实。”张缙彦低声说,“我当年在户部做主事的时候,仔细查阅过帐目。岁入银中,总有百万之数不翼而飞。说法是赏了各位藩王,实际去向就很难讲清楚了。”

“这么大的数目,为何无人向皇上禀奏呢?”李明睿有点诧异。

“昔有魏逆,如有曹贼,耐何耐何!”李邦华叹道。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所主张的迁都就是如今唯一的上策了。”李明睿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毅然决然的表情,“忠君保国,恰逢其时矣!”

在二十八日(4月5日)召开的廷议上,二李果然重提南迁动议并请先以太子入居南京,号召东南诸军北上勤王。崇祯帝心中早有此念,但依旧为了保持面子,希望还是群臣共请,给自己一个台阶。可是今天,无论崇祯怎样用严厉的目光催促,二李又如何苦口婆心地譬喻解说当前大势,可大臣们尽皆无动于衷,以至从早晨坐议至中午,还是议而不决。

万分焦虑之下,崇祯只得留下“午后再议”的谕令,却私下召见了大学士陈演。

“此事还需先生一担。”

话说到这个份上,对向以刚毅自栩的崇祯而言,已经是极限了,其中所蕴涵的哀告之意,即使是傻子也能听出个究竟。然则,陈演却似打定了装傻的主意,死活不肯略松口风。

眼见南迁无望,在下午的朝会上,崇祯只说了一句“如事不可知,国君死社稷,义之正也,朕志决矣”,就拂袖而去了。

翌日,宫内消息传出,陈演罢相,太子不得南下。二李最后的努力也终于付之东流。与这宫内消息相继传来的是来自山西的战况——代州陷落。

周遇吉是在军粮见底的情况下主动撤出代州的。

“死守代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不如退守到宁武去。既可利用存放在那里的大炮继续教训闯逆,也能得到宣大方面的援护。”

下定这样的决心后,他当夜就命令士兵们在城头插上大量的旗帜,然后带领全军悄悄打开城门,一马当先,冲击大顺军的包围网。

明军突围的时候,李自成和刘宗敏都还没有休息。他们正与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岩等人围坐在烛光下讨论着军务,因此在得到消息后,得以及时做出反应。

“突围的明军有多少?”李自成问探报。

“黑夜之中一时看不清,但人数应该不少,李过将军正在奋力堵截。”

“闯王,我去增援‘一只虎’!”

李自成首肯了刘宗敏的提议,也担心侄儿李过能不能堵住这支战斗力极强的明军。同时他又想,周遇吉究竟是突围了还是留在城内,或者是采取声东击西的策略,派出一只阳动部队吸引大顺军的注意,然后再从其他方向突然杀出来。

所以,在刘宗敏走后,他又召来心腹将领吴汝义,命他带领几百骑去观察代州城内的情况。

再说李过这边,号称“一只虎”的他在大顺九侯之中爵封亳侯,但这并非只因他与李自成的血缘关系,而是凭借他多年随着闯王东征西讨所建立的功名与威望使然。现在,他正跃马挥刀,拦住周遇吉的道路。

周遇吉见过朝廷发下的闯军首脑人物的画影图形,虽然这种画像与本人最多只有五、七分相似,但凭借合理的推断,还是不难认定对方的身份。“一只虎”的事迹他听的不少,情知对方非易与之辈,当下也不多言,挥枪就刺了过去。

刀枪相击,双方各自感到手腕发麻,显然是旗鼓相当。两匹马交错而过,马镫和马镫互撞的声音传出,李过喝道:

“尔不吝惜生命吗?伪贼!”

“少说大话啦,流贼!”

周遇吉毫不示弱,回身一枪刺来,李过闪身躲过,心想若是刘方亮在此,一定会因遇到同样的枪术高手而精神倍增。

缠住李过后,周遇吉示意部下们全力冲突,不必恋战,明军趁机从大顺军较弱的方向撕开了一个口子,朝宁武方向退却。李过见状,几次打算扑过去堵住,但在周遇吉的阻击下,始终难以脱身。

“‘一只虎’休慌,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粗豪的声音和沉重的刀风同时击斩而来,与周遇吉的枪发生了激烈的撞击。四溅的火花映出刘宗敏那黑铁般的脸和手中雪亮的双刀。

在两位闯军勇将的夹击下,周遇吉不慌不忙,沉着迎击,继续掩护着部下突围。眼见以二攻一,对方居然十几个回合内丝毫不落下风,刘、李二人也不得不在心中佩服对方的胆勇。

“尔就是周遇吉吧?”交手中,刘宗敏问道。

“少说废话,尔等若能赢了本将军,自然会知道!”

口中说话的同时,周遇吉的手下却丝毫不敢放松,以完美的防御将对方的攻势一一化解开来,心中却在计算着闯贼还有多久就会看破自己在城内设置的疑阵。

吴汝义去而复返一共用了半个时辰。他告知李自成,代州内早已不见明军踪迹,城壁上的旌旗尽是虚设,搞出杂音的只是几十匹尾巴上拖着树枝的马匹。

“怪不得听不见人声。”

李自成点了点头,派光山伯刘体纯率军进驻代州,自己则点了一只精兵来加入对周遇吉的追击。但此时,明军已经全部突围,周遇吉也用猛烈的反击迫退刘、李,纵马从还未完全合拢的大顺军缺口杀了出去。

追!刘宗敏拍马舞刀,紧追不舍,李过也丝毫不肯落后。通过交手,他们已经认定对方就是周遇吉本人,希望在对方退入宁武关之前将其解决。

这场追逐从黑夜一直持续到天明,在晋北高地的黄土沟中,一前一后两道黄尘冲天而起。与之相隔数里之后,还有另一道黄尘。李自成的大顺军在代州之战刚刚结束后,就向宁武发动了全面攻击。

仗着马快,周遇吉在领先二里多地的情况下最后一个退入关城。尾随而至的大顺军立刻遭到关口上的乱箭射击,死伤了几十人。

“步兵和云梯都没赶到,光凭骑兵无法攻坚,我们还是暂时后撤吧!”

听了李过的建议,刘宗敏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也考虑到事实如此,只得恨恨地挥刀冲着城壁吐了口吐沫,约束部队退出对方的射程之外。

“准备大炮,闯逆不久即至,大家要认真防御!”

顾不得长途奔驰的劳累,周遇吉一下马就跑上城壁,招呼守军进入炮位。然后,他又安排士兵登上两翼的山顶,以防大顺军的包抄。

城内刚刚安置妥当,李自成的中军已经带着云梯赶到。

“宁武之险要非代州可比,听说还置有红夷大炮,不可轻敌。”宋献策发出了警告。

“岂有此理!”李自成不满起来,“我军自渡河以来,八天即下太原,却在代州消磨了尽二十日,再不速下宁武,士气必然受挫!”

“这……”宋献策不敢再说下去,心中想,闯王真的着急了。他看了牛金星一眼,希望文官之首的他能出来劝劝,但对方却视而不见,反而一味附和李自成。李岩是赞同宋献策的,但资望更浅的他却见宋献策之言尚且不得纳,只能闭上自己的嘴巴。

谁知,李自成却忽然向他发问:“‘八大王’那边怎样了?你估计他何时能够入川?”

李岩见问,顿时领悟到李自成为何会急于攻城。张献忠一旦占据四川,其势力就会危及大顺政权在陕西建立的根基,使之陷入首尾难顾的困境,这也就难怪李自成会如此争分夺秒地向北京进军。

“王上无需多虑。”李岩觉得这是一个暂时平息李自成的焦虑的好时机,“张献忠虽已占据川东,但每年二月末到三月初,正是江汛之期,高涨的江水会替我们拦住他的。”

“若是如此,则甚好。”李自成的脸色微有好转,但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不过凡事总有意外,不可掉以轻心。嘱咐陕西那边严密注视‘八大王’的一举一动,随时向孤禀报。”

“是,臣这就去办。”

李岩退下后,李自成又转向刘宗敏道:“攻城的事情不能拖,但也不可操之过急,你和李过、袁宗第他们要多想办法。”

袁宗第也是早年从李自成起兵的重要将领之一,此时爵封绵侯。脾气火爆程度不在刘宗敏之下,但不及刘的粗中有细,因此李自成往往用其忠勇而不敢任之以方面。

“昨夜一战,大家打得都累了,现在又快晌午了,不如让兄弟们歇歇,明日一早再全面攻城。”

“也好!”李自成想了想,表示同意,然后脑子就又停留在张献忠入川的事情上。

正如李岩所说的那样,从不久后陕西方面传来的军报中,李自成得知张献忠的部队果然被上涨的江水阻挡在夔、万一带无法前进。而且江水还在不断上涨,估计川江在三、两个月内都难有寸板入水。这样,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才总算落了地。

眼看已到二月底,宁武的战事显然要拖入三月才能见分晓。


①原文据《明史》和《流寇志》,《明季北略》将此诏颁布时间记于十二日。

②原文见徐鼒《小腆纪年附考》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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