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曼的“性感”是徐志摩的“文字理想”无法调教的。那么,陆小曼究竟有多美?据说她是那种不怎么上相的类型,但五官柔和清秀,气质婉约颓废,很有惑人的女人味,一言蔽之为“风情万种”。

■ 邝海炎 (书评人)

徐志摩死后,人们似乎约好了似的,都一口咬定是陆小曼害死了他。我们看徐志摩的书信,确实也容易产生了这样的愤慨:“这个陆小曼,要是勤俭过光景,徐志摩就不会这么北京到上海飞来飞去,也就不会坐飞机遇难而死了。”可是,即使这样又说明什么,陆小曼真的不值得徐志摩去爱吗?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有的女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捕捉男人而活,比如陆小曼。她能诗能画,能写一手蝇头小楷,能唱歌,能跳舞,还热情大方,彬彬有礼。更厉害的是,她那明艳的容光、轻盈的体态和柔和的声音,总能撩人心火,勾起男人对她身体的种种想象。所以,在王庚的眼里,她是美艳的夫人,可助他爬上更高的位置;在徐志摩的眼中,她是一块璞玉,他要亲手雕琢,让她成才;在翁瑞午的眼中,她就是女人精华中的精华,就是精彩绝伦的女人。或许正是这种独特的魅力,才决定了我们的诗人徐志摩注定会有那“冒险的一跃”。

当然,此事最好还是听听陆小曼自己怎么说才好。最近新出的一本《寂寞烟花梦一朵》(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几乎收集了陆小曼的所有文字,包括散文、诗歌、戏剧、日记、序跋、书信。虽然量不大,才200多页,但对于打开陆小曼那鲜为人知的心灵一角却极为重要。

全书的第一篇文章是《哭摩》,若将此文与林徽因的《悼徐志摩》比较一下,就非常的有意思。林文节制、哀婉,带点仙气,是一个知己在推崇朋友的人品和文字;而陆文则率性、悲恸,充满肉质,是一个爱人在喊天哭地,自责悔过。从这个角度看,陆小曼比林徽因多了一种狂野的性感,这种气质与家庭教育和社交阅历都没有太多的关系,而更多的应该是天性使然。

就拿婚姻来说。林徽因和徐志摩在英国相恋,但最后她还是遵从父亲的意思嫁了梁启超的大公子梁思成,这一选择理性多于情感,更符合古典道德。而陆小曼则不然,她下嫁乘龙快婿林庚后,感觉自己生活并不幸福,便在日记里抱怨到“可叹我自小就是心高气傲,想享受别的女人不大容易享受的得到的一切,可现在反成了一个不如人的人”。从这话看来,她后来敢于冲破重重阻碍与徐志摩结婚,顾然有徐志摩的鼓励这一外因,但更重要的是她自己想过一种充分享受身体感官的愉悦与快感的生活。

我感觉陆小曼对身体感觉的这种痴迷具有朦胧的现代性,由此便想起了刘小枫曾经讲过的一个故事:

大约三千年前,赫拉克勒斯(Herakles)经历过青春期的情感骚乱之后,离了婚,过起自在的独居生活,以便把自己下一步生活之路的走法想清楚。……同年夏天,赫拉克勒斯坐在自己人生僻静处的树下读荷马的《奥德修斯》,见到两个女人朝自己走来。这两位女人分别叫卡吉娅和阿蕾特。……卡吉娅生得“肌体丰盈而柔软,脸上涂涂抹抹”,“穿着最足以使青春光彩焕发的袍子”,走路时女性体态的性征显得格外突出。用现代话说,卡吉娅生得颇富性感,一副懂得享用生命的样子。……阿蕾特生得质朴,恬美,气质剔透,“身上装饰纯净,眼神谦和,仪态端庄,身穿白袍”。她自称与神明有特殊关系,是神明的伴侣,因为她浑身是偶然……

这个名为“十字路口上的赫拉克勒斯”的故事,深刻地揭示了人类“灵与肉”的伦理困境,可惜二千多年来却一直被苏格拉底的那句“你应该与阿蕾特一起”给掩盖了。对此,中国学者刘小枫很不满。他认为,就肉身的天然体质来说,这两个女人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差别。经过苏格拉底的叙事,卡吉娅的身体向赫拉克勒斯期许的感官的适意、丰满和享受就成了“邪恶、淫荡”,阿蕾特的身体期许的辛劳、沉重和美好就成了“美德、美好”。所以,女人身体的伦理价值其实是男人的叙述构造出来的。

在这里,我们顺着刘小枫的思路,不妨也作一个大胆的猜度:徐志摩虽然是现代诗人,但他骨子里却倾向“古典”,有一种“苏格拉底式”的伦理抱负,所以,尽管在他心里,林徽因才是她的“阿蕾特”,陆小曼只是“卡吉娅”而已,但他还是希望能用自己的“文字理想”来调教陆小曼的“身体感觉”。可陆小曼会屈从于徐志摩在自己身上划的伦理经纬吗?

果然,结婚后不久,徐志摩和陆小曼这层矛盾就开始暴露。有一次,陆小曼对王映霞诉苦说:“照理讲,婚后生活应该过得比过去甜蜜而幸福,实则不然,结婚成了爱情的坟墓。志摩是浪漫主义诗人,他所憧憬的爱,是虚无缥缈的爱,最好永远处于可望而不可即的境地,一旦与心爱的女友结了婚,幻想泯灭了,热情没有了,生活便变成白开水,淡而无味。志摩对我不但没有过去那么好,而且干预我的生活,叫我不要打牌,不要抽鸦片,管头管脚,我过不了这样拘束的生活。我是笼中的小鸟,我要飞,飞向郁郁苍苍的树林,自由自在。”

在这种情况下,徐志摩自然也相当痛苦。陆小曼整天吃喝玩乐,挥霍无度,看戏、跳舞、抽鸦片,没点教授夫人的样子。更伤心的是,徐志摩是个有灵魂视力的诗人,他之所以将整个身心投放在陆小曼身上,是希望过一种“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生活,而陆小曼偏偏是个“夺灯”的人,她并不真正喜欢文学,喜欢诗。她看诗,多是因为诗是诗人为她而作,是为了那种被特殊对待和赞美的感觉。如果诗人的每首诗都拿给她,让她看,她也会不耐烦。从这一结局来看:陆小曼的“性感”是徐志摩的“文字理想”无法调教的。

我估计,当徐志摩认识到这一点时,他一定有种掉在冰窟里的感觉。正是在这种心境下,他再一次出国,在回中国前的一个夜晚,他写下了著名的《再别康桥》,表达对以往美好生活的怀念。据说,这首诗歌里全是林徽因的影子,不知道陆小曼读过后有没有嫉妒,还是她根本就感觉不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