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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院子里的梧桐树开过四次花,转眼间四年过去了。蒋禹尧、梁伟军的称呼前面都多了个“老”字,变成老团长,老参谋长,他们担任相应职务都已满四年。上级交待一些有困难的任务,也喜欢说,老团长、老参谋长了,这点困难还克服不了?这种玩笑式的问话,表达出上级对下级充满信心,往往又让下级心惊肉跳。人老了会死,兵当老了会脱军装,这都是自然法则。

这些年一团顺风顺水,年年都能在军、师露一小脸,训练达标、政治考核等日常工作就更不用说了,锦旗奖状多的有必要把团荣誉室扩建一下。有急难险重的任务,军师两级首长机关也喜欢交给作风扎实的一团,省心放心,交待完任务你就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听好消息吧。而且一团有个让首长们挂在嘴边的好作风,他们完成任务只讲结果不讲过程。不像有的干部,絮絮叨叨地反复讲,我们克服了多少困难,付出多少牺牲,多少同志放弃休假,恨不得把战士们流的汗水收集起来称称重量,然后通知首长,你看我们为了完成好这次任务,流了353.2公斤汗水,好像首长们都是傻子。

但一团团长、参谋长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也是尽人皆知。师里担心长此以往影响工作,曾为此开过党委会,讨论是不是把两头叫驴拴到两个槽里去,当时还是师参谋长的魏峰连声反对,说搞不到一起去就换,师里有多少有槽?我建议,搞不到一起去就下去,换能搞到一起去的上!

师机关的干部,都知道魏峰和梁伟军的关系。但这些年他对梁伟军很苛刻。心想,莫非这次他准备拉梁伟军一把,参谋长直接提团长?这种情况,虽在和平时期很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有的干部就在“做梦”的时候,把这些话传了出去。消息传到蒋禹尧、梁伟军的耳朵里,两人均付之一笑。

其实蒋禹尧、梁伟军之间有过蜜月期。上任之初,两人雄心勃勃都想干出点成绩,蒋禹尧嘴上不服输,心里对梁伟军的军事才干非常欣赏。当初制定一系列训练计划,他放手让梁伟军去做,几乎不闻不问只管签字通过。对梁伟军提出一些在当时看来标新立异的新军事观点、训练方法,也是采取支持的态度。梁伟军当营长时的训练方法,就是在他的主持下总结整理,当作学术性文章在《空降兵》上发表,随后又被“空军报”转载。这套训练方法很快被当作迅速提高部队战斗力的先进经验,在整个空降兵部队进行推广。

他们还为此专门回了一趟母校,与教授讲师们签订协议。如今班长骨干、干部超前培训在一团已经成了制度。年终评选先进连队、干部进衔进职,超前的军事理论水平和实际指挥能力占了很大的比重。大瓢就是得益于此才扛上中尉军衔调到团部当参谋,天天跟在梁伟军屁股后面就像个马弁。这小子当初在一营代理排长职务时参加全团排以上人员比武,除了军事英语说的他懂别人不懂以外,其他29个课目均在前三名内,总分排名第四,随后去军教导队培训了半年回来就进了团部。

梁伟军天生就是个兵,他有很强的服从意识。在各种场合都直言不讳地说过他的观点:不尊重我个人不要紧,但不能不尊重我的职务,这个职务是组织上任命的。他这么说也这么做,虽然对蒋禹尧没有好感,但对他职务很尊重,该请示的请示该汇报的汇报,工作中不夹杂一点个人恩怨。

那段时间两人配合默契,一团蕴藏的战斗力和他们个人威望都达到了一定的高度,无论一团还是他们个人都有过辉煌。


今年年初,一批专门为空降兵研制的新装备到了部队,两人之间的矛盾因此爆发。

空降兵部队原来是陆军有什么他们用什么,演习当中碰上陆军部队,陆军们就喊,看我们的装甲车,看我们的火炮。这次有了新装备,部队的训练热情高涨。但这批新装备科技含量颇高,部队使用困难。梁伟军上科研所请专家下连队组织试训,忙得团团转。整整折腾了三个月才拿出一套完整的新装备训练教材,随后又根据新装备的特点、用途,修改了当年的训练计划。上报后,蒋禹尧大笔一挥,同意!

梁伟军马上带作训股选点试训,召开示范现场会,组织排以上军官培训,把训练方案布置下去。随后就被师里点名去院校参加参谋长集训。

两个月后,梁伟军结束集训归队,带着大瓢去了一营。他围着营区转了一圈,发现新配发的伞兵突击车轮胎丝毫不见磨损,擦得纤尘不染整整齐齐地停在车库中。火了,问大瓢,说今天训练课目?大瓢说空降突击。梁伟军气冲冲地骂,没有突击车突击个屁!大瓢解释,说团里提出“人无伤亡,车不掉漆,大干四个月,创安全无事故新纪录!”的口号,你让下面怎么办。梁伟军说,我怎么不知道?大瓢说,你走了以后,团党委会讨论通过的。

政委已经到了最高服役年限,提前回家联系工作。现在蒋禹尧党政军一把抓,不用说这个口号是他提出来的。梁伟军嘴一撇没说话,扭头去了一营营部,发现新配发的通讯器材、定位仪、侦照器材全部摆放在器材库里。

梁伟军开车去了训练场,看到部队还抱着85A电台通讯,营连指挥员们还在比划指挥旗。

一营长跑过来报告,梁伟军问,为什么不进行新装备适应训练?营长抓耳挠腮一脸愁像,说参谋长,我听说一个单兵战术电台就要万把块,摔坏了绝对是事故!梁伟军说,团里提出防事故,是提醒要爱护装备,并不是不允许使用新装备,可以使用小部分封存大部分,这也是我们的一贯原则。营长问,参谋长,你给个具体数字好不好?梁伟军说,十分之一。

梁伟军在基层走了几天,各连队就开始使用新装备进行训练。没过几天,仪侦连在训练时把一架昂贵的战场电视摔坏了,连长挨了处分。刚刚冒尖的训练劲头又缩了回去,急得梁伟军连连督促。

蒋禹尧对梁伟军的活动一清二楚,觉得有必要与他谈谈。一天晚饭后,两人散步,蒋禹尧开门见山地说:“我当副职时掌握几个原则,干好分工,配合工作,不争权、不夺权、不越权。”

梁伟军明白他指的什么,不客气地说:“我没干过副职。”

“所以才要告诉你!”蒋禹尧以长者的口吻说:“部队中常说,保持荣誉,再创辉煌。为什么要把保持放在前面呢,这是告诉我们不能急功近利。我们一团被师里连年定为标兵团,取得这样的成绩不容易,都是干部战士们的心血。荣誉是我们在任期间上级授予的,但不代表我们可以毁掉这些荣誉。”

梁伟军一声不吭,微笑起来。

蒋禹尧接着说:“我说这些,你可能觉得我的权力欲望很大。我不否认,我认为更高的职务更能展现一个人能力,你的梦想不也是当上将军指挥千军万马吗?”

梁伟军说:“没错,我的梦想就是当将军。这是每一名军人的梦想!”

蒋禹尧点点头,抬头望着夕阳眼神深邃:“一团成长为名符其实的第一,可我们已经到杠了。”

梁伟军也看夕阳,笑笑说:“还是朝阳好看些。”

“没错,朝气蓬勃的新开始,你我都需要一个朝阳。”蒋禹尧乜眼看看心不在焉低头点烟的梁伟军说:“和平时期的部队建设应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逐步推进。在关键时刻,一次事故一次失误,意味着会失去一次机会。前几天,我去军里开会,军部把新装备试训任务交给W师2团,等他们把新装备训练教材搞出来,我们就可以全面展开训练了。”

梁伟军大口抽烟,透过灰白色的烟雾乜眼冷觑蒋禹尧。

“动辄损伤十几万的装备,老实说,我心疼啊,这些都是老百姓的血汗。”

梁伟军冷冰冰地说:“如果战争现在爆发呢?”

“国际局势虽动荡不安,但目前我国没有这种可能。”

“没有永远的和平,军人的眼中更不该有和平!”梁伟军望一眼没入地平线的夕阳,抬腿走了。蒋禹尧点上一支烟,望着走向夕阳的梁伟军,意味深长地微笑起来。